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因为我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依旧不能为天下女子谋一条生路,所以我不开心。
去和亲的路上,王叔谋反了。
不和亲了,直接开战!
我从不受宠的公主成为新朝宠妃,然后是皇后。
可我依然只能囿于四四方方的红墙里,先是仰人鼻息的没落公主,后是执掌中馈的皇后。
我已经是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可我不知为何仍不开心。
直到有一日,有人同我说,「母后,我要做女帝。」
原来,是因为我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依旧不能为天下女子谋一条生路,所以我不开心。
1
父王性子软弱,奈何他是中宫所出,嫡长子。
曾几何时,外祖在世,朝廷上为立长还是立贤吵得不可开交。
长,即是父王。
贤,即是英王叔父。
若是知道他们前后脚都登上了皇位,前朝的丞相们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边界上北疆频频来犯,朝堂上分作两派,每日都恨不得要在朝堂上打起来。
一派保守,主退让。
一派维新,觉得要让北疆的蛮人看看南朝的风骨。
父王苦苦思索了半月。
最终在割地和打仗之间选择送个公主去和亲。
真要割地,都不用等到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朝廷世坊间,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淹死。
送个公主过去,成本最小。
在几个适龄的公主里选了一圈,最终敲定了我。
无他,只因我无任何背景,好拿捏。
我的母亲是父王御前的婢子。
一日父王吃醉了酒,有了我。
父王酒醒之后,未曾给母亲任何名分。
或许是他忘了那些糊涂事,又或许是糊涂事太多了他并不在意。
直到三月后,母亲显怀,才不得不旧事重提,封了个官女子。
自得了封号,至我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她再没有见过父王一面。
2
尚仪给我选了个封号,「惠元」。
我从收到圣旨到动身前往北疆,不过半个月时间。
临行前拜别父王,他浊亮的瞳色中没有半分不舍。
说来可笑,算起来,那是我第四次见到父王。
我坐上撵车,往北走了一个月,有个小官一路快马追上我。
「惠元公主,请随臣回懿都,南朝与北疆不日即将开战。」
我被安置在皇城偏殿,一住就是半月。
一来是英宗登基,顾不上我。
二来是我的身份的确尴尬。
同我一样被安置在偏殿的人很多,陈怀泽就是其中一个。
他住在我隔壁小院。
数九严寒,他整日吃酒到烂醉。
我总是去找他,因为他喝醉之后喜欢拉着人说他之前的事。
我在宫里住了一十五年,他那些旧事于我而言新鲜的很。
陈怀泽是靖安侯庶子。
与我不同,他被安置在偏殿,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在对待北疆一事上,老靖安侯爷是保守派,陈怀泽却是维新派。
他是庶子,在家里不受重视,每每同老侯爷说起,都会被他训斥。
可陈怀泽在侯府里长大,自幼熟读兵法。
一十七八的少年郎,血气方刚,做事多凭一腔热血。
父王在位时,将几个王叔的蕃地一削再削。
几个王叔早就对他不满。
有一次吃酒,酒过三巡,陈怀泽说了许多豪言。
「好男儿志在沙场,若是有机会,我定要打得那群蛮狗哭爹喊娘!」
有人当笑话,有人却记在了心里。
几日后,英王的一个门客找到了他,问他愿不愿意追随英王。
英王一派皆是武将,在对待北疆一事上沆瀣一气。
陈怀泽对英王算是仰慕已久,很快便答应下来。
他那时哪里知道门客口中的「追随」竟是造反?
待到知道时,为时已晚。
刀架在脖子上,他随着英王的部下一路杀进皇城。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刀箭之下,皆是自己的同胞。
父王在位二十多年,奢靡无度,没什么心腹人。
不过两刻钟,便被英王攻破了皇城。
天色还没暗下来,皇城就易了主。
城外的百姓们无所谓上位者是谁,反正他们的日子难挨,肚子都填不饱,哪有空闲去管易不易主。
更何况换的这人还是颜家人,是二十多年前与皇位失之交臂的人。
朝堂的官员们早就分成两派,主和的反对英王,维新的支持英王。
可怕的是,纵是老靖安侯这样的主和派代表。
他反对英王是因为观念不同,却不是因为他对父王有多忠心。
3
陈怀泽说得懊悔不已,他说皇城里都是鲜血和浮尸。
他说他真的不知道英王是要谋逆。
说他对不起前朝,说他被老侯爷赶出来是应得的,说他的满腔痛苦。
说到最后,他带着哭腔问我,「你信不信我?」
我说,「信。」
这下换他愣住了,眨巴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我。
约摸十来秒,「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了。
陈怀泽不知晓我的身份,若他晓得我是前朝仅存的公主,怕是不会再和我说话。
那日之后,陈怀泽不再嗜酒成性,每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
好在我同他熟了些,他不似初见时那般寡言少语,有时清醒时也愿意同我说一说外面的事。
又住了十来日,陈怀泽的册封诏书下来了。
云麾大将军,已是青年一辈中的翘楚。
我想了想,没有去贺他,也没有和他道别。
没成想黄昏时,他来寻我了。
一个月以来,陈怀泽第一次来我院中。
他如同毛头小子一般莽撞地四处打量,很快明白我并不是寻常侍女。
是了,我告诉他我是殿中的侍女。
他穿着如墨的狐裘,与我相对坐在凉亭中,他的眉头因我骗了他而蹙起。
半晌,半红着脸开口问道,「你愿不愿...同我回家?」
我入口的碧螺春当即喷了出来,呛得我直咳。
陈怀泽顺势要来拍我的背,被我躲开了。
「小姐,我是真心的,你率真,你洒脱,你…总之你很好。」他憋了半天,红着脸,最后憋出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真心?
或许有几分。
嫁给他,好像也不错。
许多个夜里,我也曾在陈怀泽酒醉时描摹过他的眉眼,也曾因为他的话辗转难眠。
可我的婚事,不由得我做主。
何况,陈怀泽若知晓我的身份,未必敢有这样的想法。
「我姓颜,名序欢。」
陈怀泽懵懂的看着我,大概是过去十几年里我真的很没有存在感,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是惠元。」
陈怀泽猛的睁大眼睛,嘴巴微张,一副吃惊状,一字未语,半晌后,仓皇逃离。
清静了几日,有天晚上吃多了,在院子里消食。
远远瞧着偏门有一道身影,月白色的袍子,矜贵无比,不是陈怀泽又是谁?
我的眼眶红了,贪恋地望着他的身影,想要多看几眼。
许是察觉到被我发现了,那道身影很快消失了。
十一月初,新王上终于稳住朝局,也有空闲想起了我这个前朝遗珠。
我被侍女带到曾经的英王叔父面前。
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个难题,我不知是否要行礼,又该行什么礼?
他杀了我的父兄姊妹,伦理上,他对不起我。
可他又止住了我要去和亲的局面,情感上,我感激他。
僵持不下时,叔父开口,「无需多礼。」
然后他问我想要什么,我仔细想,想了半晌,也没想到。
他好像认定我不恨他,若有所思半晌。
最后只温和道:「小序欢,你四岁那年发高烧,还是我为你请的太医。」
我那时生病,身边唯一的嬷嬷去太医院请太医,可她身上既无腰牌也无银钱,她在太医院门前把头磕出了血,也没太医肯来。
后来遇到位宅心仁厚的贵人,多亏那位贵人垂怜,我才活了下来。
我只听那位嬷嬷说起过,再后来母亲死了,那位嬷嬷殉葬,这恩情也一并埋进了土里。
然后在十一年后的今天,破土而出,竟然是他。
我伏下身行了个礼,「王上万岁。」
座上的英王,现在已是英宗,忽得笑了,「小序欢,本王定护你一世无忧。」
4
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一跃成为了长公主。
有人说我识时务,更多人说我狠辣绝情,认贼作父。
可他们背后无论怎么说,面上仍恭敬,毕竟谁想得罪当朝贵女呢?
对我不敬,便是对新王不敬,那是要掉脑袋的。
从前我殿里上下不过七八人,宫里的份额一扣再扣,吃饱饭都不是易事。
如今我住在皇城外的长公主府,门房的小厮就不止七八,厨司里有个扬州的老师傅,每日变着花样做膳。
我一连窝在公主府躺了半月没出门,直到收到王叔传召。
我在尚书房见到的第一个人却不是王叔,而是陈怀泽。
他清瘦了不少,整个人更挺拔了。
「臣见过惠元长公主。」
「臣不日即将前往北疆平叛,特来拜别公主,长公主府避不见客,臣只得出此下策。」
我不说话,静静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见我,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
我和他三步之距,遥遥相望。
片刻后,他才艰难地开口:「你...你恨不恨我?」
我在此刻猛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无情。
因为我真的不恨他,也不恨王叔。
这样滔天的灭族之恨里,我仿佛一个外人冷眼旁观。
恨?
为了我平日只见过四次,恐怕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父王?
为了对我苛待有加的兄姊?
我摇摇头,我不恨。
陈怀泽似是松了口气,来到我身前,一双长臂环住我。
「序欢,王上已经答应我,待我凯旋而归,便可做你的驸马。」
不是迎娶,是做我的驸马。
「你疯了?你那么向往沙场,若是做了驸马,恐怕这辈子都不能领兵了!」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和侯府断绝关系,不该是这样潦草的结局。
「序欢,若不是你,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你于我,不是束缚,是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交付,因为你值得。」
十一月底,我站在城墙上,目送陈怀泽出征。
他身着银色的盔甲,骑在马上,抬眼望向我站立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眼。
我每日百无聊赖,白日里有一半的时间都会想起陈怀泽,为他祈祷。
不祈祷他能打胜仗,只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时间就这么一日日向前。
年关里,我参加了几场家宴。
毕竟有些血缘,勉强也能算作家宴。
回回都能遇到颜京池,这让我很苦恼。
他已是当朝太子,身份好不尊贵。
颜京池小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宫里,那时他只是太子伴读,时常被一群皇子公主欺负。
有一回他躲在假山后头哭,被我撞上了。
我一时不忍,宽慰了他几句。
他那时感动得涕泗横流,往后每次遇到却都要找我的麻烦。
可恨我那时是公主,不如他这太子伴读。
每回都要被他敲打几句,我个性腼腆,时常闹个大红脸。
如今我身份尊贵,他比我更甚。
好在他一个当朝太子,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
顶多只能私底下数落我几句。
「我还当你要死在北疆,竟活着回来了。」
「怎么会有人同你一样无知,分不清东西南北的。」
「你的礼数呢?见到堂兄如此毛手毛脚,真是个野丫头!」
他这人阴魂不散的,我每回避着他走,五次里面只能避开两次。
一想到他日后会成为王上,我就心中郁结。
发誓要在他登基前好好逍遥快活。
5
元宵节那日,我收到了陈怀泽的信。
与信前后脚来的,还有东宫送来的几颗夜明珠。
我随意让人将夜明珠收进库房,一路小跑着来到书房。
是封报平安的信,我反复看了三遍。
而后提笔写了封回信,随信一块寄给他的,还有一块护心玉佩。
年关过了,我又清闲起来。
我满心欢喜的等着陈怀泽回信。
一连等到了三月,只等到了他遇伏的消息。
与这个消息一样不幸的是,南边的几个城池接二连三闹起了鼠疫。
懿都上下,一时人心惶惶。
几个军里的大将都说陈怀泽贪功冒进,生死难料。
我却不信,一日没见到尸体,我就一日不信。
懿都的流民一茬接着一茬,如菜地里的韭菜,割都割不完。
我在公主府门前设了粥棚,每两日施一次粥。
到了四月份,民间忽然流言四起。
说王叔得位不正,这是天谴。
只有好好善待我这个前朝公主,才能破此天谴。
如何善待呢?
司星局一连起了几天卦,最后诚惶诚恐地跪在王叔面前。
「惟...惟有让这天下顶尊贵的人迎娶公主,方能……」
「荒唐!」
王叔龙颜大怒,朝堂上此起彼伏,跪了一片。
让一个叔叔娶自己的侄女,何尝不是有违天理?
鸦雀无声之时,只见一个容貌昳丽的公子抬起头,缓声道:「不知儿臣可否代为执行?」
一群司星局的老头面面相觑,后大喜。
「太子天之骄子,亦尊贵无比,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王座上,王叔深邃地看了颜京池一眼,最终没说什么。
他曾许诺过一个少年,待他凯旋归来,要为我二人赐婚。
他曾许诺过我,要护我一世无忧。
可是看着司星局的一群老者,看着满朝文武,看着他的太子,他终究没有拒绝。
所以到最后,不肯的只有我一人。
在这件事上,颜京池出乎意料地尊重我。
可他越是这样,民间的流言越是肆虐。
我一直苦挨着,挨到四月,北疆边境上送回了一具尸体。
他们说,是陈怀泽。
尸体已经腐烂得认不出是谁,他手里紧紧握着我为他求的护心玉佩。
玉佩已经碎了,他手里紧紧握着的,其中一截。
我脑海中忽然想起,从前在偏殿,陈怀泽吃醉酒,苦哈哈地自嘲,说他若战死沙场,不晓得有没有人为他收尸。
天上忽然飘起淅淅沥沥的雨。
明明我站在屋舍中,雨却直直的往我眼睛中飘。
老侯府的府门紧闭,一整天也没人出来。
真的...真的无人为他收尸。
王叔厚葬了他。
我将那截断掉的玉佩收起来,将我对他的心意一同小心珍藏。
我只觉得我的前路一时没了方向。
颜京池再次来公主府的时候,我松了口。
「南方的鼠疫这些天怎么样了?」
颜京池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
「你不必忧心,万事有我和父王,定不会让你为难。」
他终于有了些兄长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我心里。
我只觉得自己好累,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下月吧,下月择个吉日。」
颜京池望着我,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颜京池立即吩咐人去准备婚事。
颜京池有太子妃,我嫁给他,是侧妃。
六月中旬,我嫁进了东宫。
大红喜服,八抬大轿,从正门入,拜了天地,正妻有的我都有。
可我心里闷闷的,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太子妃季晴是季国公家的嫡次女,她待我很好,东宫上下都待我很好。
好到让我有一种错愕感,好像这样也很好。
七月底,我有了身孕。
懿都的流民越来越少,南边的鼠疫慢慢控制住了,北疆边境上也开始有捷报传回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6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颜京池看着我隆起的小腹,也总是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
从前年少时,他总是捉弄我,如今想来,已是恍如隔世。
又是一年年关。
北疆边境上打了胜仗,将士们凯旋,宫中设宴,好不热闹。
我就这么想起曾经说要做驸马的少年郎。
暗自神伤片刻,抬眼就望进一双黝黑的眼睛中。
我一时错愕住了。
他的右脸上添了道拇指长的疤,脸庞上是黝黑又粗犷的皮肤。
左手断了一指,腰间挂着一截碎掉的玉佩,与我心口处的那块出自同一块。
他...他还活着!
一年前,我送他出征,满心满眼期盼着他回来时的光景。
那时的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般,我身怀六甲,他满身伤病。
命运真是和我开了好大一场玩笑。
我很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可是我连开口和他说句话都不成。
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回得东宫。
颜京池叫侍奉的人退下去,只余我们二人在殿里。
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的心是石头做得吗?本宫怎么就捂不热它?」
「你就那么喜欢他?可是怎么办?你的下半生都是本宫的!」
他发泄完,瞧见我满眼满脸的泪,又不忍心抱住我。
「欢儿,不要哭,你一流泪本宫就心痛,本宫吓到你了吧?本宫今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那夜颜京池睡在我身旁,我却怎么都睡不着。
蹊跷吗?
蹊跷!
可是蹊跷又有什么用呢?
我可以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
可是我肚中的孩子不过五个月,我没办法将他的性命、陈怀泽的性命也豁出去。
人还活着,已是万幸。
次日我着人将我手里的玉佩并几封书信交还给陈怀泽。
一块带给他的,还有一句话。
「造化弄人,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吧!」
他说,「好。」
就这样吗?
就这样。
大概是心中有愧,王叔给陈怀泽封了个定北侯。
这是南朝近百年唯一一位得荫封的异姓侯。
老靖安侯见形势分明,将他请回了靖安侯府。
也好,总算是有个家。
7
颜京池越发偏执了,他几乎是将我禁在欢宁殿。
每日里除了把脉的太医和身边的侍女,我再没见过其他人。
哦,还有颜京池。
我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
遇到陈怀泽之前,觉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感觉。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无聊,想起了太子妃。
我央人去请她过来,还真将人请来了。
「你还真是心大,不怕我害你肚中的孩子?」太子妃道,「你我可是对头。」
彼时我已有八个月身孕,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你若有那个心思早动手了,哪里会等到今日?」
「那我若是想去母留子呢?」
我开始琢磨她话里的真假,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你若要害我,今日就不会来,定会躲我躲得远远的,生怕和我扯上一丁点关系。」
太子妃笑开了,留在欢宁殿同我说起话来。
懿都的事说了个遍,唯独定北侯,她只字不提。
待到颜京池处理完公事回来,太子妃已经将我哄睡了。
看到太子妃躺在我身侧摇蒲扇,倒是将颜京池惊住了。
思索了片刻,颜京池去了书房安置。
自那之后,我每日都会叫人去请太子妃过来。
她倒是每次都来,可惜不是每晚都会留在欢宁殿陪我。
五月底,我生下一个小皇孙。
孩子满月酒的时候我才知道,陈怀泽要成亲了。
心底有几分难受,还有几分为他开心。
他不做驸马也好,不至于像我一样只能做个吉祥物,最起码,下半生他还能征战沙场。
夜里太子妃留在欢宁殿,言语间一个劲儿的劝我放下过去,珍重现在。
借着烛光,我看到她眼角闪烁着的泪光。
我才恍然察觉,这个性子洒脱的姑娘又何尝不是家族的牺牲品?
只是不知她劝我的话,自己能否说服自己?
8
我是在那夜释然的。
芸芸众生,得偿所愿者不过寥寥。
天大地大,活着才最大。
旁的,都可以取舍。
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陈怀泽成亲了。
我站在四面高墙的东宫,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一小块蔚蓝色的天。
我痴痴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伤心的涟漪还未泛起,屋里小晟儿睡醒了,哭闹着要找我。
又过了两个月,冬天来了,寒意料峭。
王叔在这年冬天病倒了,王城里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王叔却始终没能好起来。
腊月里,王叔病逝了。
王城上下先是为他办了一场盛大的丧仪,而后颜京池迎来了属于他的,盛大的登基仪式。
它一同往日,有着能踏碎一切,破土而生的魔力。
好像对这王城来说,再多的牺牲,它都不放在眼里。
时隔两年,我又来到了这里。
离开时,我是不受宠的公主。
回来时,我成了受宠的贵妃。
不同的是身份,不变的是那颗麻木的心。
想到我的余生都会在这里度过,我只恨不得立马死掉。
然后我想到了,永远埋葬在这里的,我的兄姊们。
又重新找回了对生命的敬畏。
他们曾站在这里嘲笑过我,愚弄过我。
可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还活着。
我想,算了,不死了,至少我等到了春天,至少我还能看到春天。
9
春去夏来的时候,我又怀孕了。
颜京池将我的位分升到了皇贵妃,大有要压中宫一头的意思。
皇后却不在意。
她抱着小晟儿,逗得他咯咯笑。
「不是你也会有旁人的,没什么不同。」
「是妹妹还好些,至少我不讨厌你。」
我那时不懂她的意思,直到有一日,皇后一族满门流放,她也进了冷宫。
届时离她说出那句话,不过五个月。
我后知后觉,原来是颜京池忌惮她母族的势力,刻意要打压。
不同的是,我也成了伤害她的刀。
颜京池不让我去冷宫,我还是偷偷去看了她。
一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女子,却并不伤心,只是整个人有一种深厚的无力感。
「我早劝过父亲的,盛极一时未必是好事,只是他被权力迷昏了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将冷宫的东西全部置换成新的,临走时又给门房的监事塞了满满一包金锭。
可三个月后,阮阮还是离开了。
那一年,她十九岁,无爱人亦无子嗣。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还是那个月,我早产了。
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生下一个女儿。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心里想的不是去抱抱她。
而是想,为什么是个女儿?
我宁愿她去争,去抢,去做政局里搅弄风云的刽子手,也不想她像我和阮阮一样,成为政局里的附属品。
我和阮阮的命,好像从来不属于我们自己。
一场雪落下来,覆盖掉王城里的一切。
我本以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每当这个时候,老天爷就会惩罚我,重新夺走我一样东西。
我搬进阮阮住过的未央宫,成为南朝新的王后。
王城里的新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不熟悉的可以变熟悉,可熟悉的人,大都会离开。
慢慢的,我开始锁住自己的心,待人礼貌又疏理。
然后我发现,这么做不适合一个有血肉的人,却适合做一个王后。
人真的很奇怪,我和陈怀泽偏殿同住不过两个月,可我用了两年时间也没将他从我心中剔除。
我和阮阮认识两年,可我心底永远为她留有一片位置。
我和颜京池认识多年,我和他同食同宿,是携手同行的人。
可多年来,他从不曾走近我的心。
地位、尊荣,还有多年的恩宠。
颜京池给我的很多,他把他能给的都给我了。
可夜里和衣而卧,望着近在咫尺的枕边人,我心中无比明白,那里无他。
当年的事我已经查清楚。
那具握着玉佩、面目全非的尸体,司星局算出的解灾法子,甚至连陈怀泽的遇伏都是颜京池的手笔。
他一如既往地狠辣、决绝。
陈怀泽如今还活着,已是万幸。
颜京池对我的几分柔情,实则是将我箍在他身边的源头。
我稍有不顺从,便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10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过,转眼间,晟儿已经十一,册封了太子。
我已然二十八。
这年的中秋宫宴,我同颜京池坐在上首。
台上的乐姬歌舞升平,台下的臣子推杯换盏。
我心中却隐有几分不安。
颜京池看出我兴致不高,便让我提前离席。
后来的事,都是我听来的。
宫宴快要散场时,陈怀泽谋反了。
打着「复兴前朝」的招牌,联合前朝太子。
分明他也是十三年前闯进王城的人。
他总是这样,无法接受不如意的生活。
或许是十三年前的成功,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谋逆并不是一件难事。
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陈怀泽远没有调动懿都官兵的权利,他带的是豢养的私兵。
他们当然没能掀起什么风浪。
两炷香的时间,人就已经在大理寺监牢了。
我那夜睡得早,得知此事已是第二日。
我同颜京池用早膳,他一五一十地讲给我。
「王兄还活着?」
说起来,颜京池还曾做过他的伴读。
「想来是王城中有密道,当时趁乱逃出去的。」
颜京池看着我神色奄奄,「你想去见见他吗?」
我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王兄。
我摇摇头,「父王的子女太多了,王兄未必记得有我这号人。」
甚至我的封号都是去和亲之前,草草拟定的。
颜京池忽而笑了,摇摇头道,「孤是说陈将军。」
我想了想,再次摇摇头。
颜京池似乎以为我会开口求情,停下玉箸望着我。
我却迟迟没有开口。
一来是我若开口,颜京池只会罚得更狠。
二来是因为那是陈怀泽的选择不是吗?
一如十三年前,我不会因为他跟随王叔谋反而恨他。
如今,我也不会因为他谋反失败而动摇。
时间走的太快,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不认识他了。
十三年前,他说他向往沙场,所以跟随王叔谋反。
可这一次,又是为着什么呢?
他的父兄、妻子又何其无辜?
只因他的一时热血便要人头落地。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臣妾只有一事相求。」
颜京池眯起眼睛看着我,我实在了解他,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老靖安侯累世功勋,即将致仕,还有侯府的女眷们,若因此事无辜受牵连,只怕那些老部下会寒心,还望王上宽宥一二。」
「欢儿放心,此事牵连前朝余孽,孤不会如此独断。」
颜京池离开后,宫里的小监事同我说了件事。
「娘娘,昨日殿上乱了之后,几个王子公主皆是乱作一团,各自躲了起来。惟有永安殿下,临危不乱,拿着弓箭守在王上身边,连王上都说咱们小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呢!」
我叹了口气。
颜京池共有三子二女,三个王子皆是天资平平。
反倒是我的安儿,不仅才智过人,骑射兵法也都不在话下。
若……若她是男儿身,该有多好。
11
我最终还是去了监牢,颜京池说王兄想见我。
隔着一层木牢和一层铁牢,我仔细端详眼前人,他早已没了从前霁月清风的模样。
瞧见我,他脸上反倒有了笑模样。
「王兄,我...我应当是救不了你。」
他说,「我知道。」
过了良久,他才又开口,「你走吧!」
我心中不解,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见我?你根本不记得我,对吧?」
「是」,他又笑了,和声答我,「可是如今,兄弟姊妹只剩你我了,我就是想再见见你。」
「我其实很羡慕你,他们都说你狠辣无情,我却知不是。父王的子嗣那样多,从前父王在位时,你不曾承过什么恩泽,如今自然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我却不行,我是太子,父王临死之前,拼了命也要将我送出王城,他叫我兴复前朝,我一刻也不敢忘。」
「可叔父也好,京池也罢,都不是父王那样不理朝政的人,‘兴复’二字,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我的一生都埋葬在这二字上了,如今好了,我也算努力过,有颜面去地底下见列祖列宗了。」
他摆摆手,叫我离开。
「王妹,你做得很好,好好活下去。」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他说,「有,有好些人,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今要去下面好好叙旧了。」
他见我,是在同我告别吗?
从监牢走出去,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我脸上,我摸了一把,才发现脸上早已是湿漉漉的。
我没想到,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最后最明白我的人,是故人。
王兄和陈怀泽死在秋天里。
我给护国寺送了好些香油钱,不是给他们供奉牌位,只想给他们烧炷香,也算是送他们一程。
12
我近来有些苦恼,眼看颜京池身体愈发不好,懿都各方实力虎视眈眈。
晟儿却是个胸无城府的,偏这时惹怒了他父王,禁足在府中半年。
在某个让我焦头烂额的午后,安儿来了。
她说,「母后,我比王兄更适合那个位置,我要做女帝。」
我被她的话惊得好半晌没能说话。
「母后,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靠在我肩上撒娇。
从前她有想要的东西,只要这般求我,我就会心软。
我想,她真的比晟儿更适合,她懂人心。
我摸了摸她的脸庞,「母后会用尽全力帮你,可是母后有一个条件。」
「你若登上那个位置,母后希望你能善待你王兄,做个闲散王爷也好,做个庶人也罢,你要留得他一条命在。」
做王后的第二十五年,我唯一牵挂的就是我的孩子。
他们一母同胞,一起长大。
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我希望他们都能安稳一生。
安儿答我,「母后,我与王兄感情甚笃,曾会自相残杀?」
因为永安是个女子,夺嫡的路上多走了不少弯路。
直到最后拿到颜京池的亲笔遗诏,朝堂上仍有一批老顽固冥顽不灵。
永安以雷霆手段让他们住了口,只三个月就稳定了朝纲。
晟儿和其他几个王子都被赶出懿都,回了封地。
离开懿都那日,我和永安一同去送他。
「王兄,好生照看自己的身子,懿都永远是你的家。」
晟儿说,「我早知道我天资愚钝,顶着‘太子’的头衔诚惶诚恐多年,如今好了,有王妹在,王兄终于可以去四处走走了。」
我心中满是不舍,将他送出城。
往后的日子,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永安很像她父王,将南朝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她深夜为案牍发愁,我总忍不住恍惚。
她是这样聪明、勇敢和耀眼。
她做到了我从未敢想过的事,我为她骄傲。
做女帝的第三年,永安开设女子科考,在朝中设女官。
做女帝的第六年,永安下旨,准许民间女子学技艺,民间开始出现大良女工。
做女帝的第八年,我永远离开了永安。
床榻前,是永安和晟儿,他们在哭。
我想安慰他们,想拍拍他们的肩膀。
我张口,说不出话来,欲抬手,抬不起。
最后,我扯着嘴角笑了笑,便闭上了眼睛。
—
颜京池番外
我自幼便知晓王叔是个昏君,胸无城府又目中无人。
偏偏这样的人成了南朝君主。
他在位的十几年间,吃饱饭的百姓越来越少,后宫里的王子王女越来越多。
我幼时在宫中做太子伴读,也时常被欺负,我那时便立誓,以后定要将这些趋炎附势的东西踩在脚下。
有一回二王子拿石块划伤我的脸,毕竟伤在脸上,我第一次躲在假山后面哭了。
有个小姑娘还没我高,却惦着脚尖宽慰我。
后来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她原来是四公主,过得比我还难,我起了庇护她的心思。
我哄的太子将那些欺负我的王子们轮番捉弄回去,一来二去,再没有人敢欺负我。
颜序欢依然不起眼,因有我的庇护,也无人敢捉弄她。
她的话很少,为了同她多说些话,我总要捉弄她。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我并没有察觉我对序欢的感情竟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兄妹之情。
直到王叔要让她去北疆和亲,我才发觉我喜欢她。
那时父亲因着削藩一事对王叔多有不满,在北疆一事上又觉得王叔怯弱不堪,担不起一朝之君。
思来想去,父亲决定要谋反。
我作为长子,与父亲里应外合,只两个时辰就将王叔的南朝覆灭了。
我第一时间让小官去将序欢召回来。
因朝堂未定,我一时未腾出手,便将他安置在宫外偏殿。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才发觉序欢和一个小官走的有些近。
父王竟还许诺那小官等他从北疆回来要为二人赐婚。
我当然不允许,那小官真是不自量力,竟敢觊觎本宫的人。
我只略使小技,便将那小官的尸体带回来了,序欢有些难过,没关系,在我的陪伴下,她终究会想开的。
因为要平衡新旧势力,我只能让序欢暂时做侧妃。
序欢怀孕那天,我喝醉了,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令人艳羡的地位,喜欢的女人,即将出生的孩子。
可序欢怀孕五个月时,那小官竟从北疆回来了。
序欢当然与他再无可能,可序欢猜到我的手笔,她与我离心了。
我那日哭着诉她心冷,可到夜里,和衣而卧,并肩同枕,我想我所求不过她而已,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