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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23:29:16

闻烬第一次见到纪燃的时候,她正用一把断刃撬黑尘会的弹药箱。

那把刀缺了三个口,刀柄缠着看不出原色的脏布条,但她撬得很稳,铁皮箱“咔”一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震荡弹。她掂了一枚在手里,塞进腰间的布袋,动作利落得像在菜市场挑土豆。

“你再用点力,半条街都能听见。”闻烬蹲在断裂的水泥梁后面压着嗓子说。

她头都没抬:“那你还不跑?”

“我在等你跑。”

“那你挺有耐心。”

她终于抬了抬眼皮。灰蓝色的眼睛,像被酸雨泡过太多次的天空,没什么颜色,但硬得硌人。闻烬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叫纪燃,只知道这女人过去三周炸了黑尘会四个物资点,抢走的弹药够打一场小型遭遇战。悬赏令上印着她的模糊侧脸,标价三千废土券,活捉翻倍。

“闻烬。”他主动报名字,“黑尘会第三实验室前任药剂师。”

纪燃的刀尖顿了一下,就一下。“前任?”

“辞职了。”

“辞职?”她嚼了嚼这个词,像嚼一块没煮烂的肉。

“用比较暴力的方式。”闻烬补充。

后来证明,他所谓的“暴力方式”是把整个实验室的融合催化剂样本倒进通风管道,然后点了根信号棒。那天晚上第三实验室的排气口冒了整夜绿火,十七个融合体实验样本趁乱跑进废土深处。闻烬因为这件事上了黑尘会内部通缉榜,排名比纪燃还高三位。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蹲在水泥梁后面,看着她把第十二枚震荡弹塞进布袋,又从口袋摸出一根铁丝撬弹药箱的内层暗格。

“别费劲了,防爆合金,里面最多放点文件。”

纪燃看了他一眼,这回停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设计的。”

她手上动作停了,灰蓝色的眼睛从刀尖到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闻烬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这姿势在废土上同时意味着“我没武器”和“我没恶意”。他手腕内侧有道旧疤,缝合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左手第三根指头下面,”纪燃突然说,“有个暗扣。”

闻烬愣了一下。

她隔着空气精准地指向弹药箱左下方:“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往那边偏了三次。你在看那个位置。”

闻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是融合体。”她的语气从“嚼不烂的肉”变成了“嚼到一颗铁钉”。

“曾经是。第三实验室第一批,催化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点五,我运气好,活下来了。副作用是神经反应速度提升零点三秒,外加不定时的偏头痛。”

纪燃没有后退。这是闻烬在废土上遇到的第一百四十七个人,第一个听说他是融合体之后没后退的。

“零点三秒,”她重复,“够用吗?”

“够跑,也够躲。”

“够不够打?”

他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三长两短,黑尘会巡逻队的标准识别信号。扩音器的电流杂音在废墟间荡开:“东区清剿行动,所有未登记人员原地蹲下,双手抱头等待筛查。抗拒者格杀勿论。”

纪燃骂了一声,很短,很脏。她一脚把撬了一半的弹药箱踹到墙根,伸手从水泥梁底下拽出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嘴被布条勒着,眼睛瞪得溜圆。

“东区的?”闻烬问。

“南区的。黑尘会昨天端了南区水站,他们的妈把孩子塞给我,自己往回跑了。”她把最小的那个拎起来往闻烬怀里一塞,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孩子没哭,大概被拎习惯了。“你,前任药剂师,带着他们往地下走。C7通道尽头有段旧污水管,钻进去往东走两百步,出口在纺织厂废墟。”

“你呢?”

“我去把巡逻队引开。”

闻烬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鼻涕泡快吹到自己领子上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纪燃。她正把震荡弹从布袋里往外掏,一枚一枚塞进外套内衬,动作很快,但闻烬注意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他在实验室见过太多次这种抖法。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纪燃想了想:“昨天中午。还是前天?不重要。”

“低血糖状态下做战术动作,失误率提高百分之六十以上。你那把断刃都握不稳,砍个融合体试试?”

“所以我用炸弹。”她咧了下嘴,那笑容像刀子割开的布,“不用砍。”

闻烬把最小的孩子塞回她怀里,从自己腰包里摸出一管绿色半透明液体,掰开盖子递过去:“浓缩葡萄糖,实验室自制品,比废土券买的干净。”

纪燃盯着那管绿色看了三秒。

“干净?”

“我亲手配的,无菌环境,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顿了顿,“走之前拿的,不算偷。”

她接过管子仰头灌了下去,绿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一滴,她用手背一抹,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谢谢”又像是“呸”的动静。

“C7通道,两百步,纺织厂废墟。出口往北有个旧地铁站入口,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们?”

“南区没死绝的人。”纪燃把最后一个孩子往闻烬那边推了推,“带他们过去,算我欠你一次。”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把唯一的葡萄糖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把断刃别回腰后,从地上捡起一枚震荡弹用牙咬掉保险环,“在废土上,这比什么档案都管用。”

引擎声越来越近。纪燃没再说废话,转身往巷口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药剂师——”

“闻烬。”

“闻烬。”她把这名字在嘴里砸了砸,像尝味道,“没死的话,回头我给你找把正经刀。”

“什么样的算正经?”

“能砍人的。”

她消失在巷口拐角,三秒后街对面传来一声爆炸,水泥灰簌簌往下掉。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短,节奏分明,闻烬听出来她在用震荡弹打点射,三发一组,把巡逻队往反方向引。

他抱起最小的孩子,冲另外两个招手:“跟着我,脚步轻点。”

最大的男孩拽着他衣角仰脸问:“姐姐会回来吗?”

闻烬头也没回地往C7通道跑:“她那种人,废土不收。”

C7通道比闻烬记忆中更臭。

三年前他还在第三实验室的时候,每周走这条路去东区黑市买无水乙醇。那时通道里最多有些老鼠和苔藓,现在积了半尺深的黑水,漂着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孩子的小腿全泡在里面。最小的那个又开始吸鼻子,被最大的男孩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叫什么?”闻烬问最大的男孩。

“铁头。”

“真名?”

“铁头。”

闻烬没再问。废土上很多孩子很小就没了名字,铁头、狗娃、二柱,好养活。他想起实验室档案里那些编号,从F-001到F-247,融合体实验体,他给其中四十三个做过日常检查,记得每一张脸。

“铁头,你妈呢?”

“水站炸了。妈让我带弟弟妹妹跑,说去找纪燃姐。”男孩嗓子很干,“纪燃姐让我们蹲在梁底下别出声,她就蹲在外面那个铁箱子后面。”

“她经常帮你们这种人?”

铁头想了想:“她帮所有跑不动的人。”

通道尽头出现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闻烬用肩膀顶开。外面是纺织厂废墟背面,太阳落了一半,把断墙的影子拉得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墓碑。他刚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从栅栏后面掏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闻烬的耳朵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转身把三个孩子挡在身后,右手摸到腰包里最后一管试剂。没想好是扔还是泼。

然后他闻到了铁锈味。浓烈的、新鲜的铁锈味,混着震荡弹爆炸后的硝烟。

纪燃从拐角走出来,左手捂着右肩,指缝往外渗血。外套内衬全炸烂了,十二枚震荡弹一枚没剩,断刃也不知道飞哪去了,但她腰后多了一把黑尘会制式战术匕首,刀柄上还带着编号。

“巡逻队呢?”

“东边仓库。我没全弄死,留了两个回去报信。”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告诉他们南区那疯子手里还有三十枚震荡弹,让他们调个整编队过来。”

“实际呢?”

“实际一枚都没了。”她低头看了看肩膀的伤口,骂了一句,“那个融合体巡逻兵反应快了半拍。你那个零点三秒够不够杀人的?”

闻烬没回答,蹲下来扒拉她伤口。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胛骨拉到上臂外侧。血浸透半截袖子,她居然面不改色跑了两条街。

“你贫血。”

“你话多。”

“我话多是因为我在第三实验室解剖过六十三个像你这样不把贫血当回事的人。”他从腰包里摸出缝合针和一小瓶碘伏,那是最后的库存了,“缝不缝?”

纪燃看了看那根弯针,又看了看闻烬:“你缝。”

“没麻药。”

“你缝。”

碘伏倒上去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手腕。不是做样子的咬,牙齿陷进肉里,青筋从手背爆出来。他缝了八针,每一针她都数出声来,声音很低,像在念什么口诀。缝到第七针时她说:“我叫纪燃。”

“我知道。”

“燃烧的燃。”

“看出来了。”

“你呢,烬是灰烬的烬?”

“烧剩下的东西。”

她笑了一声,笑得伤口又冒血:“挺好。一个灰烬,一个燃烧,你爸妈起名的时候就没想让你俩认识。”

闻烬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我爸妈起名的时候还没废土呢。”

远处引擎声更近了。纪燃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往纺织厂废墟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三个孩子招手:“铁头,带你弟弟妹妹跟上。你姐姐我虽然贫血,跑得还是比你们快。”

铁头拽着两个小的跟上去,经过闻烬身边时突然抬头问:“你也跟我们走吗?”

闻烬看了看纪燃的背影。她右肩的血已经把外套洇黑一大片,步子有点发虚,但脊背挺得很直。她走到废墟中间那根歪斜的水泥柱旁停了一下,用脚尖踢了踢地面,蹲下来徒手扒砖块。

“你找什么?”

“C7通道往北那个地铁站,三天前被黑尘会用震波弹塌了。接应的人八成被埋里面了。”

闻烬蹲下来和她一起扒。砖块下面露出半截铁皮门,歪歪扭扭嵌在地基里,门上用红漆喷了个歪歪扭扭的S。

“南区自救会。”纪燃说,“就剩七个活人了。我是老大。”

“七个人就敢跟黑尘会叫板?”

“你一个人就敢倒他们实验室的通风管,咱俩谁也别说谁。”

铁皮门拉开后底下是个勉强能挤四五个人的夹层空间,黑得彻底。闻烬的偏头痛突然发作,眼前闪了几片白光,等恢复时纪燃已经摸出根荧光棒折亮了。绿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旧疤特别明显。

“下去。”她把铁头往洞口推,“闻烬你最后一个,有东西跟着咱们。”

闻烬侧耳听了一瞬,没听见什么,但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把最小的孩子往纪燃那边一推,自己转过身,右手捏着最后一管试剂举在胸前。

废墟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形的东西,曾经是人,现在肩膀上多了三层鳞片状黑甲,左眼窝塞着颗冒绿光的机械眼球,右手手指拉长到正常人两倍,指尖是弯的,像鹰爪。

“F-107。”闻烬认出了那张脸,他亲手给这个人做过三次融合催化后的副作用评估。

“药……剂师……”F-107的声带显然也变异了,声音像从铁管子里刮出来的,“黑尘会……要你……活的……”

“那你要失望了。”闻烬把试剂管往地上一砸,绿色液体溅出来的瞬间空气里腾起刺鼻气味。F-107发出一声尖啸,鳞片下面开始往外渗黄色脓水,那是融合催化剂的未提纯副产品,专门针对黑尘会融合体的免疫系统缺陷。闻烬在实验室时想过这招,没想到真有能用上的一天。

F-107跪在地上挠自己的鳞片。闻烬转身跳进洞口冲纪燃喊:“拉门!”

铁皮门从里面拽上时,F-107的爪子已经伸到缝隙里。纪燃用肩膀撞上门闩,那把从巡逻兵手里抢来的战术匕首从门缝捅出去,精准扎进爪心。外面一声惨叫,爪子缩回去了。

纪燃靠着门板喘气,抬头看闻烬:“你管那管绿色的叫试剂?”

“严格来说是未提纯的融合催化剂反向阻断剂,我起了个名字叫绿汤。”

“你这种人在实验室没被人打死算你命大。”

“所以我把实验室烧了。”

她笑起来,这回是真笑,从喉咙深处往外冒的那种,笑得肩膀伤口又渗血。铁头在黑暗里拽她衣角:“纪燃姐,我饿。”纪燃止住笑,翻口袋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饼干上沾了血,她用手背蹭了蹭掰成四份。“一人一块。闻烬你看着我干嘛,我又没五块。”

“我不饿。”

“放屁。你从刚才到现在咽了十七次口水。”

“那是偏头痛。”

“偏头痛会咽口水?你当我不懂医?”

闻烬接过那块沾血的饼干,咬了一口,味道像锯末拌机油,但他在第三实验室吃了三年营养膏,这已经算美食了。铁头边嚼边问:“纪燃姐,黑尘会为什么追你?”

“因为我炸了他们四个物资点。”

“为什么炸他们?”

“因为他们抓人。”

“抓人干什么?”

纪燃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闻烬。

闻烬咽下嘴里的东西替她回答:“抓去融合。黑尘会认为普通人进化不出异能,唯一出路是‘注入’,把觉醒者的基因催化剂打进普通人身体里,赌一个成功率。失败了就是F-107那样,成功了就是黑尘会座上宾。”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点五。”闻烬说,“剩下百分之六十二点五活不过三天。”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最小的孩子手里饼干掉在地上,被铁头捡起来吹了吹塞回他嘴里。纪燃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所以我说黑尘会不配叫觉醒者。一群拿人命当骰子扔的玩意儿,也配谈进化?”

闻烬看着她。荧光棒快暗了,映出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道旧疤在明暗交界线上像一道分水岭。

“南区自救会七个人,现在剩六个了。”闻烬开口。

“五个。”

“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我一直把自己算进去。”

闻烬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从腰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纪燃手里。一小瓶绿色液体,贴着标签,标签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绿汤。

“配方在我脑子里还有完整版,这瓶够你先用,洒出去能暂时压制融合体的异化组织。”

纪燃攥着那瓶绿汤看了他半天:“你到底图什么?一个融合体,在黑尘会混到药剂师的位置,比外面这些普通人活得好十倍。你烧实验室跑出来,图什么?”

闻烬想了想。荧光棒彻底灭了,黑暗里只有铁头嚼饼干的咔嚓声和最小的孩子吸鼻子的声音。

“我在第三实验室给二百四十七个实验体做过评估。里面有个老太太,六十七岁,被抓进来时挎着一篮子自己种的番茄。她不知道什么是融合,什么是异能,她只知道黑尘会的人说‘跟我们走有饭吃’。”闻烬声音很平,平得像实验室报告,“她没撑过第一次催化。我签的死亡报告。”

黑暗中没人说话。

“我签了六十三份。每一份我都记得名字。”

纪燃把绿汤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她摸黑找到铁皮门门闩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了。黑尘会大部队应该快到了,我们去旧地铁站,看还能不能刨出两个活人。”

“然后呢?”

“然后?”纪燃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然后你教我怎么配绿汤,我教你怎么砍人不闪腰。南区自救会还缺个管药的。”

闻烬跟着她钻出铁皮门。外面天彻底黑了,废墟轮廓融进夜色,只有远处黑尘会营地亮着一片惨白探照灯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缝合线歪歪扭扭。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纪燃时她用断刃撬弹药箱,动作很稳,但手指在抖。她低血糖,她贫血,她肩膀上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从三个巡逻兵手里救了三个孩子,然后从铁皮门底下刨出了两个被埋三天的人。

废土上活下来的人很多,活下来之后还愿意往回跑的,不多。

他快走两步跟上纪燃:“那个正经刀,什么时候给我找?”

“等你先教我配绿汤。”

“成交。”

铁头在后面喊:“纪燃姐!我弟弟把饼干吐了!”

纪燃头也没回地骂了一声。闻烬笑出了声。远处探照灯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五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但一个也没少。

旧地铁站入口被震波弹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几根歪七扭八的钢梁撑着,像个张着嘴的豁牙老头。纪燃趴在废墟上听了半天,在一块水泥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底下传来回应:两下,停一秒,三下。

“活着。”纪燃跳起来扒拉水泥板,“三个活的两个死的。闻烬搭把手。”

闻烬过去帮忙搬石头时注意到她手在抖,这回不是因为低血糖。他看过她缝针时咬着自己手腕一声不吭,现在搬石头的手抖得像筛糠。他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底下露出一只手,手指上缠着红线绳,指甲盖里全是灰。

“我妹妹。”纪燃说,声音很平,但搬石头速度快了。

“亲的?”

“捡的。比亲的还亲。”

那只手动了动。闻烬和纪燃把最后一块水泥板掀开时,底下爬出来三个人。第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光头男人,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手里攥着半截钢筋。第二个是年轻女人,怀里抱着铁皮盒子。第三个是十二三岁的女孩,手指上缠着红线绳。

“纪燃姐!”女孩扑过来抱住纪燃的腰,“黑尘会把出口堵了!老李他们没跑出来……”

纪燃摸她脑袋,摸了两下把她往闻烬那边推:“铁头,带你三姐去喝水。闻烬,包里有葡萄糖吧?给光头老周来一管,他脸色比废土还灰。”

光头老周灌完葡萄糖抹了把嘴,这才注意到闻烬:“这谁?”

“新来的,管药的。”

“靠谱?”

“把黑尘会第三实验室烧了那位。”

老周上下打量闻烬三秒,伸出沾满灰的手:“南区自救会,周大柱,叫我老周就行,管打架的。”

闻烬握了握:“闻烬,管药的。”

“你俩先别聊了。”纪燃蹲在塌方缝隙边往下看,“底下还有两个,活的,被钢梁压住腿,我拽不动。”

闻烬凑过去看了看,两根承重钢梁交叉卡在一个幸存者腿上,旁边半截水泥柱摇摇欲坠。他估了下角度,摸出最后一点绿汤:“绿汤能软化融合体的异化组织,对普通人肌肉也有松弛作用,但量不够只能软化一边。得有人下去抬钢梁,另一个人拖人出来。”

纪燃已经开始解外套扣子:“你肩膀刚缝的。”

“所以我下去。”她瞪了他一眼,“你留上面拉人,你那个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上面用得上。”

闻烬没争。他把绿汤抹在钢梁和肉的接触面上,纪燃顺着缝隙钻下去,十几秒后传来一声闷哼:“抬了!”

闻烬往上拽人。第一个是老头,满脸眼泪念叨“我老伴儿还在底下”。第二个是中年女人,小腿全是血但意识清醒,出来第一件事问老周铁皮盒子还在不在。

“盒子里装的什么?”闻烬边绑止血带边问。

“种子。”老周把盒子递过来给他看,“西红柿、黄瓜、豆角。南区水站没炸之前我们那片废墟种了三排菜,黑尘会说这些不算有效资源,让我们铲了种融合催化剂原料。我们不铲,他们就把水站端了。”

闻烬打开盒子,里面一小包一小包用废纸包好的种子,每包上面铅笔写了名字和播种日期。他把盒子盖好还给老周:“第三实验室药剂师食堂每天配营养膏,蛋白质精确到零点一克,但三年里我没吃过一口带泥土味的蔬菜。”

老周咧嘴笑了:“那你来对了。南区虽然穷,西红柿管够——只要你能帮我们把黑尘会赶走。”

纪燃从缝隙里爬出来时膝盖全是泥,肩膀缝合线崩了一针,她自己按着伤口冲闻烬抬了抬下巴:“你那个绿汤,批量生产要多久?”

闻烬算了算:“原料三种。催化剂反向阻断剂我能自己合成,需要无水乙醇和两种基础试剂。无水乙醇好办,废土上废弃药房多的是,另外两种……”

“在哪?”

“黑尘会物资仓库。每个整编队配一个移动物资站,里面一定有。”

纪燃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老周先开口:“东区那个物资站?上个月刚换的防爆门,三重锁。”

“我能开。”闻烬说,“锁是我设计的。”

纪燃转过头来看他,嘴角那点笑意从颧骨慢慢爬到眼角,像一杯水倒满了溢出来。

“闻烬,”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废土上最招人恨的药剂师?”

“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能是废土上最值钱的药剂师?”

“这个没想过。”

“现在想了。”纪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冲所有人一挥手,“今晚休整,明天天亮之前去东区物资站。老周带打架的负责外围,铁头带小孩留在站点看家,闻烬管开锁和配药。”

“你呢?”闻烬问。

“我管砍人。”她把战术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扎进废墟土里,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编号,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那个正经刀的事打完这仗再说。你要是活下来,我给你找把带血槽的。”

闻烬靠着水泥柱子坐下来,偏头痛又发作了,眼前闪了几片白光。最小的那个孩子爬到他腿上坐着,鼻涕泡又吹起来了。铁头蹲在旁边问:“闻烬哥,绿汤辣不辣?”

“不辣。”

“那我能喝吗?”

“你不能,那是打坏人用的。”

“纪燃姐说你是好人。”

闻烬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小孩,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一脸认真的铁头。远处纪燃正和老周比划物资站地形图,声音又急又糙,骂骂咧咧的,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纪燃姐说得对,我尽量是。”

东区物资站是一栋三层小楼,黑尘会接手后把外墙刷成统一惨白色,顶上插三根天线昼夜不停发干扰波。闻烬趴在对面废墟三楼窗口看了十分钟,把干扰波频率记了下来。

“整编队标准配置,一个融合体指挥官,十二个普通士兵,内部四级警报系统,防爆门密码锁六位数字。”

“六位数字?”老周皱眉,“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不用试。”闻烬从口袋摸出一块小铁片,“密码是物资站编号后六位,黑尘会所有密码锁都这么设的,方便各站点互相调用物资。编号在门口挂牌上。”

纪燃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门口挂牌上写着‘东区物资站 编号047629’。”

“那就是047629。”

老周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就这?三重锁?”

“三重锁的意思是三道锁,但三道锁密码一样,设计时为了方便管理,后来没人改过。”

纪燃拍了拍老周肩膀:“所以说,抓个懂行的比抓十个能打的管用。”

行动定在凌晨三点,黑尘会换岗间隙三分钟,闻烬根据巡逻记录推出来的。老周带人外围堵增援路线,纪燃和闻烬进物资站。

三点整,纪燃用铁丝捅开后门机械锁,闻烬在密码盘上敲了047629,防爆门“嗤”一声弹开。

“你那个零点三秒,”纪燃跨进去时小声说,“等下碰到人,够不够躲子弹?”

“够躲第一枪。”

“第二枪呢?”

“看你砍得快不快。”

一楼弹药库,纪燃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停留。闻烬直接拐进走廊尽头药剂储藏室开始往腰包里塞试剂。塞到第八瓶时二楼楼梯传来脚步声。

“你的零点三秒?”纪燃把匕首横在身前。

“已经在躲了。”

闻烬侧身避开楼梯口射来的第一发子弹,同时把手里那瓶绿汤往楼梯方向砸过去。绿汤在墙面炸开,冲下来的融合体士兵一碰气溶胶就开始抓脖子——闻烬在里面加了催泪瓦斯。纪燃趁那士兵抓脖子的功夫蹿上去,匕首扎肩窝、膝盖顶肚子、肘击太阳穴,三下放倒一个。

“你那个绿汤能熏人不早说?”

“刚想起来。”

二楼指挥官是强化型,右手整条胳膊变成金属质地,一巴掌把纪燃拍飞三米远。闻烬趁他挥胳膊的空档把最后一瓶特调绿汤——浓度是普通版三倍——砸在金属关节处,金属胳膊从肩膀开始冒黄泡,指挥官惨叫着跪倒,纪燃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脸上。

“你管那叫绿汤?”她吐了口血沫子,“腐蚀性比浓硫酸还狠。”

“特调版,原料不够做批量,就那一瓶。”

他们把物资站搬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老周外围队伍一个人没伤,还顺走两箱震荡弹。撤退时闻烬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惨白小楼——防爆门大敞着,里面黑灯瞎火,只有走廊尽头还冒着绿烟。

“黑尘会多久能反应过来?”

“天亮之前。”纪燃扛着一箱试剂跑得飞快,“老周回去就把种子埋了,闻烬你配绿汤,铁头负责熬营养膏。”

“铁头熬的能吃吗?”

“不能,所以你自己熬。”

闻烬跑着跑着笑出来了,偏头痛又发作,但他居然觉得没那么难受。

半个月后,南区废墟上冒出一片绿苗。

老周带人把水站残管接上,每天能攒小半桶过滤水。闻烬用物资站搬回来的原料配了四十多瓶绿汤,分发给南区周边零散幸存者聚落。铁头每天蹲在地里看西红柿苗,数一遍不够非要数三遍。

黑尘会来了三次。第一次巡逻队,被纪燃和老周用震荡弹打了回去。第二次整编队,闻烬提前算好巡逻路线在物资站周边埋了绿汤地雷——融合体士兵踩上去就开始冒黄泡,一个整编队溃了一半。第三次黑尘会派了两个强化型融合体,纪燃和闻烬一人一个,打完收工天都没黑。

那天傍晚闻烬蹲在地里给西红柿苗浇水,纪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黑尘会内部出事了。”她一边拔草一边说,语气像在聊今天吃什么,“第三实验室被烧之后他们高层吵翻了,有人说药剂师叛逃是实验室管理不善,有人说整个融合催化项目都有问题。据说管第五实验室那个大人物被撤了。”

“第五实验室?”闻烬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那是最早搞融合催化的地方,负责人叫秦望北。”

“你认识?”

“不认识,但看过他签的原始实验方案。他是第一个提出‘普通人也能被注入异能’这个概念的人,在黑尘会地位相当于创始人。”

纪燃拔草的动作也停了:“所以黑尘会内讧了?”

“听说是。但跟我没关系。”闻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秦望北也好黑尘会高层也好,他们怎么吵是他们的事,我只管配绿汤。”

“那要是他们不吵了呢?要是他们决定先来灭了南区呢?”

闻烬低头看了看地里西红柿苗,铁头正给最小的孩子擦鼻涕,老周在远处用废铁皮焊水桶,女孩手指上的红线绳换了新的,是纪燃用自己袖子上的布条搓的。

“那就打。”

纪燃把拔下来的草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夕阳从断墙豁口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橙红色,她肩膀上的伤早好了,留了一道新疤跟之前那道旧疤并排,像两条平行的路。

“闻烬。”

“嗯?”

“你之前说废土的黎明属于谁?”

闻烬想了想。那是刚来南区第三天纪燃问他的,他当时还在发偏头痛,回答是“不知道”。现在他看了看地里的苗,又看了看蹲在苗边上数叶子的铁头。

“谁种地,就是谁的。”

纪燃笑了一声,很短,但声音从喉咙里一直往上冒,冒到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你多种点。”她说,“西红柿还得搭架子呢。”

远处传来黑尘会广播声,还是那个女人声音,宣布新的融合体配额和资源分配方案。纪燃冲那个方向竖了个中指,蹲回去继续拔草。

闻烬把桶里最后一点水倒在西红柿苗根底下。天快黑了,南区废墟里还亮着几盏歪歪扭扭的太阳能灯,是铁头和几个小孩从垃圾堆捡回来拼的。灯光映在刚冒出土的绿苗上,把叶子照得半透明,像一小块一小块会呼吸的玉。

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缝合线依然歪歪扭扭。但低头时注意到一件事: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袖子破洞上贴了块胶布,胶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决定不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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