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只是一纸婚约,你怎么可能爱我呢?
我以为,我是爱你的。
我们都不敢去赌那颗真心。
……
……
我是巫国大祭司的妹妹,从小哥哥就疼我。
及笄礼那天,陛下让我去边漠和亲。
我疑惑看向哥哥,他的眼里写着早已之情。
可他,是怎么舍得让自己唯一的妹妹去和亲的呢?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那天的太阳很暖,从那以后,哥哥也再没见过我。
再次相见的时候他稳坐高台,江山易主,他问我想要什么。
婚礼如期举行,那天,我穿上了最华贵的婚服,十里红妆,远赴边漠。
那天出城门的时候,我悄悄掀起帘子,望向了这座我生活了十五年的京城。
城里有我前半辈子最依赖的人,也是我最看不透的人。
而此时身边这个,是我此生的劫。
是我的劫,也是我的因果。
1
哥哥宠我到什么程度呢?巫国人人都知道,公主都不一定有的珍奇玩意儿,我这里绝对有。
他们说我的阿爹阿娘是因为巫国才去世的。
说他们是巫国的功臣,是英雄。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们去世得太早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有哥哥。
是哥哥将我养大,也是哥哥一直宠着我。
他们都说我是皇子妃,我注定会嫁入皇室,可巫师一族主祭祀占卜,我悄悄给自己算过,我不是巫族皇室的人。
我问哥哥。
哥哥只是一脸严肃,叫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我乖乖点头。
我一直很听哥哥的话。
哥哥从小就不让我接触占卜,可是哪有巫师一族不学占卜的。
哥哥不知道的是,这个我生来就会。
我看一眼天我会知道什么时候下雨,看看星星能知道哪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既然哥哥不希望我学,那我也可以不会。
宫中的公主总是喜欢来找我玩,有的是为了我的珍珠,有的是为了我的漂亮衣服,也有的为了我哥哥。
她们好像很喜欢我哥哥。
听说陛下有意为哥哥选亲,却总是被哥哥拒绝。
我问过哥哥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哥哥叫我少管闲事。
那天,六公主又来找我了。
六公主是我唯一喜欢的公主,只有她来找我只是为了跟我玩的。
【阿茗,我听说过几天边漠的使者会来,到时候他们会带走那个质子。】六公主一进来就跟我说着她在皇宫里听到的八卦。
我坐在蒲团上看了看门外的风景。
我知道的。
前两天晚上睡不着看星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北方会有贵客到来,而北方的贵客,只有边漠。
十年之期已到,质子也该回去了。
边漠留在这里的质子叫连末,据说他是在一年的最后出生的,他的母亲就给他起了个末字。
他的母亲是巫国人,去和亲的郡主,只是听说不受宠。
也对,如果受宠的话,她的孩子怎么会成为质子呢?
说起连末,我还挺喜欢他的呢,长得好看,就是不太爱说话。
【那家伙终于要回去了,那张脸长得,我一个女孩子都羡慕呢。】六公主的嘴还在叽里咕噜,跟个小麻雀一样。
真的,窗边的小麻雀也是这样的,叽叽喳喳的。
夜晚的皇城,总是好玩的,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正好,连末要走了,出去挑样东西给他带走吧。
2
晚上,我跟以前一样,带着侍女在夜市里闲逛,皇城是没有宵禁的。
正是夏末,暑气未消,河边凉快,我实在是太热了,就拉着侍女在河边坐着了。
远处是吵闹的人群,河里倒映着星星,我抬头看星星。
不祥之兆。
我连忙起身准备叫侍女回去,只是哪里还有侍女的身影?
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口鼻,我挣扎着,那人明显是壮汉,我怎么可能挣脱。
他的手上有药,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已经在巫师府了,哥哥正守在我的身边。
【哥哥……】我小声喊着他。
是我贪玩出去才遇上的危险,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给我带回来的。
【有哪里不舒服吗?】哥哥温柔问着。
我摇摇头。
【最近外面不太平,就少出去吧,实在想出去了就跟我讲,我跟你一起。】
哥哥从来都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那天哥哥好像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却是最后什么也没说,替我盖好被子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我看不出任何东西。
就这样,到了我及笄那天。
那天我穿上了巫族最华贵的衣服,那套礼服只有巫师一族的嫡女才能穿,在礼制上来说,它甚至比公主及笄时穿的礼服还要隆重。
那天,连皇帝也来为我庆生。
举国欢庆的场面像是皇族子弟的庆典一样。
我在高台之上清清楚楚地看着有几位公主眼神中的嫉妒。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拿我毫无办法。
她们没有宠她们的父皇,我有宠我的哥哥。
我知道的,在今天,皇帝会为我赐婚。
说到底,这其实也是皇族的庆典,不出意外的话,皇帝会将我许给他的某一个儿子。
可天意明明说我不是皇族的人啊。
我远远看着哥哥,他的脸上满是欣慰,有种老父亲的感觉。
长兄如父,这句话我到现在算是彻底理解到了。
【巫师族独女,岑茗,才貌出众,贤良淑德……今,朕为汝指婚,边漠王子连末,少年英才……】
后面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听见了【连末】,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嫁给连末?
3
历来只有公主和郡主和亲的道理,再不济也是大臣之女。
巫师一族,不与外族通婚,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我行完礼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哥哥也只是对我微微一笑。
只一眼我就知道了,这在哥哥的意料之中。
哥哥既然不阻止,那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只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与连末?
我想起来了,那天出去为连末挑选地离别礼还没有送出去呢。
每次想要送出去的时候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这就是命运么。
别人或许不信命运这种东西,但我怎么可能会不信呢?
及笄礼过后,我问哥哥为什么。
哥哥只说这是我的宿命。
那晚我看了天象。
巫国,有一场大劫。
那一个晚上,我似乎知道了哥哥为什么这样做。
我看了一夜的星星,早上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大家只当是我受了凉。
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怎样的事情。
哥哥或许也知道,但他并没有阻止我。
巫国,将要易主。
连末,将要回去夺嫡。
原来我的婚事是哥哥求来的,他没有告诉陛下巫国将要面对的什么,他的心不在陛下那边。
这一点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的,爹娘的死跟皇室脱不了关系,只是没有想到哥哥居然会谋反。
江山易主,哥哥也参与其中。
那次的烧,烧了很久。
随后的日子里,外面乱得兵荒马乱,宫变,易主,登基,这些东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哥哥也一直没有回来。
好在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巫师府都还是一片祥和。
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就好像外面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等到我再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巫国的国师了,而是巫国的国君。
那天,我跪在大殿里,看着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哥哥】,或许,我还能这么叫他吧。
他坐在高堂之上,问我想要什么
我看着那个让我陌生的【哥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行礼回答,只是语气疏离,【陛下,臣女的婚期……】
他叹了口气,【阿茗与连末的婚事,择日举行吧。】
4
巫国这个地方,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至于边漠,连末,冥冥之中,这就是天意。
我以为他会一辈子都是我哥哥的,而现在,我们好像已经是君臣的关系了。
那天夜里,我在巫师府的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已经是秋天了,晴朗的夜里,月亮似乎格外明亮。
有人慢慢朝我走来,我只当是府里的下人。
巫师府巫师府,说到底,是我们巫师一族的地方,哪怕我什么也不是,这里也只有我才是主人。
以前还有哥哥,现在这座府里似乎就只有我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孤独。
哪怕以前哥哥也经常不在府里 ,但我知道,他是会回来的,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再回到这里来给我撑腰了。
【就只是单纯地看月亮?没有算点什么?】
背后想起熟悉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宠溺。
好像今天在高堂之上那个庄严肃穆的不是他一样。
我连忙背过身去,藏住自己泛红的眼睛。
【陛下怎么来了?】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微微一笑,开玩笑似的跟我开口,【知道叫我陛下,那为什么不行礼呢?】
我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准备转身行礼。
一切,终究还是变了么?
5
只是还没有行礼,哥哥他就开口了,【算了,阿茗,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哥哥……】我小声地喊他,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他对我都极好,仅仅只是因为我父母对他的养育之恩么?
他是被先帝抛下的孩子,是被我爹娘暗中养大的孩子,是从小就宠着我的哥哥。
甚至以前说的不让我占卜也是我爹娘的主意。
他对我,是实打实的真心。
【阿茗,婚期的事……】
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陛下决定就好。】
可哽咽的嗓音还是出卖了我。
【那就八月十五吧,团聚的好时间,良辰吉日,宜嫁娶。】
众人团圆的时候,我离家的时间。
倒也不错。
【好,那就听哥哥的。】我轻声说了一句。
【阿茗,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哥哥问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用了,它们会告诉我的。】
哥哥看了我许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无非是注意自己的身体,占卜这种东西,费气运,更是费身体。
我也知道,所以那次发完烧后我就一直很少占卜了,尤其是这种有关国运,或者是个人命运的事情。
婚宴如期举行,那天,我穿上了最华贵的婚服,十里红妆,远赴边漠。
那天出城门的时候,我悄悄掀起帘子,望向了这座我生活了十五年的京城。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知道那是谁。
除了哥哥,这座城里面也没有在乎我的人了。
6
秋,本来就是冷的,而此时,我还在北上。
连末一路上对我嘘寒问暖的,我也淡淡的。
他对我好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利益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不可能对我不好就对了。
【阿茗……】
连末又在马车外喊我。
这些天一直这样,我不想见人,他也就不会进来打扰我,只是每天的问候是不会少的。
阿茗……
我不喜欢他这样叫我。
这样叫我的人似乎都在那座城里,虽然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叫我的,但我现在不喜欢了。
【连末。】这次,我终于回应他了。
【阿茗我在。】马车外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温度,像是我捧着的手炉一样。
……
连末,我对他了解,又好像不了解。
在巫国的时候,由于他是质子,大家都不爱跟他玩,我从小没有见过爹娘,他的父母也不在巫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同情吧,我总是会留意他一些。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是要回去夺嫡的人,是需要巫国支持的人。
他对我的热情,我就当是利益了,至少这样我会好想很多。
就像哥哥对我的爱是真的,可哥哥的野心也是真的。
临走前哥哥的话还在我的脑海里回旋。
男人的嘴里一向没有多少真话,那哥哥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7
【还有多久到王城啊?】连末等了我许久,最后就只是听见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等了好一会儿,我没有听见连末的回答。
我以为他是不想回答我,没关系,我也没有指望他能回答我什么。
我没有等来连末的回答,但是我等到了连末他这个人。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进到马车里面来。
被小心打开的门帘还是透进了一丝寒气,我不由得抱紧了我的手炉。
【阿茗无聊了?】
他没有回答我多久到,因为他知道我就是随便问的。
多久到这个问题,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答案呢?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轻轻掀开帘子看看外面。
冷气又进来了。
昏昏沉沉的脑子开始清醒了。
【外面凉,看会儿就关上吧。】连末说着又递给我一个手炉,【换一个吧,这个刚上的,暖和一些。】
从小在巫国长大的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
明明还没到冬天,外面也还没有积雪,可却好像比京城最冷的时候还要冷。
这辆马车是哥哥准备的,没有那么摇晃,也没有那么冷。
我没说话,连末已经轻轻将手炉换了。
【阿茗,你已经很久没理我了。】连末说这话的时候委屈巴巴的,哪里像是一个要去夺嫡的人。
【你上次跟我讲话还是乞巧那天来送糕点。】连末也不管我回不回答他,自顾自就说上了。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门婚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会娶到你。对我来说,你就是天上的月亮,我只是一个质子而已。】
他停了一会儿,还准备继续说下去。
我出声打断了他,【我没有不满意。】这是哥哥安排的,我怎么会不满意呢,况且,这就是我的命。
【你是不是一个质子你自己清楚,你这次回去可是要夺嫡的,你的野心可是一点也不小啊。】
我淡淡说着。
【连末,你回去只管去做你的,我就当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活罢了,你也是不想娶我的吧?】
连末皱皱眉,【不是的,我怎么会不想……】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不想听他后面的话了。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出去好么?】说完我就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连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出去了。
连末一走我就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连末最近好像有些反常,按理来说,他不会希望我去和亲的,可是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眼里的关切和在意是真实存在的,我搞不清楚了。
我深吸口气,抱紧了手里的暖炉,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半睡半醒间,我知道,我好像又发烧了。
果不其然,发烧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连末又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已经没有精力来搭理他了,迷迷糊糊翻个身就不管他了。
反正他会照顾好我的,现在他可是比我自己还在乎我的身体呢。
毕竟,他夺嫡还得指望巫国这边呢。
自从那次占卜完后我就一直这样,动不动就会发烧。
大家只以为我是得了风寒。
或许这就是哥哥说的占卜要量力而为吧。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巫国最近闹得很乱,皇宫里连明目张胆的刺杀都有。
脑子里乱乱的,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8
再醒时,天是黑的,我不知道是天还没亮,还是我又睡到了晚上。
【玲珑。】我轻声喊着我的丫鬟,嗓子哑哑的,可见病得不轻。
【小主我在。】玲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会儿她就轻轻上了我的马车。
说起来也矛盾,我现在的身份,说高贵也高贵,说什么也不是也说得过去。
我是巫师一族仅有的血脉,不管从什么立场来说,我都不应该离开巫国。
可在世人眼中,我又什么都不会,就是个花瓶而已。
一个没有什么用的花瓶,能够和亲,又怎么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呢?
【连末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件事情是想问问连末在干嘛。
【王子一直在外面呢。】
我没有再问什么,闭上眼睛又不说话了。
【小主把药喝了吧。】玲珑将温好的药给我。
我皱着眉头喝完。
【现在什么时辰了?】喝完了药我才想起来问时辰。
【卯时过半了。】
卯时么,越往边漠走,天亮得似乎越迟了。
我记得以前连末说过的,边漠有些地方的冬天是没有白天的,终日都是黑暗的世界。
如今便开始慢慢有了体会。
玲珑收了药碗就出去了。
没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
是连末。
【好些了吗?】他关切问着。
【我身体就这样,哪有那么容易好。】我有气无力回着。
连末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探究,【你的身体我还不明白吗?你哥哥一向将你养得极好。】
是了,在这之前,我连风寒都极少有。
我没有说话。
【阿茗,你是不是算了什么?】连末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他知道这些并不稀奇,他的母亲是巫国的公主,占卜一类的事情是肯定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替我盖好毯子,把我刚刚喝药留在外面的手收进了毯子里。
然后我们两个就这样,在同一辆马车里,却是一句话不说。
就这样过了好久,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沉声说:【阿茗,那你有没有算过,我,跟你……】
【没有。】我回答得很干脆。
确实没有算过这个,人心哪是那么容易算的,光是算哥哥就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
听见这个答案的连末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惋惜。
对我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最后他像是在我安慰一样,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那时我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到了边漠又是跟当时在巫国巫师府里的日子一样。
我一个人待在连末的府里,外面乱成了一锅粥,而我在府内什么都不关心。
连末的成败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要知道的东西,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那段时间身体好了许多,我又开始看起了天象。
边漠的天不比巫国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很少有能够看见天上天象的时候,所以我格外珍惜能够看见天空的日子。
占卜是个好东西,我也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巫国的那些皇帝都无比希望我们巫师一族效忠了。
对他们来说,未卜先知,这种能力是他们所贪婪的。
天象显示,边漠易主,是早晚的事,连末他夺嫡会很顺利的。
不知道是来了边漠的原因还是什么原因,本来还能零星看见的巫国的天象我已经看不见了。
9
连末夺嫡,登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当初在巫国发生的一样。
登基的前一晚,连末来见我了。
本来温润的面孔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腥风血雨后开始变得硬朗,眼睛里还有了几分狠厉。
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以前都是伪装的。
这种时候我也挺佩服我的,居然敢跟着这样一个人来异国他乡。
【阿茗。】他还是那样温柔地唤着我。
这次我终于正面看着他了,有些事情在现在就应该说明白了。
【连末,你是打算留下我呢?还是送我回去呢?】连末只有这两个选择。
【阿茗不想留下么?】
连末的眼里多了几分委屈。
【你要我来无非就是为了夺嫡,现在你已经做到了,还要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冷冰冰反问。
我承认,这其中有不少也是我哥哥的意思。
他拿我当棋子是真,从小对我的宠爱也是真,这点我不怪他,就当是宠我这么多年我还他了。
【那是你们的交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们要我做的我已经配合你们演完了,明天是你的登基大典,我再继续演下去对你没好处。】
在这样继续下去,我是得到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可失去的是什么荣华富贵都买不到的东西。
【你觉得我就只是在演戏么?】连末的眼里闪过几分落寞。
【不然呢?】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连末苦笑一声,【巫国皇室那么多公主,即使你哥哥上位,她们也依旧是巫国的公主,为什么来的是你而不是她们?】
还能因为什么,我的身份留在巫国就是众矢之的。
想是这么想,我嘴上还是轻飘飘说着,【因为我听话呗。】
【阿茗,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不懂?】连末突然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回巫国了?】
【如果你真的想回,我自然是不会拦你的,我也拦不住你。】连末神情沮丧。
已经是隆冬时节了,边漠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寒冷,好在连末的府里足够温暖。
他说这座府邸是巫国当时建给他母妃的。
我不理解,王妃怎么能够拥有自己的府邸呢?不应该是待在王宫里么?
我也没有问,直到此刻我都还觉得边漠只是过客。
【阿茗,你看这座府邸,这是整个边漠最温暖的地方了。】连末慢慢说着。
我没有回答他。
【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温暖吗?温暖得不像是边漠的东西。】连末也不管我有没有回答他,这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知道我在听。
【它建来就是为了留住在边漠的巫国人。】这句话连末说得一字一顿。
我面上不变,心里却是一惊。
连末现在的神态,这座府邸此刻就好像是牢笼一般。
连日来眼底的狠厉也在连末的眼里浮现,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苦涩,也有执念。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
10
那一刻连针落到低声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早该想到的,连末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温良和善的人呢?
【阿茗,留下来陪我吧,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刚刚还跟狼一样的连末在说这话的时候像只被丢弃的小狗一样。
总是这样,那一刻我才明白,从前的种种可能都是他故意的。
在宫宴的时候,他委屈巴巴待在一边,我拉着他进了大殿。
在御花园的时候,他受了欺负,被我撞见,是我责罚了仗势欺人的宫人。
……
现在回想起来种种,再看见他这熟悉的委屈的神态,我只觉得可笑。
【连末,这么多年来你都是这样让我注意你的?】
我冷冷说。
连末苦笑一声,【可是阿茗,你本来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啊,只是有你会在意我有没有受委屈。】
只有我吗?
可是我对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连末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想再跟连末继续说下去了,今晚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于是我背对他。
烛火摇曳,屋内很暖,但我知道,外面能冻死人,这就是边漠。
【阿茗,你怕冷,就算是要回去,也等开春了再走好吗?】最后还是连末松口了。
我没有回答,事实也确实这样,现在走先不说外面有多冷,就是山间饿疯了的豺狼也是一大难题。
【行。】这次我回答他了。
【那明天的登基大典,你……】连末见我松口立即问道。
我心累闭眼,【你随便吧,我怕冷。】听见我答应了,连末脸上的阴鸷一下就散去了许多。
【行,你好好休息,剩的我来安排就好。】连末起身温柔说着,就好像刚刚那个一脸戾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眼前这个认识了接近十年的人已经变得很陌生了。
【小主是打算留下了吗?】玲珑进来就问着我,想来是刚刚在门口看见了连末的神情猜到的吧。
【不然呢?】我淡淡说着,【不留下来难道回去半路被冻死在荒郊野岭吗?】
玲珑沉默一会儿,才慢慢说着,【小主,说实话,王子他对你不错,外面已经乱成那样了,他还是执意要护着你……】
玲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打断了,【外面乱成什么样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么?我是他带回来的,护着我是他应该做的。】
玲珑还准备说什么,我起身走向床,【天晚了,我要休息了。】
玲珑这才收拾好离开。
深夜,我躺在床上,睁开眼只能看见的只有无尽的黑。
他们能看到的都只是表面。
他们看不到的是,巫国新君的算计,边漠新王的野心。
在利益的旋涡里,我只是彰显他们情义的背景。
只是这些也没有那么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来年的春天暖不暖,至于身边的人,是谁都行,或者,身边有不有人都行。
11
登基大典顺利举行,这是短短半年里我经历的第二次新君登基。
第一次,朝夕相处的哥哥坐在高位上问我想要什么。
这一次,青梅竹马的【丈夫】站在我身边问我满不满意。
满意?满意什么?
连末没有说话,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向王位。
下面满是恭敬匍匐的大臣,外族女子为后,他们多有不满,但,那又怎么样呢?
连末身上本来就流淌着一半的巫国血脉。
他们也对连末不服,但那又怎么样?这两天乱葬岗里可不缺尸体。
虽然我足不出户,可我清楚连末是怎样的杀伐果断。
此刻这个局势说一句暴君也不为过了。
与虎同行么?
细细回想起来,当初的哥哥又怎么不是这样一个人呢?
两个人就这样搅动两国的风云,而我都曾站在他们身边。
我就这样像是一个参与者,又好像一个旁观者。
看着政权更迭,新君继位。
看着跪了满大殿的人,我苦涩地笑了笑。
没有人敢抬头,也就没有人看见我的笑。
我是谁呢?我只是巫族的遗女。
我人生的前十五年都过得无比风光,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此刻呢?我一身华服,风光无限,身边的一切却没有一样是我自己想要的。
或许这就是老天对我开的玩笑吧。
登基大典之后我又恢复了足不出户的生活,我是真的不想出去,边漠,并没有什么吸引我的。
一转眼就是一月过去了。
连末每天都来看我,有时候跟我一起吃顿饭,有时候我不想见他,他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走。
我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天象。
像是知道我要干什么一样,每次我看天象占卜的时候连末都不会出现,在我占卜完后他又会准时出现在我的院子里,不管我占卜到多晚。
他也迟迟不纳妃,大臣纳妃的册子递了一次又一次,都被他扔掉了。
我就这样每天听着暗卫传来的情报,再时不时看看天象,里里外外的消息倒也没落下多少。
身边的暗卫都是巫师府从小养出来的,说是暗卫,倒不如说是死士更合适。
从哥哥说出身份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我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主人。
这也是我在边漠的底气,巫师府百年的底气。
我在哪里,巫师府就在哪里。
传说巫师府有自己的私兵,那都是一群善用蛊毒的勇士,他们誓死追随巫师一族。他们是巫师族的影子。
在哥哥登基的前一个晚上,他就将这些人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整日顶着王后的头衔,却是一点事情不做,甚至人都不在王宫里,倒也乐得清闲。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着,等到天气合适了我就回巫国,找个僻静的小山头,带着我的人过完下半生。
运气好的话再择个心上人。
直到那件事。
12
天气已经慢慢转暖,再过一段时间等路上的积雪彻底融化,我也就准备离开边漠了。
在府里窝了一个冬天的我终于决定出门去走走了。
王城,我还没有逛过呢。
玲珑给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我再得风寒。
自从来了边漠玲珑就一直这样,就好像我是陶瓷娃娃一样。
说起陶瓷,自从来了边漠我就没有见过天青色的陶瓷了,那种淡淡轻轻地瓷器一向是我的最爱,现在府里的那几套还是连末从巫国收集过来的。
溜达了一圈也就随便找了个酒楼吃饭了。
也就是在这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
边漠人一向直率,估计也是这座酒楼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也是乔装出行,看起来也就是有钱一点的普通人家而已,没有人怀疑我们什么。
隔间不透风,我就带着玲珑到廊道上透气。
此时,一个醉汉被人扶着,酒气熏天,应该是要回去了。
他嘟嘟囔囔的,嘴里说着边漠语言,我勉强听清几句。
【连末那个野种算个什么东西,动不了他我们还动不了那个巫国来的女人吗?】
【他们就是胆子小……】
【今晚就动手,哈哈哈哈……】
玲珑明显也听到了他的话,她站在我旁边,用眼神示意我要不要让人跟上去。
我摇摇头。
犯不着。
先不管他嘴里说的是真是假,今晚我不回去就行了。
我出来是悄悄出来的,整个府里都是巫师一族的人,消息是不可能走漏的。
按照他们现在的情报来看,我应该还在府里才是。
可能是老天眷顾我,偏偏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这件事。
那天我也确实没有回府。
于我而言,在外也没有任何事情,我又没暴露身份。
退一万步讲,我自己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当天半夜我收到消息。
【连末在府中遇刺,生死未卜。】
13
我坐在床边,隔着屏风看着手上的信条,冷冷问,【连末怎么会在府中?你们没有跟他讲我不回去?】
【我们说了,王上说他就在府中坐坐。】
【你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他?】我质问。
巫师府那堆人的实力我一向是不怀疑的,毕竟能在那样的夺嫡之争中让我连一点惊吓都没有。
【王上听说小主不回来就消失了,他的身手不是我们能跟上的。】
我叹口气,扶额沉思。
连末在府里消失了我不怪他们,连末那个身手,他们跟不上正常。
【既然没有跟上他,那你们怎么知道他在府里遇刺了?】
【今晚我们全面戒备,刺客来的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正好看见王上和刺客打在一起。王上看见我们来了,本来是打算不再跟刺客纠缠的,但是王上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追着一个刺客就出去了。】
听着暗卫的汇报,我在脑子里思索着对策。
生死未卜。
如果活着就好一切好说。
如果死了,那我逃不了干系,毕竟人是在我府中出事的,不论怎么说,他也还是边漠的王,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不现在就带着人跑路吧?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来,连末的脸就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
那双无论什么时候看我,都好像眼里只有我的眼睛。
跟着连末一起这么久,说没有一点情分是假的。
如果他没有算计我,没有瞒我什么,那他或许也不错。
仔细回想起来,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就是来边漠,其中也大多是我哥哥的主意。
连末他并没有错。
我开始犹豫了。
是避免麻烦一走了之,还是淌这浑水。
【我的府里遇刺,还生死未卜,真的是会给我找麻烦啊。】我难得冷脸说着。
屏风后面的暗卫埋着头不敢说话。
我扭头看了看窗户,窗户紧闭,一旁的玲珑会意,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小主……】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没事的,我自己有数。】
今晚的夜色倒也可以,我摸出了我的簪子,这只是连末送我的。
今晨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选了它,现在想来,倒也是所谓的天意了。
我看了眼玲珑,玲珑会意,转身就和暗卫一起出去了。
暗卫已经散出去找人了,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但是生是死就不知道了。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我的脸上让我不想睁眼,我握着簪子,深吸口气,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连末的命与边漠国运有着联系,既然国运没有变化,那连末也就没有什么大事,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情。
14
夜晚的边漠很安静,哪怕已经天边泛白,也依旧安静,这里没有鸟叫,也没有打鸣的鸡,只有不知道来处和去处的风。
【啪】,手里的簪子碎了。
不是碎成两半,而是碎成看不出原型的粒粒玉碎,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还在我的手心里。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心脏像是被人揪着一样,明明我是站着的,可我感觉我的胸前有千斤重,被压得喘不过气。
在外面守着的玲珑和暗卫闯了进来。
【小主……】
我指听见玲珑焦急的声音,然后便晕了过去。
晕之前最后想的是,【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吗?】
连末的命太重,我算不出来。
他的感情太深,算它的代价太大。
可是,我不还是算出来了么?
就是不知道醒来会面对的是什么了,或者说,我还能不能醒过来。
好在上天是眷顾我的。
当天下午我就醒过来了。
眼皮很重,但我感到庆幸,我的脑子是很清醒的。
【小主……】玲珑守在我的旁边。
我们还在那家酒楼里。
【连末找到没?】一开口我才发现我的声音极其沙哑。
玲珑连忙给我倒水。
【还没有找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找王上的找王上,还有更多的人在找小主,让小主给个交代。】暗卫在暗处汇报。
我缓缓坐起身来,那时我才发现,我好像没有触觉了,我将手拿出来看着。
玲珑也端着水过来了。
【小主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关切问着。
我伸手接过水。
明明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在我的手上却是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看着这只手,我神色复杂。
玲珑不明所以,【小主可是这个水太热了?】
我摇摇头,一口饮下,这才觉得我的嗓子好了许多。
【人全部派出去找连末了?】我问。
暗卫答,【能派出去的已经全部派出去了。】
【沿着通往巫国的官道搜。】我下令。
【是。】
窗户没关,斜阳懒洋洋洒进来,我看着窗户神色不清,玲珑以为是我不想开窗,走过去关上了。
【小主,夜里凉。】
我却翻身下床,拿起一旁的外衣就披上。
【走。】
玲珑虽不解,但看我脸色难看也什么都没问,拿上东西就跟在了我身后。
楼下的伙计忙活着,【这么晚了客官打算上哪儿去啊?】小二的声音吸引来了掌柜的注意。
掌柜远远看着我们,明目张胆地打量着我们。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的举动都是自找麻烦。
但我本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啊。
我冷冷比了个手势,躲在暗处的暗卫会意。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
在我找到连末之前,这座酒楼里的人都不会醒来。
城门马上关闭,我们赶在最后出了城。
我掂着手上的令牌,有一说一,连末给的东西还是好用的。
既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又方便我行事。
【走吧。】我翻身上马,边漠的夜倒也是真的冷,刚刚出酒楼的时候还没有感觉,现在不知道是天黑了开始冷了,还是身体的感知在一点点恢复了。
15
我以为我再次踏上这条路应该是回巫国的,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想想倒也是唏嘘。
昏暗的世界中,看不见一点光亮,但我知道,我要找的东西比光要重要一万倍。
我用半条命作赌注算出来的东西不会骗我。
连末,付出太多了。
【小主,天黑了,我们还要继续吗?】玲珑走到我的身边小心问着。
玲珑跟了我这么久,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看见我这么严肃的时候。
【找。】我并没有放慢动作,前面的暗卫闻言也加快了脚步。
玲珑夹紧马背也咬牙跟上。
夜风阵阵,像是冬天的寒意还没有散去,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漆黑一片。
暗卫层层叠叠将我护在中间。
终于,到地方了。
【停下。】我出声命令。
【小主……】
【安静。】暗卫想要问些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拿出了我身上的骨笛,这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小玩意儿,我也不清楚我怎么会这么喜欢它,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它的身上还有上辈子的因。
我轻轻吹响它,响起的是在我梦中出现的上辈子的曲调,婉转悠扬,满含深情。
暗卫们肃立在我的四周,悠扬的曲调响彻这片密林的每一处。
身后有异动,我没有管,继续吹着。
原来他当初吹笛子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吗?
暗卫拔刀的声音,玲珑小小的呢喃声,这些我都当听不见。
背后有人在向我走近,我没有回头,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从马背上揽下来,我稳稳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茗……】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炸开。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那句【阿茗】。
像是上辈子就没有忘干净的记忆,像是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一样。
【你,知道了?】连末的声音像是要碎掉了一样,明明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实,他却不敢相信。
我停下了吹奏,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双放在我腰间的手,这才发觉脸上有温热划过。
我哭了吗?
我张嘴准备说话,嗓子里满是哽咽。
连末抱着我的身体在发抖。
……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还是我和亲,还是哥哥谋反。
只是上一世我没有活着走出巫国。
……
16
【连末,不要以为陛下下旨了我就非你不嫁,哥哥是不会同意我和亲的。】在陛下赐婚的当天,我就跑到连末的院子里跟他吵吵。
我实在是不明白陛下怎么会让我这个巫师一族的独女去和亲呢?
那时的我还不会占卜,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密谋。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和亲。
连末那天没有出来见我,只是在第二天差人给我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阿茗,跟我走吧,巫国要大乱了。】
原来上一世他就已经提前知道了哥哥的计划。
只是没有采取行动而已。
他当然知道巫国大乱中我可能会出现意外,只是那时的他知道得太少太晚,很多事情他也无能为力。
我只当他在胡说,依旧每天自顾自玩着。
直到巫国大乱,哥哥谋反,上一世的我没有这么听话,总是爱偷偷跑到外面去玩。
那天也是一样,哥哥专门叮嘱过我不要到外面去,我不听,要去外面逛夜市。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知道了哥哥谋反的消息,等我再想回到巫师府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被人打晕,带走。
再睁眼的时候,只有连末浑身是伤地背着我。
那时的我只顾着哭,脑子里全是哥哥为什么会谋反,没有理解连末的心意。
【阿茗,感觉怎么样?】连末背着我气喘吁吁,却还是尽量温柔地问着我。
我脑袋晕晕的,浑身也有些无力,但看着连末当时的情况,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没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你中药了,走不快,还是我背着吧。】
我想反驳,却发现这是事实,我根本反驳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试图搞清楚发生的事情。
【巫国叛乱,你哥哥是主谋,他们现在动不了你哥哥,有机会抓住你了,准备威胁你哥哥呢?】
这个我是勉强猜到了,但是连末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你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的人说在街上看见你了,现在这个时间点,你出门很危险,我就偷偷跟来了。】
本来我就不讨厌连末,只是不愿意去边漠而已,经历这样的事情,更是对连末冷不下脸来。
【连末,谢谢你来救我……】我靠在他背上小声说着。
连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阿茗,我又没有对你说过……】话说一半连末就停住了。
他背着我怪累的,尤其是他身上还有伤,但是这句话我实在想听后一半,【说过什么?】我轻轻开口。
【阿茗,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我还在神游天外,连末就一已经开始慢慢说着了。
【你是第一个会在我生辰的时候送礼物的,也是我在京城唯一一个送我礼物的,我知道,你和我的身份有着天差地别。】
【对我来说,你就是天上的月亮,不,你比月亮更加珍贵。】
【我喜欢你很久了,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如果不是赐婚,我跟你估计这辈子都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如果你认我这个朋友的话。】
我说不出来我当时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没有喜欢过别人,自然不懂他们所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连末对我的真心我能感觉到。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回去,那我就去边漠和亲,我就跟连末走。
只是想象和现实总是有鸿沟的。
17
漆黑的夜里,一支冷箭划破夜色。
连末一个踉跄,闷哼一声。
【你怎么样?】我立马关切问着,准备从连末的背上下去。
连末给我的腿抱得紧紧的,【别下去,他们的目标是你。】
【可你……】我心疼地看着他的伤,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无力。
最后还是我不顾连末的阻止,带着他找了一处山洞。
我知道,我们躲不了多久。
现在能祈祷的就是哥哥发现我不再能够让人找到我了。
连末伤得很重,然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茗,我给你吹支曲子吧。】都这种时候了,连末还有心情吹笛子。
【你也不怕他们找来了。】我没好声道。
【不怕,我们的人能更先到。】
【你还有人?】我惊讶。
连末点点头,顺手取下我腰间那小小的骨笛。
【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是一国王子呢。】连末说完就靠在石头边吹了起来。
我谨慎地盯着外面,生怕外面有什么动静。
连末吹的曲子很好听,是我没有听过的。
只是听着听着,我的脑袋就越来越重,我清楚地跟自己说,不能睡,不能睡。
可最后还是没有了意识。
后来才知道,那首曲子是连末专门写给我的,以及,是连末故意让我睡过去的。
在我睡过去后,连末就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出去了。
那天晚上那片黑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知道到的只是,我醒来的时候在哥哥的马车上。
我冲出去找连末,哥哥拦住我,跟我讲,是连末救了我,而连末永远留在了那个晚上。
后来哥哥登基,我搬离了京城,在南方找了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度过了余生。
那些年里,我钻研各种秘术,求神拜佛,大家只当我疯了,连哥哥都极少给我写信。
终于,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在古籍里有种说法,足够虔诚的人会拥有来生,会有挽回的机会。
只是代价极大。
我流尽了我的心头血,三千青丝尽数焚尽,在火光吞灭我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能不能成功。
而是,连末。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能不能再见已经无所谓了,至少我尽力了。
……
再回到此刻,我握紧腰间的手。
【连末,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