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开除的房产中介路明,继承了阿婆的阴间中介铺。前老板要拆掉三十七个鬼的家,路明反手把老板的豪宅卖给了全城的鬼。
赵广财当着一百多个客户的面,给我跪下了。
他说:“路大师,我错了,这楼我不要了,你让它们走吧。”
我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十七个没有影子的业主,说:“赵总,现在知道怕了?二十年前,你把消防门焊死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天是云顶公馆的开盘日,全市的媒体都在。没人知道,这场开盘,是我给鬼办的回迁房交付仪式。
事情,得从我阿婆去世那天说起。
我叫路明,二十八岁,干房产中介五年,卖过三百套房,被客户打过两次,被狗咬过一次。
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房子卖给死人。
阿婆在老城区槐树街菜市场二楼开了四十年中介铺,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阴阳房产。我一直以为她卖的是阴阳宅,后来才知道,阳宅卖活人,阴宅卖死人。
她走那天,留给我三样东西:一本《阴阳宅契》,一支掉漆的钢笔,还有一张二十万的欠条。
欠条是欠银行的。铺子抵押了,三十天内不还钱,银行就来收房。
我蹲在铺子里数了数存款,两千三。
就在这时候,柜台底下钻出来一个老头。
他穿着藏青色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拨着一把算盘,抬头看我一眼:
“新来的?”
我愣了愣:“大爷,您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住这儿。”他说,“我是你阿婆的合伙人,范仲平。死了四十年了。”
我低头一看,他脚后跟离地三寸,整个人飘在半空。
我当场就把手里的泡面扣在了他脸上。
你别笑,换你你也扣。
泡面穿过了他的脸,落在地上。
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汤,叹了口气:“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你阿婆没跟你说?这铺子,白天做活人生意,晚上做死人生意。”
“现在几点?”
“晚上十一点。”
“那我现在关门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他指了指门口,“客人来了。”
门没开。
但柜台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纸灰和檀香的味道。我看见两个影子从墙里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男的戴着老花镜,女的烫着小卷发,脸上笑呵呵的,跟楼下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没什么区别。
除了他们没有影子。
“请问,”老头很客气地问,“这里是阿婆的中介铺吗?我们想买套房。”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范用算盘捅了捅我:“接客啊。你阿婆的规矩,上门就是客,活人死人一个价。”
“我不干。”我压低声音,“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警察来了,看见他俩这样,是先抓鬼还是先抓你?”
我看了看那对老夫妻,又看了看老范。
老太太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小伙子,这是我们攒的阴德,你看看够不够首付。”
纸上写着一行字:
“阴德共计:三千七百二十贯。”
下面盖着一个红章,写着“阴间银行江城分行”。
我沉默了。我没房没车没对象,欠银行二十万。
现在,一对死了十五年的老夫妻,要找我买学区房。
我深吸一口气,把泡面碗捡起来,挤出一个职业微笑:
“叔叔阿姨,里面请。想看哪个片区的?”
老范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小声说:“这就对了。你阿婆说得没错,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瞪了他一眼。
他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穷得连鬼都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我阿婆的铺子,在阴间有备案,是江城唯一一家“阴阳两界不动产登记代办点”。
第二,我手里那支掉漆的钢笔,叫“阴阳笔”。用它签的合同,活人赖不掉,死人跑不了。
第三,我之所以能看见鬼,是因为我签了阿婆的遗产继承书。那支笔在我名字上划了一下,我的左眼就凉了半截。
老范说,这叫“开阴眼”,不可逆。
“以后你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没有影子,别盯着看。”他说,“不礼貌。”
我问他:“那我要是看见了,怎么办?”
“打个招呼,问一句‘买房吗’,万一成了呢?”
我再次沉默。
那天晚上,我接待了第一组客户。
张叔和李姨,死了十五年,生前是江城纺织厂的职工。他们的孙子叫张小宇,今年高三,成绩很好,想考市一中。老两口想在市一中旁边买套小两居,方便“陪读”。
“我们也不打扰孩子,”李姨说,“就是晚上给他盖盖被子,早上叫他起床。”
“阿姨,”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您这叫‘打扰’。”
“那我们可以站远一点。”张叔说,“站阳台上,不进屋。”
“您站阳台上,孩子更害怕。”
老两口对视一眼,有点委屈。
李姨小声说:“我们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他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这孩子从小跟我们长大,我们走的时候,他才三岁。”
我心里那点害怕,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我翻开阿婆留下的《阴阳宅契》,第一页写着三条规矩:
一、只卖阴宅,不卖阳宅。
二、不许骗鬼,鬼比人记仇。
三、佣金收阴德,阴德可兑阳寿,也可兑财运。
我看了看张叔和李姨,又看了看老范。
“行。”我说,“这单我接了。不过先说好,学区房不便宜,你们这点阴德,可能只够买个厕所。”
李姨笑了:“厕所也行。厕所也有窗户,能看见学校。”
我鼻子有点酸。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走,看房。”
那天夜里,我骑着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两个鬼,满江城转悠。
风从耳边刮过去,我听见李姨在后座小声说:“老头子,你看,那栋楼亮着灯,像不像咱们以前的家?”
张叔说:“像。就是物业费太贵。”
我差点把车骑进绿化带。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开始了。
而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单生意背后,藏着一栋楼,三十七条命,和一个等着我掀桌子的前老板。
房源是我从阿婆的旧账本里翻出来的。
锦绣小区,三栋,四零四。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业主王丽,急售。屋内有一位‘老业主’,需协商。”
我问老范:“什么叫‘老业主’?”
老范说:“就是死在家里,没走的那位。”
“那叫凶宅。”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老范白了我一眼,“人家只是恋旧。”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张叔和李姨去看房。
王姐在楼下等我,三十五六岁,化着精致的妆,黑眼圈却遮不住。她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小路,你可得帮帮我。这房子我挂了一年,来了八拨人,没一个住过三天的。”
“为什么?”
“闹鬼。”她压低声音,“每天凌晨三点,客厅里有人唱戏。唱得还挺好听,就是瘆人。”
我心里说,那是老周,退休文艺兵,生前在厂里唱《智取威虎山》的。
上了楼,王姐掏出钥匙,手抖了半天没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旧军装,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了我一眼:“中介?”
我点点头。
他侧过身:“进来吧。鞋套在鞋柜上,别踩脏了,我刚拖的地。”
王姐看不见他,只觉得门自己开了,吓得往我身后缩。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头穿着军装,笑得很精神。
张叔和李姨跟在我身后,一进门就开始点评。
“朝南,采光好。”张叔说。
“阴气太重。”李姨说,“你看这窗帘,三年没洗了吧?”
老周耳朵尖,立刻回嘴:“你才没洗!我每个月都洗,就是洗了也看不出来。”
李姨吓了一跳:“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又没聋。”老周哼了一声,“你们是来买房的?先说说,你们什么条件?有没有不良嗜好?半夜唱不唱歌?”
“我们不唱。”张叔老实回答,“我们就是陪孙子读书。”
“陪读?”老周的脸色缓和了一点,“那还行。我最烦那种买了房就装修的,电钻一响,我脑仁疼。”
王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几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脸都白了:“小路,你……你在跟谁说话?”
“王姐,您别怕。”我说,“这位是老周,以前的业主。他在这住了二十年,对房子有感情。”
“他、他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我实话实说,“但没走。”
王姐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我赶紧扶住她:“王姐,您听我说。这房子之所以卖不出去,就是因为老周舍不得走。您要是信我,今天这事我能给您办妥。”
“怎么办?”
“给老周找个新家。”
老周不乐意了:“凭什么?我死在这,这就是我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儿子的名,我儿子都没赶我走,你一个中介凭什么?”
“您儿子把房子委托给王姐卖了。”我说,“新业主来了,您住着也不自在。再说,您儿子一家移民了,三年没回来看您了吧?”
老周沉默了。
半晌,他说:“我不走。除非给我找个能唱戏的地方。”
“阴间夕阳红养老社区,自带KTV,每周有票友会。”我翻开阿婆的账本,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样板间。独立卫浴,24小时热水,隔壁住着以前市京剧团的鼓师。”
老周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不过得交入住费,三千阴德。”
“我没有那么多。”
“这位张叔和李姨,愿意替您出。”我指了指身后的老两口,“条件是,您把这房子让给他们。”
老周看了看张叔和李姨,又看了看我。
“他们买房子,是为了陪孙子?”
“是。”
老周叹了口气:“行吧。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也住够了。不过我得提个条件。”
“您说。”
“我那些老伙计,每周得来我这唱一次戏。新家得有地方。”
“KTV包间,随便唱。”
“成交。”
老周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他的手冰凉,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很久的毛巾。
他松开手,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姐在旁边看着我的手悬在半空,自己跟自己握手,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灭了。
门也不见了。
窗户外面不是小区,是一片黑。
老周站在黑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我说了,我不走。”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谁也别想走。”
王姐尖叫起来。
张叔和李姨挡在我前面,声音发抖:“老周,你别乱来。”
老周没理他们。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没有沾地。他身后的墙上,慢慢渗出一片黑水,像烧化的沥青。
我退到墙角,手碰到了茶几上的收音机。
说实话,我当时腿都软了。可中介这行干久了,有个职业病:越怕,越要跟客户讲道理。
收音机自己响了,里面传出《智取威虎山》的唱段。
老周停住了。
他看着收音机,眼睛里的黑退了一点。
“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听这个。”他说,“他每次回来,我都给他放。后来他不回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周叔,您儿子不是不回来。他在国外,回不来。”
“他连电话都不打。”
“他打了。”我说,“您走那天,他打了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您手机在棺材里,没带。”
老周愣住了。
这是老范之前告诉我的。老周的儿子在澳大利亚,父亲去世那天,他正在飞机上。等他落地,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老周的脸抽了抽。
“你骗我。”
“我没骗您。”我说,“您要是不信,我帮您写封信。阴间邮局,能寄到阳间。”
“能寄到?”
“能。就是邮费贵点。”
老周沉默了很久。
灯亮了。
门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老周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走吧。房子……我让了。”
“王姐,搞定了。”我转过头,笑得像个销冠,“明天签合同。”
“签、签什么合同?”
“阴阳合同。”我说,“您卖房,张叔李姨买房,老周搬迁。三方满意,各取所需。”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里签了合同。
张叔和李姨用阴德按了手印,老周用他的军功章盖了章,王姐用真名签了字。
我拿出阿婆的阴阳笔,在合同最后一行写下:
“甲方承诺,交房后不得在屋内播放《智取威虎山》选段,以免影响乙方孙子学习。”
老周骂骂咧咧地按了手印。
合同生效的那一刻,我听见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姐家的灯,全亮了。
三年没亮的客厅顶灯,亮得刺眼。
王姐愣了半天,忽然哭了:“亮了……真亮了……”
我收起合同,拍了拍她的肩:“王姐,以后这房子,不闹鬼了。”
“那小周呢?”
“搬去养老社区了。您要是想他,逢年过节烧点纸,他还能回来看看。”
王姐抹了把眼泪,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小路,这是说好的中介费,八千。”
我接过钱,手有点抖。
这是我三个月来,挣的第一笔钱。
送走王姐,我回到铺子里,把八千块钱数了三遍。
老范在旁边打算盘,头也不抬:“别数了,真的。阴德兑的,假不了。”
“阴德还能兑钱?”
“你阿婆定的汇率。一贯阴德,兑二十四块人民币。你今天收了两千阴德,扣掉手续费,正好八千。”
“手续费?”
“铺子要运营,我要吃饭,虽然我不用吃,但我得烧点纸钱打点关系。”老范拨了一下算盘,“放心,只抽两成。”
我懒得跟他计较。
我把钱放进抽屉,顺手翻了翻阿婆的账本。
账本很厚,记了四十年,每一页都是一套房,一个鬼,一段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写房号,只写了一行字:
“槐树街十三号,筒子楼,三十七户,未安置。”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我凑近了才看清:
“秀兰,再等等。等我攒够钱,一定给你们找个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页……你阿婆找了一辈子,也没办成。”
“槐树街十三号,不就是前面那条街?”
“是。”老范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栋楼,下个月就要拆了。”
“里面还有鬼?”
“三十七个。”他说,“一个都没走。”
“老范,”我问他,“阿婆那二十万,到底欠谁的?”
老范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欠银行的。不过那钱,她一分没花,全给了赵广财。”
“为什么?”
“安置房补差。赵广财说,三十七户想住新楼,每家得补五万八。阿婆凑了二十万,先垫了三户的。钱给了,房没给,人也没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原来那张欠条不是欠条,是阿婆替三户老邻居垫的房钱。
你说这事气不气人?阿婆攒了一辈子,最后替骗子背了债。
我合上账本,坐在铺子里,听见窗外的风把菜市场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阿婆记了四十年账,每一页都是一套房,一个鬼,一段没说完的话。我忽然觉得,她这四十年不是在卖房,是在给那些没地方去的人留一盏灯。灯亮着,人就有家;灯灭了,鬼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老范说,那三十七户,明天就断水断电。赵广财给拆迁队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必须推平。
我把账本合上,说了句我自己都不信的话:“那就让他推不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槐树街。
筒子楼在街尾,七层,红砖外墙,窗户大多碎了,墙面上爬满枯死的爬山虎。楼下拉着一条红色横幅:
“广财地产,旧城改造,利国利民。”
横幅下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认识这辆车。
我前老板,赵广财的。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七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排人。
他们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安安静静地往下看。
阳光很好,但他们站的地方,一点光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味。墙上贴着瓷砖,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
我上到三楼,看见一个阿姨在拖地。
她五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拖把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推。地很干净,干净得发亮。
但她的拖把是干的。
“阿姨,”我问,“请问,林秀兰住哪?”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人。
“我就是。”她说,“你是阿婆的孙子?”
“您认识我阿婆?”
“认识。”她放下拖把,“她以前常来。给我们送纸钱,送衣服,还给我们读信。”
“读信?”
“她女儿的信。”林秀兰说,“我女儿,小雨。在深圳打工,一年写两封信。你阿婆念给我听。”
我心里一动。
“阿姨,我是来帮你们的。”我说,“这楼要拆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她很平静,“赵广财的人来了八回了。每回都说,给我们找个好地方。”
“你们不走?”
“走不了。”她指了指脚下,“我们的骨灰,在这栋楼的地基里。”
我愣住了。
“当年那场火,烧死了三十七个人。”林秀兰的声音很轻,“赵广财为了不赔钱,把我们的骨灰,混进水泥里,浇了地基。他说,这样我们就永远离不开这栋楼,也不会去告他。”
“当年旧城改造,他答应给我们三十七套安置房。”林秀兰说,“房子没见着,先等来一场火。”
我的拳头攥紧了。
“他就不怕遭报应?”
“他怕。”林秀兰笑了一下,“所以他每年都来烧香。烧给谁看?烧给活人看。”
她带我去楼顶。
楼顶上坐着三十多个人,围成一圈,正在开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本子,念道:“第一项,物业费。从2004年到现在,一共欠了二十一年。按每月每户五十块算,总共……”
“等等。”我打断他,“你们死了还要交物业费?”
“物业是赵广财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他不交电梯费,电梯停了十年。我们自己修,他还要收管理费。”
“那你们交了吗?”
“交个屁。”一个胖阿姨说,“他都把我们烧死了,还想要物业费?”
“就是!”
“黑心物业!”
“投诉他!”
一群人吵吵嚷嚷,像极了小区业主群。
我站在旁边,有点恍惚。
这跟我想象中的鬼不一样。
没有青面獠牙,没有阴风阵阵。
只有一群死了二十年的普通人,在楼顶上,为物业费吵架。
林秀兰拍了拍手:“安静。阿婆的孙子来了,让他说两句。”
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是路明,阴阳房产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拆迁的事。”
“没什么好商量的。”胖阿姨说,“给多少钱都不搬。”
“赵广财说,给你们每人一块墓地,二十万冥币。”
“墓地?”一个老头呸了一声,“我活着的时候买不起房,死了还让我住墓地?我不去。我要住楼房。”
“对,我们要住楼房!”
“还要有电梯!”
“最好带学区!”
我头都大了。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各位,”我举起手,“你们听我说。赵广财不是善茬。你们不搬,他也有办法。他请了风水师,要在楼下布阵,把你们打散。”
楼顶安静了一瞬。
林秀兰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个风水师叫马半仙,明天就来。”
三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那怎么办?”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我们就是一群鬼,又打不过他。”
“你们打不过他,但你们可以恶心他。”我说。
“怎么恶心?”
“你们有业主群吗?”
“有。”胖阿姨掏出手机,“十三号楼一家亲,三十七个人。”
“那就行。”我笑了,“明天,我教你们开业主大会。”
那天下午,我在楼顶待了三个小时。
我知道了三十七个人的名字,知道了他们生前是干什么的。
林秀兰是纺织厂女工,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火灾那天,她本来能跑出去,但她回去救邻居家的孩子,没出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周建国,是厂里的会计。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账本。
胖阿姨叫王翠花,在楼下开小卖部。她死后,小卖部的位置变成了一堵墙,但她每天还在那“摆摊”。
还有一个叫小浩的男孩,死的时候八岁。他每天在楼道里跳房子,跳着跳着就哭了,因为他找不到妈妈。
林秀兰说,小浩的妈妈那天出去买菜,躲过一劫。后来改嫁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每天都在等。”林秀兰说,“等了二十年。”
我站在楼顶,看着这座城市的黄昏。远处的塔吊一排排立着,像一群等着吃饭的铁鸟。我原以为,鬼住的地方应该阴森恐怖,可这栋楼里最吓人的,不是鬼,是墙上那张拆迁通知。
我蹲在楼道里,看着小浩用粉笔画房子。
他画得很认真,一格一格,从一楼画到七楼。
“叔叔,”他抬头看我,“你能看见我妈妈吗?”
我喉咙发紧:“你妈妈叫什么?”
“周秀芬。”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我回到铺子,翻了一夜的账本。
阿婆在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明,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阿婆没办完的事,轮到你了。赵广财不是好人,但鬼更怕恶人。你要记住,鬼也有一口气。这口气,叫公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阿婆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打算盘,一边跟我说,小明,人死了,账不能烂。我醒过来,天还没亮,账本摊在胸口,最后一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把纸条收好,给老范打了个电话。
“老范,明天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阿婆留下的那本《阴间物业管理条例》找出来。”
“你要干什么?”
“开业主大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马半仙来了。
他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拼多多”的纸箱。
身后跟着两个工人,抬着一捆桃木钉。
赵广财没来,但他那辆奔驰停在街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只戴着金貔貅的手。
马半仙站在楼前,清了清嗓子:“里面的孤魂野鬼听着!广财地产,替天行道,今日布下镇魂大阵,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自行离去!否则,魂飞魄散,莫怪本仙手下无情!”
楼里没动静。
马半仙有点尴尬,回头看了看奔驰。
奔驰的喇叭响了一声。
他只好继续喊:“再不出来,我可要念咒了!”
七楼的窗户开了。
林秀兰探出头:“你念吧。大点声,我们听得见。”
马半仙松了口气,从纸箱里掏出一个蓝牙音箱,放在地上,按下了播放键。
“南无阿弥陀佛……”
“停!”林秀兰喊,“你放错了,这是佛经,我们是鬼,不是妖怪。你得放道教的。”
马半仙愣了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周建国从窗口探出头,“佛教超度,道教驱邪。你连这个都不懂,还半仙?”
马半仙的脸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一首,《大悲咒》。
“又错了!”王翠花喊,“这是佛教的!”
“那什么是对的?”
“《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周建国说,“你连这都不会,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马三通。”
“马三通是你自己吧?”林秀兰说,“你身份证上就叫这名。”
马半仙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音箱一摔:“行,你们等着!”
他从纸箱里掏出三十六根桃木钉,开始往楼周围钉。
每钉一根,我就感觉楼里的温度降一点。
林秀兰的手,开始发抖。
“路明,”她喊我,“这东西有点邪门。”
我翻开《阴间物业管理条例》,找到了第十七条:
“阴宅业主享有不受非法侵扰的权利。任何单位或个人,未经业主大会同意,不得在阴宅范围内设置阵法、张贴符箓、播放噪音。”
我把条例举起来,大声念了一遍。
“马半仙,你听见了吗?你这是违章搭建,噪音扰民!”
“你少拿一本破书吓唬我!”马半仙继续钉。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转过头,对着楼里喊,“十三号楼业主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关于楼下马半仙违章布阵一事,请大家投票!”
三十七部手机同时亮了起来。
“反对!”
“反对!”
“反对!”
三十七票,全票通过。
我把手一摊:“马半仙,业主大会决议,请你立即拆除违章阵法,赔偿精神损失费三万阴德。”
“我不拆,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楼里刮出一阵阴风。
不是那种冷飕飕的阴风,是那种带着葱花味、油烟味、洗衣粉味的阴风。
三十七个鬼,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手里拿着生前的家伙。
周建国拿着算盘,王翠花拿着鸡毛掸子,小浩拿着一根粉笔。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扛着一把扫帚,穿着军装,精神抖擞。
“马半仙,”老周说,“我唱了一辈子戏,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马半仙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我有符!”
他掏出一张黄符,往老周脸上一贴。
老周低头看了看,把符揭下来,念了一遍:“‘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保佑我儿,高考顺利’……这是我孙子去年求的符,你从哪捡的?”
马半仙傻了。
“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老周把符塞回他手里,“下次买贵的。”
三十七个鬼,把马半仙围在了中间。
王翠花用鸡毛掸子抽他的屁股,周建国用算盘敲他的脑门,小浩在他脚边画了个圈,他死活迈不出去。
马半仙抱着头,蹲在地上:“别打了!别打了!我拆!我这就拆!”
“还有精神损失费!”
“给给给!三万阴德,我烧给你们!”
“要现金。”
“鬼要什么现金?”
“冥币也行。”王翠花说,“要天地银行的,别拿拼多多的。”
马半仙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十六根桃木钉,被老周拔出来,捆成一捆,当柴火烧了。
楼里响起一片欢呼。
我松了口气,合上条例。
就在这时,街角那辆奔驰的车门开了。
赵广财走了下来。
他比三年前胖了,头发也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像一条盯着肉的狼。
他拍了拍手:“精彩。真精彩。”
三十七个鬼安静下来。
“路明,”他看着我,“你阿婆当年也这么倔。可惜,倔这东西,不值钱。”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马半仙是个废物,我早就知道。我请他来,就是让他试试水。”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对面。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走到赵广财面前,点了点头:“赵总。”
“周道长,麻烦你了。”
周道士看了看楼,又看了看我们。
“三十七个?”他问。
“三十七个。”赵广财说。
周道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表格:“死亡证明、生前住址、家属同意书,都齐了吗?”
赵广财愣了:“什么?”
“驱鬼的手续。”周道士说,“我是正规道士,不是马半仙。没有手续,我不干活。”
赵广财的脸抽了抽:“我花了五十万。”
“五十万是加急费。”周道士说,“手续还得另算。”
人群里,小蝶举着手机,嗓门比谁都大:“家人们听见没,五十万请个道士,赵总这波属于是阎王爷贴告示,糊弄鬼呢。”
我差点笑出声。
但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周道士从包里掏出一张符,两指一夹,无火自燃。
符纸烧成灰的那一刻,楼里的温度骤降。
林秀兰的身体,变得透明了。
“阿姨!”我冲过去。
她的手穿过我的胳膊,像一团凉雾。
“路明,”她看着我,笑了笑,“别怕。阿姨没事。”
周道士又点了一张符。
小浩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住手!”我大喊,“我有产权证!”
周道士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这栋楼,三十七户,已经在阴间登记了产权。”我举起阿婆的账本,“我是他们的阳间代理人。你拆他们的房,就是拆有主儿的房。你担得起这个因果吗?”
周道士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符。
“赵总,”他说,“这活,我不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周道士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我驱鬼,但不拆有产权的鬼。这是行规。”
赵广财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路明,你跟你阿婆一样,都喜欢多管闲事。”
“赵总,这不叫闲事。”我说,“这叫收房。”
他笑了。那个笑,我后来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
其实那时候,我还没登记。
我赌的就是周道士不敢担因果。
赵广财没骂人,也没放狠话,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路明,”他说,“你比你阿婆有种。不过,种这东西,有时候不值钱。”
他转身上车,走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拆迁队的挖掘机就开到了街口。
横幅换了一条:“后天六时,准时拆除。闲人免进。”
三十七个鬼站在楼顶,看着那台挖掘机,谁也没说话。
“怎么办?”周建国问我,“他后天真要拆。”
“他明晚要开盘。”我说,“云顶公馆,就在街对面。他请了全市的媒体,还有一百多个客户。他想明晚卖房,后天早上拆楼,把脏事洗干净。”
“那我们能做什么?”
“让他卖不出去。”
我翻开阿婆的账本,找到“阴间产权登记”那一页。
上面写着:
“阴宅登记,需三样东西:一,死者遗物;二,阳间代理人;三,业主本人签字。”
“遗物我们有。”林秀兰说,“这楼里的一砖一瓦都是。”
“代理人,我来当。”
“签字呢?”
“你们自己签。”
我把阴阳笔递给林秀兰。
她接过笔,手有点抖。
“签了,这楼就是我们的了?”
“在阴间是。”我说,“阳间不认。但活人怕鬼。只要他们知道这三十七户还在,赵广财这楼,就卖不安生。”
林秀兰看了我一眼,在账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周建国,王翠花,小浩。
一个接一个,三十七个名字,写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个名字落笔的时候,账本忽然亮了。
不是灯光,是从纸里透出来的光,青白色,像月光。
三十七张产权证,从账本里飘了出来,落在每个人手里。
产权证上写着:
“阴间不动产登记中心,江城分中心。
权利人:林秀兰等三十七人。
坐落:槐树街十三号。
用途:住宅。
期限:永久。”
小浩拿着产权证,翻来覆去地看:“叔叔,这个能换糖吗?”
“不能。”我说,“但能换一个家。”
我看了看窗外。街对面的云顶公馆,灯已经亮了。
“明天,咱们去收房。”
那天晚上,我回了铺子,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姐。
“王姐,你认识媒体的人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明天晚上,云顶公馆开盘,有个大新闻。你让他们来。”
“什么新闻?”
“三十七个鬼,来收自己的安置房。”
王姐沉默了三秒:“小路,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王姐,你信我一次。”
第二个电话,打给小蝶。
小蝶是我在阿婆的账本里找到的。
她死的时候二十五岁,是个网红,直播的时候被漏电的补光灯电死了。她的账号有五十万粉丝,死了以后,粉丝涨到了八十万。
因为她死后还在更新。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谁啊?”
“路明,阴阳房产的。想跟你谈个合作。”
“中介?我不买房,我住坟。”
“不是让你买房。”我说,“是让你卖房。云顶公馆,三百套,阴间专场。你来直播,佣金分你两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几点?”
“明晚七点。”
“成交。”她说,“对了,我能带粉丝吗?”
“越多越好。”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范。
“老范,铺子里还有多少纸钱?”
“三吨。”他说,“你阿婆攒的,都是天地银行的正品。”
“全烧了。”我说,“明天,我要请全江城的鬼看房。”
老范沉默了一会儿。
“路明,”他说,“你知不知道,请鬼看房,是要还的?”
“还什么?”
“阴德。”他说,“你请多少鬼,就得积多少德。要是还不上,折阳寿。”
“我还有多少阳寿?”
“我看看。”他拨了拨算盘,“本来有六十二年。扣掉你熬夜、吃泡面、被客户气的,还剩四十三年。”
“够了。”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阿婆攒了一辈子阴德,不能砸在我手里。”
老范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小子,像你阿婆。”
挂掉电话没多久,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五六岁,穿着一条红色的吊带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没打伞,身上却一点雨都没沾。她冲我扬了扬手机:“路总,我来了,对一下流程。”
小蝶。
她比账本上的照片还好看,也比我预想的更不客气。她径直走进铺子,在柜台上一坐,两条腿晃来晃去:“你这儿有没有喝的?路总,你这铺子,比我直播间还阴间。”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低头闻了闻:“活人的茶,真香。”她凑近我,鼻子几乎碰到我的领口,“路总,你身上有股活人的热气,我喜欢。”
我往后退了半步:“咱们先对流程。”
她笑了:“行,路总,你说,我听着。”她嘴上这么说,人却从柜台上滑下来,绕到我身后,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的脖子,我激灵了一下。她说:“别动,你这领子歪了,上镜不好看。”
“我自己来。”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今天不会。”
我清了清嗓子,把明天的流程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用手机记两笔。讲完以后,她问我:“路总,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正好,明天直播,你就当我的临时男友。”
“为什么?”
“流量啊。”她说,“活人中介配阴间网红,标题我都想好了,‘美女主播带男友看房,结果男友是卖阴宅的’。”
“明天是去砸场子,不是去谈恋爱。”
“砸场子和谈恋爱,不冲突。”
我竟无言以对。
那天夜里,我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槐树街的方向。
林秀兰来了。
她没进门,就站在路灯下面。路灯照不到她,她站的地方,是一团很浅的影子。
“路明,”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女儿,小雨,明天回江城。”
我愣了一下:“她回来干什么?”
“看房。”林秀兰笑了笑,“她想在江城买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看了半年,没买成。”
“她知道这楼的事吗?”
“不知道。”她说,“我没告诉她。她从小就知道,她妈死在火灾里。她恨这栋楼,也恨赵广财。但她不知道,我还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烧得发黑,齿口都熔了。
“这是我家门钥匙。”她说,“明天,要是能成,你帮我交给小雨。告诉她,妈给她留了套房。”
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
钥匙很凉。
“阿姨,”我说,“您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她看不见我。”林秀兰说,“活人看不见死人。除非……她快死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明天的开盘,不是去砸场子,是去接人。
我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老范从柜台底下钻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别看了。”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老范,”我问他,“你死了四十年,为什么不去投胎?”
他愣了一下,然后拨了拨算盘。
“我在等人。”
“等谁?”
“我老婆。”他说,“她改嫁了,活得挺好。我想等她死了,一起走。结果她活了九十八,前年才走。我去晚了,她已经投胎了。”
“投到哪了?”
“不知道。”他笑了笑,“也许在哪个小区,当业主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嘴碎的老头,也没那么讨厌。
“老范,”我说,“明天要是成了,我给你烧个媳妇。”
“滚。”他说,“我要真的。”
第二天下午,小蝶来了铺子,手里拎着一套纸西装:“别穿你那一身了,我给你借了一套。”她把西装抖开,在我身上比了比,“肩宽了点,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撑不起来。”她绕到我身后,帮我把外套穿上,手指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路总,你这肩膀,挺宽。”
我往前一步:“别闹。”
她笑:“紧张什么,我又碰不到你。”她说着,手指穿过我的胳膊,果然像穿过一团雾。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差点忘了,我是鬼。”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她把西装给我理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还行,像个正经人。”
“我本来就是正经人。”
她撇了撇嘴:“正经人谁卖阴宅。”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傍晚,云顶公馆门口铺了红毯。
三十米高的门头,挂着一条金色横幅:“云顶之上,俯瞰江城。”
两边摆满了花篮,保安站成一排,个个一米八五,戴着白手套。
赵广财站在门口,穿着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笑得像个新郎。
他旁边站着王经理,拿着话筒,正在热场:“各位家人们,欢迎来到云顶公馆开盘盛典!今天认购,立减五十万!还有抽奖,一等奖是奔驰一辆!”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客户,个个穿金戴银。
我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身纸扎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扎的公文包。
老范飘在我旁边,皱着眉头:“你这西装,裆部开线了。”
“纸扎的,将就一下。”
“丢人。”他说,“我当年结婚,穿的是真绸缎。”
“你当年埋的时候,穿的是寿衣。”
“闭嘴。”
小蝶飘在我另一边,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家人们,我现在在云顶公馆门口。今天,我要带你们看一套特别的房子。”她把镜头转向我,“这位是阴阳房产的路总,今天由他带队。家人们,这不是剧本,这是真·阴间房价。尊嘟假嘟?阴间也限购?”
直播间里刷过一片弹幕:
“活人?主播你飘了?”
“路总好帅,就是像纸人。”
“纸人+1。”
“家人们,点点关注,死人也能上热门。”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公文包,走上了红毯。
保安拦住我:“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我掏出阿婆的账本,翻到“云顶公馆”那一页:“我是来看房的。”
保安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我:“这是什么?”
“阴间购房资格证。”
保安愣住了。
王经理眼尖,赶紧跑过来:“路先生!您怎么来了?赵总没说您要来啊。”
“赵总请我来的。”我笑了笑,“他说,今天给我留了一套最好的。”
王经理看了看我身后的空气,有点发毛:“您……一个人?”
“不是。”我说,“我带了些朋友。”
话音刚落,红毯尽头的旋转门,自己转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三十七个鬼,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有的还带着烧伤的痕迹,但每个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林秀兰走在最前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然后是小蝶的粉丝,两百六十三个。
小蝶的粉丝,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钻出来,有的从电梯井里飘出来,有的从样板间的衣柜里走出来。
他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像一群来看房的普通客户。
保安们看不见他们,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个个打了个哆嗦。
王经理也看不见,但他看见红毯上凭空出现了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样板间。
“赵、赵总……”他结结巴巴地喊。
赵广财转过身,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林秀兰。
“路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搞什么鬼?”
“赵总,您不是要卖房吗?”我笑得很灿烂,“我给您带客户来了。三十七位回迁户,来看看自己的安置房。”
“你——”
“对了,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我凑近他耳边,“把您二十年前焊死的那扇消防门,打开。”
赵广财的脸,一下子白了。
样板间里,客户们正在参观。
一个穿貂皮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摸着意大利进口的皮料:“这沙发真软,多少钱?”
“二十万。”王经理赔笑,“全套定制。”
“便宜。”女人说,“我买了。”
她刚说完,沙发另一头,陷下去一块。
像是有人坐了下来。
女人愣了愣,往旁边挪了挪。
沙发又陷下去一块。
“王经理,”她声音有点抖,“你这沙发……是不是坏了?”
“没有啊,家人们,这是记忆棉,高科技。”
话音刚落,客厅的智能音箱忽然响了:
“欢迎回家,林秀兰女士。今天天气阴,适合晒被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秀兰是谁?”女人问。
王经理汗都下来了:“可能是系统bug,家人们,我这就关——”
他伸手去拔音箱,音箱自己提高了音量:
“检测到三十七位新住户。物业费已欠缴二十一年。是否发送催缴通知?”
“否!”王经理喊。
“已发送。”
客厅里,三十七部手机同时响了。
那些手机,凭空出现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同一条消息:
“槐树街十三号业主群:@赵广财,赵总,物业费什么时候结一下?”
赵广财冲进样板间,一把拔掉音箱。
但已经晚了。
浴室的龙头自己开了,流出来的不是水,是灰。
黑色的,带着焦味的灰。
浴缸很快积满了,灰里浮起一只小孩的鞋。
小浩蹲在浴缸边,伸手去捞。
“我的鞋。”他说。
穿貂皮的女人尖叫一声,冲出了样板间。
其他客户也跟着跑了。
王经理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家人们,别走啊,今天认购立减五十万……”
赵广财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路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走到他面前,把账本拍在茶几上,“赵广财,二十年前,你为了多建一间商铺,把消防通道焊死了。火灾那天,三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你为了毁尸灭迹,把他们的骨灰混进水泥,浇了地基。你晚上睡得着吗?”
“还有,这三百套里,有三十七套,是他们的安置房。”我把产权证拍在桌上,“赵总,您卖的是别人的家。”
“你放屁!”他吼道,“那场火是意外!已经结案了!”
“赵总,”林秀兰忽然开口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进你这栋楼?”
赵广财愣了一下。
“当年火灾之后,你拆了半栋楼,把那些碎砖烂瓦打碎了,填进新楼的地基。”林秀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的骨头,也在里面。”
赵广财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我后来查过,那栋楼的地基里,确实有旧楼的碎料。赵广财连死人骨头都省了,真不愧是干工程的。
“结案了?”我翻开账本,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这是当年的消防验收报告。签字的人,是你。验收结论,合格。可这份报告背面,有一行字。”
我把纸翻过来。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门是焊死的。赵广财说,谁提这事,就让谁滚蛋。”
赵广财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
“这是伪造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周道长!你马上过来!多少钱都行!”
五分钟后,周道士拎着保温杯,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他是来退定金的。
他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满屋子的鬼,叹了口气。
“赵总,”他说,“这楼是旧城改造的安置房。三十七户没安置,你开不了盘。”
“我不管安置!”赵广财吼,“你是道士,你收了钱,你得办事!”
“我办不了。”周道士把账本合上,“驱鬼可以,拆有主儿的房,得先去阴间住建局盖章。你盖吗?”
“我盖你妈!”
“那你另请高明。”周道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递给我一张符,“小伙子,留着。以后遇到真麻烦,烧了它。不收钱,算我积德。”
我接过符,揣进兜里。
赵广财气得直跳脚。
就在这时,客厅的投影仪自己亮了。
墙上映出一段画面。
2004年,槐树街十三号,一楼的门被焊死。三十七个人拍着门,喊救命。火从二楼烧下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混成一片。
画面里,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出来:
“焊死,别让记者进来。”
那个声音,是赵广财的。
赵广财盯着墙上的画面,脸白得像纸。
“关掉……”他往后退,“关掉!”
投影仪关不掉。
因为整栋楼的电,都是三十七个鬼在管。
这边赵广财还在嘴硬,那边小蝶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已报警,坐标云顶公馆。”
“我也报了。”
“+1。”
“家人们,这波是阴间热搜。”
“是不是伪造,警察说了算。”我指了指门口,“你看,谁来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警车停在了门口。
赵广财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腿。
三十七个鬼,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圈。
林秀兰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赵老板,”她说,“二十年了,该收房了。”
赵广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路大师,我错了。”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楼我不要了,你让它们走吧。”
“我不是人……”他抽自己耳光,“我对不起你们……”
警察走进来,给他戴上了手铐。
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问了一句:“路明,你阿婆……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说,“她攒了一辈子钱,想给这三十七个人买套房。没买成。”
“她为什么不告我?”
“她告了。”我说,“告了八年。每次开庭,证人都‘意外’死了。”
赵广财低下了头。
他被带走了。
警车开走的时候,云顶公馆的LED大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开盘广告。
“云顶之上,俯瞰江城。”
只是这一次,屏幕下面多了一行字:
“三十七位业主,已入住。”
人群散尽以后,小蝶飘到我跟前:“路总,今天这单,我亏了。”
“怎么亏了?”
“说好的是临时男友,结果你全程只顾着砸场子,连我的手都没牵。”
“你是鬼,我牵不着。”
“那你不会主动点?”
她凑过来,嘴唇凉得像一块冰,在我嘴角碰了一下。我整个人僵住了。她退开,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别紧张,活人,只是试试,死了以后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我摸了摸嘴角:“那你得排队。”
“排什么队?”
“追我的人,从阴间排到阳间。”
她笑得直不起腰:“路明,你要不要脸。”
“要脸能当饭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那一点凉,半天没散。
赵广财的案子,审了半年。
检方从槐树街十三号的地基里,挖出了三十七件遗物。有烧变形的钥匙,有熔了一半的工牌,还有一只小孩的鞋。每件遗物上都贴着名字,有的被水泥腐蚀得只剩半个。
新闻一出来,全市哗然。
广财集团股价跌成了废纸,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赵广财名下的十二套房,全被法院查封。
他最后被判了无期。
据说进监狱那天,他一直在喊:“有鬼!有鬼!”
狱警以为他疯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疯。
因为那天晚上,我让老范给小浩放了半天假。
小浩去监狱,给赵广财唱了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赵广财在监狱里也没消停。听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地上放着三十七张物业费催缴单。
马半仙改行做了婚庆司仪。第一单,新娘是鬼,新郎也是鬼。他当场吓尿了,从此退出玄学圈,去菜市场卖鱼。
赵广财办公室里那只金蟾,被法院拍卖。我花三千块拍了下来,放在铺子里。头朝着槐树街,每天吐硬币。
槐树街十三号没有拆。政府把它改成了火灾纪念馆,门口种了三十七棵梧桐。
云顶公馆被政府接管,改成了保障性住房。
十八楼,留了一层,做成了“槐树街十三号纪念室”。
墙上挂着三十七张照片,都是黑白的,从老档案里翻出来的。照片下面,摆着三十七件遗物。
林秀兰的工牌,放在最中间。
三十七户家属,每家拿到了一百二十万赔偿。
林秀兰的女儿小雨,用这笔钱,在云顶公馆买了一套房。
十七楼,朝南,能看见槐树街。
纪念室开幕那天,她来了。
她二十八岁,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眼睛跟她妈一模一样。
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妈,”她说,“我来看你了。”
她看不见林秀兰。
但林秀兰就站在她身后。
她伸出手,想摸女儿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她试了三次,第四次,她把手收了回来,笑了笑。
“长高了。”她说。
我把那把烧黑的钥匙,递给小雨。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我说,“她说,给你留了套房。”
小雨接过钥匙,愣住了。
“我妈……什么时候说的?”
“二十年前。”我说,“她一直记着。”
小雨把钥匙攥在手里,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要房。”她说,“我就想她。”
林秀兰站在她身后,也哭了。
但她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林秀兰来找我。
“路明,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该去的地方。”她笑了笑,“小雨长大了,有工作了,有房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那套房……”
“留给她。”她说,“她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看。十七楼,我给她留了窗户。”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路明,谢谢你。”
“阿姨,”我说,“房费还没结呢。”
她笑了,身影慢慢变淡。
“记账上。”她说,“下辈子还。”
林秀兰走后,筒子楼里的鬼,陆续都走了。
周建国去了阴间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王翠花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小浩找到了他妈妈。是王姐托人查的,周秀芬还在江城,听说儿子一直在等,哭了一整夜。
老周没走,他说KTV还没唱够。
小蝶也没走,她说阴间直播刚起步,正是风口。
至于老范,他还是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等我给他烧媳妇。
我没烧。
我给他买了个纸扎的相亲角,让他自己去挑。
铺子重新装修了。
招牌换了新的,还是四个字:
“阴阳房产。”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活人勿扰,死人优先。”
那二十万,最后是三十七户家属凑的。他们说,阿婆替他们垫过房钱,这债,不能让她孙子背。
我把阿婆的欠条还了,又把铺子买了下来。
云顶公馆的物业,也交给了我。
一年管理费,八十万。
银行经理问我:“路先生,您哪来这么多钱?”
“阴德兑的。”我说。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也没解释。
云顶公馆后来成了全市入住率最高的小区。
小蝶说,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阴间了。
活人不敢买,死人抢着住。
物业费收缴率百分之百。
因为不交的,晚上会被业主群@。
至于我,路明,二十八岁,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
阴间一套,阳间一套。
阳间那套是二手比亚迪的后座。
你问我现在还怕不怕鬼?怕。但我更怕穷。
阴间那套,在云顶公馆十八楼,永久产权。
小蝶偶尔来找我。她坐在柜台上,晃着腿,看我给活人算中介费。有一次,她问我:“路明,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你这么盼着我死?”
“是啊,你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那你得等。”
“我等得起,我都死两年了。”
“那你也得排队。”
她笑得前仰后合:“路明,你这人,真没劲。”
“没劲你还来。”
“因为你有热气。”
有一天,一个活人客户走进铺子。
他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我:“你这儿,真能买房?”
“能。”我说,“活人死人,一个价。”
“那……有学区房吗?”
“有。”我翻开账本,“市一中旁边,锦绣小区,五零二。业主是个退休的京剧演员,人很好,就是每天晚上要唱两段。”
“唱戏?”
“《智取威虎山》。”我说,“不过您放心,他答应过,不在屋里唱。”
客户犹豫了一下:“那……能便宜点吗?”
“不能。”我说,“但可以送您一个服务。”
“什么服务?”
“免费驱鬼。”我笑了笑,“我们这儿的销售总监,死了四十年,业务很熟。”
话音刚落,老范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
客户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叹了口气,把他扶到沙发上。
“老范,”我说,“下次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我打了。”老范委屈地说,“我咳嗽了一声。”
“鬼咳嗽,谁听得见?”
“那怪我咯?”
我懒得理他。
窗外,槐树街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阳光照进铺子,落在阿婆的账本上。
账本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是我写的:
“槐树街十三号,三十七户,已安置。”
落款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