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 说好三年,他多写了一条】
我和沈砚的婚约写在四张纸上,说好只做三年夫妻,三年后和离,宅子归我,他另娶。第三年开春,我把契书搬去院里晒,翻到末页,看见一行不是我的字:若得一女,随母姓。
那五个字写得很小,挤在「三年为满」底下,墨色比正文深。
我叫苏锦,城南苏家绸缎庄的二女。三年前我爹盘货压了本,欠沈家八百两,年关前还不上,铺子就要抵出去。沈家三郎沈砚来铺子里看账,从午后看到上灯,把算盘推到一边,说,这账我替你还。
我爹以为他要铺子。他说,我要人。
我爹脸都白了。他又说,三年。三年后和离,宅子归她,我另娶,两不相欠。
那份契是县前街周先生写的,一式两份,我和他各执一张,中间人画了押。写到「三年为满」四个字,他让我先回去,说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我当时只当他嫌我在旁边站着碍事。
嫁进沈家那年我十九。沈家是城西做药材的,三进的院子,人口不杂,一个老太太,两个未嫁的姑奶奶,一个庶出的弟弟在县学念书。
头一年我学规矩。第二年起我管内账。沈家药材行的账不复杂,一个月进出几百两,我三天就能理完。理完我看出一件怪事:每月月初,铺子里都要支二百钱,记的是「码头脚行」。这笔钱从我进门前三年就有,一直没断。我问过他,他说是旧账,照付就是。我没再问,只把这笔钱一笔一笔抄在自己的小册子上。
第三年,我替他把三门媒挡了回去——城东布行的女儿,他表姑家的外甥女,还有一个是县丞的侄女。每回有人上门,老太太就让我陪着说话,我就坐在那儿,把沈家的开销一笔一笔说给人家听,说到第三笔,人家自己就起身了。
最末一回是县丞的侄女。她坐在堂上,眼睛一直往花厅那边看,问我,这宅子是谁的。我说,三年后是我的。她脸就变了,把茶盏搁下,说家里还有事,起身走了。老太太送她到门口,回来对我说,你这话说得太实。我说,契上写着,我不实说,倒是骗人。
他那天回来得早,站在天井里,把这段话听完了。他没添一句,只说,你做得对。
他从不问这些事。他每天在铺子里待到很晚,回来时我房里灯还亮着,他就在门外站一会儿,说一句早些睡。
三年里我们分房。他的房门朝东,我的朝西,中间隔着一个天井。下雨的时候,两边的檐水都落到天井里,声音重合在一起。
我原以为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能替他挡媒、能替他管账、能在老太太跟前坐得住的沈三夫人。三年一到,我拿宅子,他清净。
所以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我心里是凉的。
若得一女,随母姓。他连孩子都算进去了,却没算我愿不愿意。更要紧的是,这话不该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都是要拿来论价的。
我把契书收起来,第二天去了县前街。
周先生的铺子还在,柜上摆着写好的讼状和婚书。我说我要三年前那份底稿。他说底稿不留。我给了他两吊钱,他从柜底翻出来一张发黄的纸。
底稿上从头到尾没有那一行。
我又问墨。周先生把纸凑到窗下看,说,底稿是桐油墨,我这里一直用这个;你那正契末页的字是松烟,味道不一样,你闻闻。
我闻了。松烟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他书房里的墨,就是松烟。
我把底稿揣回来,晚上去了他书房。
他正在磨墨。我把两张纸摊在桌上,问他,这一行是谁添的。
他看了一眼,说,你再看看。
我看不出别的。那天夜里我没睡,把他这三年留给我的字条都翻出来——米在灶上,药在第二格,天冷加衣,门闩我换过了,一共七张。他写字有个毛病,「苏」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那个毛病是跟我学的。我爹教过我写字,说苏家的「苏」,草头要活,最后一笔要往上挑,像一匹布挑起来抖开。我记账记了三年,他坐在旁边看了三年。
正契末页那行字里没有苏字。可他写「母」字的那一横,收笔也往上挑。
我把两张纸对着灯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问了,走。
第三年三月,我去老太太院里请辞。
老太太正在拣药,听我说完,把手里那把枸杞放回笸箩。她说,你先坐。然后让人把院门关上,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一个旧木匣。
匣子里是一张庚帖,纸边都脆了。
永安十一年,沈砚九岁,在城西码头落水。那天正逢上游放闸,水急。捞他上来的是一只运绸的船。船上有个五岁的丫头,蹲在船板上看他吐水,看他哭,从兜里掏了一块麦芽糖塞到他手里,说,你别哭,我爹说糖能压惊。
那丫头上船板的时候磕了一下,掉了一颗门牙。
庚帖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很用力,把纸背都压出了印:苏家船,五岁,缺一门牙,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是我的生辰。
我拿着那张庚帖,手指头发麻。老太太说,他回来以后发了三天烧,烧退了就天天往码头跑。跑了半年,苏家的船换了埠,找不着了。后来他自己托人打听了十年,去年才打听着。
我忽然想起账上那笔每月二百钱,记的是「码头脚行」,付了三年。那不是旧账。那是他托人在码头上问一条换了埠的船。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老太太说,他说,人家一家子等着米下锅,他要是拿八百两去换一门亲,那是买。他不肯买。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老太太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写三年。他说三年够了。三年里他要是留不住人,那就是留不住,不能拿恩情压着人家过一辈子。
我问,那孩子随母姓那一条呢。
老太太笑了一下,说,你爹就你们两个女儿,苏家的字号往后没人接。他怕你为这个不肯留,就先替你把这条写上了。
我那天没请成辞。回到院里,他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墨锭。
我把契书摊在他面前,拿起他的笔,在「三年为满」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他愣了一下。
我说,划了。
他说,划了以后就没有期限了。
我说,我知道。
他把墨锭放下,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他看了很久,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写「母」字那一横要往上挑。
他说,你记账记了三年,我看了三年。
我把契书折起来,压在他的砚台底下。
一张纸能撕,能烧,能当庭作废。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算进自己的以后,这件事撕不掉。
老太太临出门时说了一句,祠堂牌位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他说等你问起那天再给你。
我没去拿。我想等他自己拿出来。
【第二篇 · 花轿抬错门,正好】
我叫江莞,城南米行的二女。换亲那日,两顶花轿从南门巷出去,一顶往东去柳家,一顶往北去顾家,走到巷口,抬轿的把轿杆上系的红绳看岔了——我进了柳家,我姐姐进了顾家。
姐姐江芸大我两岁,许的是城北顾家二郎。顾家二郎去年冬天咳血,大夫说熬不过春,顾家老太太要冲喜。我娘不肯,说姑娘不能往死里嫁。顾家退了一步,说换亲——顾家的姑娘嫁给我哥哥,我们家的女儿进顾家的门,两家算扯平。
柳家那门亲,原本是我的。柳家三郎柳昀,在城东开了两间书铺。我爹说这人家底薄,但是个老实读书的。这门亲定了一年多,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两顶轿子同一天出门,是我娘的主意。她说一天办两桩事,省一份喜钱。
我坐在轿里,听外头的锣声忽远忽近。轿子停下,有人掀帘,一只手伸进来。我扶着那只手下来,踩过火盆,拜了堂,被送进洞房。
盖头掀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捏着秤杆。
他没说话,先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这里是柳家还是顾家。
他说,柳家。
我说,那错了。我姐姐才是嫁柳家的。我该去顾家。
他把秤杆放到桌上,说,你坐。然后倒了杯茶推过来,说,先喝口水,外头乱。
外头是真的乱。不到半个时辰,柳家的管家跑进来,脸都白了,说顾家那边掀了盖头,新娘子不对,顾家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院里骂,说要换回来。
柳昀问,顾家那边现在是谁。
管家说,是江家大姑娘。
柳昀说,那就对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婚书。上头写着:柳家三郎柳昀,聘沈氏次女,生辰八月十六。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他。他说,我聘的是你。
我说,可庚帖是媒人递的,媒人递错了。
他说,媒人没递错。
我那天没再说话。夜里我睡在里间,他睡在外间的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我听见他翻了几次身,还听见他起来喝水,水壶碰在桌上,磕了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我先绕去了顾家。
顾家的门房认出我,把我拦在影壁外头。顾家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敢来。我说,我来看看我姐姐。她说,你姐姐好好的,你回去。我说,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在影壁外站到天色发白,看见我姐姐从月亮门那边出来,头发还散着,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见我,把盆放下,走过来,隔着门说,莞莞,我不换。我说,我知道。她说,他今早睁眼了,问我冷不冷。
她说完就回去了。顾家老太太在院里咳了一声,让人把门关上。
我从顾家出来,直接去了轿行。
抬轿的六个人正在院里吃粥。我问他们红绳的事。一个年长的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说,姑娘,不瞒你。前一晚柳家三郎来过,给了我们一人二百钱,让我们把两顶轿子的红绳换了。他说,怕走岔了。
我说,他让你们换,你们就换?
他说,他说是怕走岔。我们想着,人家自己的亲事,自己心里有数。
我从轿行出来,站在街上想了很久。日头很好,卖糖人的在敲小锣。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桩事。
那年柳家老太太咳喘,咳得夜里睡不着。柳昀在外地进书,家里只有一个老仆。我替我家米行去药铺结账,碰见那老仆抓药钱不够,站在柜台前翻口袋。我替他付了。后来那一剂药吃完了,老仆又来抓,我又付了。前后三个月,一共四百二十文。
我在药铺留过三张字条,写「药钱下月补」,落款写「沈二」。我不肯写全名,怕我娘知道我在外头替人垫钱。
那三张字条,我早忘了。
我回了柳家。他正在铺子里理书,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我说,四百二十文。
他愣了一下。
我说,三年前,柳家老太太的药钱,四百二十文。字条上写「药钱下月补」,落款「沈二」。
他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木匣。匣子里三张字条,都压平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说,我按三分的利算了三年,一共五百八十七文。
我说,我还得上。
他说,我知道你还得上。所以我把利钱免了,你把这三年补给我。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笑。我说,你连我要不要都替我想好了。
他说,我想了三年。
那天午后,柳家老太太让人扶着过来了。她咳了三年,如今能自己在院里走半圈。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很干,说,姑娘,我这咳嗽,是三年前一副一副药喝好的。我只知道付钱的人署「沈二」,别的不知道。
我说,那是我。
她说,我问他为什么不把钱还你。他说,还了钱,这条线就断了。
我说,什么线。
她说,找你这条线。
我说,那顾家那边呢。
他说,顾家二郎今早醒了。你姐姐坐在床边剥橘子,剥了一半给他。她跟你娘说,她不换。
我愣了一下。他把柜上的书摞好,说,你姐姐不是被我换过去的,是她自己点的头。
第三天,姐姐托人送来一只小木匣。匣子里是两颗乳牙,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她的,还有一张小时候在河滩上埋的纸条。纸条上原本写着「谁先嫁,谁先请酒」,后头一句被人划掉,重新写了一行——谁先嫁,谁先把另一人的嫁妆抬过去。
我姐姐的字。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廊下,笑了一场。
后来我问过我娘,那天她为什么非要一天办两桩事。我娘说,她怕我姐姐到了顾家门口反悔,跑回来。她说,两个姑娘一起出门,谁都不好回头。
我和姐姐谁都不是被换出去的东西。两顶轿子在巷口走岔了一次,我们各自走到了愿意留的那一户门口。姐姐留在了顾家,顾家二郎开春后能下地走路了,扶着墙走到院里看那棵石榴树;我留在柳家,白天看铺子,晚上帮他校书。
只是我到现在还没问他,那六个轿夫的一千二百钱封口费,是跟谁借的。
【第三篇 · 我被退婚那天,他家抬了十里红妆来】
我叫周阿宁,我娘是薛家的奶娘。薛家把我退回原籍那天,县学也来退了婚,我在大门口站到日头偏西,看见街尾来了一队红妆,从巷口一直排到我的脚边。
我生下来第七天,薛家嫡出的姑娘没了,我娘把我抱进去顶了她的名字,做了十六年薛家小姐。
这事我八岁就知道了。那年我打碎了一只官窑的碗,我娘把我拉到柴房,扇了我一巴掌,说,你记着,你不是这家的姑娘,你打碎一只碗,人家能把你撵出去。
我记得。所以我十六年里没打碎过第二只碗。
薛家老太太待我极好,好得让我心里发慌。她给我做四季的衣裳,请先生教我认字,教我看账。她病重那两年,是我守在床边喂药。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宁宁,你别怪他们。
我不怪。我只是从那天起就知道,撑着我这个身份的人不在了。
真姑娘是去年冬天找回来的。她被人卖到北边,养在一户屠户家里,十六岁,字不认得几个,见了人不敢抬头。薛家老爷把她接回来那天,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族里开祠堂,查谱,把我的名字从谱上划了。
划得很干净。一竖,一横,一个叉。
婚约是同一天退的。县学教谕家的三公子,跟我定亲三年。退帖那日他娘亲自来的,客客气气,说,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如今不好办了。
我把她的帖子还了,把她送的两只银镯子也还了。
我在门口站着,是因为我在等我娘。她早上出门去求薛家老爷,说能不能让我多留两日,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走。她一直没回来。
红妆来的时候,我以为是薛家给真姑娘备的。十里红妆,从街尾抬过来,抬到我跟前停下。
第一抬是两坛酒。第二抬是绸缎。第三抬是书,整整一箱,用油纸包着。
最后抬过来的是一顶空轿,轿帘掀着。
谢怀从轿子后头走出来,穿一身新做的青,站在我三步外。
城北盐商谢家的独子。整个县城都知道,谢家要娶的是知府家的外甥女。
我说,谢公子走错了。
他说,没走错。我来提亲。
我笑了一下。我说,我今天被退了两次婚,身上没有一分嫁妆,姓也是刚改回来的。你提什么亲。
他说,我提周阿宁的亲。
我愣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身后的轿夫在换肩,红绸在风里翻。我觉得难堪,不是他难堪,是我。一个刚被人从族谱上划掉名字的人,被这样抬着来提亲,我站不住。
我说,谢公子,你回去吧。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今天抬十里红妆来,明天全县城就会说,薛家那个假的,攀上谢家了。我不想再替谁当话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轿帘放下来,说,我等你想明白。
那天下雨了。他把伞放在门槛上,自己走进雨里。
我没有答应。我跟我娘搬进城西一间租来的小屋,两间房,一个月一百二十钱。我去县衙户房改籍,排了两个时辰,花了三百钱,把姓改回周,名字用我娘给我起的那个——阿宁。
办完那天,我在街上碰见薛家的管事。他当着半条街的人说,养不熟的东西。
我没回嘴。我只是把户房给的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回屋的路上,真姑娘追上来。她比我小一岁,个子却矮半头,手里捧着一双新纳的鞋,站得远远的。
她说,姐姐。
我说,我不是你姐姐。
她说,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这双鞋是我纳的,我娘教的。她说,你替我活了十六年,我给你纳双鞋,不算还,只算我记得。
她把鞋放在台阶上,退了两步,跑了。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底纳得歪,走路硌脚,我一直没舍得换。
后来我去县学抄书。抄一卷二十文,一天能抄两卷。书库冷,我抄了一个月,手上起了冻疮。
教谕知道我改了籍,起初不肯用我,说,你这一改,学里的脸面也不好看。我说,先生,我抄的书是给学里用的,不是给我的脸面用的。他沉了一会儿,指了指书库,说,进去吧。
缺了的那两页《通志》,是他让我补的。
第三个月,谢怀来了。他抱着一只木箱,放在我桌上,说,你打开看看。
箱子里是经卷,四十七卷,都是我抄的。
他拿起一卷,翻到末页。末页右下角有三个很小的字:周阿宁抄。
我抄书有个毛病,总想在末页留点什么。头半年我写「薛宁」,写到手酸,觉得那不是我;后来改成一个「宁」字;再后来,我把三个字都写全了。
他说,我找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说,三年前那桩事,我作证的时候签的是薛宁。
他说,我知道。可你那本抄本末页写的是周阿宁。
三年前县学丢了一部《通志》,说是他偷去卖了。他家里拿得出钱赔,可他不肯赔,说赔了就是认了。那部书我抄过,抄本在我手里。我拿着抄本去县学,当着教谕和三位先生的面,把第七卷缺的那两页念了出来。偷书的人撕了两页,抄本上全。
作证那日我签了薛宁。
他指着抄本末页那三个字说,那天我看见这个,就知道签名的那个不是真的。
后来又过了一个月,他拿来一张字条。是我作证那天写的口述,末尾一个「宁」字,宝盖头少了一点。他说,我认字认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把宝盖头写成这样。
我说,我小时候先生教得急,一直改不过来。
他说,不用改。
我嫁给他的那天,红妆是从街尾抬过来的,跟那天一样。薛家老太太要是还在,大概会站在门口看。
薛家现在的老太太来了,站在巷口,隔着半条街,手里攥着一个旧襁褓。襁褓角上绣着一个「周」字,是我娘当年抱我进薛家时包着我的那一块。
她站了很久,没走进来。
我让喜娘去请。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娘在我旁边说,她大概是来还东西的。
我说,那就等她下回再来。
被退掉的不是我,是那个借来的名字。这十六年我替别人活着,从今往后,我抄的每一页书,末页都落我自己的款。
【第四篇 · 账房先生把我的月钱记成了聘礼】
我在裴家绸缎庄做了两年十一个月账房,抵我爹欠的六百两。第三年开春核账,我发现每月二两的月钱,被人记成了「聘礼预付」,一共三十六两。
契上写明:三年工钱抵债,期满归还,不得议婚。
「不得议婚」四个字是我爹坚持要写的。他说,我闺女是去抵债,不是去许人。
裴家绸缎庄在城西,三间门面,后院是库房。管事的是裴家养子裴清和,二十七八岁,话少,算盘打得比我快。我头一天上工,他把三年的旧账推给我,说,先从这些看起,看完了再记账。
那批旧账我看了四十天。有几笔烂账,是裴家旁支拿了货不结钱。我列了一张单子给他,他看完只说了一句:以后你直接去要。
我去要了。二房那边在城北,院子比铺子气派。二房娘子听我报完数,把账本摔在我脸上,说,一个抵债的丫头,也配来问我讨钱。
我把账本从地上捡起来,一页一页拍干净,说,太太,这八十七两是铺子的货,货出了门,钱就得回铺子。您要是不认,我明天再来。
我去了三回。第三回她把银子推出来,说,拿走,别再来。
我把银子抬回铺子,他在门口接。我说,要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说,谁打的。
我说,没人打我,是我自己没让开。
他把银子接过去,转身拿了一小罐药膏放在我桌上,说,脸上有印子。
那罐药膏我用了半个月。他记在铺子账上,写「库房耗材」。
他每天给我添一碗甜汤。银耳、红枣、桂圆,冬天换成姜糖。我记账的时候把甜汤记成「耗材·糖」,一个月三十文。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有一回我端着碗说,这汤记「耗材」不公道,糖是钱,火是钱,你的工夫也是钱。
他说,那你记「工钱外」。
我说,记工钱外,我岂不是白吃。
他说,白吃就白吃。
我说,你这铺子迟早要被我吃空。
他说,吃空了再开一间。
第一年年底,他把账本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到「耗材·糖」那一页,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二年我病了一场,起不来床。他把账本抱到我租的屋子里,让我躺着念,他记。我那间屋子漏风,他第二天就叫人把窗纸换了,还添了一个炭盆。炭钱他记在铺子账上,写「库房防潮」。
我当他是个好东家。
第二年夏天,裴家二房的老夫人来过一趟铺子。她坐在柜前的椅子上,看我把一叠送货单按日子排好,忽然说,这丫头手稳,说给老二家的小子吧,也算给她爹把债了了。
我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的单子没敢动。
裴清和说,姨娘,这不合规矩。
她说,什么规矩。
他说,契上写着,不得议婚。
老夫人笑了一声,说,你还真拿那张纸当令箭。她起身走了。
那天他没跟我说一句话。晚上收铺,他把柜上的灯芯剪短了一截,说,早些回去。
第三年开春盘账,我在总账背面发现一张小条,是他的字:每月二两,转「聘礼预付」,累计三十六两。
我拿着那张条在他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我以为他要扣我工钱。三年工钱七十二两,抵六百两债本来就不够,若再扣三十六两,我爹那张欠条就还要拖一年。或者更坏——他把我的月钱记成聘礼,是要拿这个名目把我扣在这铺子里,说债没清,人也不能走。
我推门进去,把条子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说,你翻到背面了。
我说,顾管事,我爹的债我认,工钱怎么算我也认。可这三十六两记成聘礼,我不能认。
他没解释。他说,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去了钱庄。
裴家在城南钱庄有一个户头。我拿着铺子的对牌去问,掌柜翻了账,说,是有这么一个户头,三十六两,一分没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户名是我。
我站在钱庄柜台前,手心出汗。三十六两,每月二两,两年十一个月,一分不少。
我转头去了裴家老宅。
裴家老太太正在院里晒陈皮。她听我说完,先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碗陈皮水,然后进屋拿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是那份契约的原本。
她把契纸翻到最后一页,从封皮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更薄的纸。纸上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发灰:
三年期满,两厢情愿者,聘礼即月钱,月钱即聘礼。
我说,这是他添的。
老太太说,是他添的。可这条不是他编的。
她说,我当年进这个门,也是这么进来的。裴家那时候只有一间铺子,账房先生姓周。我爹把铺子盘出去那年,我十六岁。账房先生替我把三年的月钱一文一文存着,存到第四年,抬了六抬聘礼来,说,钱是她的,人是我的。
她说,后来裴家发达了,规矩就忘了。清和是养子,不是亲生。他要用这条老规矩,得自己把字写上去。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老太太又说,你知道「不得议婚」那四个字是谁让加的?
我说,我爹。
她说,是你爹提的,他也认了。他要是不认,你爹那脾气,这桩事当场就散了。
我说,他为什么认。
老太太说,他怕裴家旁支先替你说亲。你进铺子第三个月,族里就有人提,说这个小账房不错,说给老二家的儿子。他把话压下去了。压下去的法子是,自己先写上「不得议婚」。
我回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还在灯下算账。
我把契约放在他桌上,说,三年期满,我不走了。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上的墨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走了。可我要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把笔搁下,说,早说了,你答应,我不知道你是答应我,还是答应那六百两。
我没话说了。
三年期满那天,我在总账最后一页记了一笔:聘礼三十六两,已收。
他从后头把印鉴匣推过来,说,从今天起,账你管。
我说,你呢。
他说,我管添汤。
我把印鉴匣打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纸都黄了,是他父亲的字,写得很短:若她不肯,别强留。
他一直没给我看。
三年头一天我进这铺子,是一笔债。三年最后一天,是一笔聘礼。同一本账,两种算法,差的是有没有人把你当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