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从崖底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
他把神骨收在玉盒里,贴身藏着。那根金色的骨头贴着他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狂喜压下去,换上平日里那副温良无害的笑容。
沈青凝站在崖边等他。
“小师弟,”沈青凝开口,“走吧。”
顾长歌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抬头往前方的石阶上看去。
晨雾散了大半,石阶尽头,一个身影正缓步走下来。青色道袍,面容清冷,正是宗主洛清霜。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顾长歌脸上停了一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顾长歌的反应快得几乎像本能。他往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师父,”他声音低低的,“弟子们……是来送四师兄的。”
洛清霜挑了挑眉:“送?”
“四师兄被逐出宗门,弟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顾长歌说着,垂下了头,“毕竟同门一场。弟子想着,四师兄没有修为,走万兽谷这条路太凶险,就想来送他一程。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可是弟子来晚了。到的时候,谷底已经……已经只剩下骨头了。四师兄他……被妖兽……”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沈青凝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开口。柳如烟把头埋得更低了。赵清音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洛清霜的目光从顾长歌脸上移开,看向崖底。
浓雾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被妖兽吃了?”
“是,”顾长歌低声说,“弟子下去看了一眼,只剩一具残骸。弟子想着,四师兄虽然犯了错,但毕竟曾经是缥缈仙踪的弟子,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弟子打算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四师兄安葬了。”
他说完,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洛清霜。
洛清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死就死了。”
顾长歌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丢人现眼的东西,”洛清霜说,“活着的时候给宗门抹黑,死了还要浪费一块地。你们谁都不许去管。暴尸荒野也好,被野兽吃了也好,跟缥缈仙踪没有半点关系。”
她说完,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五年一次的修仙宗门大比,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始了。上次我们派的是萧景玄,结果只拿了个第二名。丢尽了缥缈仙踪的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不屑,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扔掉的旧物。
“这次你们谁去,自己掂量。拿第一回来,宗门有重赏。拿不到第一,就不用回来了。”
她说完,拂袖而去。
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崖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长歌脸上的沉痛表情慢慢收了回去,嘴角微微弯起,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微微发烫的玉盒,转头看向沈青凝。
“大师姐,师父说不管了。那四师兄的事……”
“不管了。”沈青凝说,声音干脆利落,“师父的话你听见了。走吧。”
她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柳如烟跟在她身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崖底,嘴唇动了动,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也走了。
赵清音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
几个师妹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快步跟了上去。林小婉拉着周幼薇的袖子,走得飞快。陈素素小跑着跟在后面,生怕被落下。白露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崖底,目光停了很久,然后也走了。
江轻雪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顾长歌走在最后面。他把玉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一条缝。金色的神骨安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他笑了笑,合上玉盒,揣回怀里。
“四师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放心吧。你的神骨,我会好好用的。”
他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师姐们。
而在崖底。
浓雾深处,那头被金光轰飞的巨蟒还躺在断树堆里,已经彻底没了气息。更多的绿色光点从密林深处浮动过来,在那具残骸附近徘徊了一阵,又慢慢散开了。
它们没有靠近。
因为那具残骸的胸腔里,那个被掏空的血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暗金色的光,一明一灭。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顾长歌回到自己院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关上门,落了锁,又布了三道隔音禁制,这才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盒。玉盒通体漆黑,触手冰凉,只有中间那根金色的骨头在微微发烫,像是活物。
他把玉盒放在桌上,盯着那根神骨看了很久。
“终于到手了。”
他伸手,把神骨从玉盒里取出来。金色的骨头一离开玉盒,光芒便暗淡了几分,表面的纹路也不再流转,像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顾长歌皱了皱眉。他想起天机阁给他的那卷手札上写的:“神骨离体,需以宿主心血温养,再以秘法植入己身,方可激活。三日内,神骨活性尚存。三日一过,神骨就会彻底石化为凡骨。”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顾长歌不再犹豫。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事先准备好的血色丹药,这是他离开天机阁之前,阁主亲手交给他的。“血融丹”,用九十九种妖兽精血和三种灵药炼制,专门用来嫁接神骨。服下之后,体内血液会暂时变得与神骨宿主相似,骗过神骨的排斥反应。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咬碎。一股腥甜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烧红的铁水。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把神骨按在自己胸口。
“忍着点,”他对自己说,“忍过去就是一步登天。”
神骨贴在他胸口的位置。然后,他催动体内的真元,按照手札上的指引,将神骨缓缓按入自己的胸腔。
皮肉裂开,血涌出来。神骨像是活的一样,钻进了他的肋骨之间,往心脏旁边挤。那种疼,像是有人用手生生掰开他的肋骨,把一根烧红的铁条塞进他的胸腔,然后合上肋骨,再用力按紧。
顾长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牙齿咬得咯吱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神骨的脉动渐渐重合在一起。那种感觉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融合,一点一点地被拖进深渊。
然后,神骨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从胸口蔓延出来,顺着他全身的经脉扩散开去。那股力量太强了,远超他三重化形的修为。他的经脉一瞬间被撑到了极限,有几处细小的经脉直接碎裂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撑住了。
“还行,”他喘着粗气,“还行……比我预想的……要好。”
他勉强坐起来,低头看着胸口。伤口已经自己合上了,皮肤表面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疤痕。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真元,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胸腔涌出来,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他握了握拳,掌心里金光流转。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忽然被放了出来。
“这就是神骨的力量,”他低声说,嘴角慢慢翘起来,“四师兄,你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东西,你居然不会用。”
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密室中回荡,被三层隔音禁制牢牢锁在里面。外面经过的弟子什么都听不到。
“师父,师姐们,你们等着看吧,”顾长歌站起来,胸口的金光渐渐敛去,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缥缈仙踪真正的天才。”
而萧景玄住过的那间屋子,在同一天傍晚,被拆了。
消息是赵铁柱带过去的。他跑到杂役院,找到管事的杂役头目刘老三,说:“四师兄……不对,萧景玄那间屋子,宗主说了,不用留了。拆了吧。”
刘老三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在缥缈仙踪做了二十年的杂役。他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拆了?那是四师兄住了十二年的屋子……”
“什么四师兄,”赵铁柱皱眉,“你叫顺口了是吧?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宗主发了话,这间屋子以后不用留了,占着地方。”
刘老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铁柱腰间的执法堂令牌,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我这就叫人来。”
半个时辰后,五六个杂役弟子拿着锤子和撬棍,站在萧景玄的院门前。
院门上的漆已经旧了,好几处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原木。那是萧景玄刚来宗门第三年亲手刷的漆。他那时候才十岁,个子不够高,踩着一张矮凳,一点一点把门刷成了青色。刷完之后得意地跟师妹们炫耀:“好看吧?”
五师妹林小婉那时候才八岁,拍着手说好看好看。七师妹陈素素还小,伸手去摸,被萧景玄拦住了:“别摸,还没干呢。”
刘老三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青漆斑驳的木门,叹了口气。
“动手吧。”
杂役弟子们一拥而上,锤子砸在门板上,木屑飞溅。那扇门在十二年的风雨里早就朽了,几锤子下去就裂了。门板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那是萧景玄第二年春天栽的,从后山挖的树苗,只有指头粗细。现在长了十二年,已经有碗口粗了,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杂役们嫌碍事,几斧子下去,树冠倒在地上,枝叶散落一地。
然后是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掀了,横梁被卸了,墙壁被推倒了。那些萧景玄用过的东西——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桌,一把他坐了十二年的椅子,一个装着他攒下来的功法和手札的旧木箱——都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赵铁柱站在院门外看着,神色不明。
刘老三走过来问他:“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赵铁柱看了一眼那堆杂物。那张书桌他认得。当年他刚来宗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萧景玄在这张桌子上手把手教他画符的。他画了十几遍都画不对,萧景玄一点都没嫌烦,笑着说:“没事,慢慢来,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
“烧了。”赵铁柱说。
刘老三犹豫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些功法手札,要不要交给藏经阁……”
“宗主说了,他所有东西都不留。烧了。”赵铁柱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那棵桂花树……也烧了吧。”
刘老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对杂役们挥了挥手。
火堆在院子里升起来。旧木床,旧书桌,旧椅子,旧木箱,那棵碗口粗的桂花树。十二年的痕迹,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烧到半夜才熄。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烧焦的木头残骸。杂役弟子们把灰烬铲走,把地面平整好,铺上了新石板。那个院子被改成了杂役弟子晾晒衣物的地方。
三天之后,已经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谁。
而在万兽谷的最深处,一个浑身沾满泥浆的人影正靠着一棵古木坐着,翻着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上第一行写着:“以血为引,以痛为炉。千锤百炼,方成神血。”
萧景玄把目光从手札上抬起来,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们把我的屋子拆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笑意,“烧了。连那棵桂花树都没留。”
系统在他脑子里啧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的地方有感应法阵”萧景玄合上手札,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暗金色的符文。符文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嚓作响,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很多,“既然他们把屋子都给我烧了,那我回去的时候,就不用客气了。”
他低头看着手札上的口诀,按照上面写的,催动体内的血液。
血液开始发热,像有火在经脉里烧。
疼。
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血醒,”他低声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