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前市政刚画好的斑马线,今天早上我拿测色仪往第一道白线上一扣,屏幕上跳出来:色差6.2。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色差过1,行家能看出来;过3,路过的大爷都能看出来;过了6,那就不叫褪色了,那是换了个颜色。
我蹲在金和油漆的卷帘门底下,又扣了第二道、第三道。6.0,5.8。白线发灰,柏油也发灰,黑的往浅里走,白的往暗里走,像有人拿一块蘸了烟灰的湿抹布,把黑白两边往一块儿擦。
往东三百米,东风路口那条斑马线是同一天画的,我上班路过时看了一眼,白得晃眼。
灰的只有这一条。东风路小学门口,夹在我们店和对面那家店中间的这一条。
对面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鹅黄色的招牌露出来,四个字:秋芸漆坊。
我低头把测色仪揣回围裙兜里,起身进店。
我在这条街上调了九年色,五年没从这条斑马线上走过。我住南边的东风里,每天上班都绕到东边路口过马路,一来一回多走六百米。不为别的,这条线的那一头,正对着她的门。
学徒阿峰叼着煎饼进来,一眼看见门外,煎饼都忘了嚼:“姐,那线咋跟没洗干净似的?”
“别拍。”
他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这条要火。”
八点半,卞阿姨推门进来,把一张色卡拍在我的调色机上,拍得机器嗡了一声。
“鹿青!你去年给我调的杏仁白,灰了!”
色卡是我们店的,背面还有我手写的配方号。我说阿姨您别急,哪面墙灰了?
“就挨着那老东西家那面!”
那老东西是501的老荀。卞阿姨住502,两家一墙之隔,为空调滴水吵了三年,整栋楼都知道。
我拎着测色仪跟她上了楼。
她家客厅四面墙,是我去年按同一个配方调的同一批漆。朝南那面晒了一年,色差0.6;朝北那面0.5;挨着501那面,7.4。
灰得还不匀。中间一溜两三尺宽,从沙发背后一直灰到墙那头,越靠沙发越灰。
“你看看!”卞阿姨拿指头戳墙,“他家是不是往墙里放啥了?我跟你讲,那老东西坏得很——”
“阿姨,墙里放啥也透不过来。”
“那你说咋回事?”
我说不上来。我见过返碱、粉化、发霉、晒褪,没见过一面墙只灰中间一溜的。
回到店里,金老板已经到了,背着手站在色卡墙前头,看见我就乐:“哎呀小鹿,你瞅瞅咱这墙。”
我们店的色卡墙一千二百个色块,平时亮得跟中药铺的药斗子似的。这会儿靠窗那一列,从上到下蒙了一层灰。
“灰了好啊,”金老板说,“灰了就得重刷,咱就有活儿干嘛。”
他乐呵呵进了里屋。我拿测色仪挨个扣过去,靠窗那列平均3.1,往里一列0.4,再往里都是零点几。
靠窗那一列挨着我的调色机,正对着玻璃,玻璃正对着马路。马路对面,是那块鹅黄的招牌。
二
我先想的是光。
靠窗嘛,晒的。我剪了块纸板,把那列色卡的下半截挡严,拿胶带封死。
第二天揭开,挡着的和没挡着的一块儿灰,一点不差。
不是光。
我又想是不是窗缝里进了什么脏东西。可街上天天过车,总不能尾气专挑一列熏。我把那列色卡拆下来,搬进里屋货架,换了一套新的挂上去。
新挂的第二天就灰了,1.9。搬进里屋的旧色卡停在3.1,一点没再往下走。
跟色卡没关系,跟那个位置有关系。
卞阿姨那面墙,我又去量了一回,7.9,比前天又灰了一点。我想知道墙那边什么样,就敲了501的门。
老荀七十多了,耳朵背,我喊了三遍“量墙”,他才听明白,把我让进去。他家挨着502那面墙看着是白的,我一扣,1.9。
“灰了?”老荀眯着眼瞅,“我瞅着挺白。”
“荀大爷,您跟卞阿姨那事——”
“啥事?”
“空调滴水。”
“我家空调前年就拆了,”老荀说,“嫌费电。”
我愣了一下:“那她天天在那屋骂……”
“她骂我?”老荀一拍大腿,“我当她在屋里唱戏呢!”
下楼的时候,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了一眼。502窗台上那盆茉莉,上头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滴水的空调外机挂在602。
我把这事跟卞阿姨说了。她不信,自己上602敲门,敲出来一个刚搬来半年的小伙子,一脸懵。
那天晚上,卞阿姨给老荀送了一碗饺子。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打电话,嗓门比拍色卡那天还大:“鹿青!墙白了!”
我上去一量,0.8。灰了半个多月的那一溜,一夜回来了。
我在本子上记:502那头7.9,501那头1.9。卞阿姨那头灰得多。
当时我想的是,她嗓门大,气性也大,灰得多正常。
阿峰的外甥女小葱读三年级,就在我们店隔壁的东风路小学。那个礼拜五阿峰去接她,回来跟我说,姐,你得去看看我外甥女那张桌子。
小葱跟同桌为一块橡皮打了一架,拿铅笔在桌子正中间画了道三八线。第二天,桌面的木纹贴皮灰了,灰的正好是三八线那一溜,还往小葱那半边多灰了一大块。
我拿着测色仪去校门口等,跟小葱说,阿姨量一下你桌子的颜色,量完给你买辣条。她把我领进教室,小脸板得紧紧的,说那男生是坏蛋,她这辈子都不跟他说话了。
小葱那半边4.6,男生那半边0.9。
那男生在旁边吸溜着鼻涕:“啥橡皮?”
礼拜一阿峰说,小葱跟同桌分了一包辣条,桌子又白了。
我把三件事写在一页纸上,看了半天,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两个人之间有疙瘩,中间那一溜就往灰里褪。疙瘩越大、越久,褪得越快。疙瘩解开,颜色回来。
我把这页纸拿给温师傅看。
温师傅七十二,在老国营油漆厂调了三十年色,退休后又在金和干了八年。我和对面那位,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那句口头禅我听了九年:眼睛会骗人,仪器不会。现在他不干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揣着保温杯来店里坐着,看我调色,挑我毛病。
他看完那页纸,笑得杯盖都拧不上:“照你这么说,我跟你师娘年轻那会儿,家里得灰成水泥厂。”
“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他把纸还给我,抬下巴指了指窗户,“那你这窗户,灰的是谁跟谁?”
我没吭声。
窗户外头是那条斑马线,斑马线那头是那块招牌。
我知道是谁跟谁。
她恨我。我早就知道。
三
阿峰的视频火了。
标题叫《东风路褪色街:一条斑马线三天变灰》,二十三万个赞。底下有说是新型涂料病的,有说市政偷工减料的,还有人说东风路在搞莫兰迪化改造,高级灰,这条赞了一万多。
没几天又有人发现,城西菜市场两个鱼摊中间的地砖灰了,城北一个小区两户人家之间的晾衣杆灰了。零零星星,全市一二十处,都是十月以后的事。东风路这条最灰,也最出名。
区城管发了个通知,说是“光化学老化引起的涂层褪色,与近期天气有关,市民勿恐慌”。
礼拜六,一对新人跑到斑马线上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纱站在灰线上,摄影师说这个色调特别高级。
外卖小哥在群里骂,说东风路那个口子线都没了,开过去跟开在水泥地上一样,压根不知道要停。
金老板看了三天评论,第四天,店门口立起一块展板:
金和固色漆,进口固色因子,三年不褪,368元一桶。
包月补色服务,199元一个月,灰了就来补。
最底下还有一行:东风路灰,限量调色,398元一桶。
“东风路灰”是我调的。金老板让我照着斑马线最灰那块调个色,说现在年轻人就认这个。上架头一天,卖了十七桶。
固色漆是什么,我心里有数。金老板进了一批货,让阿峰拿新印的标签一桶一桶贴,贴完往展板底下一码,码了半面墙。我问过一句,固色因子是啥。
金老板拍拍桶:“哎呀,底子都一样,看的是面上嘛。”
固色漆一桶我提四十,补色一单提三十。
我知道灰是从哪儿来的。我知道刷什么都没用,人心里的疙瘩不解,刷上去照样灰。可城西鱼摊的老板来了,城北晾衣杆那户也来了,站在柜台前头问我,灵不灵。
鱼摊老板身上一股腥味,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我跟对面那家,摊子挨着摊子,中间那一溜地砖灰得跟抹了水泥似的。顾客都说我俩这块晦气,绕着走。”
“你俩有过节?”我顺嘴问了一句。
“过节?”他把眼一瞪,“他抢我老主顾抢了八年!”
我低头开单子,没往下问。
“这漆刷地砖上也行?”
“行。”
“灵不灵?”
我说灵,进口的。
他扫码付了七百三十六,两桶,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妹子,回头好使我给你送条鲤鱼。”
那天下午温师傅来了,看见展板,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说:“固色因子,这词儿谁编的?”
我说金哥。
“我调了一辈子色,没听过这个因子。”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那页纸上写的,跟这块板子上写的,是一回事吗?”
我说不是一回事。
他没再说话,把杯盖拧上了。
三个礼拜,我提了四千八百六。
学校先坐不住了。那条斑马线是孩子们上学过马路的道,线没了,家长天天在群里吵。总务主任去找了对面,让她先拿冷漆把线补上。
对面这几年一直接着东风路小学的维修,门窗、栏杆、黑板,都是她刷的。
她刷线那天,我没出门。我坐在调色机前头,听着外头滚筒一下一下压在地上,调了一下午的东风路灰。
三天以后,线又灰了。我出去一量,8.3。
我把测色仪的照片发进东风路商户群,配了一句话:秋芸漆坊的标线漆,三天色差8.3,建议学校换个供货的。
金老板紧跟着在底下发:金和有固色标线漆,现货。
群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个大拇指。
对面没回。
那天晚上我锁门,看见她站在自己店门口,隔着那条灰线往我这边看。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去,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透过那半截门,能看见她柜台后头摆着两台调色机,一台开着灯,一台罩着块蓝布。她一个人开店,摆两台机器,罩着一台,我一直当她是摆样子给人看。
我跟自己说,我不恨她。我只是记得。
五年前的九月,东风路小学教学楼外墙翻新,金和供漆,色是我调的,鹅黄,一千二百升。我连熬了三个晚上,对着校长拿来的一块老墙皮,对到色差0.3。
程秋芸那时候管入库,也管留样。大活儿每批留一罐,她盖留样非得拿锤子柄沿着罐边敲一圈,嘴里念叨:留样别晾着,晾一宿就结皮。
两个月以后,那面墙粉了,一摸一手黄粉。区里来人检测,教育局要追责。
金老板把我叫进里屋,关上门,说小鹿,秋芸跟检测的人说了,是你色浆加超了。
那年我刚把我妈从老家接来做手术,住院押金都是找人借的。金老板扣了我九千,三个月工资,说本来要开了我,是他替我扛下来的。那天夜里,我在医院楼梯间蹲了半宿。
那年十二月,程秋芸走了。走之前,我在调色机抽屉里看见一张纸条,四个字:去看留样。
我把纸条撕了。去看看你自己调的好颜色——我当时就是这么读的。
第二年开春,对面开了一家油漆店,招牌刷的是鹅黄,我调的那个鹅黄。学校的维修活儿,也到了她手里。
以前上夜班,我俩一边调色一边瞎聊,说等攒够了钱,就在金和对面开一家,天天跟金哥抢生意。
她开了。开在对面。一个人开的。
四
学校的线换给了金和。
金老板亲自带着阿峰去刷,刷完自己拍了段视频,站在白线上竖大拇指:“金和固色,三年不褪。”
第二天下午我出去量,4.7。
第三天早上,9.1。
比上一回灰得还快。阿峰蹲在线边上拿指头蹭了蹭,说姐,这比秋芸姐那回还灰。
我没说话。那两天我一闭眼就是她拉下半截卷帘门的样子,越想越窝火。线灰得快,我一点不意外——她恨我恨得更狠了,我想。
家长群炸了,有人把金老板竖大拇指的视频截了图,跟灰线的照片拼在一块儿。交警来摆了一排锥桶,摆了一天,被不知谁家的车剐歪了两个。
放学的时候,十几个家长堵在金和门口。有个爸爸抱着孩子,嗓门比卞阿姨还大:“三年不褪?三天都没撑过!我闺女昨天差点让电动车刮了,你们卖漆的赚钱,拿我们孩子试?”
金老板在里头没出来。我站在门口,被问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阿峰在后头小声嘀咕:“姐,评论区有人扒出来,说咱店跟对面有仇,是对面半夜往线上泼东西。”
“谁说的?”
“没人说,”阿峰挠挠头,“就……大伙猜的。”
我没让他删。
金老板进店就把门关上:“小鹿,你往群里发个话,就说是沥青返油,把漆顶起来了,跟咱漆没关系。”
“沥青返油不是这样的。”
“哎呀,谁懂这个!你是技术,你说了他们就信。”
我没发,也没说不发。
礼拜四降温,天黑得早。五点半,温师傅说去对面给我买糖炒栗子。那家栗子摊就在秋芸漆坊旁边,他隔三差五去一趟,说就那家炒得透。
我说您走东边路口。
他摆摆手:“绕那一大圈,栗子都凉了。”
五点四十,我在调色机前头称色浆,听见外头一声急刹,跟着是一声闷响。
我跑出去的时候,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横在斑马线中间,餐盒撒了一地。温师傅侧躺在地上,左胳膊压在身子底下,糖炒栗子滚得到处都是。
骑车的小伙子吓傻了,一个劲儿地说:“我没看见线,我真没看见线……”
我跪下去托住温师傅的头。有人从对面跑过来,蹲在我旁边,一手掏电话,一手按住温师傅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是程秋芸。
五年了,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头发剪短了,围裙上全是漆点子,拨120的手指头稳得很,报地址一个字没错。
温师傅睁开眼,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栗子……别踩了。”
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跪在那儿。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下来,我低头看了一眼。
温师傅躺的那一段,灰得连一道白都找不着。
五
温师傅左手腕骨折,胯骨挫伤,当天夜里打了石膏。
我去办住院,护士说押金已经交了,五千,交钱的是个短头发的女的。
我捏着收据在走廊里站了半天。
回病房的时候,程秋芸正好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温师傅那件沾了泥的棉袄,说是拿回去给他洗。
我们俩在门口撞了个对脸,谁也没让。
“押金我转给你。”我说。
“不用。”
“我不欠你的。”
程秋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侧过身,从我旁边挤了过去:“那你就欠着。”
温师傅醒了,看见我杵在床尾,又往门口瞄了一眼。程秋芸刚走,走廊里还剩一点她身上那股松香水的味儿。
“你俩刚才一人一边站着,”温师傅说,“跟贴门神似的。”
“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开玩笑干啥,哭啊?”他拿右手指指自己的石膏,“我这把年纪,躺马路上,人家还当我碰瓷呢。”
我给他削苹果,皮削断了三回。
温师傅看了我一会儿,说:“那页纸,你还揣着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来。两个人之间有疙瘩,中间那一溜就往灰里褪。
“你天天量你那头,”他说,“量过那头没有?”
我没吭声。
“测色得两头测,我教你的头一天就说过。”温师傅把眼睛闭上,“那年学校那面墙,我去摸过,粉得不像是色浆的毛病。我跟你提过一嘴,你说师父您别管了。眼睛会骗人,你自己更会骗你自己。”
那天夜里十一点,东风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锥桶歪在路边,地上还有几颗没扫干净的栗子壳。
我站在金和门口,看了一眼对面。秋芸漆坊的卷帘门拉着,招牌底下的灯没关,鹅黄在夜里发暖。
我把测色仪拿出来,踩上了第一道线。
五年来,头一回。
第一道,9.6。
第二道,8.7。第三道,7.9。
我往前走一步,蹲下去扣一下,再站起来往前走一步。第六道,4.4。第八道,2.6。第十道,1.1。
第十一道就在秋芸漆坊门口。0.4。
我站在她门口,抬手扣了一下那块招牌。0.3。
跟新刷的一样。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
卞阿姨那面墙,她那头7.9,老荀那头1.9。老荀压根不知道她在骂他,当她在唱戏。
小葱的桌子,她那半边4.6,男生那半边0.9。男生连橡皮的事都忘了。
我一直以为是两个人的疙瘩,谁气性大,谁那头就灰得多。
不是。
灰得最狠的那头,是记着的那个人。另一头要是没记着,它就一路淡下去,淡到没有。
这条线从我门口灰到她门口,从9.6灰到0.4。
我店里那面色卡墙,灰的那一列正挨着我的调色机。我天天坐在那儿,一抬眼就是这块招牌。
我不恨她。我只是记得。
原来记得也算。
我又扣了一遍第十一道。0.4。五年,她那头一直是白的。
她不恨我。
那她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干?
六
第二天一早,金老板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是给学校和交警的情况说明,落款写着“金和油漆技术负责人”,后头空着,等我签字。
说明里写:前期施工方秋芸漆坊所用冷漆未彻底铲除,致我方固色标线漆咬底失效。
“温老爷子那事,家长要个说法,”金老板拿笔帽敲着桌面,“咬底这个说法专业,他们挑不出毛病。小鹿,你签个字,这事就过去了。”
“我先去库房看看批号。”
“看啥批号,都是一批货……”
我已经进了库房。
固色标线漆码在门边,固色墙漆码在里头。我抽出调色刀,先刮了一桶标线漆,金和的贴纸底下是一家小厂的普通冷漆。又刮了一桶固色墙漆,贴纸底下还有一层原厂的标:
华彩化工,内墙乳胶底漆B。
内墙底漆,一桶批发不到八十,贴张纸,卖三百六十八。
我盯着“华彩化工”那四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这牌子我见过,不是在货架上,是在一张很旧的单子上,五年前。
我想不起是哪张单子了。
可我记得那年跟学校有关的东西,都放在哪儿。
留样架在库房最里头,铁架子五层,每层码满一升装的小铁罐。规矩是留两年,到期就扔。
最底下一层,最靠墙那个,罐子上的标签是我自己的字:
东风路小学,外墙,鹅黄,2021.9.14,鹿青。
标签底下还有两个红字,是出事以后我拿记号笔添上的:勿扔。
留着它,是为了让自己记着,别再出错。五年,我每天进库房拿色浆,都从它跟前过,一次都没打开过。
罐盖压得死紧,沿着边儿有一圈锤子柄敲出来的印子。
我拿螺丝刀撬了三回才撬开。
盖子里面,贴着一个对折的塑料袋。袋子里三张纸。
第一张是入库单的复写联。2021年9月10日,华彩化工,内墙乳胶底漆B,二百公斤,收货人:程秋芸。备注栏里有人拿圆珠笔使劲写了一行:订的是外墙弹性底漆。
第二张是区产品质量检验所检测报告的复印件。结论那一栏写着:涂层粉化系基料耐候性不满足外墙使用要求;色浆含量在正常范围内。
送检人:程秋芸。
第三张是她的字。
“底子是金哥换的,不是你的色。我跟他吵过,他不认。我跟他说好了,我走,你留下。别去找他闹,你妈刚接来,房租还指着这份工。看完把盖子盖严,留样别晾着。秋芸,2021.12.3。”
我坐在一摞油漆桶上,把这张纸看了很多遍。
罐子里的鹅黄结了一层薄皮,底下还是稠的。我挑了一点抹在色卡上,拿测色仪一扣,跟我五年前那张配方卡比,0.3。
我的色没错。
一次都没错过。
库房门响了一下,金老板探进头来:“小鹿,签了没?”
我把那桶刮了标签的漆转过来,冲着他:“金哥,华彩的内墙底,五年前学校那批,也是这个吧?”
金老板看了一眼桶,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脸上的笑一点没掉:“哎呀,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底子都一样,看的是面上嘛。”
他顿了顿:“下个月给你涨八百。”
我看着他。九年了,我一直觉得他对我有恩。那年扣了九千,他拍着我肩膀说,小鹿,是我替你扛下来的。我信了五年,还给他调了五年的色,调得比谁都细。
“金哥,那年你跟我说,是秋芸跟检测的人说我色浆加超了。”
“我那是听人说的……”
“送检人写的是她。报告上写的是色浆正常。”
金老板的笑这回掉了一点。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阿峰正蹲在那儿贴标签,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撕下来的“金和固色”。
“小鹿,”他把声音压低,“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
我把三张纸叠好,揣进围裙兜里。
那张情况说明,我没签。
七
下午三点,我抱着那个留样罐,踩上了第一道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灰的,9.6,一点没变。
我知道了,可它不认我知道了。
这回是大白天。一个接孩子的老太太瞅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过个马路,怎么走得跟上刑场似的。
秋芸漆坊里头比我想的亮。货架擦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头两台调色机,一台开着,一台拿蓝布罩着。
程秋芸正往一桶漆里加色浆,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我怀里的罐子,手里的滴管停在半空。
我俩谁都没先开口。
滴管尖上掉下去一滴色浆,落进桶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把那桶推到一边。
“这桶废了。”
“我赔。”
“你赔得起吗,”她说,“你卖固色漆那点提成,留着退钱吧。”
她看了群。她什么都看了。干这行的,谁不知道固色因子是个什么东西。
我把罐子放在柜台上:“当年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了。”
“一张纸条,四个字。”
“你看得懂。”她把滴管插回架子上,“你就是不看。”
“你可以当面说。”
“当面说?”她这才正眼看我,“你那时候见了我就绕道走,一绕绕到今天。我站你跟前,你听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哥跟我说得明白,”程秋芸说,“要么我走,要么咱俩一块儿滚。你妈那年刚做完手术,押金是你借的,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我走了,你还有份工。”
“那你就让我恨你五年?”
“恨就恨呗。”她扯了扯嘴角,“又不是我灰。”
我愣住了。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测色仪,跟我那台一个牌子,比我那台旧,壳子上全是漆点子。
“你在群里发8.3那天晚上,我也出去量了。”她说,“你那头8点几,我这头零点几。我就知道是你那头。”
“那你还……”
“还啥?”她把测色仪搁在柜台上,“我往群里发一句,鹿青,灰的是你,是你自己心里有疙瘩?谁信。你信吗?”
我不信。那天晚上我要是看见这么一句,只会觉得她恨我恨得更狠了。
我看看她头顶那块招牌的背面,又看看那台罩着蓝布的调色机。
“招牌为啥刷鹅黄?”
“你的色,没错,我就挂着。”
“那台呢?”
程秋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蓝布掀了。
机器是新的,屏幕上的保护膜都没撕。旁边码着一摞配方本,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字:鹿青。
“说好的,”她说,“开对面。”
我站在那儿,眼眶发烫,硬憋着没掉下来,因为我想起来,柜台上那罐鹅黄,盖子还敞着。
留样别晾着。
程秋芸拿起锤子,用锤子柄沿着罐边替我敲了一圈。
“走,”她说,“量一下。”
我俩出了门,站到斑马线中间,第六道线上。
她站北边半步,我站南边半步。我把测色仪扣在自己脚边,4.4。
放学的孩子从我们身边过去。阿峰站在金和门口举着手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煎饼。
我盯着屏幕。
4.4。3.9。3.1。
不是一下子回来的。像退潮,从我们脚底下开始,一道一道往两头退。我脚边那块柏油先黑回去,跟着是白线的边儿,白得发亮。
2.0。1.2。
卞阿姨上602敲了门,又给老荀端了碗饺子;小葱撕开辣条,分了同桌一半。没有哪一回是光想通了就白的,都得有个人先走过去。
温师傅说,测色得两头测。可两个人站到一块儿,就没有两头了。灰是从记着的那个人身上往外流的,流到对面,对面不接,它就一路淡下去;两个人站在一处,中间没有路,它就没地方去了。
0.6。
程秋芸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行,”她说,“比你当年那罐鹅黄,还差那么一点儿。”
八
那天晚上,我在商户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说,我前些天发的数据只量了我自己这一头,对面那头我没量。秋芸漆坊的标线漆没有问题,是我说错了。
我说,金和的固色漆是华彩化工的内墙底漆贴了标,固不了色。买了的,我挨家退钱,从我的提成里出。
发完,我拎着那桶刮了标签的漆去了区市场监管所,连同那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第二天上午,监管所来了两个人,把金和库房里的固色漆封了,贴了封条,责令三天内给买过的顾客退差价。
金老板没跟我吵。他站在门口,看我收拾调色台,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小鹿,我对你不薄吧。”
我把测色仪装进包里:“金哥,我的色没错过。”
他把门摔得哐的一声。阿峰从里屋探出头,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联系。
我被开了。
那四千八百六,我挨家打电话退。四十一户,打了三天。
城西鱼摊的老板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剁鱼,听我说完就乐了:“退啥呀,早白了!我跟对面那家喝了一顿,地砖第二天就白了。你那漆我刷狗窝上了,狗还挺喜欢。”
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城北晾衣杆那户没接,我转了钱,留了句话。过了两天,对方回了一条:杆子白了,钱收到,谢谢。
温师傅出院那天,我去接。他左手吊着,右手拎着保温杯,站在病房门口,看我推着轮椅过来,直摇头:“我摔的是手,又不是腿。”
我说温师傅,那天是我的事,那条线是我灰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骑车的小子也骑得太快了。账别都往自己身上算,算多了,也是一种记着。”
护工钱是我结的,两千四。他不让,我说您就当我赔您那袋栗子。
医院那五千押金,我转给程秋芸,她没收。她说从我头三个月工资里扣。我说那你得先给我开工资。
送他回家那天,楼道口碰见卞阿姨和老荀,一人拎一头,抬着一袋米往楼上挪。卞阿姨看见我,老远就喊:“鹿青!老荀家那面墙也该刷了,你给调个色,跟我家一样的!”
老荀在那头喊:“啥?”
“我说给你刷墙!”
“刷啥墙,我家墙挺白!”
卞阿姨翻了个白眼,冲我压低声音:“耳朵背成这样,我骂他三年,亏得他没听见。”
我说阿姨,我从金和出来了。
“出来了好,”她把米袋往上一提,“那就去对面调。”
总务主任来了一趟秋芸漆坊,把维修的活儿交了回来。她说当年那份检测,学校一直留着,送检人那一栏写的谁,她记得。又说教学楼外墙这几年补了又补,这回干脆整面重刷,还是鹅黄,问能不能照原来的色调。
程秋芸指了指我:“问她。”
十一月初,市政第四回画了那条斑马线。
第三天早上,我蹲在第一道线边上扣了一下。
0.4。
第十一道,0.3。
九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我从东风里出来,走了三分钟,就到了上班的地方。
秋芸漆坊的卷帘门是我拉起来的。那台新调色机的保护膜撕了,屏幕亮着,旁边贴着张纸条,程秋芸的字:留样别晾着。
她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色卡,啪的一声,拍在我的调色机上。
是五年前那张,鹅黄,背面是我的配方号,边角都磨毛了。
“学校的,”她说,“对一下。”
我把漆调出来,刮了一道,测色仪扣上去。
0.2。
“一样。”我说。
程秋芸点点头:“那就调。一千二百升。”
头两桶调好,已经快中午了。学校那边脚手架搭起来了,就在马路对面,金和的隔壁。金和的卷帘门还拉着,门上贴着整改通知。
我俩一人拎一桶,出了门。
十一道白线横在脚底下,白得晃眼。我从第十一道走到第一道,一道也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