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墙
来人踏进院子的时候,阿听正在给一堵墙号脉。
墙是房东拆料剩下的,半人高,断面参差。她把右耳贴上去,左手三指并拢,顺着砖缝慢慢走。走到第七块砖,指头停了。墙里有一线极细的响,像蚕吃桑,像有人隔着千万里磨牙。
“潮了。”她说,“这墙吃过盐。砖是从海边运来的,海风腌过,梅雨天就要返潮。不是闹鬼,是墙出汗。”
来人四十来岁,短打扮,左手攥着个蓝布包袱。他把包袱放在石磨上,没急着说话,先看那堵墙。
“你都听出来了,还摸它做什么。”
“听出来的,是响。”阿听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摸出来的,是病。响是墙在说话,病是墙在忍着。两回事。”
来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要听的,不是这种墙。”他说,“是空宅。”
阿听知道那栋宅子。镇西,柳树巷最深一户,姓顾的人家搬走八年,宅子空了八年。前年有个收旧货的翻墙进去想拆木料,第二天连铺盖都不要了,连夜逃出镇子。镇上人说,那宅子闹鬼。夜里有哭声,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哭了大半年了。”来人说,“先是夜里哭,后来白天也哭。邻里去砸门,门不开。我去看过一回——”
他顿了顿。
“哭声是从墙里出来的。不贴墙听不见,贴上墙,满耳朵都是。”
阿听没接话。她蹲下去,把那堵海砖墙的断面上上下下又摸了一遍,才开口:“我师父立过三条规矩。一,午时不听,墙要歇晌;二,雨夜不听,水分湿,墙说的话是胡话;三——”
“三,是什么?”
“自己的墙,不听。”
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石磨上,又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宅子的方位,图样歪歪扭扭,门朝哪边,有几进,哪几间住过人,都标了。阿听扫了一眼,看见宅子的位置被人用墨笔圈了三道。
“你早就去看过。”她说。
“看过七回。”来人不讳,“每回都贴着墙听,每回都听见哭。听不出在哪儿哭,才来找你。”
“为什么找我。”
来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风,石磨上那张纸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因为你七岁那年,”他说,“在地底下埋了三天,挖出来的时候,左耳还贴着一面断墙。人都说你聋了。可三个月后,你能听见你师父在堂屋里打算盘——隔着两进院子,一道影壁。”
阿听站起身,往堂屋走。
“明日未时。”她说,“带上锄头。听出来是哪面墙,我要挖。”
来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收了蓝布包袱,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有句话,我进门就想说。”他背对着她,“墙里那东西——你挖出来,别后悔。”
“挖出来我才知道后不后悔。”阿听说,“不挖,它就在里头一直哭。”
门响了。阿听回头看,石磨上的碎银没动,那张图被风刮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看见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图新:
*“砖下有信,信在等人。”*
她捏着纸站了一会儿,把图叠好,收进袖中。
当夜无话。第二日未时,阿听背着工具箱到了柳树巷。日头偏西,把巷子拉成一条缝。那栋宅子门上的漆还完好,只是裂出蛛网似的细纹。她推门,门轴响了一声,长得像叹气。
三十七面墙。
她一面一面听过去。天井一面,堂屋四面,东西厢房各六面,灶间一面,茅厕半面。耳廓贴着砖,指节顺着缝走。海砖墙的经验在镇上通用:墙会出汗,会咳嗽,会在梅雨天念叨。这些墙都哑着,哑了八年,哑得像死了。
只有一面墙在哭。
那面墙在西厢房最里间,背阴,砖是本地青砖,砌得比别处密。阿听的右耳一贴上去,哭声就漫过来了。不是一个人哭。有低低的哼唱,有拍打的节奏,有指甲刮过砖面的涩响——像有人被捂住了嘴,把所有的声音都挤进这一线砖缝。
她听了一炷香,直起身,脸色发白。
“不是鬼。”她说,“是个孩子。墙里有个孩子,唱了八年歌给墙听。”
同来的挖墙匠人已经挽起袖子。他问:“从哪儿下锄。”
阿听指着墙的中段,偏下一尺。
“从这儿。她靠着墙坐着。膝盖这里有块松砖——她手里攥着东西,攥了八年。”
锄头落下的时候,阿听退到门槛上坐着。她没看挖墙。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听过上万面墙,能听出海砖和山砖的分辨,能听出灶墙热了几分成色。她第一次不想听——可那哭声往她耳朵里钻,钻进去就变成她自己的心跳。
第三块砖松了。
一只小手从砖缝里探出来,先是指尖,再是腕子,腕子上套着一根磨红了的棉线。指尖是黑的,指甲缝里填满了石灰。
阿听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风从她背后的门口进去,从她面前的墙洞出来。墙里孩子的哼唱声,停了。
第二章 挖墙
阿听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匠人身后。
“给我。”
匠人以为她要工具,把包袱递过去。她没接。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摊开,朝上。
“锄头。”她说,“这堵墙,我自己下第一锄。”
匠人愣了愣,把锄头搁在她手心。木头柄被汗浸得发暗,铁刃上有旧崩的碴。阿听掂了掂,没朝墙心刨,先削掉外头一层松动的浮灰砖。灰扑起来,她偏过头,等灰落定了,才下第二锄。
墙芯是空的。
不是塌出来的空,是留出来的空——一砖宽,半人深,四壁比外面新。砌墙的人手艺好,新砖旧砖对缝,灰浆都朝着一个方向收,远看是一面整墙,近看才辨得出里头藏着一句别的话。
第三锄下去,一块砖松了。阿听扔了锄头,用手去掰。
先出来的是那只小手。指尖往里探了探,碰着冰凉的袖管,阿听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继续掰砖。她绕到墙根,把耳朵贴在最低那块砖的缝上,听。
里头没有呼吸。她早知道了。可她还是听了三息。
“坐化的。”她直起身,对匠人说,“不是倒下的,不是塌埋的。她是靠着墙,自己坐好的。把她起出来的时候,别碰她的膝盖。膝盖上压着东西。”
匠人们这才围上来。四块砖起了,孩子的全貌露出来:十四五岁,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穿,絮翻出来,用蓝线胡乱缝过。人缩在墙芯里,靠着后墙,腿曲着,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腕上那根磨红的棉线,系着一只油纸包。脸上盖着灰,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头发梳过——一根麻花辫,松了,斜在肩上。
没人说话。匠人们退后半步,有人摘下帽子。
阿听跪下来,先解腕上的油纸包。线打了死结,她拆了三息,指甲断了半片。油纸包四层,里头是一张折了八折的纸。纸脆了,边上一碰要掉渣。她把纸捧在手心里,没敢展,先回头喊:“岑师傅。进来。”
岑砚一直站在院里的槐树下。他进来了,站得离墙五尺,不动了。
“念。”他说。
阿听把纸交给岑砚。岑砚没接,他盯着阿听的手。
“我手抖,展不开。你念。”
阿听自己展。她展开纸的手势很慢,像展开一面绷了八年的鼓。
“民女三丫,顾宅佣工。”她念。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纸纤维裂开的声。
“十年前,腊月初三,夜。民女起夜,见宅后墙外有光。墙缝里看,见三个人,抬一只油坛,埋在井台东七步。土是新土。”
阿听停了一停,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口井。井在,井台塌了半角,被一口倒扣的腌菜缸压着。
“第二日,顾先生没回来。衙里报的是,顾先生赴省城谋事,途中遇盗。民女知不对。那口坛,民女第二夜去看了。埋浅了,露坛耳。坛耳上系着顾先生的玉簪。顾先生每日束发之物,民女认得的。”
阿听往下念,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墙里的响:
“民女把看见的,说与岑师爷。岑师爷录了供,民女按了手印。供递上去,三日无音。民女再写一份。岑师爷说,三丫,这份我抄十份,贴城门。民女说好。当夜,宅子走水。”
念到这儿,纸到了头。末一行不是供词,是另一行小字,笔画重,墨比前头深,是按着纸背写上去的:
“岑叔,若我死了,不是走水。墙是后砌的,他们砌了一夜。供词在袄里,缝在夹层。人没了,供词要活着。”
阿听把纸放在膝上,很长时间没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匠人们往后三年都忘不了的事。她伸出手,掀开孩子膝上压着的第二只布包——不是供词,是另一包东西,蓝布,巴掌大,缝得歪歪扭扭。阿听解开蓝布,手一抖。
里头是一枚木虎。
桃木刻的,半个巴掌大,虎耳朵少了一只,虎尾断在根上,断口磨圆了——被人攥了很多年。
阿听捏着木虎,捏得很紧。
“我的。”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七岁那年,丢在废墟里。我娘给我刻的。耳朵掉在半道,我拿麻绳拴过。”
她抬起头,看岑砚。
“她怎么会有我的木虎?”
岑砚没答。他走过来,也跪下了。这个五十六岁的老书吏跪在一面拆开的墙前,用左手去扶那孩子的肩——手抬到一半,改了主意,只替她拢了拢散开的麻花辫。他右手的姿势很怪,三根手指蜷着,伸不直,像鸡爪。他就用那只残手,极轻地把辫子别到孩子耳后。
“不是她偷的。”岑砚说,“这木虎,是你给她的。”
“我不认识她。”
“你认识。”岑砚的声音也平,可他每说三个字,要喘一下,“你七岁那年,不是埋在柳树巷西头的塌桥下。是埋在这栋宅子里。埋了三天。”
阿听跪着没动。
“那天夜里,你娘把你塞进宅子和邻院之间的一道墙缝。你娘是顾宅的厨娘。她塞完你,回宅里报信——让顾先生逃。顾先生没逃成。你娘再没出来。”
“你在缝里哭了三天。缝的那一面,就是这堵墙。墙里头,是她。”岑砚抬起残手,指了指墙芯里的孩子,“她比你早半日进来。她听见你在哭。她够不着你,就拍墙。一下,一下。你哭累了,就贴着墙听。第三天,有人来拆墙了。她趁灰扑下来的时候,把缝口的一块砖挪开——”
他说不下去,停了。
阿听自己接下去:“我把木虎递进去了。”
“递进去了。”岑砚说,“她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墙外头有个小妹子,比她小,嗓子哭哑了还惦记她。她把木虎收在袄里,贴着心口揣了八年。她等风头过了,出去寻你。她没等到。”
阿听低头看木虎。虎背被磨得发亮,拴耳的麻绳换过——换了新的,还是麻绳。
“我师父把我从缝里刨出来的时候,我烧迷糊了,左耳聋了,人瘦得剩一把。我怀里是空的。师父问我,木虎呢。我说,递人了。师父问,递给谁。我说,墙里的人。”阿听顿了顿,“我记不得她的脸。我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师父说我烧坏了脑子,有些事,忘了好。我就忘了。”
她捧着木虎,忽然问了岑砚一句:
“那晚为什么走水?”
岑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腿也不好,左膝打不了弯。他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捂嘴咳了两声。帕子拿开,上面一点血星。阿听的耳朵竖起来——她听见他肺里的哨音,像风钻过一个堵住的孔。
“你肺废了。”她说。
“三年了。”岑砚把帕子叠好,收回去,答得跟没事人一样,“我不问你这个。你问我为什么走水——走水,是因为供词递上去了。”
阿听抬头。
“我递了三次。第一次,退回。第二次,连刑房誊抄的底档都烧了,火从库房起,正好烧掉那一格。第三次,我誊了两份,一份递,一份缝在自己衣襟里。第二天,县丞当着我的面,把我那份供词念了一遍,念完,团了,扔进茶炉里。他说,岑砚,你录供十年,该晓得有些字,落在纸上就是祸。”
“当晚,顾宅走水。火封了三道门。我去救。房梁塌了半根,压在我右手上。我拿左手去掰门板,掰开了,人进去,烟里摸到三丫的腕——就这只腕,这根棉线。我拽。没拽出来。第二根梁下来,火舌把门舔住了。他们把我拖出去,我右手从此写字像鸡爪,再也录不了供。”
岑砚看着那面拆开的墙。
“衙里定案:走水,意外。抬出来一具烧焦的女尸,裹了席子,扔乱葬岗。我去认过。腕上没棉线。那一具,不是她。她一直在墙里。砌墙的人,把她砌进来,又砌出去一具假的,哄过了所有人。”
“谁砌的?”
“我查了十年。”岑砚说,“查不出来。那夜雇人封宅的牙子,第二年死在河里。夜里抬坛的三个人,一个疯,一个搬走,一个暴毙。只剩一个人——我知道是谁,没凭据。”
他停了停,看向阿听。
“所以我等你。等了三年。我听说柳树巷有个听墙的,外乡人,没根没叶,胆子大,肯听空宅。我画了图,备了三年。我夜夜在墙外听,听了十年,听得出她在哪儿哭,听不出她说什么。我行将就木,就剩一件事没做完——”
他抬起那只残手,朝墙芯里的孩子,作了一揖。
“三丫,供词我递不到了。今夜,我请这位听墙人,把它从你膝上取出来。从今往后,这桩事,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了。”
阿听把木虎揣进怀里,站起来。她走到墙芯前,蹲下去,看着孩子的脸。灰底下,能辨出鼻梁的影,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
她说:“三丫。我七岁。你十五。你拍墙,我听见了。我哼过一首歌给你听,你记得吗?”
墙里当然没有回答。
阿听自己哼起来。调子很怪,不成句,三个音,上,下,再上。哼完,她说:“我只会这三句。剩下的,我忘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剩下的,我慢慢想。想起来了,说给你听。”
岑砚问:“接下来,怎么办?”
“报官。”
“官,还是当年的官。”
“那就敲鼓。”阿听把拆下来的砖,一块一块,往回码。她码得很慢,每码一块,用手掌压一压缝,“敲不响,就贴。她把供词抄十份贴城门——这个法子,是她想出来的。她办不到,我替她办。”
匠人们没动。阿听抬头:“愣着做什么。起骨头。轻一点。她坐了好几年,骨头僵了,先松灰,后起身,别掰她的膝盖。”
她顿了顿,补一句:
“她膝上还有话没说完。别压着。”
第三章 赔墙
起骨那日,天没亮。
阿听让匠人去歇了,自己动手。她先扫灰。墙芯里的灰不是墙灰,是三丫袄上落的石灰,八年,积了半指厚。阿听用小毛刷扫,一扫一停,扫到脸那处,换了一把更软的。灰底下,三丫的脸比阿听想的要小,下巴尖,颧骨那儿有两道浅浅的压痕——是靠墙靠久了,砖棱压出来的。
阿听把她的麻花辫解开。辫子散了,打结的地方怎么也梳不通。阿听看了半晌,取剪子,从结下方一寸处剪断。
“辫子剪了。”她跟旁边的岑砚说,“来生,不受捆。”
岑砚蹲在那儿,用左手往火盆里添纸。他右手残指捏不住纸,一添就掉。阿听看不下去,把他拉开,自己添。
“你去睡。”她说,“你肺里那个哨音,一夜没停。”
“我守着。”岑砚不肯走,“我守了她十年,不差这一夜。”
“你守的是墙。”阿听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如今不是墙了。是人。人殓,要人守,不要墙守。去睡。”
棺木是岑砚买的。他倒空褡裢,倒出一堆东西:三只干裂的馍,半块墨,一把磨秃的笔,七枚铜钱,还有一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用蜡封过。阿听展开,是一份供词的誊抄底档,墨色旧了,笔画极工整,通篇一个字体,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字。
“我右手没废之前,抄的最后一份。”岑砚说,“抄完,藏进衣襟。缝在里子上了。他们搜过我七次,没搜到——他们忘了,书吏的底档,是缝在骨头上的,不是揣在兜里的。”
阿听把底档从头看到尾。看完,她问了句:“你抄的时候,手抖没抖?”
岑砚想了想:“没抖。”
“那就是了。”阿听把底档叠好,还给他,“这份算正本。我再抄十份。你的字我认不全,我抄我的。我的字丑,可看得懂。”
她誊了三天。
三天里,岑砚睡了两夜,第三夜咳得躺不下去,披衣坐在门槛上,看阿听伏在案上写字。阿听识字是师父教的,识得不算多。遇到不会写的字,她就停下来,用炭条在纸上画个圈,攒着。攒到天明,岑砚拿过去,用左手按着纸,右手残指点着圈,一个一个报给她听。报完,阿听再填。
十份供词,贴出去七座城门、衙门口、顾宅那面拆开的墙。
阿听贴墙有讲究。浆糊要熬到能拉丝,刷在纸背,刷一遍,晾半干,再贴。贴上去,用掌心从纸心往外压,压到纸和砖咬住了才松手。这样贴的纸,风揭不掉,雨泡不烂。有人来撕,撕不走整张——纸烂在墙上,字还在。
衙门口那两张,第二日没了。第三日再贴。第四日又没了。第五日贴上,辰时还在,午时就没了。第六日,阿听改了法子:纸贴上去之前,先在背面刷一层薄浆,晾到将干未干,贴上墙,再用刷子蘸浆,从纸上薄薄罩一层。纸干了,和砖长在一起。撕,撕不下来;铲,铲得掉纸,铲不掉字。
第七日,那张供词留在衙门口的墙上。过了三日,过了十日,没人再动。
击鼓是在第十日。
鼓在衙门口东侧,蒙皮的鼓面裂了一道旧缝。阿听握着鼓槌,站了片刻。她没使全力,第一槌下去,鼓闷闷地响,像咳嗽。她停了停,换了手势,第二槌,第三槌。三槌过后,门房里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看门人,接过岑砚递上去的状子,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状子收进去。三日,无音。五日,无音。第七日,阿听再去,门房换了个新的,说前头收状子的老刘病了两日,状子压在哪一摞,说不清。
阿听从衙门出来,站在日头底下,把槌上的灰拍了。
岑砚问她:“还敲吗?”
“敲。”阿听说,“他一日不收,我一日一槌。我别的没有,就是时辰多。”
当夜,阿听宿在顾宅,给三丫守灵。
棺停在正堂,长明灯摆在棺头。阿听铺了半领草席,坐在棺脚。她睡不着。宅子空,静下来,墙里的声音就都醒过来了——这面墙梅雨天返潮的咝咝,那面墙灶膛余温散尽的噼啪,还有西厢那面新砌的墙,灰浆在暗处慢慢咬合的、极轻的咯噔声。
子时三刻,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念书声。从一个院子外头飘进来,稚嫩,咬字清楚,念的是“关关雎鸠”。念到“雎鸠”两个字,卡了一下,自己笑笑,跳过,接着念。
阿听提起灯,顺着声音走。
她穿廊过院,出了顾宅的后角门。声音从隔壁院子来。那院子她白天路过三回——门一直锁着,锁锈成了绿疙瘩。她绕到院墙外头,墙根有个狗洞,塌了半边。阿听把灯搁在地上,探头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
灯下一个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正伏在案上写字。案上码着高高的一摞纸,左边一摞是写好的,右边一摞是空的。老人左手按纸,右手提笔,一笔下去,横平竖直,是个簪花小楷的底子,只是笔画比寻常硬,硬得像刻。
阿听从狗洞里退出来,绕到院门口。
门没锁。她一推,门轴响了。老人没回头。
“来了?”老人说,“比我想的晚。”
阿听站在门口,没应。
“你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老人搁下笔,吹了吹灯芯,“黑里走路不出声。我让你出声,你就往墙缝里钻。钻进去,三日不出来。”
阿听的手扶在门框上,扶得很紧。
“师父。”她说。
师父转过身来。他比年前阿听离开镇上时又老了,鬓角全白,眼窝深下去,可两只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看阿听,又看了看她提着的灯,看了看灯——他闻见了灯油味里的另一味:纸灰,和香。
“见着了她?”师父问。
“见着了。”
“模样?”
“小。”阿听说,“比我想的小。”
师父点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回身,从案上那摞写好的纸里,抽出一张,递给阿听。阿听接过来看——是一张状子,墨旧了,通篇的工楷,末尾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她再抽一张,也是状子,日期更早,墨发灰。再抽,再抽。一摞状子,最早的墨色沉得发乌,最新的一张,墨味还没散尽。
“六年了。”师父说,“递了六次。州府退了六次。退一次,我抄一遍。抄了六遍。”
阿听捏着那摞状子,纸边割手。
“这宅子,你买的?”
“六年了。”
“供词贴出去的头三日,衙门口揭纸的人——”
“我雇的。”师父说得平淡,“我雇人去贴,再雇人去揭。贴一回,揭一回。镇上人看不下去,会有人把纸捡回来,读一遍。读一遍,这案子就多一个人知道。”
阿听看着他,很久。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出面?”
师父没立刻答。他提起灯,走到院子里,指着院子西南角——那儿有一堵半人高的残墙,断口参差。阿听浑身的血往头顶上撞。
那是她入行第一天,号过脉的海砖墙。她以为是从海边收来的旧料。
“我砌的。”师父说,“跟你这柄曲尺,一套的料。我摆在这儿,等你来号脉。我知道你闻得出来——海砖,盐底,梅雨返潮。我等你等得很焦,你来得比我算的晚了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阿听。
“我自己不能出面。砌墙的人说的话,没人信。我递状子,人查我底细,一查,十年前雇我封宅的牙子,第二年死在河里——他死前见过我。我若自报家门,这案子就成了泥瓦匠心里有鬼。我等一个外乡人,无家无业,没根没叶,胆子大,肯听墙,认死理。”
“你自己撞上门来。”师父的声音低下去,“这三年,你听墙的名号,是我放出去的。我夜夜在这儿听——听得出你每次路过柳树巷,左耳的骨头都会响。你跟自己说,不记得了。它记得。你的耳朵不记得,你的骨头记得。”
第四章 自己的墙
阿听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那年我几岁”,也不是“我娘怎么死的”。
她问的是:“她喊你什么?”
师父的手在案上摊开,掌心向上,像托着一样不存在的东西。
“你先坐。”他说,“这桩事长。灯油添满。”
阿听没坐。她站着,听。
“你娘姓陈,顾宅的厨娘。那夜她让你藏进墙缝,她回宅报信,让顾先生逃。顾先生没逃成。她再没出来。”师父说,“这些,岑砚查得到,我也查得到。你娘的名字,我后来打听了三年,托人写进纸里,清明烧给她。她叫陈桂香。你记不住就算了——你烧坏了脑子,有些事,忘了是福。”
“砌墙那夜,十吊钱。”师父说,“你师娘死在去岁腊月,停尸七天,我买不起薄棺。县丞家的管家来雇人,说,封宅,天亮前,墙要砌成原来那样。十吊钱。我带了三个人进宅——那两个匠人,我只让他们砌前院。后墙芯,我自己砌。”
“烟还没散。东厢塌了半面。我提着灯,照进墙芯。”
师父停了。灯芯爆了一下。
“里头有个孩子。塌的墙扣住她半边身子,人晕着,胸口还有起伏。”
阿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
“我站在锄头前头,站了半炷香。”师父说,“管家带的人在院里看着。我当夜起人,人抬出来,活口——第二天,她就‘急病身亡’,连墙都不用砌。我把她砌进去,留缝,夜里送水送药。熬过这阵,再报‘墙芯发现生存者’。人证俱在,案子翻。”
“我这么想,就下了锄。”
“我故意把两块砖砌活了,留一道缝,泥封了,外头看不出来。送了三夜水。第三夜,她醒了一阵,跟我说话。她说,供词在袄里,缝在夹层。她问,外头可有人贴我的供词?我说,岑师爷在想法子。她说,我识字,我能写,写十份,贴城门。”
“第四夜,她发热。我送去药,她抓着我的手——她抓的是我的手,阿听,她把我当救她的人。她喊,师傅,水。”
师父的声音没有变。他就是用方才说“十吊钱”的调子,在说这件事。
“我应了一声。”
“院外有脚步声。管家的人巡夜。我没敢应第二声。我捂住嘴,蹲在墙外头。里头没声了。我蹲了一夜。天亮我进去,她身子已经硬了。”
“我把她靠着墙放好。她娘给她梳的辫子散了,我重新编。我编得丑。我把供词裹进油纸,塞回她手里。她手攥住了,掰不开。我解下她腕上那根棉线,系住油纸包的角——叫她攥着,又不叫攥死。然后砌满。抹灰。勾缝。做旧。”
“天亮,管家来验。他拿手指敲墙,问,空了?我说,顾宅的墙,我砌过三年,哪面空哪面实,我晓得。他扔下十吊钱。”
阿听很久没说话。她走过去,把那盏灯提起来,拨了拨芯,屋子亮了半寸。
“那晚之后第三日,我师娘下葬。”师父继续说,“第四日,我进宅,听见墙缝里还有声。不是她——是你。”
“你烧得烫人。左耳贴着断墙,压烂了,血糊住,怀里抱着一枚木虎,谁要跟谁拼命。我说,给我,我拿给墙那边。你递了。出来以后,你忘了。忘了递虎,忘了你娘,忘了那三天。你只说一句话:墙那边有人,会拍墙,会哼歌。”
“我带你走。教你听墙。我立三条规矩。第三条,自己的墙,不听。”师父抬起眼,看着阿听,“那不是规矩,是怕。我怕你有一天想起那三天,想起她,你就拼了命地翻案。你一个人,翻了案,然后呢?当年的人一根手指,就把你碾了。”
“我等。等一个外乡人,无家无业,胆子大,认死理,肯听墙。等不到,我就自己一寸一寸地砌——把状子砌给上头,把供词砌给世人。我砌了六年。”
院子里风过,吹得那摞状子哗啦响。最底下那张,墨色沉得发乌。
阿听在案前坐下。她从怀里摸出那枚木虎,放在案上,推到师父面前。
“她攥了八年。”阿听说,“今日,物归原主。”
师父没动木虎。
“你给她,就归她。”师父说,“人殁了,物归原主——你就是主。”
阿听想了想,把木虎收回来,解下腕上那根磨红的棉线——那是三丫腕上系了八年的线,起骨那日她私下留下的——把木虎重新系好,系在左手腕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西厢那面新砌的墙前。
新墙的灰浆还没干透,摸上去潮的。阿听把左耳贴上去,闭上眼。
她听见浆咬合砖缝的、极轻的咯噔声。她听见风从墙头过去的哨。她听见更里头一点,有个东西,很慢,很慢,在响。
拍墙。一下。一下。
然后是三个音。上。下。再上。
阿听的嘴张开了。她自己没察觉。第四句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浑身一颤——那四个音,她从来不会。她只知道前三句,剩下的,她以为是她娘教的,她娘死后,就跟着埋了。
原来那后头的话,一直埋在墙里。埋了八年。
哼完,墙里安静了。
阿听睁开眼,退后半步,靠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没哭。她坐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是干的。
“师父。”她说,“我凑全了。”
师父站在灯影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凑得全。”他说,“她拍墙拍了三年,把那首歌,一句一句,都拍进砖里了。你贴上去,自然听得见。”
阿听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师父。你的墙呢?”
师父没答。
“你自己的墙,你听过吗?”
师父很久没说话。他提起灯,走到院子的西南角——那儿立着那堵半人高的海砖残墙,断口参差。入行第一日,阿听在这堵墙上号过脉,听出砖是海边运来的、被海风腌过、梅雨天要返潮。
师父伸出手,在断口上摸了摸。
“听过。”他说,“每夜都听。”
“我那墙里,砌着十吊钱,和一个孩子临死前喊我。”师父的声音平得像在叙别人家的事,“她喊,师傅,水。我应了一声。我没敢应第二声。她后来就没再喊。她喊我的那一声,我在墙外头蹲着,蹲了一夜。那一夜,比这十年所有的墙,加起来都响。”
“那你怎么熬的?”
“熬不过去。”师父说,“我就应那第二声。我应了六年。状子、供词、宅子、等你——都是我应的那第二声。”
阿听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
“明日,我跟岑砚去敲鼓。”她说,“州府不去,就去京城。京城不去,我就把这十份供词,贴到京城去。”
师父看了她一会儿。
“你如今,不怕碾了?”
“怕。”阿听说,“可我这耳朵,听了上万面墙。我听得出哪面墙在忍着。我听得出。”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它听了三年她的歌。它比我记性好。它记得的事,我就得办。”
尾声
开春,州府重审。
阿听没去围观。她听说,来抬岑砚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躺着去的,坐着回的。秦爷致士多年,门生故吏遍州府,一纸锁拿,锁走那日,州府门口站满了看的人。顾宅井台东七步起了土,起出一只油坛。匠人回来学说,不止一口。镇上人这才晓得,那七步土,十年没人敢种菜,不是懒,是怕。
三丫下葬那日,天晴。
镇外土坡,向阳,站上去能望见柳树巷的一角。阿听立的碑,一尺宽,碑上两个字:三丫。碑背刻着一行小字,是她供词最后那一句——“人没了,供词要活着。”
阿听每回去,不先看碑正面的字。她绕到碑背,念一遍。念完,才坐在碑前,把近日听见的、想起的,说给她听。她随身带一本簿子,簿子皮上三个字:留音录。
宅子阿听没卖。她把西厢那面墙修得比别处高半寸。有人问她缘由。她说,里头有人。墙要站直些。
她白日听墙,夜里坐在这面墙外头,膝上一盏灯。听见什么,想起什么,一句一句往外说,说完了,誊进簿子。
有个外乡人来听墙。听完,给钱,道谢,临走多问了一句:
“师傅,你自己的墙,几时听?”
阿听正往灯里添油。她头也没抬。
“我的墙,不听。”
“墙怎能不听?”
阿听添完油,把灯芯挑高了些。
“我的墙,我自己坐外头。她说过的话,我一句一句往外誊。誊一句,墙松一块。”她说,“等誊完了,我就拆了这面墙,给她盖间房。”
外乡人没听懂,觉着这听墙的师傅有点疯,把钱搁在桌上,走了。
阿听把钱收进褡裢,把簿子翻开,就着灯,写下今日的第一行:
“三丫,开春了。井台东的土起了。你的供词,到了该到的地方。别挂念。我如今,夜夜在这儿。”
窗外起了风。风过空宅,三十七面墙,一面一面地响。响的轻重不一样——哪面在出汗,哪面在咳嗽,哪面在忍着,阿听闭着眼,一面一面,都听得出来。
干我们这行的,听墙不听房。墙响,是人把话砌进去了。
如今我夜夜坐在那面墙外头。她砌了八年的话,我一句一句,往外誊。
誊一句,墙松一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