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拣来的医生
一轮皎洁秋月升上草原,一根套马杆矗立在月影旁。火光闪动,映照在两辆旅游大巴的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
篝火晚会的舞曲声、歌声、笑声、掌声一浪一浪地掀起,来参加草原旅游的人们都有几分醉了——一半是喝多了,一半是被草原金秋陶醉了,但他们仍兴致勃勃地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旋转的人群中,梁志忠的舞步愈来愈踉呛,一向西装革履、稳重内敛的他显得有些放浪形骸,一双迷离的眼睛几乎“瓷”在了舞伴——小艾那张如月皎美的脸庞上,他们既是工作上的搭档——医生和护士,又是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
“小艾,草原美吗?”
“美——太美了!”
“草原金秋,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也是收获甜蜜爱情的季节……”
小艾微笑地调侃说:“你到底是医生,还是诗人?”
“啊,我是医生,可到了草原就是诗人了……”
梁志忠一脸诡笑,紧紧地搂着小艾的细腰,俯在小艾耳际低语。小艾娇嗔地把梁志忠推搡了一下:“不,我不仅是一个好护士,还是一个好姑娘,再说,你还没向我求婚呢!”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来草原会……那好吧,我现在就下跪,给你一个最浪漫的求婚!”
“不行,人这么多,别胡闹了,别忘了你是个医生!”
“还是个神经外科医生?可我的问题出自神经内科上……”
一双妒忌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们,眼睛的主人是一起来旅游的王皓医生,尽管看上去王皓医生比梁志忠医生更年轻、更风流倜傥,但爱神之“箭”还是射中了后者,而不是前者。
小艾以为梁志忠是闹着玩的,但梁志忠的身体还在往下坠。
“真的,别胡闹了!”
“不是,我……”
小艾这时发现梁志忠敛眉蹙额,手扼咽喉,一副痛不可忍的样子。
“你怎么了?
“我头很疼,可能是喝多了。”
“那我送你上车休息一会吧。”
“不用,别让我扫你的兴,你继续玩吧,我自己去。”
梁志忠摇摆着手,在小艾担忧的眼神中离开了跳舞的人群。
王皓立即乘虚而入,他轻轻牵起小艾的手——他们又跳起舞来,尽管小艾显得心不在焉。
“这俗话也有说错的时候,事业得意,情场失意,可梁医生真是好福气,事业爱情比翼双飞,真让人羡慕呀。”
小艾明白王皓医生的意思,她笑而不答,王皓几乎是裹挟着小艾又旋转到篝火另一边。
梁志忠真得喝多了,他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向旅游大巴走去,一阵醉酒涌上,他伏地干呕了一会。
干呕过后,梁志忠站起来,闭着眼,却向着旅游大巴相反的方向——月亮升起的方向——一道小山坡上走去——愈走愈远。
一个趔趄,梁志忠摔倒在地,趴在一块岩石上醉眠不起。
乌云悄悄聚起、涌来,渐渐侵蚀满天月华。
篝火晚会正进入高潮,忽然一阵骤雨砸下,顿时砸乱了舞场,人们纷纷向两辆旅游大巴跑去。
导游站在车门口用喇叭喊叫:“上车了,上车了,上车回城了!”
梁志忠被骤雨浇醒了,他撑着岩石站了起来。
一道光柱射向小山坡,照亮了梁志忠面影,梁志忠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看到两辆旅游大巴从小山坡下急驶而去,雪亮的光柱刺开了绵密的雨幕。
梁志忠急忙冲下小山坡,向两辆旅游大巴追去:“喂、喂,还有我呢,我在这——别丢下我……”
梁志忠的叫喊声被雨声湮没,两辆旅游大巴渐渐变成了几点红星,最后完全消失在了雨幕中。
四野漆黑,大雨滂沱,一道银蛇闪过,照亮梁志忠落汤鸡似狼狈的样子……
雨过天晴,红日高照,草原上牛羊遍野,秋草黄绿相间,随风起伏。一条蜿蜒的草原路上,一辆吉普车象醉酒似地摇晃驶来,蒙古长调悠扬回荡。
“你说什么?那个城里娘们,爱上了我敦德布?啊,没错,我敦德布是爱喝两口,可我喝酒喝进了肚子里,没喝进脑袋里,就连公山羊都看得出来,她是爱上了我的钱,住一夜八十,一顿饭八十……城里的娘们,就是嘴巴长在腮帮上,也能说出甜言蜜语来!我再不回来,就得卖掉裤子光屁股回来了!……城里好?城里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人多、车多、楼房多、人的心眼多吗?……我嘎查有心上人吗?嗨嗨,当然有了,这手机就是……你这人真是,我敦德布要是吹牛撒谎,就把我的舌头拔了……喂、喂喂……”
手机没信号了。
可敦德布不懂,还以为是手机坏了,他把车载收录机音量调小,又是拍打,又是摇晃,捣鼓了半天,手机还是不通。
“啊,我又上当了,城里还骗子多!”
这时候,敦德布才发现吉普车象抽住了筋,东摇西摆,怎么也控制不住方向,气得敦德布大叫了起来:“喂、喂,老东西,你怎么也抽起筋了?我昨天喝了半夜酒也没醉,你喝汽油倒醉了!”
忽然,敦德布发现路中间躺着一个人,他急忙刹住车,车头几乎抵在那人身上停下了。
“考勒凯特(惊叹语),天哪,这家伙一定是喝醉了!不要命了!”
敦德布开门下车,察看情况,过会把那人拖抱上车来。
“啊,你还真沉,朋友,你喝醉了吗?——这种事常有,别难为情,我就时不时醉一次……这才活得像个男人……不用担心……”
敦德布把副驾座上堆放的一大包药品移到后座上——药品是他从城里采购回来的,腾出地方安置醉酒的人,那人浑身泥桨,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
夕阳西下,吉普车通过边防哨卡,又摇晃着象醉酒似地——朝远处的嘎查驶去,悠扬的蒙古长调洒下一路……
一座规模不大、外观很漂亮的嘎查卫生所——刚落成不久。
卫生所小院门口,肃穆着很多牧民,他们是从各个牧业点或僻远的浩特赶来的,中年牧民朝洛蒙搀着他生病的妻子牡丹正要离去,牡丹嘴里诵经似地喃喃着。
吉普车飞扬着长调、鸣着喇叭驶了回来,径直开进了卫生所小院。
嘎查卫生所一间宽敞的诊疗室,堆着刚刚拆封的医疗设备,嘎查长孟克、副嘎查长苏和等神情穆然,呆呆地望着这些医疗设备。
苏和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问:“怎么办?还拆箱……安装吗?”
孟克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这是你们家那顶破毡包吗?想拆就拆,想安就安?这些宝贝,对咱们……那就是一堆废物!暂时……放弃吧,等以后有了医生再说。”
“哪能知啥年月才再有……”
苏和话音未落,敦德布就大呼小叫闯进来:“‘道格楞’、‘道格楞’……”
孟克起头看到敦德布拖进一个似醉似死的泥人,一使劲掷到了诊疗床上,顿时怒形于色。
“敦德布,你干什么?”
第二章 留不住的城里医生
“干什么?我在路上拣回一个人,好像是城里来旅游的,他喝醉了,我总不能看他冻死吧?也许他早冻死了——让‘道格楞’‘额没其’救他呀!”
“哼,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找了城里娘们,明年抱上儿子才回来呢!”
“流言真是比风都快啊,我……”敦德布急得要分辩。
“‘道格楞’‘额没其’前天夜里去世了……”
“苏和你说什么?是真得?啊,以前他老拿大号针头扎我屁股,这下他再也扎不了我了,呜呜呜……”敦德布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孟克瞅着敦德布那副德性,不耐烦地讥讽说:“好了,好了,你是怕以后喝酒醉死了,没医生救你——瞧你干的好事,让你去城里购买药品,你却拣回一个人!咱们这是边防地带,能这样随便?看看他的证件。”
敦德布收住哭声,起身和苏和翻着“拣来人”的衣服,找出了身份证和工作证。
“姓名,梁志忠,汉族,男,出生于……”
敦德布看着工作证,忽然兴奋地叫起来:“神经外科……喂喂,他还是个医生呢——是城里的‘额没其’!”
孟克一听,上前夺过梁志忠的工作证,自个仔细看着,看罢一脸疑惑不解:“神经外科……做什么的?”
苏和也是一脸懵懂:“城里医院分得细,我上回肝疼做个检查,楼上楼下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
“反正他是个医生——城里的‘额没其’!” 敦德布倒抓住了问题的中心。
敦德布的话提醒了孟克,孟克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和一眼,苏和明白孟克在动什么心思,大摇其头。
“不可能,人家是城里的医生,是来咱们草原旅游的……”
“叫托娅热些牛奶灌醒他,一会我和他谈。”孟克简捷地吩咐。
敦德布提议说:“要不要我拿大号针头扎醒他?”。
孟克瞪了敦德布一眼,转身向外走,敦德布这才想起他此次去旗里的使命:“喂、喂,孟克——嘎查长,那药品怎么办?‘道格楞’‘额没其’没了,你让我交给谁?”
听到叫“嘎查长”, 孟克才站住了,丢下一句话:“当然是交给医生了,给我有屁用!”
“还有,吉普车不行了,坏了,它老不往路上走,就像喝醉了一样……”
“是你路上喝酒喝醉了吧?”
“我没喝酒,这次真的没喝,是车坏了,不知是心坏了,还是……”
“车还有个心?”
“不是心,那就是肝……总之是有地方坏了,出毛病了,该修修了,或者干脆买辆新的吧,嘎查又不是没有钱,干么这么小气!”
“敦德布,你少给我扯淡!”
孟克转身走了,敦德布不满地小声嘟囔道:“官不大,倒挺有架子!”
敦德布不会白白把自己这份功劳和荣耀埋没掉,嘎查干部们走后,他就在卫生所附近一边拎着酒瓶时不时喝一口,一边逢人就指手划脚吹嘘——他如何“拣”回一个城里的“额没其”。
牧民们又聚拢来很多,朝洛蒙搀着他生病的妻子牡丹也返了回来,牡丹对敦德布的话半信半疑,分开众人挤到了敦德布面前。
“敦德布,真来了‘额没其’—— 城里的‘额没其’?你没撒谎?”
“灌”过托娅的热牛奶,梁志忠醒了,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梁志忠焦急地摸遍身上的所有衣兜,到处寻找手机,结果没有找到——大约是在雨夜中丢失了。
“我得打个电话,电话,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梁志忠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
托娅是个有些虚胖的中年妇女,汉语说得很拗口,且只能和梁志忠半蒙半汉地交谈。
“懂,‘比没得讷’(我懂),电话?‘恩达白合怪’(这里没有),我、汉话说不好,‘毛海’(不好),电话,‘玛乃达拉嘎’(我们领导)——孟克嘎查长家有,你真是‘额没其’,‘浩特乃’(城里的)——医生?”
梁志忠无奈地说:“你把我都说晕了!”
“这不怪我,我只上过马背小学,马背小学——‘其没得脑?’(你知道吗?)”
“那么,你们这个‘达拉嘎’——孟克嘎查长,他在哪里?”
托娅的奶茶馆外面,在渐渐敛去的夕照中,一个老牧人盘腿坐在一块羊皮上,拉着一首马头琴独奏曲,调子很苍凉,如泣如诉。
敦德布是个遍地有和钻地精,打从奶茶馆里飘出手扒肉浓郁香气起,他就又转游到奶茶馆外面探头探脑,不停地嗅着鼻子——肉香早已让敦德布垂涎欲滴了。
“哼,城里的‘额没其’是我拣回的,可吃肉就没我的份了!真是不公道!嘎查干部们的良心,都让野狗吃了!”
托娅把梁志忠引到孟克面前,正在喝茶、听琴的孟克、苏和抬头看着梁志忠——苏和恭敬地站了起来,而孟克纹丝没动——一副这里大当家的样子。
“你就是孟嘎查长?”
孟克矜持地点点头。
苏和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叫苏和。”
“医生,你有没有给自己配点药吃?”孟克不冷不热地问,有几分戏谑。
“我没事,只是有点虚弱——你怎么知道我是医生?”
“这里是边防,我们查看了你的证件,希望你别介意。你可能饿坏了,坐吧,饱饱喝顿奶茶、吃顿手扒肉,你就会好起来的。”
“孟嘎查长,谢谢你们,不过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奶茶、手扒肉都端了上来,孟克示意梁志忠先吃喝了再说,梁志忠看到手扒肉半生不熟,有的还带着血丝,不禁皱皱眉头,但实在是饿了,也就坐下来,挑拣着吃起来。
“医生,你喝酒吗?”孟克又问:
“不,昨晚我可能喝多了,不敢再喝了。”
“你是来旅游的?”
“是。”
“那你应该好好看看我们这儿——我们嘎查是全旗、全盟——全区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最富裕的嘎查,牧民们大都定居了,除了走‘敖特尔’——就是走场,也很少住毡包了,国家还给我们建了风能站,盖了办公室、文化站、卫生所——卫生所以前只有苏木才有——送来了先进的医疗设备,条件是变好了,可我们还是缺医少药,因为我们这里太僻远了……”
苏和这时插话说:“我们以前有一个医生,可他前天也——下世了。”
“我们还想把卫生所建成一座草原医院,那样牧民们看病就方便多了……”
孟克的一番话似乎很“随意”——他当然放不下“大当家”的脸面去直白地请求一个刚认识的城里医生留下来;而梁志忠自然也没有听进心里去,更无从领会孟克“随意之谈”的真正用意,只是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地吃喝着——吃饱喝足之后,梁志忠便拍拍手,提出了自己眼下最迫切关心的问题——如何离开这里。
“孟嘎查长,能否再麻烦你们、请你们再派人把我送一下——我的朋友和同事们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苏和暗中对孟克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自明——他们白费了唇舌了,同时忍不住用蒙语嘟囔了一句:“一个白眼狼!”
孟克“随意”说着时,手同时挑拣着抓起一块上好的手扒肉,正要递给梁志忠,一闻其言,有些驳不下脸面,生气地又把手扒肉掷回了盘里,站了起来……
第三章 草原上的第一夜
梁志忠来草原旅游纯属偶然,他和同事王皓合作的一篇医学论文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后,头发灰白的老院长很欣赏,把他们两位年轻医生请到了办公室。
“你们合作的论文我拜读了,不错,很有见地,我同意你们参加这次研讨会,听说会后还有旅游……另外你们科刘主任下月就要退休了,我想推荐……这还是等你们回来再说吧。梁医生你可以带上小艾,你们的恋爱快成了马拉松赛跑,谈恋爱就想作手术,看准了就要……这一点王医生你可要急起直追啊,不能光为了事业,耽误了婚姻大事,要不要我这个院长为你作月下老人?”
老院长的话让梁志忠很激动,在很短的一瞬间,梁志忠眼前浮现出了他当上科主任的样子——春风得意、气宇轩昂,带着一大帮普通医生和实习医生早上查病房,简洁地下着医嘱,护士小艾向他投去钦佩、爱慕、温柔、多情的目光……
真可谓乐极生悲,想到现在他和衣躺在大草原深处一张简陋的诊疗床上,盖着一块毛毯,凑合着度过这一夜时,不禁苦笑起来。
孟克嘎查长家是一幢新盖起的二层小楼,独门独院,很是气派。
孟克妻子的苏布达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正在院里弯腰搅拌奶桶。马蹄声由远而近,苏布达直起腰,敲打着酸疼的腰背。孟克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妻子,黑着脸径直往家走,显然他心里不顺。
“听敦德布说,他拣回个城里的‘额没其’?”苏布达在背后问。
“敦德布?哼,他除了喝酒吹牛,还能干出什么好事!”
“城里的‘额没其’会留下吗?”
“留下?城里的医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说了半天,嘴都快磨破了,可他只关心什么时候送他走!我们这里需要医生,而城里堆了那么多医生——这不公平!下次去旗里开会,我得提提这事……没用也得提!”
孟克推门进了家,苏布达摇摇头,开始往拴马桩上系马,又朝家里大声问:“城里‘额没其’夜里住哪?”
“卫生所——他还想住哪?他又不是我们请来的!”
苏布达系好马,又搅拌起奶桶,嘴里发出牧区女人特有的唏嘘声。
“‘呼勒海’‘呼勒海’, 来咱草原的,都是尊贵客人……”
嘎查卫生所小院,来了不少的牧民,乱哄哄的。
苏和急忙拦阻:“这是卫生所,不是开那达幕地方,都跑这儿干什么来啦?都出去!”随即,苏和发现原来是酒鬼敦德布怂恿、鼓动来的。“敦德布,你搞什么鬼?”
“城里的‘额没其’就在里面,总不能白白放走吧?有病没病让大伙检查一下,要不然我不是白拣回来了?”
牡丹挤上前,喘息着说:“我真有病,我胸闷、心口痛,痛得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你是心病,是想你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和女儿了!”
牡丹不高兴了,嘴噘得老高:“嗯,你是‘额没其’吗?是‘额没其’吗?”
“好吧,好吧,真是个凶婆娘……”苏和只好退让。
敦德布吩咐大伙说:“大家都要装得可怜一点,要可怜一点,要叫出声来,这就对啦……敲门吧……”
梁志忠刚朦胧入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好下地开门,门刚打开,就涌进好多弯腰躬背、呻吟不已的牧民老乡,顿时吃了一惊。
“啊,‘额没其’,你可是我拣回来的,我叫敦德布……”
一矮个牧民补充:“酒鬼敦德布。”
敦德布恼火了:“你这多嘴的土拨鼠,难道你肚子不疼了吗?”
矮个牧民急忙又捂着肚子,呻唤起来。
梁志忠向敦德布伸手道谢:“谢谢你!他们怎么了?”
“他们都病了,你给检查检查,来,一个一个来……”
梁志忠为难地说:“这不行,我是神经外科医生,他们应该去医院,找别的科医生检查……”
敦德布不依了:“可你总是‘额没其’呀?要知道,离我们这儿最近的旗医院都好几百里,你让他们爬电话线去啊?”
梁志忠一时被说得语塞:“那……他们……是不是吃了什么消化不良?”梁志忠眼前闪过那些半生不熟的手扒肉
牡丹上前一把推开敦德布:“城里的‘额没其’,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打吃奶的时候就是这样吃喝,都快吃一辈子了,好着哩……你还是给我瞧瞧,我胸闷、心口痛,以前总是‘道格楞’‘额没其’给我看,可他撒手走了,我这病也更厉害了,都快要我的命了!”
“那好吧,请你躺在床上……”
牡丹被朝洛蒙扶到床上,躺下,解开衣襟。
当梁志忠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掏听诊器时,才意识到自己穿着西服,而西服兜里是不装听诊器的,一时窘住了。
敦德布却递给他一个听诊器:“我们‘道格楞’‘额没其’的——是他的命根子!幸好他没有带走。”
梁志忠接过听诊器,开始给牡丹叩诊:“这儿疼吗?这呢?”
门口,苏和窃笑着退了出去。
孟克和妻子苏布达在楼上卧室睡得正香,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孟克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电话。
苏布达嘀咕着埋怨道:“真是的,自从当上这嘎查长,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睡。”说完,苏布达翻了个身,自顾睡去。
“喂?……明天让谁送?扯淡!人是敦德布拣回的,还让他送!……不送?有情绪?有什么情绪?不就是少吃了一顿手扒肉吗?不送我撒了他嘎查司机!……什么?城里的医生怎么了?急性鬼苏和,你给我说详细点……”
诊疗床上,牡丹已经好多了,但却从袍襟底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
“‘额没其’,谢谢你——你还能帮我读读信吗?”
朝洛蒙憨厚地说:“我们汉字认识不多,以前总是‘道格楞’‘额没其’给我们读,读到一半就……那,在这……”
梁志忠只好接过信,从朝洛蒙手指的地方接着往下读。
“……姐姐不再经营小饰品店了,因为利润很小,姐姐把店盘了出去,现在一家餐馆里打工,还算可以,老板是个汉族小伙子,他对姐姐挺好的……”
朝洛蒙、牡丹夫妻俩平静、舒心地听梁志忠给读信,当听到最后一句,夫妻俩用吃惊的眼神对视了一眼。
此时,敦德布、矮个牧民等或坐或蹲在一边,昏昏欲睡,也无人再呻唤了。
苏布达又睡着了,孟克却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睡。
孟克望着天花板思忖良久,又坐起来,推摇着熟睡中的妻子。
“喂,醒醒、醒醒……”
苏布达终被摇醒了,嘟囔着问:“干什么?干了一天活,都快累断筋了……”
“你说,怎么才能留住城里的医生?给他钱,还是……”
苏布达嘟囔道:“给他找个女人。”
“听说他在城里有女人。”
“给他找个比城里女人更漂亮的女人。”
“那、怎么能弄到一块?”
“真笨,还是嘎查长呢!你把公羊和母羊圈到一个圈里看看会咋样!”
孟克笑了,轻拍了妻子一下:“你睡吧。”
孟克躺下,脑海里开始一个个过滤嘎查内的漂亮女子——最后美丽动人的其其格浮现在眼前。
一道灯光射进屋,孟克儿子——那日松游荡了一天,夜半才骑摩托车回来。
孟克霍地坐起来,在灯光下抓起电话……
第四章 送不走的医生
梁志忠在孟克、苏和等嘎查干部陪同下走出卫生院,给牧民们“体检”了一夜,他眼睑有些微肿,神情略显疲惫。
敦德布已发动着了吉普车,拉开门口等着——还不时悄悄喝上一口小酒。
孟克一再为昨夜怠待他道歉,并赠上礼品——两瓶马奶酒。
孟克:“医生,实在对不起,昨天委屈你了,还让你给我们牧民们检查了一夜病,我们没有什么好礼相送,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马奶酒,你带上,路上渴了喝,欢迎你以后再来。”
梁志忠:“也都不是什么大病,不过都有不同程度的风湿病症状,以后……”
孟克:“我明白你的意思,叫我们以后注意些——那除非我们不是牧民,不用在草原上放牧了——老毛病了!你放心!”
梁志忠:“那好,再见……”
梁志忠接过马奶酒,依次和众人握手道别。
从嘎查外传来阵阵摩托车的吼声。
苏和:“医生,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嘎查的摩托车比赛再走?孟嘎查长的儿子那日松是我们嘎查最好的摩托车骑手!”
苏和后半句的的恭维话,却让孟克恼怒了。
孟克:“啊,这帮兔崽子们,我们年轻时赛马,可他们现在赛车!”
梁志敏:“谢谢你的好意!我就不看了,再见!”
梁志忠转身正要上车,这时女牧民塔娜背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里大呼小叫着“额美其”跌跌撞撞跑了来。
塔娜:“‘额没其’,城里来的‘额没其’在哪里?我的孩子肚子疼得厉害,还一个劲恶心呕吐,脸色都变紫了,‘额没其’,快救救我的孩子!”
苏和:“‘额没其’要到苏木赶班车回城,顾不上看病了。”
梁志忠:“我耽搁一会没什么,孩子要紧,快让他进来!”
梁志忠说着就要转身进卫生所,孟克却伸手把他拦住了。
梁志忠急迫地:“这孩子可能是急性中毒,得赶快抢救!”
孟克:“是中毒——不过是慢性的!医生,这个我比你懂……”
孟克老鹰擒小鸡似地,一把将小孩从女牧民背上扯下,拎了起来。
孟克:“额德,好孩子,你是不是又逃学了?”
叫额德的孩子嘴里哼哼着,闭眼不答。
孟克冷笑了一声,又冷不丁从敦德布手上夺过小酒瓶——那可是草原人最爱喝的小包装“草原白”烈性白酒——就捏开孩子的嘴巴,假装要给他灌酒。
孟克:“跟上次一样,他又偷着抽多了他阿爸的旱烟叶了!”
叫额德的孩子吓坏了,挣扎着逃掉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其其格正像她的名字一样,是这方草原上最美丽、纯朴的一朵花。
原来,其其格还是那日松的女朋友,他们骑着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冲过去。
不远处草地上,嘎查一群年轻的“皮卡”车、“沙漠王”和摩托车手们已在等待那日松进行一场小车和摩托混合拉力赛……
梁志忠坐在颠簸的吉普车里,看着车窗外草原金秋的景色。
十几辆小汽车和摩托车吼着从后面追上来,几乎把吉普车包围,其中那日松的座驾几乎贴在了吉普车上,那日松戴着一副宽边墨镜,从车窗口和梁志忠四目相对。
梁志忠本能地往里闪了闪。
“啊,别怕,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送你一程。他们很酷,是吧?啊,真是有福气的小家伙们,都开上小车了,我额吉要是迟生我十几年就好了……”
梁志忠再看时,那日松打头,别的赛车手们紧随,象刮起一股强劲旋风——已经呼啸而去,转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留下十几股烟尘扑面而来……
其其格正翘首望着绝尘而去的赛车手们,从中寻找那日松的身影,不想未来的公公、嘎查长孟克站在了她身边。
孟克向其其格耳语着什么,其其格先是很犹豫、有些慌乱、羞涩,但最后还是微微点头答应了。
吉普车在一望无际、如诗如画的金秋草原上奔驶着,悠扬的蒙古长调和敦德布醉醺醺的哼唱回荡着……
在山坡的另一边,其其格骑着一匹大红马,斜刺里穿过草原路,翻上一座小山包。
秋风中,马鬃飞扬,马鞭轻挥,草原少女轻盈的身姿和奔驰的俊马合为一体,一同起伏,更显矫健、壮美、英武。
吉普车驶上一段上坡路,车速慢了下来,接着熄了火,任敦德布怎么鼓捣,再也发动不起来。
“见鬼!我早说过,这车该修了,或者干脆买辆新车算了,现在连不少牧民家都有小车了,可小气鬼孟克,总是说将就吧将就吧——这下可好了,把尊贵的客人丢在半路了!”
敦德布和梁志忠下了车,敦德布支起车盖,看了一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噢、噢……”
梁志忠急忙问:“能修好吗?”
“说不准,‘额没其’,这车和你的病人一样,它有病了,肠子都乱成一团了……”
“修好得多长时间?”
“不会太久的……有个十天半月就可以了。”
梁志忠一听焦急起来。
“‘额没其’,你别急,我这就给小气鬼孟克打个电话,让他再借辆车送你吧。”
敦德布象变魔术似地,从身上不知什么地方掏摸出那个新手机,装模作样拨打了半天,还是没接通。
梁志忠看到敦德布笨拙的样子,就自己拿过手机,一看,才知没有信号。
“‘额没其’,你千万别急,昨天我也以为手机坏了,上了当,现在才知道……不过,听说一个什么塔很快就要建好了,以后在我们牧区打电话就跟城里一样了……”
远处一座山顶上,果然正在建信号接收塔。
“那还需要多长时间?”梁志忠信口问道。
“不会太久的……再有几个月或者半年就可以了。”
梁志忠一听更泄了气,把手机还给了敦德布。
“‘额没其’,对不起了,要是你急着回城,我看你得自己步行走了。”
“这离苏木还远吗?”
“不太远了,过了这个坡,还有三四里吧,不过到城里的班车三天一趟,你要赶不了,只好……”
梁志忠望望日头,也就不再跟他啰嗦,大步向坡上走去。
“‘额没其’,这可是你自己要走的,回头你可不能怪我!”
梁志忠愈走愈远,没有答话。
敦德布坐在车头,从兜里掏出小酒瓶,又美滋滋地喝上了。
梁志忠很快走上小山坡,又沉下去——看不见了。
敦德布这才露出一脸鬼笑,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好火活塞——很快换下了旧火活塞。
“啊,真是个笨‘额没其’!城里人真笨!”
敦德布钻进吉普车,打着马达,掉头返回,蒙古长调和敦德布醉醺醺的哼唱甩下一路……
长长的下坡路已在身后很远了,但苏木所在地还是渺无踪影,长长的草原路似乎没有尽头,日已近午,绵延的山峦,开始泛黄的秋草,晃在耀眼的光芒中。
梁志忠走得汗流浃背,马奶酒很快喝完了,他丢掉酒瓶,把西服上衣搭在肩上,两腿象灌注了铅,愈走愈慢,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一阵马蹄声近,梁志忠抬起头,看到迎面一个蒙古少女飞马而至——汗水蒙住了眼睛,恍若一团红云飘来。
“你就是城里的‘额没其’吧?”
“是,你是……”
“我叫其其格,我刚从苏木回来,到城里的班车已经过去了!”
“啊?”
“你还是回我们嘎查吧,等下趟班车再走。”
还没容梁志忠说什么,马已贴近身边,只见其其格一伸手,就轻轻地把梁志忠扯上了马背。
其其格挥鞭策马而去,草原上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第五章 草原别墅
与此同时,按照孟克的布置,嘎查干部们开始分头准备迎接城里的医生返回了。
苏和等人把嘎查干部巴特尔家新买的一套组合沙发搬了出来,巴特尔妻子其木格舍不得,追出来一再抱怨。
“苏和,你也是嘎查干部,还是副嘎查长呢,干嘛不搬你们家的?噢,是你老婆不让吧?”
“我老婆倒让,可我们那套沙发太旧了——都快丢进羊圈当栅栏了!”
“我们这可是刚买回来的,可别给弄坏了!我还不知道巴特尔是不是真说过让借的……”
“啊,巴特尔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婆婆妈妈的老婆,真是遭罪!放心吧,弄坏了赔你!”
已返回嘎查的敦德布和几个牧民正从青年牧民斯琴家搬出一张新婚床第,在门口被斯琴年近七旬、几乎掉光了牙齿、常年手不离佛珠的老祖母拦住了。
“长生天、佛爷啊,真是作孽!这是小两口的新婚床,你们想拆了他们的窝吗?快住手,长生天和佛爷会降罪你们的!”
敦德布摊开两手,戏谑道:“老额吉,长生天太高了,佛爷又太远了,都不会降罪我们的,再说了,小两口在炕上一样能亲热……这可是给城里‘额没其’睡的!”
“好喝酒吹牛的敦德布,真该叫你打一辈子光棍!城里的‘额没其’不是你送走的吗?”
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媳妇出现在老额吉身后,她就是斯琴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珊丹——珊丹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了。
“老额吉,没错,城里的‘额没其’是我送走的,可是还会有人再把他接回来,您想想吧,要是留住了城里的‘额没其’,到时候给您孙媳妇接生就方便多了,您就放心等着抱孙子——小小孙子吧!”
老额吉这才咧开没牙的嘴美滋滋地笑了,而新媳妇珊丹羞红了脸,转身回屋了。
大红马驮着其其格和梁志忠一路小跑,渐渐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梁志忠不自觉地紧紧搂着其其格的腰,这时才感到有些唐突,忙松开手,往后挪了挪。
其其格察觉了,一抖缰绳,大红马又奔跑起来,梁志忠没留神,差点闪下马背……
在孟克家,敦德布、苏和等人往进搬新家具,而几个牧民在往出搬旧家具,两相在门口挤住了,互不相让。
敦德布叫了起来:“喂,让、让,没看见这是新家具吗?可都是借来的,磕碰坏了可没法还!”
“敦德布,你糊涂油蒙了心了?不把旧的先搬出去,怎么往进放新的?”一个牧民嚷道。
“敦德布,你要是撒个谎,把城里‘额没其’留下来,就不用这么费事了!”另一牧民也趁机打趣。
“啊,甜蜜动情的话该让女孩子去说才是……”敦德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天高气爽,淡淡白云舒卷,广袤的草原与蓝天紧紧相连,弯弯曲曲的河流泛着银色的光亮,远山如黛,雪白的蒙古包星星点点……
其其格和梁志忠坐在草地上,大红马在一旁悠闲地吃草。
“‘额没其’,你看,我们的家乡草原,多美啊!你真该多呆几天,我带你到处看看,在你们城里可难得一见……放心,我保证不收你的导游费!”
“是很美,不过,其其格,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草原?”
“为什么要离开?我可从没想过,我喜欢草原,这儿是我的家乡,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的!我们嘎查也有许多人进城打工,听说也很难……‘额没其’,你也留在我们草原吧?”
“我在城里有工作,就象你爱草原一样,我也很爱城市,城市是我的家乡……”
“是爱你城里的妻子吧?”
“我还没结婚——不过有女朋友了,她和我在一个医院工作,是个护士。”
“那……她漂亮吗?”
“很漂亮——至少我觉得她漂亮。”
“比我呢?”
梁志忠打量着面前这个楚楚动人、纯朴多情的少女,对这样直率、大胆的问话,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其其格不依不饶地:“我们草原美,人更美是不是?”
孟克家装潢一新的客厅内,孟克正指挥众人摆放家具。
妻子苏布达一边收拾带走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刚盖起楼房的时候,我不习惯住,就想住毡包,你说我老土,可刚住习惯舒坦了,你又要把我往毡包里撵,把自己家腾出来给人家住,好好的还非要改成什么‘别墅’——也不知折腾个啥!我可告诉你,这楼房是我省吃俭用盖起的,住段时间可以,时间长了可不行!当个嘎查长怎了?当个嘎查长就不要家了?那就把嘎查长送人好了!苏和,你给我往来牵头下奶的二岁母牛,嘎查长就送给你吧!”
“那不合算,一只怀羔的母羊怎样?”
敦德布说:“嫂子,瞧你这小肚鸡肠!那嘎查长是大家选出来的,你以为是你们家母牛下的?想送人就送人?那不让你们家母牛下个旗长、盟长呢!”
苏布达顿时朝敦德布发起火来:“都怪你酒鬼敦德布多事,你拣回了个城里的‘额没其’,干吗不再拣回栋城里的‘别墅’?”
其其格和梁志忠骑马走进晚照中。
伫立在小山岗,他们静静地欣赏着草原落日和金秋景致……
小山岗上建有一座风能站,几十架巨大风叶发出一片船浆似的“欸乃”声。
其其格打破沉寂问:“‘额没其’,你喜欢唱歌跳舞吗?”
一切摆布就序,夕阳也倒洒进来。
孟克灰头土脸,作了最后一遍巡视——所有的摆设令他很满意。
最后,孟克的目光触到了电话上——电话也换上了新的,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三下两下把电话拆了,把电话和裸露在外面的线头藏了起来……
很快天已黑尽,电灯亮了,其其格和梁志忠还没回来。
从厨房里,传出敦德布和几个女人打情骂俏说笑,还有锅碗瓢盆碰撞声。
孟克、苏和两个嘎查当家人枯坐在客厅沙发上,显然他们等了许久。
“这个其其格,我让她拖住城里的医生,带他四处转转,说不定他会爱上咱们这里的,可没让她这么晚……是不是迷路了?”孟克终于焦躁起来。
“说不定是敦德布……误事了?”苏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孟克站起来,朝厨房大叫:“敦德布、敦德布……”
月亮初升,清光流泻,风叶的“欸乃”声象梦中人的呓语,只有那巨大的影子不时掠过画面。
草地上,其其格歌舞翩跹……
梁志忠被其其格美轮美奂的歌舞迷住了。
敦德布嘴里啃着一块手扒肉,刚发动着吉普车,忽见月色下其其格和梁志忠说说笑笑骑马回来了,忙熄灭火,也停止了咀嚼——躲在车里黑影处看着他们过去。
走进孟克家——“别墅”,其其格勒住了马缰。
“‘额没其’,到了,下马吧。”
梁志忠顺从地爬下马,抬头一看,不是卫生所,也不知是何地方,有些犹豫。
“这里是……”
“这是我们嘎查建的‘别墅’,是专门接待来旅游的客人的,不过还一直没人住,你是第一个。”
“我过两天就走,用不着太费心,住卫生所就行。”
其其格嘲讽地说:“要是你再误了车,恐怕就不止两天了,进去吧。”
“你不下来……进去吗?”
“不,我的任务完成了,会有人关心你的,‘额没其’,我走了。”
“其其格,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其其格没有回答,抛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策马冲进夜色中。
“啪”一声,梁志忠背后的门开了,三个壮硕的中年牧妇——托娅打头,列队出迎来了。
托娅等三人象唱诗般齐声问好:“额没其,赛白脑!”
第六章 别墅风波
离开“别墅”不远,其气格慢慢让大红马停了下来。
月亮升高了,夜风掠过其其格的额际,她摸着发烫的脸颊,回首望着远处“别墅”的灯火,内心掀起阵阵波澜。
“‘额没其’,我不会和你再见面了,要是你爱上我或者我爱上你,那日松一定会发疯的……”其其格在心中说。
其其格转回头,猛地一夹马肚,急驶而去。
“别墅”内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托娅等三个牧妇半蒙半汉、异常热情地为梁志忠布菜劝酒。
“‘额没其’,你知道,我是个‘买卖钦’(买卖人),可‘玛乃达拉嘎’ 让我来侍候你了,真是不讲理!不过我的买卖算不了什么,‘哈莫怪’(没关系),耽误就耽误了,你得吃、喝呀,‘以的、乌’……”
另两个牧妇的语言就更简捷,只一个劲用蒙语重复“吃、喝”两字。
“‘以的、乌’、‘以的、乌’……”
梁志忠嘴里塞满了肉,盘里也堆满了,一碗马奶酒刚饮尽,又一碗捧了上来……
“以的、乌”、“以的、乌”的声音似乎没完没了……
那日松骑着摩托车呼啸而来……
灯光照亮了一个骑马而来的青年牧民——布和——显然他喝醉了,身子歪歪斜斜,可就是从马背上欲掉不掉。
“啊,是那日松呀,今天的比赛你赢了吗?我说,你快你阿爸也买辆小车吧,现在还骑摩托车,是不是太掉价了?不过你这是打哪里来?你不知道你的其其格让城里来的‘额没其’勾引上了,在草原上到处闲逛?”
“你说得是真的?”
“我要是胡说,你就让老鹰啄瞎我的眼,差不多整个嘎查的人都看见了,还那样……”
布和做了个在马上搂抱的姿势,暖昧地笑着。
那日松被激怒了:“滚!”
那日松轰大油门,摩托车吼叫着箭似飞出。
梁志忠终于被托娅等三个牧妇“乌” 得晕晕乎乎、如痴如醉了……
托娅等虽然不再劝“乌”了,但却弹起蒙古族三弦、唱起古老的蒙古族民歌——继续用歌劝酒。
梁志忠现在是主动开怀畅饮了,但一碗马奶酒还没挨到唇边,就流光了……
这时一阵“砰啪”门响,伴随着“嘎嘎”的脚步声,一人走了进来——歌声、三弦声戛然而止。
梁志忠吃力地抬起头,看到走进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却一点也不象当地牧民,倒象城里一个时尚女性——浓妆艳抹,染着一头金黄色卷发,嘴唇鲜红欲滴,一身皮装,裹着窈窕身子,两腿修长,脚蹬一双高跟鞋……
托娅等有些惧怯地招呼:“萨日娜……”
但萨日娜不客气地把托娅等三个牧妇赶走了——仓皇而逃。
接着,萨日娜转向梁志敏,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汉语:“你就是那个城里医生?”
“是,我叫梁志忠。”
萨日娜随后将一瓶草原白酒“蹲”在桌上,俯下身,一双火辣辣、充满野性的眼睛逼视着梁志忠。
“梁医生,要不要我再陪你喝白酒?光喝奶酒还算男人吗?”
梁志忠连连摆手:“不,不喝了,我要睡觉……”
梁志忠刚要起身,被萨日娜一把按下了。
“梁医生,你给我好好听着:他们是骗你的!吉普车根本没坏,苏木进城的班车也不是三天一趟,是一天三趟!还有这里也不是什么‘别墅’!你要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走,酒鬼敦德布在追求我,我可以把吉普车骗出来,但你一定要把我带上,我要和你一起走!我要到城里去!——你听明白了吗?”
梁志忠只看到萨日娜嘴巴张合,大声嚷嚷,嚷嚷得耳朵嗡嗡作响,却没多少意识收进脑袋。
梁志忠答非所问:“你、不喜欢你的……家乡吗?”
“对,我不喜欢!草原太闭塞、太单调、太乏味了!尽管城里伤透了我的心,可我还是喜欢城里,城里什么都有……除了没有真情!”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讨厌家乡的……人……”
“咚”一声,梁志忠一头撞在桌面上,“呼呼”睡着了。
萨日娜摇晃着、拍着梁志忠脸颊:“喂、喂,你醒醒!梁志忠,你个狗屁医生,你给我醒醒!”
梁志忠还是酣睡不醒,气得萨日娜抓起一碗马奶酒,全浇在了他头上……
孟克和妻子苏布达在毡包里睡下了,孟克扯扯妻子,意思是想亲热一番,但苏布达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冷脊背。
孟克知道妻子心中有气,只好笑笑,钻进了自己的冷被窝里。
过一会,苏布达忽地又坐起来:“孟克、孟克……”
“怎么了?狼来了?”
“是咱们家那个狼儿子——那日松——还没告诉他搬家的事呢!”
其其格在回家的路上,被那日松骑着摩托车拦住了,那日松跳下摩托车——车灯还亮着,上前一把扯住了马笼头,怒气冲冲地问。
“其其格,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我放羊呢。”
“你胡说!是放两条腿的‘羊’吧?”
其其格赌气地说:“我的马还没拴到你们家的马桩上呢,你凭啥管我?”
“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城里‘额美其’?”
“是又咋样?城里‘额没其’好,不像有些人,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还自以为是装酷!”
那日松几乎气炸了:“你——”
“快放开!我还要回家呢!”
“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再不放开,我不客气了!”说着,其其格挥鞭朝那日松抽去,那日松上前就夺马鞭……
萨日娜把乱醉如泥的梁志忠拖到楼上卧室,再往床上拖时,却再也没力气了,萨日娜一松手,两人摔倒在床边。
梁志忠头靠着床沿——头上还滴着马奶酒,身子躺在地板上酣睡。
萨日娜坐在他身旁,手里举着酒瓶子口对口喝着——借酒消愁——酒已所剩无几。
喝着喝着,萨日娜忽然压抑地哭起来,边哭边骂——显然她也醉了。
“你这个狗屁医生,就这点酒量,还不如我一个女人,让三个老娘们就灌成这样……你起来,陪我再喝,我心里太寂寞、太难受了,你和我说说话也好……”
摩托车声至,灯光把窗户都映红了,但萨日娜毫无察觉,仍旧哭骂着。
“狗屁医生,笨蛋,你这家伙还真沉,我可扶不动你了,你今夜就睡地板吧……是谁上来了?”
上来的满面怒气的那日松,那日松脸上有几道殷红的鞭印,手里握着从其其格手上夺下的马鞭。萨日娜一见,摇晃摇晃勉强站了起来。
“是那日松啊?你怎么把马鞭拿进家里了?快帮帮我,把医生扶上床。”
那日松却一把推开萨日娜,挥起马鞭朝梁志敏抽去。
萨日娜见状大惊,酒意全吓跑了,急忙向那日松扑去。
“住手,那日松,你在干什么?”
“滚开,你这个到处发骚情的母马!你让城里人骗得还不够吗?!”
“你、你——你敢骂我……”
一鞭下去,梁志忠也醒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怔着。
那日松对梁志忠大吼:“你给我快滚!这不是什么‘别墅’,这是我的家,你从哪里来,滚回那里去,不然我抽死你……”
第七章 留下来的决定
“啪”, 孟克一马鞭狠狠抽在那日松身上。
“你给我去把城里的医生找回来!”
那日松倔犟地说:“我不找!”
“你不找回,别说想买车,以后就连摩托也休想碰一下!现在你的屁股娇嫩得连马都不会骑了……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放马群去!”
孟克把马鞭丢给那日松,那日松拿着马鞭负气而去。
萨日娜仍在抽抽泣泣地哭着:“他敢骂我,我可是……”
孟克瞟了萨日娜一眼,没理睬她,急匆匆离去,萨日娜哭得更厉害了。
孟克随后召集起牧民们——有的开车、有的骑摩托、有的骑马分头出发,去寻找被赶走的城里医生。
月色下,梁志忠神情颓丧地走着,“别墅”愈离愈远,他掏出手帕,擦拭着头上的马奶酒……
梁志忠走了大半宿,草深没膝,露水打湿了裤腿,醉酒后头疼欲裂,还有点发晕,他一边走一边揉着额际,迫使自已完全清醒过来……
晨鸟在渐渐发白的天空中鸣啾,背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
孟克正主持召开嘎查委员会,商议如何留住城里医生的事,但都一筹莫展。
“你们再说说,还有啥办法?”孟克再次征询大家意见。
“还有啥办法?没办法!他一个大活人,咱总不能绑架他吧?”苏和说。
“绑架可不行,那是犯法,不然咱们只能到牢房里开嘎查委员会了,咱只能以诚相待、两厢情愿!”
巴特尔提到一个新情况:“听说、有个女人,好像是城里的护士,来苏木寻找‘额没其’了!”
孟克一听急了,急中生智:“你怎么不早说?那咱们就提前走‘敖特尔’!”
“提前走‘敖特尔’?——对,进了大山里,那就谁也找不着他了,他想走也走不了了!”苏和首先表示赞成。
“再说今年天旱,雨水不好,夏营地的牧草比往年差多了!”巴特尔也给走“敖特尔”提出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孟克心情愉快地提议说:“那咱们举手表决一下,同意的举手。”
一个老嘎查委员在孟克兴头上给他浇了一瓢冷水:“现在可不是大集体的时候,走不走‘敖特尔’,是各家各户自个考虑的事,可不能由嘎查来决定。”
“是啊,自从分畜到户,各家单干,有多少年没有集体走‘敖特尔’了。”另一个老嘎查委员感慨地说。
会场一时静默下来。
静默中,孟克终于想到一个变通的办法:“那咱们就动员几个浩特或者一部分牧户走‘敖特尔’,把原因跟大伙说清楚,走不走自愿。”
“行,这个办法好!”
在孟克带头下,嘎查干部们都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好,全票通过,这我得记录下来,要是以后有啥事,咱们大家承担责任,这叫法不责众!”
苏和闻言忽地缩回了手:“我、我弃权!”
“每逢关键时候你就动摇、背叛!——你这个睡在毛主席身边的林彪!那也不影响表决结果,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苏和受到奚落,想挽回一点面子,吞吞吐吐地说:“也许咱们可以让他犯点错误……”
几个嘎查干部都嗤之以鼻、直摇头。
“也许……他现在就已经犯了错误……”
孟克正埋头写会议记录,苏和向几个嘎查干部挤眉弄眼,朝孟克身上努嘴,嘎查干部们终于明白过来,都会意地笑了。
孟克听到笑声,抬起头问:“你们怎么了?笑什么?”
众人都立即敛笑正容,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愈来愈大……
秋阳融融,河水清冽。
梁志忠坐在河边一处草丛在写着什么。透过草丛,只见河边一小块沙滩上,萨日娜衣着少得近乎赤裸——在晒日光沙滩浴。
萨日娜嗲声嗲气的声音说:“梁医生,快下来呀,我都跟你说清楚了,你还在想什么?日光沙滩浴多舒服啊,这可是城里有钱人的享受,你听见没有?”
敦德布手里拿着那个新手机,像蛇一样匍匐在草丛,扒开茂密的枝叶,偷窥着萨日娜几乎一览无余、成熟、诱人的身体……
在嘎查的牧马场,牧马人们催着坐骑,嘴里打着长长呼哨,吆喝着,将马群裹到一起。
孟克亲自上阵——施展当年套马能手的本领,挥动着长长的套马杆追逐着马群,看中时机,抛出套索,很快制服了一匹豆青色烈性儿马。
萨日娜在沙滩上继续嗲声嗲气地催促梁志忠:“梁医生,快下来呀!”
草丛后躬起一个人影,萨日娜以为是梁志忠终于动心了,不禁暗自得意,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人影溜了下来,做贼似地,很快到了背后,一只手指先是轻轻触摸了一下萨日娜光滑的脊背,萨日娜没有躲避,而是随着一阵麻酥发出一声迷醉的呻吟……
这呻吟象猫叫一样,彻底打消了来袭者的怯意,接下便是狂暴的拥抱、亲吻……
等到萨日娜恢复了理智,睁眼看到和她亲热的不是梁志忠,而是“酒鬼”敦德布,顿时温顺的猫露出了锋利的爪——又抓又挠,打成一团,两人在沙滩上滚成了一团,几乎成了两个沙人,最后敦德布手上的新手机也飞进了河里……
“噢、噢,手机!手机!那可是我给你买的礼物!萨日娜,你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母猫,干吗抓人脸面?……”
当孟克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后者正是刚从马群捉来、还未调教好的豆青色儿马,来到河边时,敦德布已早溜跑了,萨日娜也已穿好衣服,气急败坏地正要离开。
“城里的医生呢?”
萨日娜没好气地顶撞说:“不知道!难道我是他的保姆吗?”
萨日娜花容失色、浑身是沙,打孟克身边扬长而去。远处,吉普车车顶刚没入草浪中,孟克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没作任何表示。
梁志忠发现敦德布后,就离开了河边,因而错过了刚才精彩的一幕。
快到嘎查的时候,迎面碰到了苏和,接着孟克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医生,对不起,有些事……”孟克开口说。
“没什么,我知道你们是好意。”
“医生,我想过了,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想走,就走吧,我现在就派车送你走。”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从来说一不二。”
这下,梁志忠倒犹豫不决了,他踌躇再三,终于还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封刚写好的信,递给了孟克。
“说实在话,我也想过了,你们这里是需要医生,在你们还没找到医生之前,我可以留下一段时间,这是我给我们医院写的一封信,说明了一下情况,麻烦你们给寄出去。还有,我不能再住你的‘别墅’了,也不要任何人侍候,你们更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尊贵的客人,就当是你们嘎查一员好了!”
对梁志忠的表态,孟克和苏和很是意外,随即露出一脸欣喜。
“好吧,医生。对了,你需要一匹马,这匹马你就骑吧,它很听话。”
孟克将缰犟递给梁志忠——却给的是自已的坐骑,梁志忠没接,却指着豆青马说:“我要这匹。”
“不行,这是匹好马,不过是我刚从马群里捉的,还野得很……如果你想要,等我把它驯好……”
“我自己来驯。”
梁志忠一点点靠近豆青马,豆青马认生,呲着牙,“咴咴”嘶鸣起来。
苏和也急了:“‘额没其’,小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会咬伤你的!”
“你们也太小瞧我了!”
孟克还是不无几分担心,但还是如医生所愿——梁志忠牵着豆青马走了。
“看不出来,这个城里的医生——还挺逞能的!”苏和望着牵着豆青马走远的梁志忠说。
“可他给我出了道难题!”
“那咱们还提前走‘敖特尔’吗?听说是为了留住城里的医生,牧民们都愿意走‘敖特尔’呢!”
孟克思忖再三,果断地说:“走!会议表决定下的事不能变!再说说不定医生啥时就会变卦的!”
“那可有我们的忙了……”
第八章 走敖特尔前
为了准备走“敖特尔”, 在一个用柳条编织的围子围起来的浴羊池,牧民们开始药浴羊群了。
敦德布开着吉普车来到浴羊池,在他刚从车里露出那张“花猫”脸,就被苏和没收走了车钥匙,接着几个牧民将敦德布架了起来。
敦德布惊恐地大叫了起来:“放下我!快放下我!苏和,你这条孟克的哈叭狗!他叫你咬谁你就咬谁……”
随着“一二三”, 敦德布象被丢羊似地丢进了浴羊池……
一个牧民爬在柳围栏上嘲笑说:“敦德布,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偷荤让猫抓了?猫爪有毒,你该好好消消毒,要不然就不能走‘敖特尔’了!”
敦德布在浴池底沉了会,然后揪着一条羊尾巴,从另一头水淋淋地爬了出来。
暮色笼罩草原,远方大山横亘天际,如剑刺苍穹。
梁志忠牵着豆青马在草地上转圈儿,然后一步步抚摸马头、马颈、马鬃、马背,但当他得寸进尺,试图骑上时,豆青马就尥蹶子,惊叫着闪开了。
但梁志忠不放弃,一次次和豆青马较量着……
夜黑了,梁志忠仍在和豆青马熬性子,豆青马的咴咴嘶鸣不时传来……
第二天一大早,其其格来到了卫生所,刚翻身下马,就看到梁志忠正伏在一头奶牛肚下,嘴直接含着奶头吮吸,旁边放着一只空奶桶——显然梁志忠不会挤奶,不禁好笑起来。
听到笑声,梁志忠有些尴尬地从奶牛肚下爬起来,梁志忠脸上溅满奶水,其其格一见更乐了。
梁志忠自我解嘲地说:“你们孟嘎查长送我一头奶牛……这样省事些,从牛的肚里直接进了我的肚里……”
梁志忠跟着其其格进了卫生所,其其格乐个不停。
其其格给梁志忠带来一些炸稞子、奶食、牛肉干等,梁志忠擦过手脸,拿起吃着。
其其格这时又注意到梁志忠鼻青脸肿,手臂也擦伤了:“‘额没其’,你这是……”
梁志忠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是让马……不过它总算听话了。”
“‘额美其’,你懂得驯马?”
“不懂。”
“哪里?”
“我业余时间最喜欢看赛马节目了,是个铁杆赛马迷,也读过一些马经之类的书,不过,真正接触马,这还是第一次,如果我不是个医生,可能就是个天生的赛马选手或者是牧马人……其其格,你有事吗?”
其其格这才慌乱地将目光从梁志忠脸上移开:“孟嘎查长派我来给你当助手,可我想学打针……学会打针,那我也就成了‘额没其’了,你能教我吗?”
“其其格,当医生可不那么简单,这个以后再谈,现在咱们把这些医疗设备安装起来,闲置在这里太可惜了!”
梁志忠说着就要动手拆箱,其其格将他拦住了:“‘额没其’,我们就要走‘敖特尔’去了!”
梁志忠不解地问:“走‘敖特尔’?”
“就是倒场、游牧……孟嘎查长没告诉你?”
“没有……可能是和我无关吧。”
“从前在我们草原走‘敖特尔’,是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和每个人都有关系,医生要给全嘎查的人巡诊一次,一些老人和孩子、还有生病的都得留下,以前‘道格楞’‘额没其’就是这么做的……”
“道格楞’……对,你们嘎查以前的医生……”
被罚去牧马的那日松路过卫生所,远远看着屋内其其格的身影。
当其其格向窗边走来,那日松急忙拍马而去,其其格望着远去的那日松,心情十分复杂。
“啪”一声,门被撞开了,“酒鬼” 敦德布闯了进来,一头歪倒在诊疗床上,不停地打着摆子,“哎哟哟、哎哟哟”呻唤不已。
正在给药箱里装药——准备出诊的梁志忠、站在窗前发呆的其其格都急忙奔过来。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额没其’,我是不是得了疟疾?我爷爷就是得疟疾死的,是不是他从地下传染给我了?”
梁志忠迅速作了检查:“你是感冒了,打一针,吃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啊,他们真不人道,撤了我嘎查的司机,还把我象羊一样对待,害得我一夜死去活来……”
敦德布放下心后,便从衣兜里掏出一小瓶酒,喝一口,再接着呻唤。
梁志忠开始给敦德布配针剂,其其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敦德布又喝了一口酒,“羊浴”的屈辱让他痛心疾首,但当他再看到梁志敏手中亮晃晃的针头时,“羊浴”的屈辱顿时丢置脑后,惊恐不已。
“‘额没其’、‘额没其’,看在我把你拣回的份上,你给我轻点打、轻点,我最害怕打针了……”
“请你解开裤子。”
敦德布哆哆嗦嗦解开裤子,退下半截,露出半拉干瘦的屁股。
梁志忠低声向其其格指点着注射部位和要领——其其格脸羞得通红,握针管的手颤抖着,迟迟不敢刺入……
“医生,你给我打针,干嘛让一个女人看着,女人看着会倒霉的……”
一言未毕,其其格一扭头,看也不看,一针扎了进去,敦德布顿时杀猪般大叫:“噢——”
轻快的马蹄声中,其其格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为悦耳。
其其格背着药箱,和梁志忠并马而行,开始了走“敖特尔”前的巡诊。
“我也会打针了,我也是‘额没其’了!其实我也最怕打针了……”其其格兴奋地说,想起刚才滑稽的情景,禁不住又笑起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牧民在向梁志忠诉说着他的病痛。
“‘额没其’我这眼睛很痛,又干又涩,眼前还总好象有个黑点儿,在这……这儿……”
顺着老牧民的手指,梁志忠仔细观察他的眼睛:“眼睑有点发炎了,我给您滴点眼药水吧。”
梁志忠摘下老牧民的老花镜,给他滴了眼药水,让他闭上眼仰面躺着。
这当儿,梁志忠发现老花镜一只镜片中间有个小黑点——大约是苍蝇屎,就用酒精棉球擦拭掉了。
当老牧民眨巴眨巴重新睁开眼,梁志忠又给他戴上了老花镜:“现在您感觉怎样?”
“哎,好了、好了,不痛了,黑点也没了,你真是个‘赛额没其’(好医生),和‘道格楞’‘额没其’一样的‘赛额没其’……”
“老人家,这药水您晚上睡前再滴一次。”
“哎,‘额没其’……我这只脚、也疼得厉害……都快不能走路了……”
老牧民脱下一只袜子,原来脚底上了很多鸡眼——梁志忠又开始挖鸡眼……
其其格学着给朝洛蒙妻子牡丹量血压,梁志忠一边指点其其格,一边给朝洛蒙夫妇读信。
“姐姐打工的餐馆老板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了,他们的关系也不那么好了,姐姐已经离开了他,自已又开了一家蒙餐馆,生意挺好的,姐姐说自已当老板要比给人打工好……”
朝洛蒙夫妇对笑了一下。
第九章 瘸腿医生
其其格、梁志忠走到一片小树林,其其格忽然杏眼圆睁、粉面含怒。
“可恶!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小树林,发现了套索,还有一些巧妙设下的陷阱。
“是偷猎吗?”梁志忠问。
“是,政府为了保护草原生态禁止打猎,可有些人就偷猎……一定有敦德布的份,我真该再给他狠狠扎一针!”
其其格扯掉套索、毁了布下的陷阱,又跑回马身边,从药箱里拿来一瓶药用酒精,开始往树林间喷洒。
“喂,其其格,你在干什么?这是药用酒精,是给人用的!”
“这样到处喷撒一点,鹿、黄羊、狍子闻到就会跑掉的——‘额没其’,你记着:在草原上,人和牲畜、野生动物的命是一样的!”
“那消毒液管用吗?”
“管用。”
梁志忠跑去拿来一瓶消毒液,也跟其其格喷洒起来……
正在这时,塔娜的儿子——那个经常偷抽他阿爸烟叶的额德骑马跑来林边,带着哭腔大叫:“‘额没其’、‘额没其’,我们家‘陶日嘎’要死了……”
“陶日嘎”蒙语是小牛犊的意思,梁志忠却当成了人的名字,所以当他下马后急着要进家的时候,额德竟把他扯到了牛棚舍,其其格也随后紧跟着。
牛棚舍也是用柳条围子围着,塔娜正怀里抱着小牛犊,像抱她的孩子一样。
看到梁志忠进来,塔娜忙用袍襟擦擦眼泪,眼里泛起了希望:“‘额没其’,行行好,快给我的小‘陶日嘎’看看吧,它什么也不吃,已经三天了……”
梁志忠愣住了:“‘陶日嘎’就是……”
其其格点点头,显然她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梁志忠火了:“我是医生——是城里的医生,是给人看病的,不是兽医……”
“我刚说过了,在草原上……还要我重说吗?”
额德扯着梁志忠衣服,哀求着:“叔叔,叔叔,求你救救我的‘陶日嘎’吧,它是我的小伙伴、我的好朋友,它不能死呀……”
梁志忠的心软了下来:“孩子,我真得不会……”
额德见央求无望,扑到小牛犊身上哭了起来,塔娜眼里刚泛起的希望也泯灭了,她一手扶着抽动的儿子,一手抱着小牛犊,垂头哽咽着。
梁志忠羞愧难当,就要退出,塔娜忽然抬起头,眼里闪出最后一点希望。
“‘额没其’,你会念经吗?求你发发慈悲,送送‘陶日嘎’吧……”
梁志忠无言,哭笑不得。
塔娜最后的希望落空了,呢喃着:“‘额没其’不会念经,还是城里的‘额没其’呢!还是‘玛乃’(我们)‘道格楞’‘额没其’‘赛’、‘道格楞’‘额没其’‘赛’……”
塔娜不住嘴地呢喃着“‘道格楞’‘额没其’‘赛’”这句话……
太阳衔在两山间,象衔着一颗火卵,夕阳倒洒,更显得草原金秋色彩斑斓。
梁志忠、其其格结束了第一天的巡诊,信马由缰,向嘎查慢慢返回。梁志忠一路上显得闷闷不乐,不知想着什么。
其其格却耐不住寂寞,带着调侃神情问:“‘额没其’,累了吧?还是想你城里的……”
“其其格,你们这位‘道格楞’‘额没其’……他家住在哪里?”
“‘道格楞’‘额没其’已经……‘额没其’,你不能这样叫,‘道格楞’是‘瘸子’的意思,‘道格楞’‘额没其’就是‘瘸子医生’!”
梁志忠诧异地问:“那你们?”
“我们都习惯了,他活着的时候也高兴让我们这样叫,可你……就显得很不礼貌了!”
“那他真名叫什么?”
“吉雅太。”
“吉雅太……”梁志忠沉吟起来。
草丛中,突然窜起一只野兔,豆青马受了惊,把梁志忠重重摔了下来……
吉雅太生前是嘎查少数还住蒙古包的人家,而且毡包很陈旧了,吉雅太死后,家里只剩下了苏姗额吉一个人,毡包里到处是吉雅太留下的行医物品,有蒙医、兽医书籍,佛经和针灸包等,还有一股挥散不去的浓浓药香……
苏姗额吉跪在毡包门口捣着什么,瘦骨嶙嶙的背影在灯光下晃动着。
梁志忠躺在厚厚的羊皮褥上,他的一只脚踝扭伤错位了,肿得很厉害,动弹不得,其其格寸步不离守在身边。
“其其格,这是哪里?”
“你不是想来‘道格楞’‘额没其’家吗?这就是。”
梁志忠就要坐起来,其其格急忙按住了他:“别动,现在你是病人了,老额吉也是半个正骨医生……”
这时,苏姗额吉的话音飘过来:“‘额没其’都是给人看病的,可‘额没其’有病了,就没人给他看了……”
随着话音,老人端着一小盆捣好的、黑乎乎的草药汁,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棒锤和一个转经轮,走过来单腿跪在梁志忠身边。
“城里的‘额没其’为什么要来草原呢?”
其其格代答:“额吉,城里的‘额没其’是来旅游的。”
苏姗额吉似乎有些耳背,其其格的声音很大,而且贴近老人的耳旁。
“噢,那就该早点回城里去,草原的花挪不到城里,城里的人也不该留在草原上……”
“额吉,城里的‘额没其’还要跟走‘敖特尔’呢!”
“啊,一定是孟克捣的鬼,呼勒海’、‘呼勒海’(叹语)……”
接下来的事让梁志忠瞠目结舌、闻所未闻:老人先把黑乎乎的草药汁涂在梁志忠的脚踝上,然后用一块绸巾蒙上,开始用小棒锤轻轻敲击着,同时转动着转经轮,嘴里呢呢喃喃……一会又哼起悠长缠绵的长调,象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一会又转为呢喃……交替进行着。
梁志忠先是惊奇、有些好笑地看着,渐渐象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慢慢合上了双眼……
这时,老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摸向他的脚踝,轻轻地揉捏着……
第十章 草原的家人
梁志忠一觉醒来,发现天已大亮,他的脚踝固定着夹板,在离他头顶不远的地方,一壶滚沸的奶茶煨在牛粪火上,毡包里飘逸着热腾腾的香气,包门半开着,在曦微的曙色中,远处草原上有一个捡牛粪的佝偻身影。
其其格也不知去向,梁志忠试着动了动脚,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已经可以挪动了。
毡包供奉佛龛的柜子下面,有好多相册,梁志忠伸手探过来,为排遣时间和无聊翻看着,相册里有好多小孩的照片,大多都发黄了,一册翻到最后,也没发现一张象是吉雅太的照片。
苏姗额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轻轻拍着胸前衣襟。
“那都是他接生的,差不多整个嘎查的人都是。”
苏姗额吉半跪着,给梁志忠倒上奶茶、拿过各种吃食,说过“孩子,喝茶吧”,然后就坐在梁志忠身边,一一指点着给他介绍相册上的孩子们。
“那、这个大头孩子就是孟克,他从小就是个淘气包,老爱猴在马上,就连睡觉也想睡在马背上,现在都成嘎查长了,不过心眼还不是太坏……这是酒鬼敦德布,那时他可聪明了,都是长大喝酒喝坏了……这是苏和、这是朝洛蒙……啊,这个象小耗子一样的小不点就是其其格,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就象草原上的山丹花一样开了……”
梁志忠一边喝着茶,一边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其其格儿时的照片。
嘎查吉普车急驶而至,车刚停下,孟克和其其格就跳了下来。
孟克一跨进包门,就向老人恭恭敬敬地脱帽鞠躬、请安、问好。
“额吉,您好?给您请安了,祝您吉祥!我是来接城里医生的,您是不是又在说我光屁股时候的事啦?”
孟克开着吉普车——吉普车一路很颠簸,似乎传染了“酒鬼”敦德布的毛病,一路摇摇摆摆,很不好掌握方向盘。
“该死的敦德布,真该早点撤了他,把车开成了这样!我说医生,你要是有个闪失,让我这个嘎查长怎么向你城里的家人交代?其其格,你……”
梁志敏忙替其其格打圆场:“这不怪其其格,是我不小心,再说也没事了,我们还可以去巡诊……”
“巡诊就不用了,剩下的人差不多你都给他们检查过了,医生,现在你得赶快把脚养好,要不然你只能和老人、女人、还有孩子们一起爬在勒勒车上走‘敖特尔’了!”
“那很丢人吗?”
孟克也打趣说:“那就要看你这个城里的医生脸皮有多厚了!”
梁志敏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对了,孟嘎查长,吉雅太和苏姗老人……他们、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没有——不,有,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
吉普车摇摆着在孟克蒙古包前停下了,孟克家正在宰羊,包前草地上,摊晒着十几张柔软、还散发着热气的羊皮——这也是为走“敖特尔”所做的准备。
几只牧羊犬冲过来,朝着刚下车的梁志忠吠叫,这时依旧浓妆艳抹、一身时尚打扮的萨日娜从毡包里跑出来,喊退了牧羊犬。
萨日娜走到孟克身边,亲热地:“哥,你回来了?”
孟克敷衍地“嗯”了一声,踢踢轮胎,四下寻找吉普车摇摆的原因。
梁志忠小声问其其格:“他们是……”
“她是孟嘎查长的妹妹,他们父母去世早,是孟嘎查长从小带大她的。”
梁志忠这才知道萨日娜就是孟克的妹妹,不禁有些尴尬,而萨日娜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无所顾忌,娇媚热络得让梁志忠更加难堪。
“梁医生你好!你的脚好些了吗?——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情呢,你得带我进城去!”
“谢谢,我的脚好多了,不过我可没许诺你什么!”
梁志忠走路有点瘸,萨日娜见状就要搀扶他,被梁志忠拒绝了,被拒绝的萨日娜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其其格。
“啊,其其格,你好!”
“萨日娜姐,你好!”
“姐?你该叫我姑姑了吧?”
其其格没再理睬萨日娜,扬脸走开——去毡包后帮苏布达干活去了。
萨日娜有些羞怒:“哼,小狐狸精,还没过门呢,就翘起尾巴了!看我以后不叫那日松收拾你!”
这时从毡包里跑出一个小女孩,跑到萨日娜跟前问:“妈妈、妈妈,谁来了?他是谁?”
梁志忠有些惊讶地看着萨日娜。
“这是我的女儿,叫乌兰,五岁了,感到很意外吧?”
“啊……不、不,没有,你的女儿很漂亮!像你。”
梁志敏用手摸了摸乌兰的小脸蛋,乌兰怯生,闪躲着。
“你就是城里来的‘额没其’吗?你怎么成了‘道格楞’了?”
“对、对,我本来就是个‘道格楞’‘额没其’。”
“有人说象她爸,我们是在城里认识的,过了三年,又离了,我带着女儿回来了,我哥就从此不许我再到城里去,真是一个霸道的家伙!”
一向张扬、洒脱、任性的萨日娜露出软弱、伤感的一面,让梁志忠有些不知所措。
孟克绕吉普车转了一圈,也没察看出个究竟:“看起来敦德布说得没错,这车真该修了。”
乌兰亲热地向孟克身上扑去:“舅舅、舅舅,告诉你个秘密,城里来的——也是个‘道格楞’‘额没其’!”
“是吗?那就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乌兰懂事地点点头:“嗯。”
孟克亲着、逗弄着乌兰,一边向梁志忠招呼:“医生,进家、快进家,啊,他们已经吃上了,也不等等城里来的医生,这些没礼貌的草原佬、馋鬼……”
从毡包里传出此起彼伏、高低不一的酒歌声……
毡包里几乎成了酒肉和歌的世界,几张方桌上,摆满了手扒肉,中间还有烤全羊,嘎查的干部们、屠宰羊的、还有一些年事已高的老人都来了,挤得包里满满当当,酒水横流,都已喝得有些醉了,唱出来的歌都醉得跑了调……
孟克和梁志忠走进来,包里一阵骚动,有的给让坐,有的给斟酒,最后梁志忠被请到佛龛下、烤全羊前的主位上落坐。
苏和脸红身摇,首先端着一碗酒站起来。
“‘额没其’,我先敬你一碗酒,你得一口气把它喝下去——喝醉了你今天早早休息,明天一大早要祭敖包,晚上有篝火舞会,这是我们草原上最隆重的聚会了,全嘎查的人都会来,要是再等几天还有旗乌兰牧骑来演出,不过你可以跳舞跳到天亮,然后我们就要起程走‘敖特尔’了!”
第十一章 敖包与离别
天还没亮透,晨风将呢喃的诵经声传得很远,祭敖包的仪式正在进行……
细雨霏霏,在穿着民族盛装的牧民中间,只有梁志忠穿着一身西装——缓缓地随着牧人们绕敖包而行,将一些奶食、糖果抛到敖包上……
敖包上的垂毓、扬洒的洁白奶汁……使祭敖包的仪式显得格外庄重、神圣。
河边停着一排勒勒车(水车)——牧人们在往水车里装水,有的牧人们开始拆蒙古包,往勒勒车上装了。
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几堆篝火,嘎查的牧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些年轻人们在看两个摔跤手角逐;上了年纪的人们则围坐在一个弹“冬不拉”的老牧人身边,听他悠扬顿挫地说“好来宝”。女人们平素难得见面,这时彼此热情地问候,“赛脑”之声不绝于耳。
而当手风琴奏出欢快的舞曲时,人们就开始翩翩起舞了……
梁志忠和苏和等几个嘎查干部坐在圈外,看着人们跳舞、喝着啤酒聊天。
萨日娜今晚打扮得更加妖艳,牵着小乌兰穿梭在跳舞的人群中,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萨日娜终于从人群缝隙间发现了她的目标,她正要急步走过去,却看到其其格已抢到她面前——将梁志忠邀请了起来,他们很快融入欢快的跳舞人群中。
其其格的舞步轻盈、灵动,如风行水面,梁志忠脚踝上的夹板已经取掉了,但还不敢用力着地,只能脚尖点地,象跳鼠似地一跳一跳——引得好多牧妇们掩嘴窃笑,而萨日娜更妒恨得牙根痒痒。
一曲终了,当人们散开,萨日娜不容机会再错过,上前将梁志忠拦住了。
萨日娜情意缠绵地说:“梁医生……”
这时,喝得醉薰薰的敦德布突然横插在了他们中间,手里还拎着一瓶啤酒。
舞曲又奏起,萨日娜急于摆脱敦德布,灵机一动,一把将小乌兰推到了他的身上。
“啊,好心的敦德布,请你帮我照看一会乌兰吧,她总爱抢大人的啤酒喝……你会长命百岁的!”
还没容敦德布发木的脑袋转过弯,萨日娜就扯着梁志忠旋入了舞场。
舞场中,萨日娜象蛇一样缠着梁志忠,一双媚眼含情脉脉,梁志忠极力闪躲着她那火辣、充满挑逗的目光,最后萨日娜竟温柔地将头靠在梁志忠肩头上,象醉酒似地合上了双眸,梁志忠张惶四顾……
萨日娜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在一片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的夏季草原上,梁志忠西装革履与一袭艳丽纱裙的娜仁花——象一对花蝴蝶——翩翩起舞着……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娜仁花肩头上,将萨日娜从幻觉中惊醒。
“啊,你们俩把我当傻瓜吗?当电灯泡吗?你这个贪心的‘额没其’,我真不该那天把你拣回来,让你冻死好了!你知道我爱她吗?”
敦德布两只死豹眼恶狠狠地瞪着梁志忠,梁志忠有些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对不起!”
梁志忠说罢,轻轻推开萨日娜,转身离开了舞场。
“敦德布,乌兰呢?”萨日娜这才想到女儿了。
敦德布一摊手说:“乌兰……她真得抢走我的啤酒喝去了……”
萨日娜扬手给了敦德布一巴掌,骂道:“你这个混蛋!酒鬼!你以为这样死乞白赖,我就会爱上你吗?”
跳舞的人们“噢”地叫起来,“嘘”声一片……
那日松正从牧马场赶回来参加舞会,离篝火不远处,又遇上了醉布和,当两马相交时,布和拦住了那日松的马头。
“啊,那日松,你还没有把你的其其格抢回来吗?再迟了,其其格就会给你生出一个小‘额没其’了!”
那日松向醉布和扑了过去,两人在马背上扭打起来……
卫生所内,醉布和举着一只胳膊,梁志忠正用镊子在给他清理伤口。
“我们从前还是好朋友呢,我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他疯了,真得疯了!”
布和正要继续说,其其格一言不发进来了,布和赶紧闭了口。
“你怎么不跳舞了?”梁志忠问。
“不想跳了,没意思,再说还要准备明天走‘敖特尔’呢!”
其其格说着,开始准备走“敖特尔”用的药品、器械。
“我来准备吧,你再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一下伤口,然后用纱布包起来。”
其其格先是装作没听见,后来不情愿地和梁志忠交换了工作。
醉布和美滋滋地享受着其其格的“温柔服务”,突然疼得大叫起来,使劲地甩着胳膊。
梁志忠急忙奔过来:“怎么回事?”
“对不起,医生,我把酒精错当成生理盐水了……”
醉布和被酒精杀得呲牙咧嘴:“‘额没其’,她是故意的……”
其其格低声警告道:“看你还敢不敢再造谣、胡说!”
离卫生所不远的草地上,那日松弹着吉它,悲伤地唱着情歌——呼唤他远离的爱情回归。
“明天我就要远行,赶着我的马群,走进苍莽的大山,在我告别的时候,请让我再一次紧紧拥抱你……草原快要走进深秋,草叶枯黄来年还会绿满天涯,我深深挚爱的恋人,我们的爱情也会枯萎吗?……”
与此同时,敦德布也在孟克家台阶上声嘶力竭地吼唱着:“我的心碎了,我的心碎了……”
结果,一盆水从楼上泼下,直贯敦德布头顶,将他的爱火浇灭……
卫生所内,梁志忠伫立在窗帘阴影后,透过玻璃,看到其其格慢慢走到那日松身边,爱情之火将两人身影化为一体……
其其格和那日松相拥而吻的情景勾起他和小艾相恋的甜蜜回忆……
突然灯光大亮,接着“咚咚咚”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孟克的声音,驱散了梁志敏的心猿意马。
“医生,医生,快起来,苏姗额吉怕是不行了……”
第十二章 老额吉的最后一程
苏姗额吉躺在靠门边的地方,已到了弥留之际,当梁志忠和孟克急步进来,苏姗额吉侧过脸,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是要走‘敖特尔’的城里‘额没其’来了吗?孩子,坐过来,天凉了,大山里夜里冷,额吉给你做了个皮袍,你穿上……”
苏姗额吉的身边,放着一件刚刚缝制好的皮袍。
梁志忠喉头哽咽,紧紧攥着苏姗额吉一双瘦骨嶙嶙的手,继而想起他的职责,急忙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等,就要检查急救,但苏姗额吉却摇头制止了他。
“孩子,别让那些冰凉的东西碰额吉……”
孟克对梁志忠耳语道:“额吉得的是癌症,胃癌,已经……晚期了……”
“癌症?那为什么不早些……”
“额吉对西医手术……有些成见……”
梁志忠顿时感到一种寒彻透骨的悲哀和无奈。
“孩子,别伤心,额吉不是死,是去往生去了……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吃土的归土,吃肉的还肉……吃肉的……还肉……”
苏姗额吉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只有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当第一绺曙光照进毡包,苏姗额吉平静安祥地逝去了。
毡包内外,很多牧人肃穆着,但没有梁志忠预想的悲恸欲绝、泪洒如雨——这是一个更接近自然、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民族独特的习俗。
孟克将一块白绸布轻轻蒙在苏姗额吉身上,盖住了老人沧桑的面容。
在一片呢喃的诵经声中,一辆勒勒车轮慢慢滚动、颠簸着——车上载着裹着白绸布的苏姗额吉——最后掉落在了一个地方……
烈焰腾空,苏姗额吉在她选定的地方——焚化升天了。
长空雁叫,秋风习习,寒霜满天,一串一连的勒勒车在苍茫的天宇下蜿蜒延伸,马群奔腾,牛羊涌动,在苍凉的蒙古长调中,走“敖特尔”的牧人们开始踏上行程,继续他们古老的游牧生活……
那日松挥动长长的套马杆追逐马群……
梁志忠骑着豆青马,马背上驮着药箱,惊异地回望着首尾不相见的走“敖特尔”长龙……
暴雨骤至,走“敖特尔”临时宿营地成了泽国,蒙古包门挂上了水帘,梁志忠破“帘”而入,衣服已湿透大半,他跺着脚,抖落着头上的雨水,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仓促搭起的毡包里空空如野,茅草丛生,不过毡包中间已拢起一小堆粪火,敦德布盘腿坐在粪火旁,烤着偷猎来的狍子肉。
“坐下烤烤火吧,‘额没其’,你穿得太单薄了,怕你还没进山里就冻坏了,这儿可不比你们城里!”
“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梁志忠搓着手,坐下来烤火,很快身上有了热气。
“‘额没其’,我想错怪了你,这只狍子是我特意为你偷猎的,就快烤好了,香吧?”
“你很爱……她吗?”
“萨日娜……是,我想娶她当老婆,不过爱情会使人心碎的……”
“可她好像并不爱你,是不是因为你贪酒?”
“那是因为她老想过城里人的生活,草原上已经没了让她动心的东西——‘额没其’,你有让女人动心的药吗?”
梁志忠笑了:“没有——那你也可以进城呀?”
“我是一个牧民,进城能干什么,城里让我放牧吗?”
“你不是会开车吗?进城里你可以开出租车。”
雨声更急了,瓢泼似的,雨声中,隐约有一排闷雷似地,席卷而来。
敦德布刚要说话的嘴张着,惊愕得合不上了。
毡包外传来豆青马的狂叫嘶鸣声,继而挣脱了羁绊,从毡包门口一闪而过,敦德布一见大惊失色。
“不好!是马群惊了!快跑!不然马群会把你踏成肉泥的!”
“药,我的药箱还在马背上……”
敦德布将已烤熟的狍子肉丢在粪火中,拉起梁志忠冲出了毡包。
夜雨中,黑压压的马群象海啸似地漫过宿营地,转眼间,所有的蒙古包都在马蹄下被吞没了。
梁志忠心有余悸地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豆青马驮着空鞍鞯和药箱,跟着马群乱跑了一圈,忽然掉回头,向梁志忠冲来。
梁志忠大惊,慌忙闪躲,当豆青马奔过去,梁志忠又急忙向豆青马追去……
豆青马穿过边境线,跑入了蒙古国境。
当梁志忠也要越过边境线,被尾追而来的敦德布一把扯了回来。
云过雨霁月出,梁志忠和敦德布背靠着镌有“中国”字样的界碑,气喘吁吁。
“‘额没其’,你差点越境了!知道吗?其实吉雅太和苏姗额吉曾经也有个孩子,是个女儿,有一年冬天走‘敖特尔’得了病——不是很重的病,可大雪封了山,山里又无医无药,吉雅太就骑马下山找‘额没其’,结果遇上了暴风雪,又迷了路,越境到了蒙古国,被扣押了三个月,放回后孩子已经死了,吉雅太也冻掉了一只脚……成了‘道格愣’,再以后就成了‘额没其’,我们草原上最好的‘道格愣’‘额没其’……”
梁志忠被吸引住了:“他们的女儿……那一年有多大?”
“八岁或九岁吧,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对了,‘额没其’,我刚才又拣回你一次,这下你该把让女人动心的药给我了吧?”
“我现在什么药也没有了!”
第二天,当孟克得知药品全部丢失,第一次对梁志忠大发雷霆。
“什么?药品全丢了?你这个医生是干什么吃的!马跑丢了没什么,可药品……啊,你真是一个笨医生,真不该让你来走‘敖特尔’……”
孟克看到梁志忠的西装上衣全撕乱了,泥浆满身,一双皮鞋丢了一只,另一只也裂开了口,比敦德布第一次拣回他时更狼狈——也就不再责备了。
孟克回头从自己的鞍马上摘下一双长筒蒙古靴,丢给梁志敏,然后上马加鞭离去。
对所有的牧人来说,昨夜的一切似乎没有发生过,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长长的勒勒车又开始行进了……
而梁志忠正如孟克曾经说过的——只好厚着脸皮、丢人地同老人、女人和孩子们一起“爬”在勒勒车上走“敖特尔”了!
骑马而过的牧人们虽然没有露出明显的耻笑,但都极力掩饰着。
梁志忠那件西装上衣也不能再穿了,他只好脱了下来,丢弃在路上——被一辆接一辆勒勒车碾过……
第十三章 走进大山
从蒙古包里,传出斯琴妻子珊丹痛苦的呻吟声——由于走“敖特尔”长途颠簸,珊丹早产了!
梁志忠焦急地徘徊在包门外,他不断挽起衬衫的袖子、又放下、又挽起——总是下不了决心跨进包门。
孟克、苏和、敦德布都来了,梁志忠迎上前想说明什么,被孟克打断了。
“医生,你是怎么回事?现在包里有病人……”
“这不是病人,是产妇!我不是妇科医生,也没有接生经验……”
敦德布也不客气地责备起梁志忠来:“啊,这你以前就说过了,去你的狗屁神经外科吧……别忘了,你还睡过他们的新床呢,我还向老额吉保证过,你是想让老额吉打断我的腿,还是想让我先打断你的腿?”
苏和也急了,催促道:“‘额没其’,救人要紧!”
这时那两个曾在“别墅”服侍过梁志忠的中年牧妇急慌慌跑出来,对梁志忠说了一通他不知所云的蒙语,唯一能分辨出的音节是“毛海、毛海”(不好了)。
梁志忠问:“她们说什么?”
苏和说:“她们说珊丹是难产!”
梁志忠不再犹豫,急忙冲进了蒙古包……
孟克、苏和、敦德布等神情紧张地等待着,一向不抽烟的孟克也向敦德布讨要了一支烟卷,刚要点燃——蓦然间,从蒙古包里传出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孟克两指将烟卷用力折断、掷掉,紧绷的脸上舒绽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城里的医生……还是不错的!”
敦德布却心疼起烟卷来:“你怎么把我的烟扔了,这可是在走‘敖特尔’……”
孟克拍拍敦德布的肩膀,安慰说:“别心疼,等走完‘敖特尔’,回去就给你复职——还让你开嘎查的吉普车,不,买辆新的!”
蒙古包天窗下,在牧妇们的赞歌声中,梁志忠双手高高举起婴儿——为他在草原上迎接来的第一个生命激动、自豪不已,梁志忠的手上、汗衫上的血迹还没有洗掉,头上更是汗如雨下……
在婴儿的啼哭声中,走“敖特尔”的牧人们又开始踏上了行程……
暮色苍茫,莽莽苍苍的大山临近了……
大山中,蒙古包像盛开的蘑菇花,开满了山坳间。
牧妇们有的在挤奶、有的在放羊、有的在缝补被马群踩踏坏的蒙古包,而男人们已经开始给马分群、烙印、抓膘……一派祥和、怡然的秋牧图。
梁志忠穿着苏姗额吉临终前给他缝制的皮袍,在一个老牧人的指点下,寻找、采撷着草药,并参照“道格愣”留下的蒙医、兽医药书,炮制、加工草药,制成各种中蒙药,不仅给牧人们用药治病,也给病畜诊治、灌药……
那日松挥动着套马杆,牧放着自己的马群。
一群野马冲了过来——大约是从蒙古国越境过来的,那日松发现其中竟有梁志忠跑失的豆青马——药箱自然是没了——急忙快马加鞭追去……
现在,梁志忠的蒙古包现在成了走“敖特尔”人们的“卫生包”。
几个老牧人的风湿病犯了,腿上正在针灸——显然针包也是“道格愣”“额没其”留下的。
梁志忠给一个老牧人起完针,老牧人活动活动手臂,高兴地捋着胡子笑了。
“啊,这下舒服多了!”
老牧人给梁志忠敬鼻烟壶,梁志忠也回敬老牧人,他们一起嗅着。
这时,毡包外传来豆青马的嘶鸣声。
“是那日松,啊,这小子现在成了真正的牧马人了!”老牧人说。
当梁志忠闻声从毡包里走出来,那日松已策马远去。
拴马桩上,系着失而复得的豆青马,豆青马一见梁志忠,亲热地昂头嘶鸣,梁志忠急步上前,抱住了豆青马马头……
山高月小,星光灿烂,毡包点点,烛火煌煌。
白天,梁志忠骑着他的坐骑——豆青马,独自在各个牧业点巡诊。
一天巡诊下来,梁志忠正给自己熬奶茶,灶火照亮他疲惫、胡子拉碴的面孔。
敦德布拖着一条伤腿、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腿上血流不止。
“哎哟哟,疼死我了!‘额没其’,快给我看看,我的腿断了没有?我可做不成‘道格愣’‘额没其’,断就白断了!”
“快坐下,怎么回事?是让毒蛇咬了吗?”
“啊,不是毒蛇,是我从山崖上摔了下来……该死的黄羊,象女人一样狡猾,当你接近它,它就跑了……跑得象女人一样快,黄羊一定是女人变的,他们一样让你逮不着……”
“你又偷猎去了……那你就应该受点疼!”
“啊,你真是个狠心的‘额没其’,你可是我两次拣回来的!我们是好朋友!”
梁志忠给敦德布撕开裤腿,只见摔得不轻,已经皮开肉绽……
“还好,骨头没断,我先给你止住血,再处理一下……”
“要缝吗?你知道,我最怕针了!什么针都怕!”
“得缝合。”
敦德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变得垂头丧气,梁志忠转身取来半瓶白酒。
“喂、喂,等等、等等,‘额没其’,你用哪个干什么?”
“给你消毒。”
敦德布诡笑起来:“‘额没其’,那太浪费、太可惜了,这是在走‘敖特尔’!你让我喝进肚里,它一样能消毒,再说我还有更好的办法——‘道格愣’‘额没其’的办法……”
敦德布说着,就从梁志忠手里夺过酒瓶,仰脖狂灌,同时从灶火下抓起一把热灰,按在了伤口上……
“噢——”,敦德布灼痛得撕心裂肺,大叫起来……
厚厚的、开始枯黄的秋草绵软如毯,梁志忠穿着皮袍、长筒蒙古靴,躺在秋草上,像婴儿躺在摇篮里一样,嚼着草根,惬意地品咂着。
从外表上看,他几乎完全变成了个牧人了,他的心灵似乎也和这片蓝天、这方草色连天的高原融为了一体……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近,豆青马也嘶鸣起来,但梁志忠纹丝未动,连眼皮似乎都没眨一下。
来人是嘎查长孟克,他下马后,伫立在梁志忠头上方,挡住了温暖和煦的秋阳。
“医生,我找你有事说。”
“嗯?”
“医生,这些天谢谢你了,不过你得走了,马上走!”
梁志忠似乎还犯迷糊:“让我去哪儿?”
“回城里去!”
“城里”似乎成了遥远的事,梁志忠慢慢坐起来,当他看到不远处——在草浪涌动的地方,停下一辆警车,从警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才完全清醒了——不用说,一定是小艾报警了!
梁志忠跳了起来:“我可以跟他们解释的,我是自愿……”
“不用解释了,我们刚刚接到通报,天气要变了,今年雪来得早,而且是暴雪,大雪一旦封山,一整个冬天就出不去了……”
梁志忠不再坚持:“那好吧。”
“对了,医生,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原谅!”
当梁志忠坐在警车里,回望着大山——大山渐行渐远,孟克骑在马上的身影渐渐变小,一个耀眼的斑点——是豆青马——咴咴嘶鸣着追来……
泪水模糊,蒙住了梁志忠的眼睛……
第十四章 草原医院
城里医院。
护士小艾正在发呆,王皓医生手捧一束鲜花悄悄出现在她身边。
“小艾,献给你,让你开心点!”
小艾为难地说:“这……对不起,这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你还没忘记……不过我会等待的……”
这时,一个“牧区老乡”推门进来。
小艾说:“请您出去等。”
“牧区老乡”抬起头,小艾看到竟是梁志忠,顿时惊喜万分,扑了上去。
王皓悄悄把鲜花丢弃在了垃圾桶……
梁志忠站在院长办公室,又恢复了城里人的衣着——西装革履,沉稳内敛,但他被一个意外的消息震惊了。
“辞职?我没有辞职!院长,我写信只是说明了一下情况……”
老院长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封信说:“那你自己看看吧。”
梁志忠拿起信一看,顿时傻了眼——老院长说得没错,是辞职信,但他随即也发现了破绽。
“这不是我的笔迹……不是我写的,这是个误会……”
“不是你,那是谁?”
梁志忠想到孟克临别时说的话:“医生,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原谅!”
“是孟克……”
“孟克是谁?”
梁志忠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向老院长作进一步解释。
“既然是个误会,当然欢迎你重新回来!不过科主任么……”老院长有点惋惜地欲言又止。
梁志忠又穿着白大衣——兜里放着听诊器,随着一大帮普通医生和实习医生早上查病房,而新任的科主任就是给小艾献花的王皓医生——后者显得春风得意、气宇轩昂——简捷地下着医嘱——而护士不艾向梁志忠投去的则是幽怨、责备的目光……
窗外,大雪纷飞。
电视里,播着梁志忠最喜欢看的赛马节目,而且是实况直播,声音很大,但他似乎已对此没了兴趣,望着窗外连绵扯絮的飞雪愈下愈大,梁志忠的内心牵挂着千里之外、大山之中走“敖特尔” 的牧人们——
继而,梁志忠坐在桌前,展开信笺,开始写一封信……
冬去春回,冰雪消融,流水四溢。
医院门诊室,梁志忠正给人看病,一个护士探进头:“梁医生,外面有两个牧区老乡找你,说是你的朋友,你要见他们吗?”
梁志忠书写着处方,有些漫不经心说:“请让他们进来吧。”
梁志忠书写完处方,又叮嘱了病人“要注意休息、节制饮食”等语,病人拿方离去,他刚站起身,门口就出现了萨日娜和敦德布——这对组合的出现让梁志忠惊讶不已。
敦德布怯怯地打招呼:“‘额没其’……”
萨日娜捅了敦德布一下腰脊:“到了城里,要叫医生!”
敦德布忙改口说:“医生,你好!我们俩是偷偷跑进城的,没给你带啥礼物,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你的话是对的,我进城可以开出租车,所以……”
梁志忠热情地说:“真没想到是你们,快请坐,嘎查的人们都好吗?”
“啊,还是老样子,不过去年冬天的雪可真大,大雪封山把我们捂了一冬,我们走‘敖特尔’受了很大损失,好在挺过来了,现在又回来了。”
梁志忠问萨日娜:“孟嘎查长——你哥好吗?”
萨日娜进了城里,却打扮得并不妖艳,好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我哥现在也许气坏了!”
“珊丹的孩子呢?”
“啊,那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老额吉可高兴了,还请我喝了一次大酒,就是名字起得怪——‘思医’—— 蒙不蒙、汉不汉的……”敦德布答道。
梁志忠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人:“其其格呢?”
“我哥接到了你的信,知道你给她联系了医学院校,嘎查开了会,一致决定派她出去学习,现在她已经去上学了。”
“那卫生所呢?”
萨日娜、敦德布都摇着头……
春光明媚,草原上又是绿草如茵,鲜花遍野。
嘎查长孟克、副嘎查长苏和以及许多嘎查牧民——珊丹和老额吉抱着“思医”——都穿着民族节日盛装,焦急地等待着。
一辆旅游大巴终于驶进了嘎查,停在卫生所门口。
车门打开,梁志忠出现在门口,人们都涌上前,纷纷伸出手,“额没其,赛脑”、“额没其,赛脑”问候之声不绝。
梁志忠和孟克的手首先紧紧握在一起,继而梁志忠抱起了“思医”……
接着车门口出现了小艾,小艾望着空旷的草原——草原尽头正涌动着一群黑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悔意,但眼前盛情欢迎的场面让她倍加感动……
一群黑点渐近——是那日松牧放的马群,马群个个膘肥体壮,油光闪亮,马群里的豆青马似乎知道它的主人又回来了,“咴咴”嘶鸣着,脱离开马群,向这里奔来……
一本精致的相册——放入了第一张相片——“思医”的相片。
嘎查卫生所的牌匾已换成了“草原医院”——挽着鲜艳的红绸,地上铺满了爆竹的纸屑,庆祝仪式刚刚结束。
“草原医院”窗明几净,透过玻璃,只见梁志忠和小艾忙碌的身影——一个当医生——正用新的医疗设备给牧民们诊断治病,一个当护士——兼药剂师、化验师等等——打针配药做化验……
孟克和苏和都喝醉了,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踩着满地纸屑走出“草原医院”, 两人嘴里嘟嘟囔囔个不休。
“什么‘草原医院’!我看弄成了‘夫妻医院’——不过我们总算有医院了,这总是件好事……”
“你胡说什么!苏和,明天、明天你得给我进城把敦德布找回来,没准这家伙喝醉了,还能再拣回个城里的什么专家、工程师或者是一个科学家来……”
“我们要个科学家干什么?”
“啊,这你不懂……”
两人嘟囔着走向吉普车,很快吉普车开走了——一路歪歪扭扭摇晃着,像醉酒似地——向草原深处驶去、愈去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