1 躲避
第一篇 躲避
1.矿场角落
曼努埃尔的皮鞋踩在工人脸上,慢慢碾了一下。
泥浆从鞋底边沿挤出来,混着一点血丝。那个工人趴在地上,工装后背全是烂泥,一只手被反拧着,另一只手指头抠进泥里,抠出五道浅沟。两个护矿队的壮汉一人踩着他一条胳膊,像踩两根木桩。
“工钱?”曼努埃尔蹲下来,拍拍工人的脸,笑了一下,“你先问问,这矿是谁的。”
工人嘴里含着血,呜呜地说不出话。
曼努埃尔站起来,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慢擦手指。他不看工人,看自己擦手的动作,一根一根,擦得很认真。擦完了,随手把手帕一扔,盖在工人脸上。
“拖走。”他说,“明天谁再提工钱,跟他一样。”
护矿队把人拖走了。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刮痕,像谁用粗树枝画了一笔。手帕滑到泥里,白布上沾了黑黄一片。
人群后头,一个年轻矿工把脚悄悄踩上去,脚底一碾,把手帕踩进泥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和所有人一起低着脑袋散开。
曼努埃尔没看见。
矿场的探照灯啪地灭了。整个山头沉进蓝黑里,只剩远处井架轮廓和一点烟囱口的余火。
2 灰港路边
老周靠在车门上抽烟。
车是一辆旧福特平板,车斗用灰褐色帆布盖着,绳子系得歪歪扭扭。左边车门有一道深划痕,是刀刻的,旁边几道浅的,像指甲抠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停在深痕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远处三个人影从甘蔗田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棍子。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上了车。副驾上坐着一个人,裹着旧毯子,只露半张脸,戴圆框眼镜,瘦,黑发往后梳,胡茬发青。
“坐稳。”
一脚油门。车轮打滑,泥点子甩到后车斗上。三个人扑上来,第一个扑空了,第二个的棍子砸在车斗边沿,“当”一声,帆布被扯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旧木箱。第三个追了两步,把棍子扔出来,砸在车尾灯上,灯壳碎了,没灭,一红一暗地晃。
副驾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追的是货,还是我?”
西班牙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问,又像在笑。
老周眼睛看路。
“都追。前面岔路多,坐稳。”
3 车内
土路颠得凶。西班牙人抓着扶手,毯子滑下来,他赶紧拉上去,又滑,他又拉。
“底下。”老周说。
西班牙人低头,把毯子叠成两折,塞到座位底下,指尖碰到一截冰凉的东西。他顺手抽出来,是半把旧算盘,木框磨得发亮,珠子少了一颗。
“货商带算盘?”他问。
老周没答,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件旧皮褂,扔到他腿上。
“前面有哨卡。穿上,别说话。你是货商,我是跑腿的。”
“货商带算盘?”他又问了一遍。
“你是账房。”老周瞥了他一眼,“算盘收着,别太扎眼。”
西班牙人想了想,把算盘塞进皮褂内兜,只露半截框子。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镜片,擦得很慢,再戴回去。整个人气质变了一点,像从路上捡来的读书人,变成了哪个商号里拨算盘的小账房。
“前面几道卡?”他问。
“看命。”
“你说话,不像跑腿的。”
“你口音,也不像货商。”
西班牙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4 哨卡
两根木头横在路中间。一个哨兵蹲在火盆边烤手,另一个拎着油灯走过来。老周停车,摇下车窗,递烟。烟是好烟,纸盒压得扁扁的,哨兵接过去抽了一根,夹到耳朵上。
“哪来的?”
“灰港。送皮货。”
哨兵举灯往车里照。西班牙人坐在副驾,皮褂子敞着,算盘搁在腿上,低头拨珠子,拨了一颗,停一下,再拨一颗。
“这谁?”
“账房。东家不放心,派个算账的跟着。”
“账房?”哨兵笑了一声,“大半夜算账?”
西班牙人抬头,笑了一下,不慌不忙。
“路上闲着,把账理一理。您要过目货单?”
他把算盘一翻,底下压着一张货单,递过去。哨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算盘,油灯的光在镜片上晃了一晃,没看出毛病。
“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西班牙来的。比本地人更会算账。”
哨兵撇了撇嘴,把货单递回去,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
车开过去。西班牙人把算盘收进内兜,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
“过了?”
“这才第一道。”
5 路边
车停在一段没人的路边。两边是甘蔗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抖大块油布。老周下车检查车斗,把帆布被扯开的地方重新系好。西班牙人跟下来,站在旁边,皮褂子没脱。
“你这车,送过多少人?”
老周系绳子的手停了一下,摸了一下车门内侧那道划痕,旁边几道浅痕也露出来。他没回答。
“上车。”他说,“天亮前得过第二道卡。”
西班牙人看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6 第二道卡前
车停在远处。老周没熄火,从座位底下摸出望远镜,凑到眼前。镜筒里,路中间横着两根木头,旁边停着一辆深色小汽车,几个人站在车头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绕不过去?”
“绕要一天。你等得起?”
西班牙人沉默。
“货单给我。”
西班牙人把货单递过去。老周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支钢笔,在货单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回去。
“待会你扮货主,我扮你伙计。他们要是问货,你就说皮货是给铁丘矿曼努埃尔管事的。他们一听曼努埃尔,不敢细查。”
“你认识曼努埃尔?”
“不认识。他们认识。”
“你拿曼努埃尔吓曼努埃尔的人?”
“狗认牌子,不认人。”
7 第二道卡
车开过去。矿警抬手拦下。老周先下车,点头哈腰,腰弯得比哨卡那根木头还低。
“几位辛苦。我们给曼努埃尔管事送点皮货。”
“曼努埃尔的?货单呢?”
西班牙人从车上下来。皮褂子穿得板板正正,算盘夹在胳膊底下,不慌不忙,把折好的货单递过去。矿警接过来看,又看他。他站得稳,眼镜片反着火光,像个真账房。
“单子在这。曼努埃尔管事要得急,耽误了不好交代。”
矿警又翻了一下货单,背面几行字,看不太懂,但“曼努埃尔”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把货单递回去。
“走吧。”
两人上车。车开出去几十步,西班牙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
“你刚才在单子背面写了什么?”
“写了‘曼努埃尔亲收’。他们认字不多,看见‘曼努埃尔’几个字,就不敢细翻。”
西班牙人愣了一下,笑出来。肩膀抖了两下,又收住了。这是老周头一回见他笑。
“你这招,比算盘好使。”
“你那算盘,留着进去使。”
8 铁丘矿外
车停在矿场外一处土坡后面。远处矿场灯还亮着,探照灯的白光扫过井架,一圈一圈。护矿队在门口巡逻,皮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
老周熄了火,从车斗木箱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递给西班牙人。
“你要送的东西。”
西班牙人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硬面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他翻了两页,抬头。
“你一路护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护的是账。”老周说,“你到了,账才能开口。”
“我到了,账才算开始。”
“你一个人,一本账,能干什么?”
西班牙人合上册子,把它贴身揣进衬衫里,拍了拍胸口。
“一个人算,是数。”他说,“大家算,才是账。”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明天矿上发工钱。”西班牙人看着远处的矿场,“我要让他们自己算,自己看,自己知道被扣了多少。”
老周靠在车头上,摸了一下车门那道划痕,旁边几道浅痕也在。
“你打算怎么进去?”
“算盘。”
“门口那帮人,不认算盘。”
“我是账房。账房进矿场,没人拦。再说,明天发工钱,曼努埃尔总得有个账房。”
“曼努埃尔知道吗?”
“不知道。”西班牙人笑了一下,“等他知道了,账已经算完了。”
老周没说话,又摸了一下那道划痕。
“进去前,”他说,“把算盘擦亮点。”
9 矿场门口
天刚亮。雾从甘蔗田那边漫过来,灰蓝色的,贴着地走。西班牙人换了一身干净的旧长衫,眼镜擦得锃亮,算盘夹在胳膊底下,一个人往矿场门口走。
矿警拦他。
“干什么的?”
“上面派来查账的。曼努埃尔管事昨晚交代过,发工钱前把旧账清一清。”他说话不急,尾音往上翘,但语气稳得像在念一张已经写好的单子。
矿警对视一眼,有点犹豫。
他不慌不忙把算盘抬了一下:“耽误了发工钱,曼努埃尔管事问下来,你们担?”
矿警让开了。
他往里走。门口一个扫地的老矿工抬起头,看见他胳膊底下的算盘,眼神动了一下——像在一堆废铁里认出了一件旧东西。老矿工慢慢直起腰,把扫帚靠到墙上。
西班牙人没停,走进矿场大门。
远处土坡后面,老周坐在车里看着。他摸了一下车门内侧那道划痕。
“货到了。”
他一脚油门。车开走了,后视镜里,西班牙人的身影走进矿场大门,算盘在胳膊底下一晃,一晃,又一晃。
那个老矿工跟了进去。
第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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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算账
第二篇 算账
1.撕碎的账
那个账本是三天后被人发现的。
矿上的工头查棚屋,翻一个老矿工的铺盖卷,从草垫底下翻出一本薄册子。册子不是新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班干了几个钟头,扣了多少,欠了多少,应发多少,实发多少。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差得离谱。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下工前,十几个矿工挤在井架后面的木箱旁边,围成一圈,有人用手指蘸唾沫翻页,有人低声念数字,念着念着就不念了。
“这账……差了快一半。”
“我上个月生病请假两天,扣了三天的钱。”
“这帮狗东西。”
没人大声说话。灯在头顶晃,一圈人的影子在泥地上叠成一团,抖个不停。
曼努埃尔的皮鞋声从井架那边过来了。
人群散开,但晚了半步。曼努埃尔站在木箱前,低头看那本册子,笑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两只手一撕,从中间撕成两半,再一撕,四半。
“谁给的?”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扔,“谁让你们看的?”
没人说话。
“行。”曼努埃尔拍拍手,“今天所有人的工钱,扣三成。长点记性。”
他转身走了。碎纸片被风吹起来,有几张飘到工人脚边,又落进泥里。所有人低着头散开,没有一个人弯腰。
后半夜,一个年轻矿工从棚屋里溜出来,蹲在白天人群站过的地方,伸手在泥里摸。他摸了半天,摸出几片湿软的碎纸,在裤子上蹭了蹭,叠好,揣进贴肉的衣兜里。
这片纸上的字已经糊了,但他记得上面写的那个数——那是他自己被扣掉的钱。
11 入城
七天后。哈瓦那。
城郊的检查站比矿场那边气派多了。铁皮棚子刷了白漆,木栏杆换成了铁栏杆,两个警察靠在栏杆上,一个官员坐在桌后,桌上有墨水瓶、印章盒、一沓表格。
老周把货车停在栏杆前面,下车,手里捏着货单和一小包烟。
“从哪来?”
“铁丘矿那边,送皮货。”
官员没抬头,慢条斯理地翻货单。
“车里那个,下来。”
西班牙人下了车。浅灰旧衬衫,布包夹在胳膊底下,走路不急,站定,微微点头。
“叫什么?干什么的?”
“送货的账房。跟着东家跑腿。”
“账房?”官员抬了抬眼皮,“布包里是什么?”
西班牙人把布包揭开一角,露出算盘边框,又合上。
“吃饭的家伙。您要查账?账在脑子里,算盘只是摆样子。”
“摆样子?”
“东家喜欢看人打算盘。其实账早算好了。”
官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转头看老周:“这单子……曼努埃尔管事?”
老周接话快:“对,曼努埃尔管事的货。耽误了,我们不好交代。”
官员把单子放下,挥挥手。
“走吧。哈瓦那最近查得紧,别惹事。”
车开进城。街边骑楼的影子一排排压过来,马车铃铛响,卖雪茄的小摊冒着烟。西班牙人坐在副驾,眼睛看着窗外,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这里比矿场热闹。”他说。
老周没接话,眼睛看路。
12 分道
烟草仓库后门。老周跟仓库的人交接货单,西班牙人站在车旁,看着街对面码头方向。远处吊车的长臂一上一下,汽笛声隔一阵响一声。
老周走过来,站在车头另一侧。
“货我送完,车要还。你呢?”
“我去码头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些扛糖袋的人,是不是也有一本被撕掉的账。”
老周没看他,看街。街对面有个卖冰的小摊,摊主正往一块木板上敲冰碴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钱,塞到西班牙人手里。西班牙人不要,推回来。老周又推回去,手劲大。
“码头不认算盘。先活下来。”
“你呢?”
“我跑车。车比人快。”
西班牙人把钱收进内兜,看了看老周。
“你这车,还能跑多久?”
老周摸了一下车门内侧,没回答。那道深划痕在白天看得更清楚,铁皮边缘锈了一圈。
“走吧。”他说,“码头往南,过了那个挂蓝布帘的烟草店,右手边有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别走正门,正门有人收费。”
“你呢?”
“我送完货,把车还给东家。”老周顿了一下,“然后来找你。”
西班牙人点点头,把布包夹紧,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喂。”
他回头。
老周靠在车门上,烟叼在嘴角,没点。
“码头那边,如果有人问你从哪来——”他指了指街对面,“就说从圣克拉拉来。那边现在还没闹起来,没人查。”
西班牙人笑了一下,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灰衬衫的背影混进码头方向的人流里,直到看不见了,才把烟点上。
13 扛糖袋的人
哈瓦那的码头,白天比矿场还热。
糖袋一摞摞码在栈桥边上,每袋一百多斤,扛起来往跳板上走,跳板弹一下,人也弹一下。工头罗哈斯站在栈桥口,手里一根短木棍,谁走得慢了,棍子在糖袋上敲一下,“快点!糖不等人!”
西班牙人在队伍末尾,穿着粗布工装,肩上压着第一袋糖。他走了三步,腿就抖了。走到跳板中间,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撑着走完,把糖袋往船舱里一扔,蹲在甲板上喘气。
“新来的?”旁边一个老工人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叫什么?”
老工人五十多岁,花白卷发,黑瘦,右肩比左肩低一截,像常年挑着重担压歪的。
“布埃纳文图拉。”
“布埃纳文图拉……”老工人笑了,“好运气?这地方可没什么好运气。我叫佩德罗。”
布埃纳文图拉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股铁皮壶的味道。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
“半辈子。”佩德罗往栈桥那边看了一眼,“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干到现在。这地方什么都变了,就是工钱没变过。”
他拍了拍布埃的肩,走了。
第二天,布埃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五天,他能扛着糖袋走完跳板不歇气了。到第七天,他开始在午休的时候跟佩德罗蹲在栈桥阴影里说话,一问一答,声音很低。
第十天,佩德罗递给他一根烟。
“你这个人,不像扛糖袋的。”
“那像干什么的?”
“像个教书的。或者……账房。”
西班牙人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账房也扛糖袋。就是账房扛得慢一点。”
佩德罗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十五天的傍晚,西班牙人正在糖袋堆后面喝水,听见栈桥那头有人喊他。
“布埃纳文图拉!”
他抬头,看见一张脸从人群里挤出来——年轻,瘦,脸上一道旧泥痕还没洗干净。
米格尔。
矿场那个踩手帕的年轻矿工。
两人隔着几个糖袋,对视了一瞬。
“你……”米格尔张口,又停住。
“现在也是扛糖袋的。”西班牙人把水壶递过去。
米格尔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擦擦嘴。
“你不是账房吗?”
“账房也得先活下来。”
米格尔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矿上出事了。曼努埃尔把人……把人打了,还抓了两个。我跑出来的。”
“跑了几天?”
“五天。路上搭了辆运甘蔗的车,不敢走大路。”
西班牙人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米格尔蹲在阴影里。
“纸呢?”
米格尔一愣。
“矿上那张,你捡的纸。”
米格尔从怀里摸出那半张账本纸,已经被汗浸得软了,边缘磨毛,字迹糊了一半。
布埃那文图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他手里。
“收好。还没算完。”
14 棚屋夜谈
第二十三天。
晚上,码头棚屋区中间那块空地,油灯挂在木柱上,二三十个工人围坐着。有的坐木箱,有的蹲地上,没人说话,只听见远处海潮一阵一阵推上岸。
西班牙人站在中间,没站高处,跟所有人平齐。
“我叫布埃纳文图拉·杜鲁提。”他说,“西班牙来的,是个工人。”
底下有人嗯了一声。
“你们人群里有个人,我熟悉。”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他前几天在别的地区的矿场,被人按在泥里打。只因为他问了一句工钱。”
米格尔坐在前排,低着头,手里的账本纸捏成一团。
“这样的事,不是个例。”杜鲁提继续,“你们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扣工钱、加钟点、挨棍子,连问一句都要挨打。”
有人点头。有人把脸别过去。
“我知道你们怕听到‘领导’两个字。你们怕得对。因为每个骑在你们头上的领导,一开始都说自己是来帮你们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苦笑。
“但是,没人带头,我们怎么动?这就是问题最尖锐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人群中间,“我的想法是——工会应该由工人自己来建设。不要领导,不要职业政客从上往下地给你们建工会。那样建出来的工会,最后都会变成富人的附庸品。”
佩德罗抬起头。
“不要领导……那谁来带头?”
杜鲁提看着他,点头。
“问得好。没有带头的人,我们怎么动?我告诉你们——有组织的防御是重要的。孤立个体的行动,只会造成监禁,或者死亡。”他停了一下,“这位矿工兄弟,只是轻微抗议了一下,就遭到辱骂和殴打。一个人去撞墙,墙不会倒,倒的是人。你们不能自己把自己送进虎口。”
人群安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们的工会,同那些领导主义的工会不同。”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又摊开,指向人群,“在我们这里,你就是公会。公会就是你。行动与互助,组成了我们的工会。这样的工会,反过来才能真正保护你。因为你不是在等谁救你——你是彼此力量的联合。”
米格尔抬起头。他手里的纸团慢慢松开了,又攥紧。
“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拿起武器采取行动——”杜鲁提放慢语速,“那就拿起武器。但不是为了哪个领导,是为了你自己,和你旁边的人。”
人群沉默了几秒。
佩德罗慢慢站起来。他右肩低着,站得不算直,但站住了。他看了看西班牙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又一个人站起来。再一个人。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
“码头的事,”佩德罗开口,声音不高,“我们自己的事。你说,怎么算?”
“先把每个人被扣的账,自己算一遍。”杜鲁提说,“算清楚了,我们再谈怎么要。”
15 一纸账
油灯下,几个工人围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各人交来的工钱条,一张张叠着。佩德罗用炭在木板边角写数,写一个,抬头看一眼纸,再写下一个。
杜鲁提站在旁边,不坐主位,不拿笔。他把自己的工钱条递过去,退到人群外面。
佩德罗抬头:“你不算?”
“我的已经算了。现在算你们的。”
米格尔把那半张账本纸摊在木板上,佩德罗把两边的数对上,拿炭点了几下。
“差这么多……”
“矿上也是这样。”米格尔低声说,“扣了,还说我们欠他们的。”
木板上的数字越凑越多。有人把工钱条折起来,有人拿炭在纸上画道道,画完了抬头问旁边的人对不对。十几个脑袋挤在一起,油灯照着一堆数字,照着手指头在纸面上点来点去。
后半夜,木板旁边多了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下面是十几个炭黑指印,按得一片一片,像小孩子的脏手印。
佩德罗把纸折好,交给一个年轻工人。
“明天,各人把自己那笔数报给同组的兄弟。不报给工头,报给自己人。”
杜鲁提站在人群外,声音不高:“记住,没有人替你们做主。你们自己就是主。”
米格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算工会?”
“这才刚开始。”西班牙人看着木板前的工人,“工会不是一间屋子,是一句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16 站着上工
第二天清晨。码头。
工人排队上工。罗哈斯照旧站在栈桥口,短木棍敲着铁栏杆,吹了一声哨子。
有几个工人没动。
他们站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往前走。佩德罗站在最前面,右肩低着,脸朝着罗哈斯。
罗哈斯的哨子停在嘴里。
“干什么?上工!”
“我们组的账不对。”佩德罗说,声音平,“先对账,再上工。”
罗哈斯愣住。他看了看佩德罗,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工人。工人们不低头,也不喊,就那么站着。
“对账?谁让你们——”
“我们自己。”米格尔从人群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楚。
罗哈斯环顾。不止一个组的人站着没动。远处栈桥上,杜鲁提扛着糖袋从跳板上下来,像普通工人一样,没往这边看。
汽笛响了,长长的,压过码头的嘈杂。
罗哈斯把短木棍收起来,脸上挤出笑。
“行,行。对账,对账。别耽误装船。”
他转身走开,走得比平时快。
佩德罗和米格尔对视一眼。米格尔把半张账本纸折好,塞进怀里。
“这才第一天。”佩德罗低声说。
“够他们记一阵了。”
杜鲁提扛着糖袋走过,经过佩德罗身边,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
“账要天天算。人也要天天在。”
佩德罗点点头。杜鲁提继续往前走,混进工人堆里,肩上的糖袋压得他身体往一边斜,脚步却没慢。
海风吹过来,糖尘和盐味混在一起。栈桥那头,货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往天上爬,爬得又慢又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