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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23:32:13

简介

顾小满一睁眼,成了村里人人躲着走的“扫把星”。婆家把她撵进柴房,村里闲汉半夜敲她窗户。按原书情节,她该委身村长儿子,最后被当众羞辱投河。

顾小满看着镜子里这张脸,转头敲开了全村最穷那户的门。

赵长河,猎户,穷得叮当响,没人敢嫁。顾小满把两斤猪头肉往他面前一搁:“你缺个做饭的,我缺个撑腰的。搭伙,你管我一口饭,我管你一天三顿热乎的。”

赵长河看了她三秒,侧身让了半步。

婆家来砸门,她拎扫帚追出二里地。村长儿子半夜翻墙,她一盆洗脚水浇过去。赵长河在人群里低头笑了一声。

没人知道,顾小满兜里揣着一份后世县志:赵长河,三年后因手续不全入狱,腿也瘸了。她必须在冬天之前,帮他把那批货合法卖出去。

赵长河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天天逼他洗澡、管他叫“长河同志”,其实在赌——赌他日后发达了,能分她一半家产。

后来家产是分了。分的方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标签

#穿书 #年代文 #逆袭 #糙汉护短 #美食发家 #爽文 #先婚后爱 #事业线

第1章

柴房的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

顾小满后脑勺磕在墙根上,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指着她鼻子骂。

“丧门星!我儿子坟头土还没干呢,你就躺这儿装死?”

顾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底碎花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边散着几件旧衣裳,被一个年轻男人从包袱里抖落出来,一件一件往她脸上扔。

“滚出去。”年轻男人把空包袱皮甩在她头上,“我哥的房子,轮不到你住。”

顾小满站起来。她脑袋还有点晕,但腿没软。她扫了一圈屋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半袋苞米面,墙角搁着把豁了口的菜刀。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脑袋挤着脑袋。

原主就是在这儿上吊的。绳子还挂在房梁上。

“行。”顾小满弯腰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灰,塞进包袱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个年轻男人,“你哥活着的时候,这房子写的谁的名?”

年轻男人一愣。

“写的我名。”顾小满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你哥娶我的时候,房契上添了我的名字,村委盖了章。你回去翻翻你哥那本老黄历,翻明白了再来踹门。”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年轻男人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你放屁!我哥——”

“你哥死了。”顾小满打断他,“你哥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来,你哥死了你跑来踹独居媳妇的门。你哥要是在地下有知,今晚就去找你唠嗑。”

她说完就走。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哭嚎声和年轻男人的骂声,她没回头。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最偏的那户人家,篱笆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除了柴火垛就是一口井。三间土房,窗户上糊的报纸都黄了。

顾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一个男人正蹲在井台边上磨刀。刀是剔骨刀,又窄又长,石头磨得“霍霍”响。男人光着膀子,肩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脊梁沟里全是汗。

赵长河。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个名字。二十七八了没娶上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死得早,留了三间破房和一把猎弓。村里人说他命硬,克亲,谁家姑娘跟他谁倒霉。

顾小满走到他跟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搁。

赵长河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刀没停。

“赵长河。”顾小满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缺个做饭的。”

赵长河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缺个撑腰的。”顾小满说,“搭伙过日子。你管我一口吃的,我管你一天三顿热饭。夜里你睡东屋我睡西屋,中间那道门你从外面锁上,我要是半夜跑了算我的。”

赵长河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顾小满从包袱里摸出两斤猪头肉。油纸包着,往他面前一递。

赵长河鼻子抽了一下。他停了手,看了看猪头肉,又看了看顾小满。她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灰,棉袄上蹭了墙皮的白灰,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你男人刚死。”赵长河开口,嗓子低。

“嗯。”

“村里人说你命硬。”

“嗯。”

“你不怕我克你?”

顾小满把猪头肉往他手里一拍:“我命硬,克不动。谁克谁还不一定呢。”

赵长河低头看着手里的猪头肉。他捏了捏油纸,站起来,侧了侧身,把院门让出半扇。

顾小满拎起包袱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进了屋,赵长河把猪头肉搁在案板上。顾小满扫了一圈:灶台塌了半边,锅底灰积了二指厚,米缸里刮得出来最后半碗棒子面。

“你家连耗子都不乐意待。”顾小满挽起袖子,“灶上归我,你别碰。院子归你,我不碰。水缸得挑满,柴火得劈够三天的。干得了干不了?”

赵长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然呢?我上你家来要饭的?”顾小满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剪子,把棉袄袖口剪下一截,系在腰上当围裙。“今晚吃啥?猪头肉炖棒子面糊糊?”

赵长河嘴角抽了一下:“棒子面糊糊炖猪头肉?”

“你嫌不好吃?那你来做。”

赵长河没接话。他拎起水桶出去挑水,回来的时候,顾小满已经把塌了的灶台用砖头重新垒起来了,火升上了,锅也刷出来了。

他把水倒缸里。顾小满头也没回:“柴火劈了没?”

“劈了。”

“三天量够不够?”

赵长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脑勺。过了几秒,他说:“够五天的。”

顾小满把切好的猪头肉倒进锅里,油星子“滋啦”一声溅起来。“五天就五天。明儿开始,你出去打猎带上我,我认认山上的路。”

赵长河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认路干啥?”

“打猎归你,山货归我。”顾小满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你以前挖的药材、捡的蘑菇,是不是都自己吃了?”

赵长河没说话。

“我就知道。”顾小满把锅盖一扣,“以后那些归我管。我拿到镇上卖,赚了钱分你三成。”

“三成?”

“你出力气我出货,你三我七。嫌少你找别人。”

赵长河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行。”他说。

门外头突然传来砸门声。

“顾小满!你给老娘滚出来!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找野汉子,你还要不要脸!”

顾小满翻了个白眼。赵长河站起来要往外走,被她一把拽住后衣襟。

“你坐着。”她把锅盖掀开,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我去。”

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外面站着原主婆婆,后头跟着那个年轻男人,还有五六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

“顾小满你——”婆婆指着她鼻子刚起了个头。

顾小满回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赵长河!你出来一下!”

赵长河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拨火棍。

顾小满挽住他胳膊,冲婆婆一抬下巴:“介绍一下。以后谁再上这院来砸门,他负责把谁扔出去。扔多远看他当天吃了几碗饭。”

婆婆嘴巴张了张。年轻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赵长河把拨火棍往地上一杵,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你刚才踹的门?”

年轻男人没说话。

赵长河又说:“踹坏了,赔。三块。”

“你——”年轻男人脸涨得通红,“你算哪根葱!”

赵长河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动手,就那么走过去,年轻男人已经退到篱笆墙边上了,脚后跟一绊,差点坐地上。

“三块。”赵长河伸出手。

婆婆拉着儿子就往后退,嘴里骂着“你们等着”,脚下倒腾得飞快,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顾小满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赵长河还杵在那儿,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啊长河同志,配合得不错。吃饭。”

赵长河跟着她往灶房走。走到半道,他闷声说了句:“三块钱没要来。”

顾小满头也没回:“下回真踹坏了再要。今儿那门没坏,要了也不占理。”

赵长河在她身后,把拨火棍往墙根一靠。嘴角的弧度,顾小满没看见。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小满就把赵长河从东屋薅起来了。

“上山。”她把昨天剩的半个窝窝头塞他手里,“你打猎我认路。”

赵长河三两口把窝窝头咽了,背上猎弓,腰间别了把砍柴刀,往院门口走。顾小满跟在后头,背了个自己连夜缝的布袋子,里面揣了两个杂面饼子和一壶水。

出了村往北走,翻过一道土坡就是野山。赵长河步子大,走得快,顾小满跟了一段就落下了。

“你走慢点儿。”顾小满在后面喊,“我又不是兔子。”

赵长河停下来,回头看她。他指了指右边一条岔路:“走这边近。北坡有片榛子林,这个时节果子都熟了。再往上走半里地,有片野药地,去年我瞅着有几棵黄芪,没人挖过。”

顾小满走到他跟前,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你昨天还说你都是自己吃。”

赵长河没接话,迈步往前走。这回步子小了。

顾小满跟上去,边走边问:“榛子林多大?”

“半面坡。”

“黄芪几棵?”

“十来棵。”

“你以前挖了卖过没有?”

“没有。嫌麻烦。”

顾小满在他后腰上拍了一巴掌:“嫌麻烦你打什么猎?榛子晒干了往镇上一送,一斤八毛。黄芪更不用说了,药铺收干货一斤一块二。你倒好,自己吃了。”

赵长河没躲,由着她拍。“打猎当天能见着肉。”

“肉能当钱使?你娶媳妇拿榛子当聘礼人家能要?”

赵长河脚步顿了一下。顾小满没注意,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拉他袖子:“走啊。今儿先把榛子林摸清楚,回头你打你的猎,我摘我的榛子。两不耽误。”

到了榛子林,顾小满眼睛亮了。半面坡上榛子树挤着榛子树,果子压得枝条都弯了。地上落了一层熟透的榛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赵长河。”顾小满蹲下来,捡了一颗剥开,果仁饱满。“这地方你告诉过别人没有?”

“没。”

“行。从今天起,这林子归咱俩了。”她把布袋子往地上一铺,“你捡,我剥。装满袋子你接着去打猎,我在这儿剥壳。”

赵长河把猎弓靠在树干上,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捡。他手大,一把能抓五六个。顾小满剥得快,指甲一掐一拧,果仁就出来了。

捡了半个时辰,布袋子装满了。赵长河站起来要走,顾小满叫住他:“你打猎往哪边走?”

“北边山沟。”

“中午回来吃饭不?”

赵长河想了想:“回。”

“那行。我在这儿等你,顺带把黄芪挖了。”顾小满用脚点了点地,“你告诉我在哪儿。”

赵长河带着她往坡上走了几十步,指了一小片叶子发黄的草丛:“就这儿。别挖断了根,断了不值钱。”

顾小满蹲下来看了看,抬头冲他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打猎,别耽误我干活。”

赵长河走了。顾小满一个人蹲在坡上挖黄芪,挖了半个时辰,十来棵全出来了,根须完整。她把黄芪根上的土抖干净,用布袋子隔层包好,又去榛子林把剩下没剥的榛子收了一波。

正忙活着,坡底下传来脚步声。顾小满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挎着篮子往上走。孙二嫂。村里有名的碎嘴子,,一个人过日子,靠东家蹭西家借糊口。

“哟。”孙二嫂走到跟前,篮子往地上一搁,“我说谁在这儿占山呢。顾小满,你男人刚没几天,你就跑山上跟赵长河一起上山?”

顾小满把最后一颗榛子扔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二嫂,你这篮子空的?”

孙二嫂把篮子往身后挪了挪:“关你什么事?”

“你上山来采榛子的吧?”顾小满指了指坡上,“这半面坡的榛子,今儿起有人管了。你要采,往西边去,西坡也有。”

孙二嫂脸一拉:“这山又不是你家的!”

“山不是我家的。但这片榛子林是我先来的。”顾小满把袋子口扎紧,“你要采也行,一斤榛子给我两毛。我保你采得顺顺当当,没人抢。”

孙二嫂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顾小满你算什么东西!你男人刚走你就——”

“我男人死了,赵长河没死。”顾小满盯着她,“孙二嫂,你骂我可以。但你骂赵长河一句试试?他今儿在这山上打猎,你猜他听见有人骂他媳妇,回来是撵你还是撵我?”

孙二嫂嘴巴一闭。

“西坡榛子也多。”顾小满往西边指了指,“你现在去,晌午前能摘半篮子。再跟我在这儿耗,天黑了你可就白跑一趟。”

孙二嫂拎起篮子,嘴里嘟囔着“不要脸”往西坡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两毛一斤贵了!一毛五行不行?”

“行。”顾小满挥挥手,“你摘了拿过来我数。”

孙二嫂嘀咕着走了。

快到晌午,赵长河从北边山沟回来了。肩上扛着两只野兔,手里还拎了一串山蘑菇。

顾小满正坐在树底下拿石头砸榛子壳。看见他回来,把手里砸好的榛子仁递过去:“尝尝。”

赵长河把野兔搁地上,接过去扔嘴里嚼了嚼。“香。”

“比你以前生吃榛子强吧?”

赵长河蹲下来,把山蘑菇往她面前一放:“这个也能卖钱?”

顾小满把蘑菇翻过来看了看:“晒干了镇上收,一斤六毛。不过你得会认,有些蘑菇有毒。这几串没问题。”她把蘑菇用草绳穿起来,挂在树枝上,“就搁这儿晒着,下山时候来收。”

赵长河把野兔拎起来:“这兔子回去炖了。”

“炖一只,另一只明天我拿去镇上试水。”顾小满把黄芪和榛子分开装好,“你打猎归打猎,下回见着榛子林黄芪地,都给我记着地方。咱们慢慢把这片山摸熟了,入冬前能攒一笔。”

赵长河把野兔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的布袋子拎过来:“沉不沉?”

“不沉。”顾小满嘴上说着,布袋子已经从他手里滑走了。

赵长河把袋子往肩上一扛,迈步往山下走。顾小满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坡。

走到村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汉子抬头瞅他们。赵长河没停步,顾小满也没停。

一个汉子端着碗喊了声:“长河!那兔子卖不卖?”

赵长河头也没回:“问你嫂子。”

顾小满脚步没停,冲那汉子一扬下巴:“野兔一块二一只。明天还有。”

那汉子碗差点没端住:“啥嫂子?”

顾小满已经走过去三米远了。赵长河走在前面,肩上的野兔晃了晃。

进了院门,顾小满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数落他:“你刚才跟人家说‘问你嫂子’?”

赵长河把野兔挂门梁上,拿刀开始剥皮。“你不是让我给你撑腰么。”

“我让你撑腰没让你乱认亲。”

赵长河刀停了一下,回头看她:“那下回我说啥?”

顾小满想了想:“下回你说‘问我家掌柜的’。”

赵长河转回去继续剥皮。“那不还是你。”

顾小满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别废话,赶紧收拾兔子。我烧水去。”

水烧上了,兔子下锅了。赵长河蹲在灶台前看着火,顾小满把明天要带去镇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赵长河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了句:“明儿去镇上,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小满抬头看他。

“我不放心。”赵长河盯着火苗,“镇上那几个收山货的,欺生。”

第3章

天刚蒙蒙亮,顾小满就把昨天收拾好的东西归置进两个筐里。一只野兔、一包黄芪根、半袋子榛子仁、一串晒了半干的蘑菇。她把筐往赵长河面前一放:“你背大的,我背小的。”

赵长河拎了拎分量,把大的那个往肩上一甩,小的那个也顺手提走了。顾小满追出去:“我说了我背小的!”

“你空手走,到镇上还得跟人讲价,费嘴。”赵长河步子没停。

顾小满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跑两步跟上。

从村里到镇上走快脚得一个钟头。赵长河腿长,走得不慢,顾小满跟得也不吃力。路上碰见几个赶早集的,有人跟赵长河打招呼,眼睛往顾小满身上瞟。

“长河,这谁啊?”

“我家掌柜的。”赵长河回得利索。

那人嘴张了张,没再问。顾小满在他后头抿着嘴,没吭声。

到了镇上,赵长河领着她往东街走。东街是山货集散地,一溜铺面门口摆着摊,收干货的、收药材的、收皮子的,一家挨一家。

“这家。”赵长河停在一个叫“李记山货”的铺子门口,“老李收了十几年货,给价公道。旁边那家姓王的,秤上做手脚,别进。”

顾小满应了一声,把筐放下来。铺子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个套袖,手里攥着算盘。

“长河来了。”老李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眼睛往筐里一扫,“今儿东西不少。兔子不错,黄芪品相也好。榛子——”

老李伸手抓了一把榛子仁,摊在手心看了看,又捏了两颗扔嘴里嚼。“你这榛子仁是自己剥的?”

“我家掌柜的剥的。”赵长河往旁边让了让。

老李这才正眼看了顾小满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长河,你什么时候有的掌柜的?”

“前儿刚有的。”顾小满接上话,“李叔,榛子仁一斤八毛,黄芪干货一斤一块二,蘑菇晒干的六毛,兔子一块二。我报的价,您看合不合行情?”

老李挑了挑眉,又捏了颗榛子嚼了嚼。“榛子仁八毛不假,但你这是手工剥的,仁整,碎得少。我给你八毛五。黄芪——你挖断了没有?”

“一根没断。”顾小满把黄芪包打开。

老李翻看了几根,点点头:“一块二。蘑菇六毛。兔子——一块二卖便宜了,今儿镇上收兔子的少,我给你一块五,回头我往县里送。”他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榛子仁两斤半,黄芪三斤二两,蘑菇半斤,兔子一只。拢共——”

“五块一毛。”顾小满报出数。

老李算盘珠子一停,抬头看她。“你算得倒快。”

“我进来之前就算好了。”

老李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数了五块一毛递过来。“长河,你这掌柜的,从哪找的?”

赵长河把钱接过来,往顾小满手里一塞。“她自己找上门的。”

顾小满把钱揣好,冲老李笑了笑:“李叔,下回还有。黄芪榛子都有,蘑菇也有。您这儿还收什么?”

“野核桃、酸枣核、木耳,都收。”

“行。下回给您带。”

出了李记铺子,隔壁的王记门口站了个瘦猴似的男人,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们。顾小满余光扫过去,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赵长河,你媳妇挺能干啊。”瘦猴开口,声音不阴不阳,“我这儿收榛子仁八毛五,你要不要再比比?”

赵长河没停步。顾小满也没停。瘦猴追了一步:“黄芪我出一块三!”

顾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王老板,你秤准吗?”

瘦猴脸一僵。

“你上个月收孙二嫂的蘑菇,八两当半斤称的,你当我不知道?”顾小满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铺子的人都听见了,“下回我东西多,再来找你比价。今儿货少,不值当换地儿。”

瘦猴嘴巴动了动,没憋出话来。旁边李记铺子里老李咳了一声。

赵长河跟顾小满一前一后出了东街。走到街口,赵长河说了句:“你怎么知道他秤不准?”

“孙二嫂昨儿跟我说的。”顾小满把筐往肩上提了提,“她那人嘴碎归嘴碎,镇上哪家秤好哪家秤赖,门儿清。”

赵长河从她肩膀上把空筐拎走了。“走,去西街看看。”

西街是卖吃食的。顾小满转了一圈,在一家卖卤味的摊子前面站住了。她看了看案板上的卤猪头肉,又看了看旁边的卤鸡爪,问了句价。

“猪头肉一斤一块六,鸡爪一斤一块二。”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上油汪汪的。

顾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斤猪头肉生的收六毛,卤完了出一斤六两,卖一块六一斤,毛利能翻一倍。香料她自己有方子,灶她也有。

“赵长河。”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我回去试试卤猪头肉。”

“你会?”

“我不会,但我会吃。吃过就知道差哪儿。”

赵长河没追问。两个人从镇上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孙二嫂蹲在墙根底下跟几个女人聊天。孙二嫂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顾小满!你过来!”

顾小满走过去:“咋了?”

“你昨儿说的,西坡榛子我摘了拿过来你数。我一早摘了半篮子,搁家呢。你啥时候来看?”

“现在就去。”

孙二嫂家在西坡底下,三间土房比赵长河家强不到哪去。她掀开草帘子,指着墙角一个篮子:“就那些。我数过了,一百来颗。”

顾小满蹲下来翻了翻,榛子个头不如北坡的,但也还行。“行。我按一毛五一斤给你算,你这半篮子估摸三斤出头,给你五毛。”

孙二嫂眼睛一亮,随即又拉下脸:“五毛少了点吧?”

“那你自己背镇上去卖,看人收不收。”

孙二嫂想了想,把手一伸:“五毛就五毛。”

顾小满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拍她手里。孙二嫂攥着钱,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咋说呢……”

“孙二嫂。”顾小满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明儿我卤猪头肉,你要没事过来帮我烧火。一天管两顿饭,月底给你扯块布。”

孙二嫂嘴张了张:“你雇我?”

“你干不干?”

“……干。”孙二嫂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是看你面子。”

“嗯。看我面子。”顾小满拎着篮子走了。

赵长河在院门口等她。看她挎着篮子回来,问了句:“你真用她?”

“她嘴碎,但人不坏。村里谁家鸡丢了谁家地界挪了,她比谁都清楚。”顾小满把篮子往地上一搁,“我用她的嘴,她挣她的饭。不亏。”

当天下午,顾小满就动手了。她去村里屠户家赊了个猪头,拿回来用火钳子烫毛,烫得满院子焦味儿。赵长河蹲在旁边给猪头刮毛,刮得比他剥兔子皮还仔细。

孙二嫂准时来了,撸起袖子烧火。烧了半截突然问:“你男人走了才几天,你就这么折腾,村里人不说你?”

“说我啥?”

“说你没心没肺呗。”

顾小满把猪头剁成两半扔锅里,头也没抬:“我要是有心有肺地守孝三年,谁管我饭?”

孙二嫂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再问。

卤上猪头肉,香料一下锅,味儿从灶房飘出去,飘到院门口,飘到巷子里。隔壁邻居探出脑袋,巷口蹲着吃饭的汉子端着碗往这边瞅。

赵长河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把院门闩上了。

第4章

第二天一早,顾小满掀开卤锅盖子,拿筷子戳了戳猪头肉。烂了,脱骨。她捞了一块出来,拿刀切了薄片,递给赵长河。

赵长河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了一下。

“咋样?”

“……再给我一片。”

“先别吃。端出去试水。”顾小满把肉捞出来控汤,切成厚片码进盆里,浇了一勺卤汤。她指使孙二嫂:“你端着盆,跟我去村口大树底下。”

赵长河把猎弓往墙上一挂,跟了出来。

村口大树底下蹲着七八个汉子吃早饭。顾小满让孙二嫂把盆往石头上一搁,自己拿筷子敲了两下盆沿。

“卤猪头肉!尝个鲜,不要钱。吃了觉得好,明儿来买,一斤一块八。”

几个汉子围过来,一人捏了一片。嚼了两下,一个黑脸汉子先开口:“再来一片。”

“再来一片明天掏钱。”

“行行行,给我留一斤!”

“我也要一斤!”

“我半斤!”

顾小满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今儿就试水,拢共卤出来八斤。要的报名,明儿一早来取。”

“我!”“我!”“算我一个!”

赵长河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孙二嫂在旁边帮腔:“排队排队!先交钱先得!一斤一块八,半斤九毛!”

七嘴八舌报完了,顾小满数了数:五斤半定出去了。剩下二斤多,她切了一小半塞给孙二嫂:“拿回去吃。”剩下那点端着盆回了家。

赵长河跟在后面,进了院门才说了句:“八斤卖光了?”

“五斤半定了,剩下二斤多咱自己吃。”顾小满把盆往灶台上一搁,“明儿你再去赊两个猪头,我还得加点量。”

赵长河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了两下抬头:“顾小满。”

“嗯?”

“你以后别往前冲了。报账收钱我去。”

顾小满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看他:“咋了?”

“你在前面喊,我在后面站着,村里人瞅着像啥?”

“像啥?”

“像你跟了我受罪。”

顾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抄起灶台上的抹布甩过去,正打在赵长河肩膀上:“赵长河你少废话。你站后头那是撑腰的样儿?你站后头得亮刀。下回谁挤兑我,你把刀亮出来,我管保比啥都管用。”

赵长河把抹布从肩膀上扯下来,叠了叠搁在膝盖上。“行。下回我亮刀。”

当天下午,赵长河去屠户家赊猪头。屠户姓周,膀大腰圆,正蹲在地上剔骨头。赵长河往他跟前一站。

“周大哥,再赊两个猪头。”

周屠户手没停:“你赊上瘾了?上回那个还是我记你账上呢。”

“下回连上回一起给。顾小满卤的,卖完了。”

周屠户手停了,抬头看他:“顾小满?就那个……你媳妇?”

“嗯。”

“她卤的猪头肉,今儿村口试吃那个?”

“嗯。”

周屠户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我来半斤。不,一斤。明儿带过来。”

“一斤一块八。”

“知道!少不了你的!”

赵长河拎着两个猪头往家走,路上碰见村长儿子刘二柱。刘二柱推个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半斤肉,看见赵长河就停下了。

“长河,听说你媳妇做买卖了?”刘二柱把车支好,抱着胳膊斜靠在车座上。

“嗯。”

“你把她收屋里,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万一出点啥事——”

赵长河把猪头换了只手拎,往前走了一步。他没亮刀,但右手搭在腰后的砍柴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鞘两寸,又推回去。

“出啥事?”

刘二柱眼神落在他腰后那截刀刃上,嗓子清了清:“我就那么一说。我是村长儿子,关心关心村里事。”

“你关心村里事,上村部关心去。别在我家门口关心。”赵长河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撞了他一下。不重,但刘二柱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刘二柱在后面喊:“赵长河你等着!我爹说了,你那批山货——手续不全!”

赵长河头也没回。

到家把猪头往地上一搁,顾小满正在灶房里数钱。她把钱票子铺在案板上理平,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刘二柱找事了?”

“你咋知道?”

“我在窗户里看见了。他推个自行车在你跟前晃。”顾小满把理好的钱叠成一摞,“他说手续不全,你怕不怕?”

赵长河把两个猪头拎到井台边上,开始烫毛。“你上回写的那张纸,我揣身上了。”

“哪张纸?”

“就你让我背的那张。收购证明。”赵长河拿火钳子翻着猪头,“我昨儿去镇上找老李盖了个手印。他作保,比村部章好使。”

顾小满从灶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烫猪头。看了一会儿,她说:“赵长河,你脑子也不慢。”

“跟你学的。”

顾小满笑了一声,回灶房接着数钱去了。数完钱出来,她蹲在赵长河旁边,压低了声音:“明儿卖完猪头肉,咱俩晚上去趟刘二柱家。”

赵长河手上一停:“干啥?”

“给他送半斤猪头肉。”顾小满拿火钳子拨了拨火,“把他嘴堵上。他要是不接,那就另说了。”

赵长河想了想,点了头:“你送还是我送?”

“咱俩一块儿送。你拎肉,我说话。他爹在更好,省得跑两趟。”

当天晚上卤肉出锅的时候,孙二嫂又来了。她蹲在灶膛前烧火,一边烧一边说:“我打听了,刘二柱他爹明儿晚上在家。刘二柱今天在村口堵你男人,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谁递的话?”

“王记那个瘦猴。他跑到村部找村长,说你们家山货来路不正,没手续。”

顾小满把锅盖一扣。“知道了。”

孙二嫂抬头看她:“你不慌?”

“慌啥?我手续齐全。他告到县里我也不怕。”顾小满把卤好的肉捞出来,“孙二嫂,明儿卖肉你去村口盯着。我跟长河去趟刘二柱家。”

孙二嫂嘴一咧:“你让我盯摊儿?”

“盯不盯?”

“盯!半斤猪头肉抵工钱。”

“你想得美。管一顿饭,月底扯布。”

“行吧行吧。”孙二嫂摆手,“你这人,算盘打得比屠户还精。”

第5章

第二天天没亮,孙二嫂就来了。顾小满把切好的猪头肉码进两个盆里,一盆让孙二嫂端去村口,一盆留着晚上送刘二柱家。

“记住,一斤一块八,半斤九毛。不赊账,不抹零。”顾小满把盆递给她,“谁要是闹事,你就喊。赵长河在院子里听得见。”

孙二嫂把盆往胳膊上一挎,挺了挺腰板:“放心。我孙二嫂在这村里住了二十年,谁家狗咬人我都门儿清。有人闹事我比狗叫得还响。”

孙二嫂走了。顾小满把另一盆肉拿油纸盖好,搁在灶台上。赵长河从东屋出来,洗了把脸,看见她在灶台前站着不动。

“咋了?”

“我在想,刘二柱他爹到底啥态度。”顾小满转过身,“他要是不收肉,那就得另想法子。”

赵长河把擦脸毛巾往绳上一搭:“他收。村长这人贪小便宜,但胆子小。你给他送东西,他不敢不收。”

“你怎么知道?”

“他当了八年村长,没往自家多拿过一粒米。不是不想,是不敢。”赵长河把猎弓从墙上摘下来,“这种人,你给他好处他接着,但你别指望他替你办事。事儿还得你自己办。”

顾小满看了他一会儿:“赵长河,你以前是不爱说话,还是懒得跟人说?”

赵长河把猎弓往肩上一挂:“懒得说。”

“那你现在咋爱说了?”

赵长河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说你缺个撑腰的。光站着不吭声,撑不住。”

顾小满把油纸包拎起来,跟他出了门。

村部在村子正中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刘二柱他爹刘德贵当了八年村长,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树下搁了张石桌。顾小满跟赵长河进院的时候,刘德贵正蹲在柿子树底下喝粥,刘二柱在旁边坐着啃馒头。

刘德贵看见他俩进来,粥碗放下了一半。刘二柱噌地站起来了。

“你们来干啥?”

赵长河没理他,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搁,解开了。卤肉香味一下子盖过了粥味儿。刘德贵鼻子抽了抽,眼睛往油纸上瞄。

“刘叔。”顾小满开口,“昨儿卤了点猪头肉,给您送半斤尝尝。不值啥钱,就是个心意。”

刘德贵看了眼油纸上的肉,又看了看顾小满,最后看了赵长河一眼。“长河,这——”

“我媳妇做的。”赵长河往石桌旁边一蹲,“叔你尝尝。”

刘德贵伸手捏了一片。嚼了两下,没说话,又捏了一片。刘二柱在旁边咳了一声,刘德贵没理他,第三片已经送到嘴边了。

“好吃。”刘德贵点了点头,“顾小满,你这手艺行啊。镇上摆摊都够格。”

“叔夸我了。”顾小满在石桌另一边蹲下来,跟刘德贵平视,“叔,昨儿二柱说我家山货手续不全。我今儿来,一是送肉,二是把手续跟您过个明眼。”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收购证明,又掏出李记山货的作保手印。刘德贵接过去看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刘二柱:“你看看。”

刘二柱接过去扫了一眼,嘴硬:“这也就镇上铺子盖个手印,村部没章。”

“村部章好盖。”顾小满说,“叔,您给盖一个?盖了章,以后谁再说手续不全,那就是跟村部过不去。”

刘德贵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他看了赵长河一眼,又看了顾小满一眼。“章在屋里。二柱,去拿来。”

刘二柱站着没动:“爹!”

“去拿。”

刘二柱跺了下脚,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公章,往石桌上一拍。刘德贵把收购证明铺平,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了个章。盖完了递给顾小满:“收好了。以后有人问,就说村部备过案了。”

顾小满把证明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谢谢叔。肉您慢慢吃,下回卤了再给您送。”

出了村部院子,刘二柱追出来两步:“赵长河!你别以为盖个章就没事了!你那批货——”

赵长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刘二柱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走远了,顾小满低声说了句:“你刚才那眼神,比亮刀好使。”

“我没瞪他。”

“你没瞪他,他就是怕你。你这人站那儿就够吓人了。”顾小满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走吧,回去看看孙二嫂那边卖得咋样。”

村口大树底下,孙二嫂嗓子都喊哑了。盆已经见了底,旁边围了十来个没买着的,七嘴八舌问下回啥时候。

“明儿!明儿还有!今儿就这些了,别挤了!”孙二嫂把空盆往地上一扣,“明儿来早点,先到先得!”

看见顾小满跟赵长河走过来,孙二嫂迎上去,把一摞钱票子往顾小满手里一拍:“数数,八斤,十四块四。一分不少。”

顾小满数了一遍,抽出一张票子递给孙二嫂:“今儿的工钱,提前给了。”

孙二嫂把钱攥手里,嘴咧到耳朵根,又赶紧绷住:“下回还找我。”

“找。明儿猪头肉加量,十二斤。你接着盯摊。”

孙二嫂走了。顾小满跟赵长河往家走,路过刘二柱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刘二柱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没吭声。

顾小满也没吭声,走过去三步远,回头扔了一句话:“二柱,明儿村口有猪头肉,给你留半斤?”

刘二柱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留就留。”

进了院门,赵长河把猎弓往墙上一挂,说了句:“你这一手,比堵他嘴还狠。”

“咋狠了?”

“你给他留肉,他以后就不好意思再找事。不找事,村里别人也就不跟着闹了。”

顾小满蹲在井台边上洗手:“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蹲那儿抽烟怪可怜的。”

赵长河在她旁边蹲下来洗手,手在水盆里碰了碰她的手背。“顾小满。”

“嗯?”

“你以后对人别都这么软。”

“我软?”顾小满把手上的水往他脸上一甩,“我软能把刘二柱他爹说动了?”

赵长河拿袖子擦了把脸,没躲。“你对我软就行。”

顾小满站起来,把毛巾往他头上一搭:“赶紧烧火去。明儿十二斤,今晚得卤两锅。”

第6章

连着卖了五天猪头肉,顾小满手里攒了七十多块钱。她把钱票子铺在炕上数了两遍,赵长河坐旁边拿草绳编筐,等着她数完。

“够了。”顾小满把钱收拢成一摞,“明儿去镇上,买香料和盐,再扯几尺布。孙二嫂那布该给了。”

赵长河把编好的筐搁地上:“香料方子你自己调?”

“嗯。这儿的香料铺子不全,我得配着买。八角桂皮镇上都有,小茴香和草果得碰运气。”

“镇上没有去县里。”

“县里远,来回一天。先把镇上的凑齐了,差啥再说。”顾小满把钱分了两份,一份揣兜里,一份递给赵长河,“这份你收着。万一我这边买超了,你兜里有底。”

赵长河把钱接过去,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第二天到了镇上,顾小满先奔香料铺子。八角、桂皮、花椒买齐了,小茴香有,草果问了三家都没货。她站在第三家铺子门口想了想,问掌柜的:“镇上谁家办席多?”

掌柜的指了指西街:“西街尾上赵家厨子,镇上红白喜事都找他。他那后厨啥香料都有。”

顾小满拽着赵长河往西街走。赵家厨子是个胖子,姓赵,人称赵胖子。顾小满找上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后厨门口择菜,听她说明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

“草果?有。你要多少?”

“先来半斤。多少钱?”

“半斤六毛。”

顾小满付了钱,赵胖子把草果用纸包好递过来,多看了她两眼:“你就是村口卖猪头肉那个?”

“您知道我?”

“镇上都在传。说东边村里出了个媳妇,卤的猪头肉比镇上老刘家的还香。”赵胖子凑近了半步,“你那方子卖不卖?”

顾小满把草果包揣兜里:“不卖。”

“我出二十块。”

“不卖。”

“三十。”

“赵师傅。”顾小满看着他,“你把方子买走了,我卖啥?你要真想合作,我出肉你出货,利润对半分。你铺子大,客源多,我小本买卖,搭你的船。”

赵胖子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自个儿琢磨。”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这媳妇,做生意比男人还精。”

顾小满笑了笑,转身走了。赵长河在街对面站着,看她过来,问了句:“谈成了?”

“没成。不过草果买着了。”她把纸包给他看,“走,扯布去。”

布店在街中间,孙二嫂要的布是蓝底白花的。顾小满挑了一匹,扯了六尺。赵长河在旁边站着,忽然指了一匹藏青色的:“这个也扯六尺。”

“你穿?”

“你穿。”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我有衣裳。”

“你身上那件袖口都磨破了。”赵长河从兜里掏钱,“我出。”

顾小满没拦他。布扯好了,赵长河把两块布都往怀里一揣,顾小满空着手走在前头。

路过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赵长河忽然停了脚步。顾小满回头看他:“咋了?”

赵长河看着卫生院门口贴的一张告示,看了好几秒,说了句:“没事。”抬脚接着走。

顾小满没追问。走了几步,她忽然把手里拎的东西全塞给赵长河:“你等我一下。”转身跑回了卫生院门口,看了那张告示,又跑回来。

“县里办养殖培训班。”顾小满喘了口气,“七天,管吃管住,不要钱。结业了发个证,以后贷款有优先。”

赵长河看着她:“你想去?”

“我想让你去。”顾小满把草果包拿回来揣好,“你打猎能打一辈子?往后山货多了,你得会养,不然光靠山上那点野的,刨完了就没了。”

赵长河没说话。

“七天。我在家盯着铺子,孙二嫂帮我。你去学。”

“你一个人行?”

“我啥时候不行过?”顾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赵长河,你想不想以后不用蹲井台边上磨刀?”

赵长河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想。”

“那就去。”

回村的路上,赵长河话比平时多。问培训班在县里哪儿,问七天管几顿饭,问结业证长啥样。顾小满一一答了,最后说:“你去了别光听。多问,多记。回来讲给我听。”

“你咋不去?”

“我去了谁盯着铺子?再说,这培训是给养殖户办的,我一个卖猪头肉的,去了名不正言不顺。你去正好,猎户出身,有底子。”

到了家,孙二嫂正在院门口等着,篮子里搁着几颗野鸡蛋。“今儿村口没人闹事,肉卖完了,钱搁你灶台上了。”她看见赵长河怀里的布包,眼睛一亮,“布扯了?”

“扯了。你的那块,拿回去。”

孙二嫂接过布,摸了又摸,嘴里嘟囔:“我多少年没穿过新衣裳了……”她把布往篮子里一塞,又补了一句,“明儿我早点来。”

孙二嫂走了。赵长河把培训班的事跟顾小满又对了一遍,末了问了句:“哪天走?”

“后天。明儿准备准备。”

赵长河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了两下抬头:“顾小满。”

“又咋了?”

“我从县里回来,给你带东西。你要啥?”

顾小满正蹲在灶台前数今天的账,头也没抬:“带啥都行。别带亏就行。”

赵长河低头磨刀,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他闷声说了句:“亏不了。”

第7章

赵长河走的那天早上,顾小满给他烙了五张饼,煮了六个鸡蛋,全塞进一个布袋子里。

“七天,一天一张饼俩鸡蛋,不够你管食堂要。别省着,饿出病来我还得搭药钱。”她把布袋口扎紧,往他怀里一塞。

赵长河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站在院门口没动。

“走啊。”顾小满推了他一把。

“你一个人在家,夜里把门闩好。谁叫门也别开。”

“知道了。”

“孙二嫂家住得近,有事喊她。”

“知道了知道了。”

“刘二柱要是来找事——”

“赵长河。”顾小满抬头看他,“你再不走赶不上晌午那趟车了。”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满站在院门口,胳膊抱在胸前,朝他摆了摆手。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顾小满站了一会儿,把院门关上,回灶房点火。孙二嫂来得比平时早,进了院就东张西望:“长河走了?”

“走了。”

“那你夜里一个人睡,怕不怕?”

“怕啥?他又不是不回来。”

孙二嫂蹲在灶前烧火,嘴里没停:“我跟你说,男人不能放出去太久。七天呢,县里啥人都有,万一——”

顾小满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拍:“孙二嫂,你是来烧火的还是来说媒的?”

孙二嫂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添柴。

当天下午,顾小满照常出摊。刘二柱来了,在摊前转了两圈。顾小满给他切了半斤肉,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刘二柱接了肉,磨蹭了一会儿,问了句:“赵长河呢?”

“县里学习去了。”

“学习?”刘二柱眼睛转了转,“学啥?”

“学养猪。”

刘二柱嘴张了张:“他一个打猎的,学养猪?”

“打猎能打几年?往后都得养。”顾小满一边给旁人切肉一边说,“二柱,你家那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回头长河学回来,你跟他搭个伙?他出技术你出地方,挣了钱对半分。”

刘二柱拿着肉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我回去问问我爹!”

孙二嫂凑过来:“你真要跟他合伙?”

“先给他个念想。”顾小满把刀往案板上一搁,“他有了念想,就不会盯着我找事。”

第三天夜里出了事。

顾小满刚躺下,院门外头有脚步声。她坐起来,没点灯,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赵长河走之前给她搁的砍柴刀。刀不沉,但刃磨得亮。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顾小满攥着刀,光脚走到堂屋门后头。

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门板被人推了一下。门闩响了一声,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顾小满把刀举起来,对准门缝。

“谁?”

外面没应声。顾小满听见脚底蹭地的动静,往后退了两步。

“刘二柱?”她又喊了一声。

外面还是没应声。过了几秒,脚步声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远了。

顾小满在门后站了一刻钟,确认没动静了,才把刀放下。她没回屋睡,搬了条凳子坐在堂屋里,眯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孙二嫂来了,顾小满把夜里的事说了。孙二嫂脸都白了:“你咋不喊我?”

“他听见我喊你,还来?”

孙二嫂想了想:“也是。”又想了想,“你说能是谁?”

“不知道。但那人知道门闩是插着的,推了两下就没再推。要么是新手,要么就没打算真进来。”

孙二嫂咂了咂嘴:“你打算咋办?”

“今晚你住这儿。咱俩一块儿睡,灯不灭,门后头搁两把刀。”

孙二嫂眼睛瞪大了:“我还没跟人睡过一屋……”

“你睡我东屋,我睡西屋。中间门开着。外头一有动静你就喊,我出去。”

“那你呢?”

“我拿刀。”

当晚孙二嫂真来了,抱着铺盖卷儿。顾小满把东屋收拾出来,又烧了一大锅热水,两个人坐在灶房里烫脚。孙二嫂一边烫一边问:“你以前在娘家也这样?”

“哪样?”

“这么硬气。”

顾小满脚在水盆里晃了晃:“我以前不这样。后来发现不硬气活不下去,就硬了。”

孙二嫂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夜里没动静。第三天也没动静。到了第五天傍晚,顾小满收摊回家,看见院门口地上扔着一把菜刀。她捡起来看了看,刀把上缠着黑胶布,跟村里屠户周家丢的那把一模一样。

顾小满拎着刀去找孙二嫂。孙二嫂一看刀就拍了大腿:“周家小三的!我见他用过,缠的胶布都是一个色!”

“周小三为啥往我家扔刀?”

“吓唬你呗。”孙二嫂把刀接过去掂了掂,“这小子去年就想娶你,托人说了两回,你没搭理他。长河来了之后他不敢来了,估摸是趁长河不在——”

顾小满从她手里把刀拿回来:“你帮我把周小三叫来。就说我要跟他谈买卖。”

孙二嫂去了。不到一刻钟,周小三来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不矮,就是走路缩着肩,站到顾小满面前不敢抬头。

顾小满把那把菜刀往他脚前一扔:“你的?”

周小三看了一眼,没敢捡。

“我问你话呢。你的不是?”

“……是。”

“扔我家门口啥意思?吓我?”

周小三嘴动了动:“我就想看看你在不在家……”

“看我?看完扔把刀?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顾小满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太阳穴,“你拿刀吓我,我是报村部还是报镇上派出所?你爹知道了打断你哪条腿?”

周小三脸白了:“你别跟我爹说——”

“不跟你爹说行。你帮我干三天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干完了刀拿回去,这事一笔勾销。”

周小三猛地抬头:“你不告我?”

“我告你啥?你刀扔我门口又没扔我身上。”顾小满把刀踢到他脚边,“明天早上六点来。晚了我就去找你爹。”

周小三捡起刀,跑了。孙二嫂从墙根后头探出脑袋:“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胆子小成那样,能干出啥事来?”顾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倒是那个夜里推门的,得留神。”

第8章

第六天晌午,赵长河回来了。比说好的早了一天。

顾小满正在院子里晾卤肉用的纱布,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了个人。赵长河背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

“你咋提前回来了?”

赵长河把包往地上一搁:“课提前讲完了。结业证拿了。”他从包里翻出个硬纸片递过去。

顾小满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盖着县农业局的章。“行啊长河同志,有证了。”

赵长河蹲下来翻包,翻出一个纸包:“给你带的。”

顾小满接过去拆开,里头是一条纱巾,红底黄花的。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折起来揣兜里。“花这钱干啥。”

“镇上没这个色。”

顾小满转身往灶房走:“饿了吧?给你热饭。”

赵长河跟在后头:“孙二嫂说你夜里遇上事了?”

顾小满把猪头肉切了半斤扔锅里,添了把火:“周小三往院门口扔了把菜刀。我让他劈三天柴了事。”

“还有呢?”

“还有啥?”

“夜里推门的那个。”

顾小满手在锅盖上停了停。“没看清。推了两下没推开就走了。孙二嫂陪了我三夜,没再来。”

赵长河把包搁在灶台边上,解开扣子,从里头摸出个东西搁在案板上。一把短刀,牛皮鞘,刃口开了锋。“县里铁匠铺打的。以后夜里搁枕头底下。”

顾小满拿起来看了看,刀身窄长,握着顺手。“多少钱?”

“你别管。”

“赵长河你钱多是不是?”

“你拿着就是了。”

顾小满把刀别在腰后,试了试手感,没再说话。

赵长河回来第二天,刘二柱上门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了半斤肉,说是还上回顾小满给他留的。

赵长河在井台边上磨他那把猎刀,没抬头。刘二柱凑过去:“长河,听说你学养猪回来了?”

“嗯。”

“我爹说,你要真想养,我家后院那块地能腾出来。”

赵长河磨刀的手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爹说的?”

“我爹说的。不过——”刘二柱搓了搓手,“得有个说法。挣了钱不能对半分,你六我四。”

“你四?”

“地是我家的,你家就出个技术。”

顾小满从灶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二柱,你家后院多大?”

“半亩。”

“半亩养不了几头猪。要养就养二十头往上,小了不挣钱。你家后院顶多搁十头。你要真想合伙,你出地我出钱,猪圈我盖,猪崽我买,饲料我供。你出地算你两成,剩下八成全归我。干不干?”

刘二柱嘴张了张:“那我不就出个地?”

“你还得出人。喂猪清圈你不管,我另雇人,那就从你两成里扣工钱。”

刘二柱算了一会儿账:“……那我问问爹。”

“问去。问好了回来签个字,猪圈明儿就动工。”

刘二柱走了。赵长河把猎刀往地上一插:“你真要跟他合伙?”

“他爹是村长。跟他合伙,村里没人敢再找事。”顾小满蹲下来,跟他平视,“再说了,他出地我出钱,猪圈盖好了跑不了。他要是中途反悔,地上盖的东西拆不走。亏不了。”

赵长河把刀从地里拔出来:“你算得比我清楚。”

“你管养猪,我管算账。分工明确。”顾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去周小三家看看柴劈得咋样了。”

周小三正蹲在自家院里劈柴,看见顾小满跟赵长河一块儿来,斧头差点脱手。赵长河走过去,把他劈好的柴往旁边一码,看了看茬口,说了句:“劈得还行。”

周小三松了口气。顾小满把菜刀搁回他家灶台上:“明天再劈一天,刀拿回去。下回再往我院门口扔东西——”

“不敢了不敢了!”周小三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回去的路上,赵长河忽然说了句:“培训班上教了,养猪头一件事是围好圈。猪圈得结实,不然猪跑了抓不回来。”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你学的倒快。”

“我明天去镇上买砖。”赵长河把步子放慢了,跟她走了并排,“猪崽钱我先垫上,你那份回头从账上扣。”

“你钱够?”

“够。打猎攒的。”

顾小满没再问。走了几步,她从兜里掏出那条纱巾,系在脖子上。赵长河偏头看了一眼,脚下差点绊到石头。

顾小满抿着嘴,没笑出声。

第9章

赵长河第二天就去镇上拉砖了。借了周屠户的板车,一趟拉回来三百块红砖,码在刘二柱家后院墙根底下。

刘二柱他爹刘德贵背着手出来看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砖摞:“这砖行,烧得透。”又看了看赵长河画在地上的猪圈图样,蹲下来瞅了半天,“你这圈舍画得倒像那么回事。哪儿学的?”

“县里发的教材。”赵长河把图纸摊平,“一溜六间,每间搁三头。东头留个料房,西头挖个粪池。粪池挖深了,沤出来的肥能卖钱。”

刘德贵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刘二柱跟在后头追了两步:“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人家图纸画了,砖拉了,你出个地还磨磨唧唧的。”刘德贵头也没回,“跟你长河哥学着点。”

刘二柱回来的时候脸上挂不住了,嘴硬了一句:“我爹说了,地可以出,但我得盯着账。”

顾小满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算料钱,头也没抬:“盯着呗。账本搁猪圈墙上钉着,你天天看都行。”

猪圈第三天就动工了。赵长河砌墙,顾小满递砖,刘二柱和泥,周小三被他爹撵来帮工,孙二嫂烧水做饭。五个人干了四天,六间猪圈立起来了,粪池也挖好了。

第五天赵长河去镇上买猪崽。走之前顾小满把他拽到一边,往他兜里塞了五十块钱:“猪崽挑精神的,眼睛亮、毛顺、屁股圆的。别贪便宜买蔫的,回去养不活全赔。”

赵长河把钱揣好:“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不去。刘二柱盯着呢,我走了他该疑心了。你自己去,挑好了拉回来,我验货。”

赵长河晌午走的,天擦黑才回来。板车上拉了十二头小猪崽,一头一头往猪圈里赶。刘二柱趴在墙头上数了两遍,下来跟顾小满说:“十二头,一头不少。”

顾小满进猪圈转了一圈,蹲下来挨个看了猪崽的毛色和屁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这十二头都精神。长河,料备了没有?”

“备了。麸皮、豆饼、苞米面,够吃半个月的。”

“半个月后料钱从卖肉钱里出。”顾小满把账本翻出来,当着刘二柱的面记上:猪崽十二头,每头八块,共计九十六块。赵长河垫付。砖三百块,十八块。料钱十五块。后面标了个“赵长河垫付”的括号。

刘二柱趴在账本上看了一遍,挠了挠头:“那我这地算多少?”

“你地占两成。年底卖了猪,扣掉本钱,纯利你拿两成。”顾小满把账本合上,“账本搁猪圈墙上,你天天看。少一个子儿你找我。”

刘二柱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行。”

猪养上了,卤肉摊没停。顾小满每天在摊上切肉卖肉,孙二嫂在旁边收钱找零。村里人买惯了,到了点就有人蹲在村口等着。镇上也有几个骑车子来买的,说是听赵胖子说的。

顾小满问了一句:“赵胖子咋说的?”

“他说镇上就你家卤肉实在,别家的掺水。”那人拎着肉走了。

孙二嫂凑过来:“赵胖子这是替你拉客呢?”

“他是替他自己拉客。”顾小满把刀上的油擦干净,“他那儿也卖卤肉,跟我一个味儿的话他卖不动。他夸我,就是让人家来买我的,回头他一尝别家都不行,再想买我的又嫌路远,最后还得去他那儿。”

孙二嫂嘴张了张:“这胖子这么精?”

“做生意的都精。不精早赔光了。”

正说着,村口过来个骑自行车的。车后架上绑着两个筐,筐里码着油纸包。那人到摊前下来,把车支好,冲顾小满拱了拱手:“嫂子,赵胖子让我来的。他问你要不要往镇上铺子里供货,一天十斤,他出铺面你出肉,利润对半。”

顾小满把刀往案板上一搁:“他上回说不合作。”

“他说上回没想通。这回想了。”

“十斤不够。要供就二十斤起。对半不行,我六他四。货我出,手艺我出,他就出个铺面。四成够他赚了。”

那人想了想:“我回去问问。”

那人走了。孙二嫂凑过来:“你行啊,赵胖子那么精的人你都敢抬价。”

“他找上门来就是他急,我不急。”顾小满把案板上的肉翻了个面,“他不答应,镇上又不是他一家铺子。”

隔了一天,赵胖子亲自来了。骑个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进了村口就喊:“顾小满!你这人盘算太精了!”

顾小满正在给刘二柱家猪圈里添料,头也没抬:“赵师傅来了?点心放摊上,我洗完手吃。”

赵胖子把点心往摊上一搁,蹲在她旁边看她喂猪:“二十斤就二十斤,六四就六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那个卤汤,隔三天给我送一锅。我自己卤点鸡爪猪蹄搁铺子里搭着卖。”

顾小满拍了拍手上的料渣:“卤汤不送。但你要卤鸡爪猪蹄,我给你配香料包,一包两毛,你自己拿回去卤。卤出来味儿跟我的差不离。”

赵胖子瞪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这人,真是——”他指了指顾小满,又指了指赵长河,“你俩一个比一个精。”

赵长河正从猪圈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把铁锹:“我没说话。”

“你没说话你站那儿就够吓人了!”赵胖子把车推过来,“行,香料包就香料包。明儿开始,一天二十斤,早上八点送到我铺子后门。晚一个钟头扣一斤的钱。”

“晚一个钟头你扣我两斤。”顾小满站起来,“但我这头要是赶上村里红白事多,卤不过来,提前一天打招呼。你不许找别家顶。”

赵胖子想了想,拍了车座子:“成交。”

第10章

跟赵胖子的买卖定下来之后,顾小满把灶房扩了。原先一口锅,现在三口锅并排。孙二嫂从烧火的升成了掌灶的,周小三被他爹撵来劈柴挑水,一天管两顿饭外加三毛工钱。

刘二柱蹲在猪圈墙头上看她忙进忙出,忍不住问了句:“你挣这么多钱,还管猪圈?”

“猪圈年底出栏一头能挣三十,十二头三百六。为啥不管?”顾小满把账本拍在墙上,“你两成,七十二块。够你娶媳妇了。”

刘二柱从墙头上出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咳了一声:“那啥……那个孙二嫂……”

顾小满手里的笔停了:“孙二嫂咋了?”

“她男人死了几年了?”

“七八年了。你问这干啥?”

刘二柱脸红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句:“我没问啥!你别瞎说!”

顾小满看着他的后脑勺,又看了看灶房里正挽着袖子剁肉的孙二嫂,把笔往账本上一搁。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小满跟赵长河提了一嘴:“刘二柱今天问我孙二嫂男人走了几年。”

赵长河扒了口饭:“他看上孙二嫂了?”

“我看像。”

赵长河把碗放下:“刘二柱他爹能同意?孙二嫂比他大五六岁,又是一个人过日子。”

“他爹当年还不同意咱俩呢。你不也站我院里了?”顾小满夹了块肉搁他碗里,“这事儿咱不掺和。他们自己有嘴,自己会说。”

赵长河把肉吃了,想了想:“刘二柱要是真跟孙二嫂成了,村长家就跟咱站一条船上了。以后村里的事,没人再给你使绊子。”

顾小满拿筷子指了指他:“赵长河,你这脑子现在转得比我还快。”

“跟你学的。”

隔了两天,刘二柱真来了。趁孙二嫂一个人在灶房里刷锅的时候,他蹭进去,站在灶台边上搓了半天手。

孙二嫂头也没回:“锅底灰搓不下来,你搓手干啥?”

刘二柱嘴动了动:“孙二嫂,你……你以后别叫我二柱了。”

孙二嫂转过头看他:“那叫啥?”

“……叫二柱就行。”刘二柱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灶台上,转身跑了。

孙二嫂低头一看,是个红头绳。新的,上面还带着价签,镇上供销社的,一毛五一根。

她攥着红头绳站了一会儿,把锅刷完了,出来找顾小满:“二柱给我搁了根头绳。”

“你收了?”

“我收了。”

“那你咋想的?”

孙二嫂把红头绳扎在辫子梢上,晃了晃脑袋:“我都这岁数了,还扎红的,让人笑话。”

“谁笑话?你扎上,我看挺好看。”顾小满把卤肉锅盖上,“二柱那人脑子慢,但心不坏。就是胆小。你得给他个准话,不然他能憋到过年。”

孙二嫂嘴抿了抿:“那我说啥?”

“你想说啥说啥。别说我教的。”

第二天孙二嫂把红头绳扎上了。来灶房剁肉的时候,刘二柱正蹲在猪圈墙根底下拌料,抬头看见红头绳晃过来,手一抖,半瓢料撒地上了。

孙二嫂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他屁股:“二柱,料撒了捡起来。回头猪吃了带泥的拉稀,你赔。”

刘二柱“哎”了一声,蹲下去捡料,捡了两下仰头看她:“你扎红的真好看。”

孙二嫂脸一红,拿手里的抹布甩了他一脸:“闭嘴。干活。”

顾小满在灶房里透过窗户看见了,回头跟赵长河说:“成了。”

赵长河正给猪崽打耳标,头也没抬:“什么成了?”

“二柱跟孙二嫂。成了。”

赵长河把耳标钳放下,想了想:“那咱俩的事儿啥时候办?”

顾小满手里的铲子停了:“咱俩啥事儿?”

“你说搭伙过日子,没说搭多久。”赵长河站起来,把耳标钳往墙上一挂,“我想的是长久。”

顾小满把锅盖掀开,热气糊了一脸:“先挣钱。年底猪出了栏再说。”

赵长河走到灶房门口,堵着门:“年底出栏了咋说?”

“出栏了给你扯身新衣裳。”

“不要衣裳。”

“那你要啥?”

赵长河看了她两秒:“你看着办。”转身走了。

顾小满拿铲子敲了两下锅沿,冲他后脑勺喊:“赵长河你学会拿捏人了是吧!”

赵长河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第11章

跟赵胖子的供货走了半个月,顾小满手里攒了一笔钱。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本钱,一份年底给刘二柱和孙二嫂分红,一份搁在炕席底下当备用。

这天早上给赵胖子送完货回来,周屠户堵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猪头。顾小满下了板车,看见他站那儿不动,问了句:“周大哥,有事?”

周屠户把猪头往她跟前一递:“下回你卤肉,多卤一个。这猪头算我的本钱,卤好了卖了的钱咱俩对半分。”

顾小满没接猪头:“你自个儿不会卤?”

“我卤的跟你那个不是一个味儿。镇上人都认你。”周屠户把猪头往她脚边一搁,“你就说行不行。”

“行。对半分不行,我七你三。猪头你出,手艺我出,香料我出。卖了钱先把猪头本钱还你,剩下的我七你三。”

周屠户想了想:“六四。”

“七三。你光出个猪头,我搭工搭料搭灶,六四我亏。”

“你这娘们儿——”周屠户把猪头拎起来,往她怀里一塞,“七三就七三。明天我再送一个来。”

顾小满抱着猪头进了院。赵长河正在院子里拿竹篾编鸡笼,抬头看了一眼:“周屠户的?”

“嗯。往后一天多卤一个猪头,利润分他三成。”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孙二嫂掌灶,周小三烧火。我管配料和卖。”顾小满把猪头搁井台边上,“你猪圈那边咋样了?”

“猪崽长了。刘二柱天天盯着,比我都上心。”赵长河把鸡笼搁下,“对了,今儿我去村部交材料,刘德贵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县里办个体户营业执照,问咱要不要办。”

顾小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办。咋不办?有了执照,往后镇上铺子要货就能签合同。没执照只能零卖,受限制。”

“刘德贵说办执照得去县里跑三趟,填表、盖章、审核。”

“你去跑。带着猪圈的照片和卤肉摊的账本去。账本拿给人家看,一个月流水多少,明明白白。他们一看你是正经做买卖的,章盖得痛快。”

赵长河点了头。第二天一早揣着账本和照片去了县里。跑了两天,第三趟带回来一张纸,上面盖着县工商局的章。

顾小满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炕席底下:“行啊长河同志,咱现在有证了。”

有了执照,顾小满胆子大了。她去找赵胖子,把执照往他铺子柜台上一拍:“赵师傅,往后供货咱签个合同。白纸黑字写明白,一天二十斤,月底结账,不赊不欠。”

赵胖子把执照拿起来看了看:“你行啊顾小满,这才几天就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你得给我涨量。二十斤不够卖,往后一天三十斤。我雇了人专门供你这条线。”

赵胖子算了算账:“三十斤就三十斤。但你得保证我铺子里优先拿货,别家来买你先紧着人家。”

“合同上写明白,我这条线只供你一家。别家想买,我不卖。”

赵胖子痛快签了字。顾小满揣着合同回来,路上跟赵长河说:“下个月开始,一天三十斤。孙二嫂掌灶,周小三烧火,我一个人配料。你猪圈那边忙完了过来帮我送货。”

“行。猪圈粪池子快满了,明儿我清一清。”

刘二柱在猪圈墙头上听见了,探头问了句:“粪池清出来的粪肥有人要没有?”

“你有路子?”顾小满站住了。

“我舅在东边种大棚。前两天来走亲戚,说他那儿买粪肥一车八块。”

顾小满跟赵长河对了一眼。赵长河把鸡笼往地上一搁:“你舅那儿要几车?”

“他说有多少要多少。”

顾小满算了一笔账:十二头猪一个月出两车粪肥,一车八块,一个月十六块。猪还没出栏呢,粪肥先挣钱了。

“二柱。”顾小满朝他招了招手,“你舅这路子,你跑一趟。谈好了往后粪肥的钱你抽一成。”

刘二柱从墙头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现在就去!”

粪肥的事定下来之后,刘二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走路缩着肩,现在腰板直了,说话嗓门也大了。孙二嫂在灶房里剁肉,他没事就凑过去搭话,被孙二嫂拿擀面杖撵了两回,下回还凑。

顾小满跟赵长河说:“二柱这人心思不在猪上,全在孙二嫂身上了。”

赵长河正在磨他那把猎刀:“他娶了孙二嫂,他爹那关咋过?”

“刘德贵现在天天吃我送的卤肉,猪圈粪肥又卖了钱。他儿子娶谁他管得着?”

“也是。”

隔了两天,刘德贵真来猪圈看了。背着手转了一圈,又去粪池子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刘二柱跟在后头紧张得直搓手。

刘德贵走到孙二嫂跟前,咳了一声:“二嫂,你家那房子漏不漏雨?”

孙二嫂手里的铲子停了:“漏。西边那间漏得厉害。”

“让二柱去给你修修。他学过瓦匠。”

刘二柱在旁边猛点头。孙二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德贵一眼:“村长,修房子得花钱。”

“让他出工,料钱我出。”刘德贵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修结实点。别修完了还漏。”

孙二嫂攥着铲子站了一会儿,低头接着剁肉。刘二柱在旁边戳着不动,被她一铲子背拍在胳膊上:“听见没有?明天带工具来!”

第12章

猪崽抓回来四十天的时候,赵长河发现有一头不太吃食。它趴在自己那圈里,鼻子干,毛也戗着。

赵长河蹲在圈门口看了一会儿,去灶房找顾小满:“那头花背的不对劲。得找兽医。”

顾小满把手里的账本放下:“镇上有兽医没有?”

“有,姓吴,在镇卫生院后头开了个诊室。出诊费五毛,药钱另算。”

“你去请。快去快回。”

赵长河骑车子去了镇上。一个钟头后带着吴兽医回来了。吴兽医五十来岁,戴个眼镜,拎着个皮箱子进了猪圈。看了看那头花背猪崽,又量了体温,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说:“不要紧,积食了。喂多了,消化不动。我开点药拌料里,停食一天,明儿就好了。”

赵长河松了口气。顾小满在旁边问了句:“吴大夫,这猪养到出栏,中间还得防啥病?”

吴兽医一边开药方一边说:“猪瘟、猪丹毒、仔猪副伤寒。这三样是大事。疫苗得打,不打发了病一死一窝。”他把药方撕下来递给赵长河,“疫苗镇上防疫站有,按头收费,一头两毛。”

顾小满把药方接过来看了看:“吴大夫,你留个地址。往后我家猪有啥毛病,直接找你。”

“行。出诊费照收。”

吴兽医走了之后,顾小满把疫苗的事记在账本上。刘二柱蹲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疫苗一头两毛,十二头两块四。这钱……”

“这钱必须花。”顾小满把账本合上,“不花这两块四,万一发了病,死一头赔八块,死一窝赔九十六。你算算哪头划算。”

刘二柱不吭声了。赵长河把药拌进料里,给花背猪崽单独喂了,回来跟顾小满说:“疫苗的事我去防疫站问。能打尽早打。”

“你明儿去。顺带问问养鸡的疫苗。我打算在院后头搭个鸡棚,养二十只鸡。鸡蛋能卖,鸡粪也能卖。”

赵长河点了头。第二天去镇上跑了一趟,回来跟顾小满说:“疫苗有。防疫站说按头收费,一头两毛。鸡疫苗按只收,一只五分。还有,防疫站的人说下个月县里办养殖技术交流会,让咱去人。”

“你去。带着账本和执照去,见见世面。”顾小满把饭端上桌,“猪圈我盯着,孙二嫂帮我。你去三天,回来讲给我听。”

赵长河第二天就去了。三天后回来,包里揣了一摞材料,还有一张跟邻村养殖户的合影。他坐下来把交流会的事一件一件讲给顾小满听:县里要推良种猪,比土猪长得快、出肉多;饲料配方有讲究,麸皮豆饼比例得对;防疫要做台账,一笔一笔记清楚,万一出问题能查着。

顾小满听完,把材料翻了一遍:“良种猪贵不贵?”

“贵。一头良种猪崽顶两头土猪崽。但出栏快两个月,肉也多。”

“下批猪崽换良种。先试五头,跟土猪对比着养。”顾小满在账本上记下来,“饲料配方按人家说的调。防疫台账从今天开始记,一天一记。”

赵长河把材料收好。刘二柱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了句:“那我这地往后算多少?”

“你地占两成,按良种猪出栏的利润算。比土猪多。”顾小满把账本翻到他那页给他看,“放心,亏不了你。”

刘二柱满意地走了。孙二嫂从灶房探出脑袋,看刘二柱走远了,回头跟顾小满说:“二柱最近老往我那儿跑,修完房子修灶台,修完灶台修炕。我家那炕他修了三回了。”

“修好了没有?”

“头一回没修好,第二回也没修好。第三回我懒得让他修了,他还赖着不走。”孙二嫂嘴上嫌弃,脸上带笑。

顾小满没憋住:“那你让他修啥?”

“他爱修就修呗。”孙二嫂把锅盖一扣,“反正他来了能帮我劈柴。”

赵长河从旁边路过,听了两耳朵,蹲到顾小满旁边说了句:“二柱跟孙二嫂的事儿,村里人咋看?”

“能咋看?刘德贵都不管了,别人管得着?”

“那你咋看?”

“我坐着看。”顾小满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去周屠户家拿猪头。今儿多卤一个,明天赵胖子那儿加量。”

赵长河跟在她后头出了院门。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句:“顾小满,年底猪出栏了,咱俩把事儿办了。”

顾小满头也没回:“你急啥?”

“我不急。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省得到时候你又拿猪出栏当借口。”

顾小满脚步停了,回头看他:“赵长河,你现在胆儿肥了,学会堵我话了。”

赵长河走到她前面去了,步子迈得挺稳:“跟你学的。”

第13章

赵长河去防疫站订了疫苗,回来给十二头猪崽全打了。花背那头积食好了之后长得比别的还快,赵长河单独给它做了个记号,每天多喂一把料。

刘二柱他舅那边粪肥的买卖也跑通了。头一车粪肥拉走的时候,刘二柱攥着八块钱回来,手都在抖。他把钱往顾小满面前一拍:“我舅说了,往后一个月两车,一月十六块。”

顾小满把钱接过去记账,抽了一块六递给他:“你的,一成。”

刘二柱看着那一块六,嘴咧了半天,揣兜里跑了。孙二嫂正蹲在井台边上洗猪肠子,刘二柱跑过去蹲在她旁边,把钱掏出来给她看:“我挣的。”

“你挣的搁我这儿显摆啥?”

“给你买头绳。上回那个红的掉色了,换个不掉色的。”

孙二嫂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留着吧,攒着娶媳妇。”

刘二柱嘴张了张,没接上话,蹲在那儿搓了半天手,最后憋出一句:“我攒着呢。”

顾小满在灶房里听见了,跟赵长河说:“二柱这脑子,追人追得稀碎。”

赵长河正给鸡笼装门板,头也没抬:“你当初追我,也没好到哪去。”

“我啥时候追你了?”

“两斤猪头肉堵我院门,那叫啥?”

顾小满把一瓢水泼过去:“那叫招工。”

鸡棚搭起来之后,顾小满去镇上抓了二十只小鸡崽。她让周小三在院后头圈了块地,鸡棚用竹篾编的,顶上盖了茅草。小鸡崽放进去头一天,赵长河蹲在鸡棚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了句:“鸡棚太矮了,黄鼠狼一扒就开。得加一圈铁丝网。”

“铁丝网镇上哪有?”

“周屠户家有。他以前养猪用过,后来猪卖了网还在,堆在棚子里落灰。”

顾小满让他去问。周屠户一听是围鸡棚用,把手一挥:“拿去吧,搁着也是搁着。回头你卤肉多给我留半斤就成。”

赵长河把铁丝网扛回来,裁了裁,围在鸡棚外头。顾小满在旁边递扎丝,扎完了拍着铁丝网说:“行,黄鼠狼扒不开了。”

鸡养了半个月,顾小满把鸡蛋攒起来,每天能捡七八个。她把鸡蛋搁在卤肉摊上搭着卖,一个三分钱,比镇上便宜一分。村里人买卤肉顺带捎几个鸡蛋,没几天就传开了。

孙二嫂在摊上收钱收得手快:“你这鸡蛋比镇上便宜,人家都跑来买。昨儿镇上那个卖鸡蛋的老刘头还来瞅了一眼,脸拉得老长。”

“他拉他的。我又没拦着谁来买。”

正说着,老刘头真来了。推个独轮车,车上搁着两筐鸡蛋,在摊前停下来。六十来岁的老头,干瘦,嘴上一撮山羊胡。

“顾小满,你鸡蛋卖三分,我卖四分,你这不是砸我买卖?”

“刘叔,你鸡蛋哪来的?”

“自家养的。”

“养了多少只?”

“三十来只。”

“我养了二十只,一天捡七八个。你三十只一天捡多少?十来斤有吧?镇上多少人买鸡蛋你比我清楚。你卖四分卖得完吗?”

老刘头嘴张了张:“卖……卖得慢点。”

“你卖得慢,鸡蛋搁久了不新鲜。我这摊一天七八个当天就光了。你跟我比啥?你该比的是镇上那些贩鸡蛋的,他们从县里拉回来卖五分,你卖四分比他们便宜,你该抢他们买卖去。”

老刘头琢磨了一会儿,把独轮车往前推了一步:“那你帮我问问,镇上铺子谁要鸡蛋?我一天能供十来斤。”

顾小满把刀往案板上一搁:“赵胖子铺子要。他那儿卤肉搭鸡蛋卖,一天少说五斤。你去找他,就说是顾小满让去的。他给你四分你卖,给你三分五你就让他找你来说。”

老刘头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句:“你这人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孙二嫂在旁边听得直乐:“你咋谁都帮?”

“我帮他找销路,他往后鸡蛋不跟我抢摊子。这叫花小钱办大事。”

孙二嫂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索性不想了,低头接着切肉。

第14章

猪养到两个月的时候,赵长河又发现一头不对劲。这回是那头耳朵上打了红标的,趴着不动,喘气粗。赵长河这回没慌,自己蹲在圈门口看了一会儿,去灶房跟顾小满说:“红标那头不对劲,像是副伤寒。上回吴兽医给的材料上有图,我看着像。”

顾小满把账本一合:“你去找吴兽医。我去防疫站问问有没有疫苗剩下的,先给别的猪打上。”

两人分头跑。赵长河把吴兽医请来,吴兽医看了看红标猪崽,量了体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副伤寒。还好发现得早,我开点药,隔离这头,别的猪先打疫苗。”

赵长河把药拌了料给红标猪崽单独喂,又照着吴兽医说的把隔离圈收拾出来。顾小满从防疫站回来,带了三支疫苗,当晚就给剩下的十一头全打了。

刘二柱蹲在墙头上看着,嘴抿得紧紧的。等赵长河忙完了,他才问了句:“这头能救回来不?”

“能。吴兽医说发现得早,喂三天药就缓过来了。”赵长河把隔离圈的门闩好,“你这两天盯着点,有啥不对劲来喊我。”

刘二柱点了头,真就搬了条板凳坐在猪圈旁边守着。孙二嫂给他送了饭,他一边扒饭一边盯着圈里,眼睛都不带挪的。

顾小满跟赵长河说:“二柱这人,给他个正经事干,比谁都上心。”

“他就是缺人使唤。”赵长河把账本翻开,记上药费和疫苗钱,“往后猪圈多分他点活儿,他干得高兴。”

红标猪崽第四天就缓过来了,又能吃能拱了。赵长河把它从隔离圈放回去那天,刘二柱蹲在圈门口瞅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跟顾小满说了句:“我往后不盯着账本了。”

“咋了?”

“账本你记就行。我盯着猪。猪养好了比啥账都强。”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二柱,你出息了。”

刘二柱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孙二嫂那儿我晚上去给她修灶台,明儿早上我晚来一会儿。”

“修灶台修到早上?”

“她家灶台不好修!”刘二柱红着脸跑了。

顾小满跟赵长河说:“你瞅瞅,这还没过门呢就学会打马虎眼了。”

赵长河把料桶搁下:“你也好意思说人家。”

卤肉这条线越走越顺。赵胖子那边一天三十斤供着,周屠户的猪头隔天送一个来,顾小满自己还零卖。她把卤肉摊从村口挪到了村部旁边那棵大槐树底下,地方宽敞,来买的人不用挤。孙二嫂专门收钱,周小三专门打包,顾小满只管切肉和配料。

这天正忙着,村口进来一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开到摊前停下来,车上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拎个黑皮包。

“谁是顾小满?”

顾小满把刀放下:“我是。”

“县食品厂采购科的,姓方。”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厂做肉罐头,最近想找个稳定的卤肉供货商。镇上赵胖子说你手艺好,让我来问问。”

顾小满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方科长要多少?”

“一天五十斤起步。量大了还能加。”

孙二嫂在旁边嘴张了张。顾小满没急着应,问了句:“给价多少?”

“一斤一块四。但要求品相好,切得匀,不能碎。”

顾小满在心里算了算:一斤一块四,一天五十斤就是七十块。但她现在一天出卤肉拢共不到四十斤,要供五十斤就得扩灶、加人、多进猪头。

“方科长,我这儿现在一天出不了五十斤。你给我半个月,我把灶扩了再谈。”

方科长想了想:“半个月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派人来验货。”他把名片又递了一张过来,“这半个月你先送点样品到厂里,我们试试口味。”

方科长走了之后,孙二嫂跑过来攥着顾小满的胳膊:“一天五十斤!咱这是要往县里供肉了?”

“先别激动。扩灶得花钱,招人得管饭。你去把二柱和长河叫来,晚上开个会。”

当天晚上四个人坐在灶房里,顾小满把事儿说了。赵长河先开口:“扩灶要多少?”

“三口锅再加两口,灶台重新垒。砖和水泥得四十块。招两个人,一人一个月十块工钱,管饭。”

刘二柱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五十斤,一斤一块四,一个月就是两千一百块。扣掉料钱工钱灶钱……”

“没那么多。”顾小满打断他,“刚开始供,人家验货不一定天天要五十斤。往少了算,一天三十斤,一个月一千二百六十块。扣掉所有本钱,能剩四百多。”

刘二柱嘴张了张:“四百多?”

“嗯。”

“那咱这猪还没出栏呢,光卤肉一个月就挣四百多?”

“前提是扩了灶、招了人、货供上了。”顾小满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算算,干不干?”

刘二柱把账本拿过去看了半天,又还给顾小满:“我算不明白。你说干就干。”

赵长河在旁边点了头:“干。”

孙二嫂最后一个表态,拍了下大腿:“干!我明天就去镇上招人去!”

第15章

第二天一早,孙二嫂真去镇上招人了。她没去别处,直奔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地方常年蹲着等活干的零工,瓦匠木匠小工都有。

孙二嫂往树底下一站,嗓子一亮:“招工!卤肉灶上干活,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十块工钱。要手脚麻利的,来两个!”

蹲着的七八个人呼啦围上来。孙二嫂挑了俩看着利索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嫂子姓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都是镇上周边村的,知根知底。

“明儿一早来村部旁边槐树底下报到。晚了没饭吃。”孙二嫂把人打发走了,回来跟顾小满汇报。

顾小满正跟赵长河在灶房里挪锅。原来的三口锅拆了两口,灶台往后扩了半尺。赵长河和泥,顾小满递砖,周小三在旁边抡锤子砸旧灶台。

“人招来了?”顾小满头也没抬。

“招了俩。一个马嫂子,一个小陈。明儿来。”

“工钱先给五块,月底再给五块。干不满一个月走的,那五块不给了。”

孙二嫂掰了掰手指头:“你这算盘打得真细。”

“不细不行。万一招来个干三天就跑的,我上哪儿找替补去?”

灶台扩了三天。新灶台垒起来那天,顾小满烧了锅水试火,四口锅并排,火苗子呼呼的。赵长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了句:“烟道得改。烟从灶口倒灌,你在灶前站一天呛也呛坏了。”

他又花了半天工夫把烟道加高了一截,从墙头伸出去。顾小满试了试,烟顺着烟道走了,灶前干干净净。

“赵长河,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以前打猎住山洞,生火怕烟熏,琢磨出来的。”

灶扩好了,马嫂子和小陈也上了手。马嫂子以前在镇上饭馆帮过厨,刀工利索。小陈力气大,劈柴挑水全包了。顾小满只管配料和调汤,卤肉的味儿一点没变。

头一批五十斤卤肉出锅那天,顾小满切了一盘让赵长河给赵胖子送去。赵胖子尝了一片,把盘子往柜台上一搁:“味儿没变。量能稳住不?”

“能。灶扩了,人加了。往后一天五十斤打底。”

赵胖子拍了拍柜台:“那行。我跟县食品厂方科长说一声,让他们来验货。”

方科长第三天就来了。带了个技术员,进灶房转了一圈,看了看卫生,又尝了卤肉和卤汤。技术员拿筷子蘸了点卤汤搁嘴里品了品,跟方科长点了下头。

方科长把顾小满叫到一边:“样品我们带回去做罐试验。要是没问题,下个月开始供货。一天五十斤,月底结账。但有一条,你卤汤得稳定,不能今儿咸明儿淡。”

“方科长放心。卤汤我一天一调,味儿变不了。”

方科长走了之后,顾小满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一天五十斤供食品厂,加上赵胖子铺子三十斤,周屠户猪头搭着卖,村里零卖还有十来斤。一天出肉九十来斤,光是猪头一天就得用五六个。

她合上账本去找赵长河:“长河,猪头不够用了。光靠周屠户一天供一个,差得远。”

赵长河正在猪圈里清粪,直起腰来擦了把汗:“镇上周屠户一个人供不上,你找别人。隔壁镇有杀猪的,姓吴,我打猎时候认识。他一天杀三四头猪,猪头都嫌累赘,有时候扔了。你去谈,一个猪头五毛钱收,他准卖。”

顾小满当天就让周小三骑车子去隔壁镇找吴屠户。周小三去了半天,回来说谈妥了,一个猪头四毛五,一天供四个,隔天送一趟。

“四毛五?你怎么谈的?”

“我说以后量大了还要加,他算着划算,就给让了五分。”周小三挺了挺胸脯。

顾小满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小三,会讲价了。这个月工钱给你加五毛。”

周小三嘴咧到耳朵根。

第16章

食品厂的合同签下来那天,顾小满破天荒歇了半天。她把账本合上,跟赵长河说:“今儿不干活,去镇上逛逛。”

赵长河把猪圈门闩好,洗了把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算算日子,咱俩搭伙快四个月了。你天天不是猪圈就是灶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顾小满从炕席底下抽出两张票子,“走,给你扯身新衣裳。”

赵长河被她拽着出了门。到了镇上布店,顾小满挑了一匹藏青色的卡其布,又挑了一匹灰蓝色的,往赵长河身上比了比:“这个色衬你。”

赵长河低头看了看布,又看了看她:“你扯不扯?”

“我扯过了。上回你给的那块还没做完呢。”

“那你先做。”

“先给你做。你天天在猪圈里滚,衣裳磨得最快。”顾小满把布往柜台上一搁,“同志,扯八尺。”

从布店出来,顾小满又拽着他去了供销社。买了一双解放鞋、两双袜子、一块肥皂。赵长河跟在后头拎东西,走到供销社门口站住了:“顾小满,你给自己买点啥?”

“我不缺。”

“你缺。上回你去县里送样品,穿的那双鞋底都磨偏了。”

顾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还能穿。”

赵长河转身进了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女式黑布鞋。往她面前一搁:“换上。”

“赵长河你——”

“换上。”

顾小满瞪了他一眼,把新鞋换上了。旧鞋让赵长河拿草绳一捆,拎在手里。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顾小满脚底下轻快了不少,嘴上还不饶人:“这鞋底太硬,干活穿不了几天。”

“穿坏了我再给你买。”

顾小满没接话,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块糖塞嘴里,又摸了一块递给他。赵长河接过去剥了纸扔嘴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刘二柱正蹲在槐树底下啃馍,看见他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长河!你快去猪圈看看,那头良种猪崽好像发情了,一直叫唤,我拿不准。”

赵长河把东西往顾小满手里一塞,往猪圈跑了。顾小满拎着东西慢慢走回去,进院门的时候孙二嫂正在灶房门口等她。

“食品厂合同签了?”

“签了。下个月开始供货。”

孙二嫂一拍巴掌:“那咱这买卖做大了?”

“大了。猪头不够用,我让小三去隔壁镇谈了。往后一天五个猪头,你跟马嫂子俩人轮班卤,别一个人扛。”

孙二嫂嘴张了张:“那我工钱……”

“涨。一个月十二块。”

孙二嫂嘴闭不上了,半天憋出一句:“顾小满,你是我见过最爽利的东家。”

“别拍马屁。活儿干好了比啥都强。”顾小满把东西搁在灶台上,“明儿食品厂来拉第一批货,你跟马嫂子今晚把料备齐了,明儿一早四口锅一起开火。”

当天晚上顾小满没怎么睡。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卤汤配好,四口锅一起烧上。马嫂子和孙二嫂一人管两口,小陈在旁边劈柴递料。赵长河从猪圈过来,把卤好的肉捞出来控汤,一块一块码进食品厂送来的专用筐里。

方科长派的货车八点准时到了。司机下来看了看货,当场过秤,五十斤高高的。顾小满把出货单填好,司机签了字,搬上车走了。

顾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货车拐出村口,回头跟赵长河说了句:“供上了。”

赵长河把空筐摞好,往墙根一搁:“嗯。明儿还得供。”

“后儿也得供。”

“那就天天供。”

顾小满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赵长河,你学会说人话了。”

赵长河抓住她胳膊:“你当着我面夸我一句能掉块肉?”

“不掉肉,掉鸡皮疙瘩。”顾小满把胳膊抽回来,冲灶房喊,“孙二嫂!中午加个菜!炒鸡蛋!一人俩!”

灶房里传出孙二嫂的应声和鸡蛋下锅的滋啦声。

第17章

食品厂的货供了十来天,方科长那边来了电话,说罐试验过了,口味稳定,下个月起加到一天八十斤。顾小满挂了电话,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画了张表:食品厂八十斤,赵胖子三十斤,村里零卖十五斤,一天出一百二十五斤。

“孙二嫂。”她把账本一合,“灶不够用了。”

孙二嫂正在剁猪头,刀停了:“又扩?”

“扩。这回直接在院里搭个棚,垒一排灶。你、马嫂子、小陈,再招两个人。三班倒着干。”

赵长河从猪圈回来,听见这话,把铁锹往墙上一靠:“猪头也不够。一天六个打不住,得八个。”

“你去找吴屠户谈。一天八个,长期供,让他再让五分。”

赵长河洗了把手走了。顾小满转身去找刘德贵批地基。村长家院子里,刘德贵正蹲在柿子树底下吃午饭,听她说完,筷子往碗上一搁:“搭棚子占的是村集体的地,得开个村民会。”

“那就开。今儿晚上。”

村民会在村部开的。来了二十来号人,挤了半屋子。顾小满把事儿说了:搭棚子扩灶,往后一天供县里一百多斤卤肉,需要的猪头从隔壁镇进,村里人谁想养猪的,她包收。

底下有人问了句:“包收?啥价?”

“毛猪一斤五毛,比镇上多五分。但得按我的法子养,疫苗要打,圈要干净。不按法子养的我不要。”

底下嘀咕了一阵。刘德贵敲了敲桌子:“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

呼啦啦举了一片。刘德贵数了数:“过半数。棚子搭吧。但有一条,顾小满,棚子搭在村集体地上,每年给村部交二十块地租。”

“十块。”

“十五。”

“十二。再多我上别的村搭去。”

刘德贵咂了咂嘴:“十二就十二。一年一交。”

棚子三天搭起来了。赵长河领着周小三和刘二柱砌了一排四个灶眼,上头搭了铁皮顶,四面透风。顾小满又招了两个人,一个是马嫂子的妯娌,一个是村里刘老六家的闺女,都是手脚利索的。

人齐了,灶齐了,猪头也供上了。吴屠户那边一天八个,隔天送一趟,用三轮车拉过来。顾小满专门腾了间屋搁猪头,屋里搁了四个大冰盆,从镇上冰棍厂买碎冰镇着,一天一换。

赵胖子来看了回,站在棚子底下转了一圈,说了句:“顾小满,你这摊子铺得比镇上馆子都大。”

“大不大看年底。”顾小满把刚出锅的卤肉切了一盘递给他,“尝尝,味儿变没变?”

赵胖子捏了一片嚼了嚼:“没变。你这人手真稳。”

赵胖子走了之后,孙二嫂凑过来:“胖子刚才那话是夸你?”

“是。他夸人拐弯。”

“那他夸二柱那回呢?说二柱‘脑子不笨就是转得慢’?”

“那也是夸。意思就是二柱实在。”

孙二嫂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这么夸人。”

顾小满没憋住笑:“你少夸。你一夸人人家以为你骂他呢。”

第18章

卤肉棚子上了正轨,顾小满腾出手来管猪圈。良种猪崽试养的五头长得飞快,比土猪崽明显大一圈。赵长河拿尺子量了,回来跟顾小满说:“良种猪一天长八两,土猪一天长五两。出栏能快二十天。”

“那就全换良种。”顾小满把账本翻出来,“下批猪崽全进良种,土猪不养了。刘二柱那边跟他说清楚,往后猪圈利润按良种算,他两成不变。”

刘二柱听说要全换良种,蹲在猪圈墙头上算了半天账,下来跟顾小满说:“良种猪崽贵,我那份本钱不够。”

“本钱我先垫。出栏了从你两成里扣。”

“那我要是一分没挣着咋办?”

“挣不着算我的。你地在那儿跑不了,大不了明年接着养。”

刘二柱放心了,又蹲回墙头上去了。孙二嫂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蹲墙头就喊了一嗓子:“二柱!你下来!墙头塌了砸着你!”

刘二柱麻溜下来了。

良种猪崽进了十头,赵长河天天蹲在圈里观察。他拿本子记:哪天进的圈,每天吃多少料,长多少肉,有没有拉稀打蔫。记了半个月,去找吴兽医:“吴大夫,良种猪吃得多,料里豆饼比例得加。不加长不快。”

吴兽医翻了翻他的本子,推了推眼镜:“你这记得比我都细。行,我按你的数据调个配方。”

配方调了之后,良种猪长得更快了。赵长河又去找刘德贵,问村里有没有人愿意跟着养猪。刘德贵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当天来了五户。

顾小满把五户人家叫到猪圈跟前:“我出猪崽钱,你们出圈和劳力。养大了我按毛猪一斤五毛收,比镇上多五分。但疫苗必须打,圈必须干净。谁家猪养得不好,我头一回警告,第二回不收了。”

五户人家都点了头。顾小满当场把猪崽钱点了,一家五头,共二十五头。赵长河在旁边给每头猪打了耳标,记了户主名字。

忙完那天晚上,顾小满坐在灶房里算总账。赵长河在旁边拿草绳编筐,编了两下抬头看她:“你算了一晚上了,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卤肉这边一个月净挣四百多,猪圈年底出栏能挣三百多,加上收别家的猪倒手卖给食品厂,一头能挣十块。二十五头就是二百五。”

赵长河把草绳放下:“那咱一个月能挣多少?”

“下个月开始,一个月六七百没问题。”

赵长河看了她一会儿:“顾小满,你当初找上我的时候说三年开上小轿车。这才四个月。”

“你急啥?小轿车得攒钱买。先挣够了再说。”

“我不急。我就是问问,小轿车买回来谁开?”

“你开。我坐。”

赵长河把草绳拿起来接着编:“那你得坐副驾。”

“为啥?”

“我开车看不见你,心里没底。”

顾小满把笔搁下了,看着他:“赵长河,你最近这嘴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你别啥都跟我学。我身上毛病多。”

赵长河把编好的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你毛病多我也认了。年底猪出栏了,咱俩把事儿办了。”

顾小满仰头看他:“猪出栏还得俩月。”

“我等。”

“万一猪出栏了,食品厂那边又加量,我忙得没空办事呢?”

“那我先把证领了。办事往后推。”

顾小满嘴张了张:“你连证都想好了?”

“想好了。县民政局在城关镇,一天来回。”赵长河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给句准话。”

顾小满把账本合上,往他胸口一拍:“准话就是——先把这批猪出栏了。出栏那天你要是能歇一天,咱就去领证。”

赵长河把账本接住,揣进怀里:“行。我提前跟吴兽医打好招呼,出栏那天我不在,让他来盯着。”

顾小满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站起来往灶房走。赵长河在后面问了句:“你干啥去?”

“给你煮俩鸡蛋。明儿早起有劲。”

“煮鸡蛋跟领证有啥关系?”

“领证那天你穿新衣裳,精神点。别让民政局的人以为我嫁了个要饭的。”

赵长河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顾小满听见了。

第19章

猪出栏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食品厂那边出了岔子。

方科长打电话到村部,刘德贵扯着嗓子在广播里喊:“顾小满!电话!县里来的!”

顾小满放下手里的料瓢跑去村部,接过电话,方科长在那头说:“小满,厂里换了新厂长,原来的供货合同要重新审。新厂长意思是,供货商得有卫生许可证,没有的话合同先停。”

“停到啥时候?”

“你办下证来再签。我帮你问了,卫生许可证得去县卫生局办,要体检、要场地检查、要培训。快的话半个月。”

顾小满攥着话筒算了算:半个月,正好卡在猪出栏的节骨眼上。食品厂一停,一天八十斤的出肉量就得找别的销路,不然卤出来卖不掉,全砸手里。

“方科长,你帮我拖几天。我马上去办证。”

“我尽量。”

挂了电话,顾小满回灶房把事儿跟赵长河说了。赵长河把料桶一搁:“你去办证,卤肉这边我先顶着。赵胖子那儿我再去问问能不能加量,镇上零卖我也多跑两个村。”

“一天八十斤的缺口,赵胖子加到五十也填不满。”

“填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拉去镇上早市零卖。”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会零卖?”

“你教我。”

当天下午顾小满把卤肉棚子的活儿交代给孙二嫂和马嫂子,又让刘二柱盯着猪圈,自己收拾了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县里。赵长河连夜跟周屠户借了板车,把卤好的肉装了两筐,天没亮就拉去镇上早市了。

顾小满走之前跟他站在院门口说了两句:“早市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你去了找个空位搁板车,拿刀切薄片搁油纸上,让人尝。尝了再买,不买也别甩脸子。”

“知道了。”

“有人问价,一斤一块八,少一分不卖。”

“知道了。”

“有人找事,你亮刀。”

“知道了。”

顾小满看了他一会儿:“赵长河,你除了知道了还会说别的吗?”

赵长河把板车把一攥:“早去早回。证办不下来也没事,我养你。”

顾小满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到了县里,顾小满先去卫生局问了流程。办事员给了张单子:体检去县医院,场地检查等通知,培训课每周三开。她当天就去县医院做了体检,又跑去培训课报了名。场地检查排到了三天后。

三天里她没闲着,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天天往卫生局跑,催场地检查。办事员被她催得没办法,提前一天去了镇上。

检查那天顾小满带着人回了村。检查员在卤肉棚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冰盆、存货的屋子,又翻了翻她的进货记录和账本。最后站在棚子门口问了句:“你这棚子是临时搭的?”

“是。但灶是砖砌的,顶是铁皮的,地面每天冲洗,冰盆一天换两回冰。”

检查员点了点头,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回去等通知。培训课得上完,考试过了才发证。”

顾小满把单子收好,送走检查员,转头回了灶房。赵长河刚从早市回来,板车空了,人一身油烟味儿。看见她进院,站起来问了句:“咋样?”

“场地检查过了。培训课还有两天,考完试就拿证。”

赵长河松了口气,把板车往墙边一靠:“早市卖了六十斤。剩下的明天再去。”

“卖得咋样?”

“还行。有人问为啥不搁村口卖了,我说跑县里办证去了,人家说等你回来了还来买。”

顾小满笑了一声:“行。你再顶两天,我考完试回来就好了。”

第20章

培训课最后一天考试,顾小满考了九十二分。当场拿证,盖着县卫生局的红章。她把证揣兜里,坐下午那趟车回了村。

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黑。赵长河正在卤肉棚子里切肉,看见她进来,刀没停,问了句:“过了?”

顾小满把证往他面前一拍:“过了。”

赵长河拿起证看了看,翻到背面又看了看,搁在案板上:“明儿我拿去给方科长看。”

“不用你跑。我明儿自己去。你明儿把早市那摊收了,回来盯着猪圈,良种猪该出栏了。”

赵长河点了头。第二天顾小满带着证去了县食品厂,方科长看了证,又带她去见了新厂长。新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干脆。

“证齐全了。合同可以续。但新规矩,供货商每月送一次样检,厂里出报告。样检不合格的,当月货款扣两成。”

“行。”

周厂长看了她一眼:“你倒爽快。”

“该扣就扣。我手艺在那儿,不怕检。”

周厂长笑了一下,把合同推过来:“签吧。还是八十斤,月底结账。”

顾小满签了字,把合同收好,当天赶回了村。进了院门就把合同拍在灶台上:“续上了。八十斤没变。”

孙二嫂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几天少供八十斤,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往后踏实了。干活。”

猪圈那边,赵长河已经跟吴兽医约好了出栏的日子。良种猪养了两个半月,个个膘肥体壮。赵长河挨个称了,平均一头一百六十斤,比土猪多出四十斤。

出栏那天来了三辆三轮车。吴屠户亲自来拉,过秤的时候顾小满站在旁边看秤,刘二柱拿本子记。十头良种猪加五头土猪,一共十五头。良种猪一斤五毛二,土猪一斤五毛,吴屠户当场点了票子。

顾小满把钱收好,回头跟刘二柱说:“你的两成,扣掉猪崽本钱和饲料钱,净落一百一十三块。”

刘二柱接过钱,手抖了抖,揣兜里就往孙二嫂家跑。顾小满在后头喊:“你跑啥!账本还没对完呢!”

“明儿再对!”

赵长河把猪圈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小满跟前:“猪出栏了。”

“嗯。”

“你上回说的,出栏那天歇一天,去领证。”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今儿衣裳都没换。”

赵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褂子,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新衣裳,藏青色的,就是上回扯的那块布做的。头发也拿水抿了抿。

顾小满站在院子里看他,没憋住:“赵长河,你啥时候学会捯饬自己了?”

“提前备好了。”赵长河从屋里拎出个布包,里头装着两身新衣裳,“你的。换上。”

顾小满接过去抖开看了看,跟她上回给他扯的是同一块布,灰蓝色的。她嘴抿了抿,进屋换上了。出来的时候赵长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说了句:“走。”

两个人走到村口。孙二嫂追出来喊:“你俩干啥去!”

顾小满头也没回:“领证!”

孙二嫂愣在原地,随即拍着大腿冲灶房喊:“马嫂子!他俩领证去了!”

赵长河推出自行车,让顾小满坐后头。顾小满侧坐在后架上,手拽着他腰间的衣裳。赵长河蹬了两下车子,想起什么,回头说了句:“对了,周厂长那合同上写的是月底结账。月底结了钱,咱把猪圈再扩一圈。”

顾小满在他后腰上拍了一巴掌:“赵长河,今儿领证。你能说点别的吗?”

赵长河蹬着车子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说啥?”

“说点好听的。”

赵长河骑了一段,快到镇口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往后我挣的钱全给你。”

顾小满在后头笑了一声:“这句还行。”

第21章

从村里到城关镇骑车子得一个半钟头。赵长河蹬得不快不慢,顾小满坐在后头,手搭在他腰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赵长河把车子支好,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和村里开的介绍信。顾小满也把自己的掏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对了对,赵长河说了句:“东西齐了。进。”

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套袖,翻了翻他们的材料,抬头问了句:“自愿的?”

“自愿。”赵长河答得快。

女同志看了顾小满一眼。顾小满点了头:“自愿。”

填表、签字、按手印。女同志把两张结婚证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一人一张。收好了。”

赵长河接过来,看了正面看反面,然后递给顾小满:“你拿着。”

“你一张我一张。”

“都你拿着。丢了找你。”

顾小满把两张证揣好,转身往外走。赵长河跟在她后头,出了民政局大门,忽然说了句:“办完了。”

“办完了。”

“那咱现在算两口子了。”

“算。”

赵长河站住了,顾小满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咋了?”

“你叫我一声。”

“叫啥?”

“叫名字。或者叫别的。你看着办。”

顾小满憋着笑,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赵长河同志,回家。”

赵长河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去:“行。回家。”

两个人推着车子往回走。出了镇口,赵长河忽然把车子拐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支好车,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给顾小满。她低头一看,是个银戒指,不粗,素圈,上面刻了点花纹。

“哪来的?”

“县里交流会那回,在供销社看见的。不贵。”

顾小满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试了试,正好。“你啥时候量的我手?”

“你睡觉时候比过。”

“赵长河你——”

“我没干别的。就比了比手指头。”

顾小满把戒指戴好,翻过来看了看里圈,刻了个“长”字。她抬头看他:“你的呢?”

赵长河把手伸出来,无名指上已经套了一个,刻的是“满”字。“我早上出门前戴上的。”

“你倒是会安排。”

“怕你反悔。先戴上,反悔也来不及了。”

顾小满没忍住笑了,拿胳膊撞了他一下:“走吧,回家。孙二嫂说中午给咱包饺子。”

两个人骑车子回了村。进村口的时候,孙二嫂正站在槐树底下张望,看见他俩回来,扭头就往灶房跑:“回来了回来了!”

顾小满和赵长河刚进院门,一盆水从灶房门口泼出来,差点泼到顾小满脚面上。孙二嫂端着空盆站在那儿笑:“喜水。沾喜气。”

顾小满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滩水:“你泼之前能不能看看人站在哪儿?”

“下回注意下回注意。”孙二嫂把盆往地上一搁,凑过来看她的手,“戒指戴上了?我看看。”

顾小满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孙二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回头冲灶房喊:“马嫂子!银的!带花纹的!”

马嫂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知道了知道了。饺子快包好了。”

中午那顿饺子吃得热闹。刘二柱来了,周小三来了,吴兽医也被赵长河拉来了。刘德贵没来,但让刘二柱捎了瓶酒来,说是自家酿的。孙二嫂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刘二柱站起来举了杯子:“那个……长河哥,小满嫂子,我嘴笨,不会说。就祝你们……那个……白头到老。”

说完自己先脸红,仰头把酒灌了。孙二嫂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慢点喝!这酒有后劲。”

刘二柱喝完就坐下了,没一会儿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孙二嫂拿手肘碰他:“你咋样?”

“没咋样。”刘二柱把脑袋往桌上一趴,“就是有点晕。”

赵长河跟吴兽医碰了杯,喝了半杯。顾小满在旁边跟马嫂子说话,余光看见赵长河耳朵尖有点红,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少喝点。”

“没多喝。”

“耳朵红了。”

赵长河把杯子放下了。

第22章

领了证之后,赵长河第二天就把被褥从东屋搬到了西屋。顾小满早上起来发现东屋空了,站在西屋门口看他:“你啥时候搬的?”

“昨儿夜里。你睡着了。”

“你搬被褥咋没声?”

“我轻。”

顾小满没话说了,转身去做饭。赵长河跟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烧火:“往后咱俩一间屋了,那东屋空出来,能搁东西。卤肉棚子那边料不够放,东屋腾出来做库房。”

“行。你搬。”

赵长河当天就把东屋收拾出来了,靠墙钉了架子,把香料、油纸、备用的锅碗盆全码进去,整整齐齐。顾小满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他说:“你这收拾屋子的手艺,比你打猎强。”

“跟你学的。”

日子照常过。卤肉棚子一天出一百二十斤,食品厂八十斤,赵胖子三十斤,村里零卖十斤出头。猪圈那边刘二柱盯着,赵长河每天早晚各去一趟。收别家养的猪也上了正轨,五户人家养了二十五头,半个月后第一批五头出栏,顾小满倒手卖给食品厂,一头挣了十块。

这天赵胖子来拉货,在棚子底下转了一圈,把顾小满拉到一边:“小满,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镇上老刘家卤肉铺子干不下去了,要转手。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正街上。他开价一百八,连锅灶带桌椅。你接不接?”

顾小满把刀放下:“你咋不接?”

“我铺子够了。再说我那帮老客都是冲着你家卤肉来的,我接了也是给你干。”赵胖子拍了拍柜台,“你接过去,自己开个铺子。往后镇上人买卤肉直接上你铺子,我那边只卖鸡爪猪蹄搭着你的卤肉。咱俩分开干,都省事。”

顾小满想了想:“一百八贵了。他那铺子我去看过,灶台老了,桌椅也旧。一百五能谈下来。”

“那你谈去。我帮你递个话。”

赵胖子走了之后,顾小满跟赵长河说了这事儿。赵长河把料桶搁下:“你接。镇上有铺子,往后食品厂来验货也方便。再说村里人往镇上跑,不如你直接开到镇上,客源更大。”

“那这边卤肉棚子谁盯?”

“孙二嫂盯。她跟你干了这些日子,配料调汤都学会了。你隔天去镇上一趟,这边让她管。”

顾小满当晚跟孙二嫂说了。孙二嫂嘴张了半天:“让我管棚子?我不行吧?”

“你咋不行?这几个月你天天在灶前站着,啥料放多少,啥火候捞肉,你比我都熟。”

“那账呢?我不会算账。”

“账让二柱帮你算。他天天在猪圈那边,顺带把这边账也管了。”顾小满把账本翻到她那页,“每月给你涨到十五块。”

孙二嫂嘴闭不上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试试。”

“试试。干砸了算我的。”

孙二嫂回去的路上碰见刘二柱,把事儿说了。刘二柱蹲在猪圈墙头上听完,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以后就在棚子里管事了?”

“嗯。你帮我算账。”

“算账行。”刘二柱搓了搓手,“那咱俩的事儿……啥时候办?”

孙二嫂拿手里的草绳甩了他一下:“你先把账算明白了再说!”

刘二柱追上去:“我算得明白!你啥时候给准话?”

孙二嫂头也没回:“年底!猪出完栏再说!”

第23章

顾小满第二天就去镇上找老刘谈铺面。老刘的卤肉铺子在正街中间,两间门脸,一间灶房一间摆了三张桌子。灶台确实老了,砖缝里全是黑油泥,桌椅也晃悠。

老刘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顾小满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赵胖子说你来看铺子。”

“看过了。灶得重砌,桌椅得换,墙面得重刷。”顾小满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你这柜台倒是结实。”

“老榆木的,用了十几年了。”

“一百三。”

老刘嘴咧了咧:“一百八。我这位置好,正街中间,客流量大。”

“位置好是好,但你在这儿干了三年没干起来,说明位置不顶事。”顾小满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看,“正街中间不假,可你隔壁是卖布的,对面是供销社,人来人往都是奔着买东西去的,没几个专程来吃卤肉。我要接过来,头三个月得靠老客带新客。你这一百八我要了,灶得重砌,墙面得重刷,光修整就得花二十。一百三,我当场点钱。”

老刘琢磨了一会儿:“一百四。再少我不卖了。”

“一百三十五。多一分我上东街找铺子去。”

老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行。一百三十五。但你得容我三天,把东西搬走。”

“三天。第四天我来收钥匙。”

谈定了铺面,顾小满回来跟赵长河说了。赵长河正在猪圈里清粪,听完直起腰来:“修铺子得几天?”

“五六天。灶重砌,墙面重刷,桌椅去镇上木器厂定新的。赵胖子说他认识木器厂的人,能便宜。”

“钱够不够?”

“够。上个月食品厂结的货款还剩不少。”

赵长河把粪叉往地上一插:“那这几天我把猪圈这边理顺了,过去帮你修铺子。灶我砌,墙我刷,你管配料和招人。”

“你砌灶行不行?”

“你那个卤肉棚子的灶不是我砌的?”

顾小满想起来棚子那排灶用了几个月没出过毛病,点了头:“行。你砌。”

三天后老刘搬走了。顾小满拿了钥匙,跟赵长河进了铺子。赵长河转了一圈,拿脚踩了踩地砖,又抬头看了看房梁,说了句:“地砖得换。油渗进去了,洗不干净。”

“换。房梁呢?”

“房梁没事。能用。”

两个人当天就动了手。赵长河砸灶台,顾小满拆桌椅。周小三和刘二柱被叫来帮忙,一个搬砖一个和泥。孙二嫂在村里盯着卤肉棚子,马嫂子两头跑着送饭。

灶砌了三天。赵长河拿砖一块一块码,灶膛留了四个火眼,上头架了四口锅。烟道从墙里穿出去,在房顶上加了个拐脖。砌完了烧了一锅水试火,火苗呼呼的,一点烟不往屋里跑。

木器厂的新桌椅送来了,六张桌,十六把凳子,漆得锃亮。墙面赵长河刷了两遍白灰,又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顾小满去镇上供销社买了块蓝布做门帘,又托人写了块招牌:“小满卤肉铺”。

开张那天,赵胖子来了,拎了两挂鞭炮在门口放。镇上的人听见响动围过来看,顾小满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切了一盘卤肉搁那儿让人尝。头一个尝的是对面供销社的售货员,嚼了两片,回头冲柜台喊:“给我称一斤!”

半天工夫,铺子里三张桌子坐满了,另外三张也陆续上了人。孙二嫂从村里赶过来帮忙,马嫂子端盘子,周小三收钱。顾小满在灶前切肉,赵长河在后面库房搬货。

到下午收摊的时候,顾小满数了数钱匣子,回头跟赵长河说了句:“卖了六十多斤。”

赵长河把最后一筐空盘子摞好:“比在村里多。”

“镇上客多。往后村里棚子管供货,镇上铺子管卖。两条线分开跑。”

赵长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上:“那猪圈那边呢?”

“你盯着。二柱帮着。孙二嫂管棚子,马嫂子管铺子。我两头跑,哪头缺人补哪头。”

赵长河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食品厂那边月底该结账了。结了钱先把修铺子的本钱扣回来。”

“我知道。账我记着呢。”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算账比我都快。”

“你也不慢。上回你跟吴屠户谈猪头价,一分一厘算得比我还清楚。”

赵长河把围裙往她手里一塞:“跟你学的。”

第24章

铺子开了一个月,镇上的人认了门。顾小满每天在铺子里切肉卖肉,孙二嫂在村里棚子管出货,赵长河两头跑,上午在猪圈,下午来镇上帮忙。刘二柱管账,每天晚上把两边的账拢到一块儿,拿给顾小满过目。

这天晚上收摊之后,顾小满把账本翻了一遍,跟赵长河说:“这个月净挣了六百多。”

赵长河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磨他那把猎刀,磨了两下抬头:“比上个月多?”

“多。铺子这边零售利润高,一斤能多挣三毛。”

赵长河把刀翻了个面接着磨:“那年底能攒多少?”

顾小满翻到最后一页算了算:“照这个数,年底能攒到三千多。加上猪圈那边出栏的,四千打底。”

赵长河磨刀的手停了:“四千?”

“四千。够买辆旧小轿车了。二手的那种。”

赵长河把刀往腿上一搁:“我不要二手的。要买就买新的。”

“新的得一万多。你再攒两年。”

赵长河把刀拿起来接着磨,磨了两下说了句:“那再攒两年。你等不等?”

“不等咋整?证都领了。”

赵长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年底之前又出了一批猪,十五头良种猪,平均一头一百七十斤,吴屠户全拉走了。顾小满结完账,把刘二柱和孙二嫂叫到一块儿,当着他俩的面把钱点了。

“二柱,你的两成,扣掉本钱,净落一百四十三。”

“孙二嫂,你管棚子半年,工钱加年底红包,一共九十八。”

刘二柱和孙二嫂一人接过一摞票子,站在那儿没动。顾小满看了他俩一眼:“你俩的事儿,年底到了。猪出完栏了,还有啥借口?”

刘二柱嘴动了动,转头看孙二嫂。孙二嫂把钱揣兜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说话啊。”

“说啥?”

“你说啥?你说咱俩的事儿啊。”

刘二柱憋了半天,冲顾小满和赵长河说了句:“我俩想开春办事。到时候请你们坐主桌。”

顾小满点了头:“行。我给你们添个菜。卤全猪。”

孙二嫂瞪了她一眼:“全猪得多少斤?”

“你们办事,我出肉,管够。”

赵长河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俩办事的猪头我出。”

刘二柱嘴咧了半天,拉着孙二嫂跑了。

进了腊月,顾小满把铺子歇了两天,跟赵长河去了趟县里。她揣着存折,把攒的钱拢了拢,去县百货公司看了回小轿车。展台上就一辆,崭新的,黑漆,锃亮。标价一万二。

赵长河站在展台前头看了半天,问了句售货员:“能试坐不?”

售货员看了看他身上的旧棉袄,又看了看顾小满,犹豫了一下。顾小满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拍在柜台上:“不能试坐我们上别家看去。”

售货员立马笑了:“能坐能坐。您二位随便看。”

赵长河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搁在方向盘上,摸了半天。顾小满站在展台旁边看他,问了句:“咋样?”

“比自行车强。”

“废话。”

赵长河从车上下来,跟售货员问了分期付款的事儿。售货员说先付三成,剩下的一年内付清。赵长河出来跟顾小满算了算:“咱现在手头有四千多,付三成够了。剩下的一年还清,一个月还六百多。”

“一个月六百多,咱俩现在挣得出来。”

“那明年开春来提车。”

顾小满把存折揣好:“行。开春提车。提了车你开回去,头一件事去刘二柱和孙二嫂办事那儿,你开车去,给他们长长脸。”

赵长河把存折接过去揣自己兜里:“那你坐副驾。”

“我不坐副驾坐哪?”

“坐后头也行。我给你开车门。”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赵长河,你学会贫嘴了。”

赵长河没躲,由着她拧:“跟你学的。”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顾小满在铺子里卤了最后一锅肉,把灶火封了,跟赵长河骑着车子回村。路上飘了点雪,顾小满坐在后头,手揣在赵长河棉袄兜里。

到了村口,孙二嫂和刘二柱正蹲在槐树底下贴对联。刘二柱踩着凳子往上刷浆糊,孙二嫂在底下指挥:“往左往左,多了多了,回来点。”

顾小满从车子上跳下来,走过去看了看对联上写的字:“上联:卤肉香飘十里。下联:肥猪拱开财门。横批:越干越有。”

她回头看了刘二柱一眼:“这词谁想的?”

“我。”刘二柱把刷子往浆糊桶里一搁,挺了挺胸脯。

顾小满点了头:“行。有长进。”

赵长河把车子支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雪下得密了,落在两个人肩膀上。顾小满扭头看他,他正抬头看对联,脸上落了片雪花。

“赵长河。”

“嗯。”

“开春提了车,咱俩上县里拍张照。挂铺子里。”

赵长河低头看她:“拍大点。挂柜台后头。”

“为啥挂柜台后头?”

“让人知道你是有主的。省得有人来买肉还问东问西。”

顾小满把雪从肩膀上抖下来:“赵长河,你这心眼儿比针尖都小。”

赵长河把她的手从自己兜里掏出来,攥了攥:“跟你学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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