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分簿上的红叉
1968年的麦收季,日头把黄土坡烤得冒起热浪,柳家坳公社的打谷场上,柳家四房的人挤在老槐树下记工分,连风里都裹着股剑拔弩张的味儿。
柳大虎是大房的掌事,当年跟着父辈在山坳里闯过匪道,左眉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随着他扯嗓子的动作直跳,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记工台的木板上,震得铅笔都滚了两圈。我说柳会计,我家三个壮劳力割了三亩麦子,你这工分簿上怎么给我画了个红叉?当我大房的人都是泥捏的好欺负?
管着记工分的是四房的柳文轩,架着副断了腿用麻绳缠起来的眼镜,指尖捏着工分簿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公社刚下的规定,割麦的垄沟里不能留半根遗穗,你家地头那片撒的麦穗我数了,足足二十多穗,按规矩扣全天工分,这红叉是公社革委会同意的,你闹也没用。
这话刚落,大房的几个后生立马撸起袖子往前凑,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硬邦邦,眼看就要动手。二房的柳老根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锄头挤进来,满是老茧的手往中间一横,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大虎兄弟,文轩侄子,有话好好说,这麦收耽误不得,误了时辰粮食发芽,咱们全村都得饿肚子。二房世世代代都是老实巴交的贫农,柳老根又是生产队里种了四十年地的老把式,在村里辈分压得住人,大虎哪怕再横,也得给他两分薄面。
就在两边僵着的时候,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柳建国从公社方向走过来,他是三房的人,刚被提拔成公社的副主任,袖口还别着枚亮闪闪的毛主席像章,脚步不快却自带一股子官威。他扫了一眼打谷场上的乱局,没直接评工分的事,反倒撂下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刚接到公社通知,要清查村里私藏的旧地契,凡是解放前家里有过余产的,都得主动交上去,查到谁藏着,直接拉去游街。
柳大虎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爹当年当土匪的时候,抢过柳家老宅的房契藏在他家炕洞里,这事除了他没人知道。柳文轩的指尖也猛地一颤,四房祖上是清末的秀才,家里藏着好几本线装的古籍,那都是传了好几代的宝贝。柳老根没吭声,他二房啥余产都没有,只有一双手种地,可他看着柳建国的背影,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没人注意到,老槐树的树洞里,柳大虎家的小儿子正盯着柳文轩手里的工分簿,眼睛转得贼亮。当天夜里,柳文轩家的窗户被石头砸出个大窟窿,放在桌上的工分簿不翼而飞,等他打着煤油灯找到打谷场的时候,就看见那本记满全村工分的簿子,正被点着了往麦秸堆里塞。
第二章 谁烧了工分簿
火苗舔着麦秸,瞬间窜起半人高,柳文轩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外套抽打火苗,可还是晚了大半本工分簿烧成了黑灰,只剩边角几页残纸还冒着烟。他直起腰的时候,就看见柳大虎站在不远处的黑影里,叼着个旱烟袋,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你干的?柳文轩的声音都在抖,工分簿烧了,全村大半年的工分都没了凭据,到年底分粮的时候非得乱套不可。
柳大虎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我可没那闲工夫,你一个臭老九,不好好改造自己,反倒盯着我家那点工分,指不定是你自己记不清,故意把簿子烧了想蒙混过关吧?
两人争执的动静引来了全村的人,柳建国背着手最后到的,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地上的灰烬,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事性质太恶劣了,烧工分簿就是破坏生产,必须揪出幕后的人。他转头看向柳老根,老根叔,你是贫农代表,你说这事该怎么查?
柳老根蹲在地上,捡起那半片没烧完的残纸,纸角上沾着一点黑乎乎的烟袋油子,整个村里只有柳大虎抽的那种旱烟袋,烟杆上常年积着这种深褐色的油垢。他刚想开口,就看见柳大虎给他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股子匪气,像是在说你敢乱说话,我就烧了你家的麦囤。
就在柳老根犹豫的功夫,大房的后生突然指着柳文轩的鼻子喊,我看见了!昨晚文轩哥一个人鬼鬼祟祟在打谷场晃,不是他烧的是谁烧的?他家是知识分子家庭,本来就成分不好,肯定是怕工分对不上挨批,故意毁证据!
人群瞬间炸了锅,几个带着红袖章的青年立马围上来,就要把柳文轩往公社带。柳文轩的媳妇拽着他的胳膊哭,四房的几个读书人都吓得脸发白,没人敢站出来说话。柳老根看着柳文轩眼镜都被挤掉在地上踩碎了,心里一热,刚要把那片残纸举起来,柳建国却先一步开口了。
慢着,他抬手拦住红袖章的人,工分簿烧了确实不对,但现在麦收正忙,缺了文轩没人会算工分账,先让他戴罪立功,等麦收完了再仔细查。他这话一出,大房的人虽然不满意,可也不敢反驳公社副主任的话,只能悻悻地松了手。
柳文轩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纸灰,后背凉透了。他以为柳建国是帮他,可转头就看见柳建国的贴身通讯员,偷偷溜去了柳大虎家的方向,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当天后半夜,柳老根家的柴堆莫名其妙起了火,等一家人爬起来救火的时候,半堆柴草全烧成了灰,柴堆底下压着的二房攒了大半年的鸡蛋票,也跟着化成了灰。
第三章 鸡蛋票的猫腻
柳老根的老伴坐在烧成灰的柴堆旁抹眼泪,那二十多张鸡蛋票,是准备换了鸡蛋给城里读书的小孙子补营养的,这下全没了。二房的几个子弟都红了眼,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这下也攥着锄头要去找大房拼命,整个柳家坳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柳老根拦住了众人,他蹲在灰烬里扒拉,居然扒出了半枚铜扣子,那扣子是柳建国贴身通讯员衣服上的,前几天通讯员来村里开会,扣子掉了还找了半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恐怕不是大房干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村部开大会,柳建国站在土台上讲话,说为了补偿大家的损失,公社特意拨了十斤鸡蛋票下来,分给表现好的社员。话音刚落,柳大虎第一个举手,我大房今年出工最多,这十斤鸡蛋票理应全给我们家。四房的人立马反对,说大房偷麦穗扣工分,凭什么拿鸡蛋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柳建国直接拍板,十斤鸡蛋票,大房分六斤,剩下四斤给三房的家属,二房四房半张都没有。
这话一出来,全场都静了。柳文轩气得手都抖,刚要站起来理论,柳大虎的后生直接堵在他跟前,拳头攥得咯咯响。柳老根按住了要站起来的儿子,他盯着柳建国别在胸口的像章,突然想起前几天他去公社送公粮,看见柳建国偷偷把一袋子公粮扛去了他岳父家,那可是违反公社规定的。
散会之后,柳老根偷偷找到柳文轩,把那半枚铜扣子递给他。文轩,咱们别明着争,你脑子活,去公社找一下老书记,他最讲规矩,肯定能管这事。柳文轩犹豫了,他成分不好,去公社告状,搞不好会被安上一个破坏团结的帽子。可一想到被烧的工分簿,被踩碎的眼镜,他咬了咬牙,当天夜里就揣着那半枚铜扣子往公社走。
他刚走到半路上,树从里突然窜出来两个黑影,一闷棍就把他打晕在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布鞋没了,兜里仅有的几毛钱也被掏走了,躺在田埂边上,露水把他的衣服全打湿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刚要往村里走,就看见远处柳大虎和柳建国站在一起,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柳建国手里还塞给柳大虎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柳文轩躲在玉米地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突然反应过来,大房和三房早就串通好了,他们联手要吞的,不止是那点鸡蛋票。他刚想往后退,脚底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玉米杆,“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第四章 藏在山洞里的粮
谁在那儿!柳大虎吼了一声,带着人就往玉米地里搜。柳文轩连滚带爬往山后面跑,慌不择路之下,钻进了祖辈们以前躲土匪的山洞里。山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怀里的火柴点着,瞬间惊呆了——山洞里堆着满满当当的麻袋,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足足有几千斤。
他脑子“嗡”的一声,今年公社收的公粮明明报的是减产,怎么这里会藏着这么多粮食?还没等他想明白,洞口传来脚步声,柳大虎的声音传进来:我看见你往这边跑了,臭老九,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把你封在这山洞里,让你永远出不去。
柳文轩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手里攥着火柴,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洞外突然传来柳老根的声音:大虎!公社的巡逻队过来了,说是查投机倒把的,往山这边来了!
柳大虎慌了,骂了一句娘,带着人匆匆忙忙撤走了。柳文轩从山洞里出来,看见柳老根蹲在树后面,手里还攥着个铜锣,刚才那巡逻队的动静,是他故意敲着锣装出来的。两个人看着山洞里的粮食,脸都沉了,这些粮肯定是柳建国和柳大虎私吞的公粮,这要是捅出去,俩人都得被撤了职游街。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第二天公社就下了通知,说柳文轩谎报公粮数量,故意破坏公社生产,撤了他会计的职,让他去喂生产队里的猪。柳建国还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柳老根,说他思想落后,种的庄稼亩产不达标,要扣他半年的工分。
二房和四房的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可大房的人天天拿着棍子在村里晃,三房的人又握着公社的权力,他们根本没办法。柳文轩喂猪的时候,在猪槽子底下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柳建国这些年私分公粮、收礼受贿的明细,最后一页居然还有四房祖上藏古籍的地点,是柳建国偷偷记下来的。
他刚把小本子揣进怀里,柳大虎的小儿子就溜进了猪圈,嬉皮笑脸地跟他说,文轩叔,我爹说了,只要你把你家那本传下来的古字帖交出来,以后就不让你喂猪了,还让你继续当会计。柳文轩看着他脸上和柳大虎一模一样的匪气,突然意识到,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四房藏了几百年的那间书楼。
当天夜里,四房的书楼就起了烟,等柳文轩赶过去的时候,大房的几个后生正扛着梯子往书楼上爬,手里还拿着火把。
第五章 书楼里的密道
火苗刚舔到书楼的窗棂,柳文轩就冲过去把梯子推倒了。他四房的几个兄弟也赶了过来,手里攥着铁锹,和大房的人对峙在书楼门口。这书楼是四房祖上几代人攒下来的,里面藏着上百本古籍字画,要是被烧了,四房的根就断了。
柳大虎从后面走出来,脸上的刀疤泛着凶光,柳文轩,你别给脸不要脸,柳主任说了,这些旧东西都是四旧,必须烧了破四旧,你敢拦着,就是包庇封建余孽,立马拉你去游街。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红袖章的青年,手里拿着绳子,就要上来捆人。
就在这时候,柳老根带着二房十几个种地的汉子赶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锄头,往书楼门口一站,堵得严严实实。大虎,今天谁敢动书楼一下,我们二房的人就跟他拼命。我们贫农的命不值钱,但护着村里这点文脉,公社老书记来了也不能说我们错。
二房全是种地的壮劳力,真动起手来,大房那几个人根本不够看。柳大虎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二房居然敢站出来反对他,气得脸都绿了,可又不敢真的和二房死磕,只能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柳文轩松了一口气,推开书楼的门,带着柳老根往里面走。书楼的最里面有一道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祖辈挖的密道,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上百本线装书,还有几幅古字画。这密道除了四房的掌事,没人知道,今天他把柳老根带进来,就是想二房和四房绑在一起,对付大房和三房。
两个人正商量着怎么把柳建国私藏公粮的证据递到县里,密道的入口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柳文轩心里一沉,冲出去一看,密道的门居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黑暗里,柳大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们俩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等明天书楼一着火,没人会知道你们俩在里面。
火苗的温度顺着门缝透进来,外面的烟越来越浓,柳文轩和柳老根拍打着门板,可门板是厚重的柏木做的,根本撞不开。烟呛得柳老根直咳嗽,他摸着密道的墙壁,突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之后,里面居然露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老房契,还有柳家祖辈传下来的族规。
而密道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水流声,柳文轩眼睛一亮,原来这密道还连着后山的河沟。可他们刚要往那边走,就听见密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顺着河沟的方向,往密道里摸了进来。
第六章 偷听到的秘密
柳文轩和柳老根攥着手里的砖头,屏住呼吸往暗处躲。脚步声越来越近,居然是柳建国!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个马灯,身后跟着柳大虎,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你确定把他们锁在外面了?柳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是让他们跑出去,我们私藏公粮的事就露馅了,县里最近正下来调查组,查到我们头上,咱俩都得完蛋。
放心吧,柳大虎嘿嘿笑了两声,书楼外面我浇了煤油,火一烧,连人带书全成灰,谁能查到我们头上?等这事了了,你当上公社书记,把村里的地都划给我大房种,那些藏在山洞里的粮食,我们对半分。
柳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我早就想好了,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就说二房和四房的人故意纵火自焚,把他们家里的成分全打成地主余孽,以后整个柳家坳,就是我们大房和三房的天下。对了,这密道里藏着的老房契,是当年柳家祖宗留下的,里面写着后山那片金矿的位置,找到之后,我们偷偷把金矿占了,下辈子都不愁吃喝。
躲在暗处的柳文轩和柳老根浑身发冷,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的野心居然这么大,不光要吞粮食,还要占金矿。柳老根脚下一滑,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石头,咕噜噜的声音在密道里格外清晰。
谁!柳建国猛地举起马灯往这边照,柳文轩拉着柳老根转身就往密道深处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密道尽头是个窄小的出口,直通后山的河沟,两个人跳进去,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好不容易才躲开了追兵。
等他们爬上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远处的书楼冒着滚滚黑烟,全村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柳建国站在救火的人群里,装模作样地指挥人泼水,看见柳文轩和柳老根浑身湿淋淋地走过来,脸瞬间白得像纸。
你、你们怎么没死?柳建国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周围的村民都愣了,大家看着浑身是水的俩人,又看看冒烟的书楼,眼神瞬间变了。柳大虎见势不妙,偷偷往人群后面溜,刚转身就被二房的几个后生按在了地上。
可还没等柳文轩拿出那本记着赃款的小本子,几辆挂着县里牌照的吉普车就开到了村口,从车上下来的不是调查组,而是柳建国的远房表哥,在县里当干部的王科长。王科长一下车就板着脸,说接到举报,柳文轩和柳老根恶意诬告公社干部,故意纵火破坏集体财产,要把他们俩带回县里审问。
第七章 游街
冰冷的绳子捆在柳文轩和柳老根的胳膊上,王科长带来的人把他俩按在游街的牛车上,脖子上挂着写着“破坏分子”的牌子,敲着锣绕着周边几个公社游。路边的人指指点点,柳文轩的眼镜早就碎了,视线模糊里,他看见柳建国站在路边的树后面,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游了整整一天,俩人被关在公社的小黑屋里,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连口热水都没有。柳老根的老伴带着家里的窝窝头来看他,被守门的人拦在外面,只能隔着门缝把窝窝头塞进来,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大房和三房的人在村里彻底翻了天,柳建国直接宣布自己代理公社书记,把村里所有的肥田全划给大房种,四房剩下的几个人全派去修水库,干最累的活,还扣了所有工分。二房的人要是敢有意见,就扣他们全家的口粮。
柳文轩在小黑屋里没放弃,他把之前藏在鞋底的那本赃款明细拿出来,借着从窗户缝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抄在草纸上。他知道县里不可能全是柳建国的人,只要能把这证据递到真正的调查组手里,他们就还有救。
第三天夜里,小黑屋的窗户被人悄悄撬开了,四房的一个后生偷偷钻进来,给他们递了个馒头,说柳建国明天就要开公审大会,要把他俩拉到台上去批斗,之后就送到劳改场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后生还说,大房的人已经把山洞里的粮食往县城运了,打算连夜卖掉换成钱。
柳文轩和柳老根对视一眼,俩人趁着守门的民兵换岗,顺着窗户爬出去,往后山的方向跑。他们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截住运粮食的车,把人赃并获。可他们刚跑到山路口,就看见柳大虎带着十几个后生,手里拿着木棍,正堵在路口等着他们。
柳大虎吐了口唾沫,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狰狞得很,我就知道你们俩要跑,今天这山路口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木棍带着风往柳文轩头上砸过来,柳老根扑过去把他推开,自己的胳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掉。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一串刺眼的车灯照过来,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柳大虎还没反应过来,车上就下来一群穿制服的人,直接把他们手里的木棍下了。领头的人亮出证件,是省里派下来的专案组,他们收到匿名举报,说这里有人私吞公粮,贪赃枉法。
柳建国本来以为万无一失,正陪着王科长在村部喝酒,听见动静刚想翻后院墙跑,就被堵在了墙根底下。人赃并获,山洞里的几千斤粮食,还有那本记着明细的小本子,全被专案组搜了出来。柳建国和柳大虎当场就被戴上手铐带走了,全村的人都围过来看,拍手称快。
可谁也没想到,专案组的人刚走没三天,柳大虎那几个逃出去的后生,趁着夜色偷偷溜回了村,直奔二房和四房的家里,他们放话说,要给大房报仇雪恨。
第八章 山神庙的埋伏
后半夜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柳老根听见院墙外有动静,刚披起衣服起来,就看见几个黑影翻进了院子,手里还拿着柴刀。他抄起门后的锄头挡在老伴身前,大喝一声,你们敢!
二房的子弟们听见动静,全都从家里冲了出来,和大房的几个后生在院子里打成一团。可大房的人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二房有两个后生被柴刀划伤了胳膊,眼看就要撑不住,柳文轩带着四房的人赶过来,手里拿着平时修农具的扳手,才把那几个人赶跑。
经此一事,村里的人都慌了,大房的余党躲在山里,天天想着报复,没人敢单独出门。柳文轩和柳老根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村里的青壮年进山搜,把那几个人揪出来,不然全村都别想安生。
他们带着人搜了整整两天,终于在山神庙里找到了那几个人的踪迹。山神庙里堆着干粮和水,地上还有新鲜的烟头,人刚走没多久。柳文轩顺着脚印往山后面追,追到一处悬崖边的时候,脚印突然断了。
他正纳闷,身后突然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柳老根都被绑在山神庙的柱子上,大房的几个后生拿着柴刀,正围着他们冷笑。你们俩把我爹送进大牢,今天我就活剐了你们,给我爹偿命。
柴刀的刀刃贴在柳文轩的脸上,凉得刺骨。就在这时候,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县里的公安带着人赶来了,原来柳老根在进山之前,就偷偷让人去公社报了信,怕的就是中埋伏。几个后生当场就被按住了,剩下的人想跑,被守在山门口的公安堵了个正着。
这下大房的骨干全被抓走了,村里终于清净了一阵子。柳文轩因为举报有功,官复原职继续当会计,柳老根也当上了生产队的副队长,二房和四房拧成一股绳,带着村里人搞生产,年底的时候,全村的粮食产量比往年多了三成,家家户户都吃上了饱饭。
可平静日子没过两年,1971年的春天,公社突然下了通知,要选拔一个年轻干部去县里工作,三房的一个远房侄子从部队退伍回来了,叫柳建明,带着一身军功章回村,瞄准了这个名额。他刚回村第一天,就提着礼物去看柳老根,说以前柳建国干的坏事和他没关系,他想带着村里人致富。
柳老根看着他和柳建国七分相似的脸,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他总觉得,三房的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新的争斗,怕是又要开始了。
第九章 选拔风波
柳建明是三房这一辈里最出息的孩子,在部队立过三等功,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劲。他回村之后,天天跟着柳老根下地学种地,帮着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劈柴,没半个月,村里的老人都夸这孩子懂事,是个当干部的好料子。
柳文轩却总觉得不对劲,他翻了村里的档案,发现柳建明的退伍材料里,有一页公章的印泥颜色深浅不对,像是后来补盖的。他把这事偷偷告诉柳老根,柳老根叹了口气,说三房的人想当官想疯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选拔的公示贴出来之后,全村大半人都投了柳建明的票,毕竟他是退伍军人,根正苗红,比谁都有资格。就在公示期最后一天,四房的一个后生从县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惊天消息,柳建明的退伍证明是假的,他根本没立过三等功,甚至在部队里还受过处分,是提前退伍回来的。
消息一传开,全村都炸了锅。柳建明急了,跑到村部拍桌子,说有人恶意造谣,故意陷害他,还说要去县里告造谣的人。他带来的几个三房的亲戚,堵在四房家门口,让柳文轩把造谣的人交出来,不然就砸了他家的东西。
柳老根站了出来,把自己去县里武装部查到的证明往桌上一放,白纸黑字,武装部的公章清清楚楚,柳建明的处分通知就印在上面。柳建明的脸瞬间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柳老根,居然会偷偷跑去县里查他的底。
选拔名额最终落到了二房一个当过生产队长的年轻人头上,柳建明灰头土脸地回了家,闭门不出好几天。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半个月后,生产队里的稻秧突然大面积发黄,眼看着就要枯死,要是救不回来,今年全村的稻田就得绝收。
柳老根蹲在田埂上,扒开稻秧的根一看,根须全烂了,明显是有人往田里撒了石灰。顺着脚印找过去,脚印一直延伸到柳建明家的后院,后院的墙根底下,还堆着半袋没撒完的石灰。
人证物证俱在,柳建明被带到公社批评教育,还罚他义务在村里种三年地。可柳文轩在清点生产队仓库的时候,发现仓库里存的所有稻种,都被人用开水烫过了,明年的种子,全毁了。
第十章 绝处逢生
没了稻种,明年全村人都得饿肚子。柳老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骑着自行车往周边公社跑,想借点稻种,可周边的村子也都不富余,没人愿意把保命的稻种往外借。柳建明躲在家里,看着柳老根四处奔波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阴笑,他早就跟邻村的三房亲戚打好了招呼,谁也不能借给柳家坳稻种。
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柳文轩突然想起,四房的书楼密道里,当年祖辈为了防灾荒,藏了一瓦罐上好的稻种,是传了几十年的老品种,产量高还抗灾。俩人赶紧跑到书楼里,把密道里的瓦罐挖出来,打开一看,稻粒饱满,居然一颗都没坏。
靠着这罐稻种,柳家坳在自留地里育出了足够的秧苗,第二年的稻田非但没减产,反而比往年多收了两成。柳建明看着金灿灿的稻谷,气得直拍大腿,他怎么也没想到,四房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1976年,动荡的十年终于结束了,村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柳文轩作为村里最有文化的人,被调到公社当文教干事,负责重建村里的小学。柳老根当上了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带着村里人搞副业,编竹筐卖去公社的供销社,村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大房那些被抓走的人,陆续有几个刑满释放回了村,柳大虎因为罪行严重,还在劳改农场里没出来。回村的大房后生们收敛了很多,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横行了,老老实实跟着二房的人种地。柳老根也没为难他们,给他们分了自留地,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可谁也没想到,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下来,整个柳家坳又炸了锅。四房的人本来就都是读书人,早就盼着这一天,全家的年轻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参加高考,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三房的柳建明也动了心,他早就想离开农村,去城里当干部。可他没读过几天书,根本考不上,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个歪主意。高考前三天,四房几个年轻人复习用的所有课本和资料,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
柳文轩急得直上火,没了复习资料,几个年轻人准备了大半年,这不全白费了?他带着人全村搜,最后在柳建明家的灶膛里,发现了没烧完的半页数学课本,纸还热乎着。
第十一章 考场外的灯
人赃并获,柳建明却耍起了无赖,坐在地上撒泼,说自己根本没见过什么课本,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他。眼看着高考明天就要开始,再去找县城买资料根本来不及,四房的几个年轻人急得直掉眼泪。
柳老根站了出来,把自己当年给小孙子抄课本的旧本子拿了出来,二房的子弟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当年上学记的笔记全拿了出来,凑在一起,居然拼出了全套的复习要点。柳文轩连夜点着煤油灯,把这些要点整理出来,几个年轻人熬了一整夜,把所有知识点全过了一遍。
第二天去县城考试,柳建明也跟着去了,他自己不会做题,就想在考场上作弊,刚把小抄拿出来,就被监考老师抓住,直接赶出了考场。四房的几个年轻人发挥稳定,成绩出来之后,居然中了三个,两个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个考上了中专,整个柳家坳都沸腾了。
送大学生上学那天,全村的人都聚在村口,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柳建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靠读书跳龙门是没指望了,心里又开始琢磨别的歪点子。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黄土坡,公社开始允许搞个体经营,不用全靠挣工分过日子了。大房当年被放回来的后生柳大勇,是柳大虎的亲侄子,脑子活泛,敢闯敢干,凑了点钱买了个二手拖拉机,跑起了运输,往周边县城拉农产品,没半年就赚了不少钱,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
柳大勇有钱之后,腰杆又硬了起来,毕竟大房骨子里的匪气没改,他找到村部,说要承包村里后山的那片果园,那片果园是全村的集体财产,以前一直是二房的人在管,种出来的苹果每年都能给村里赚不少钱。柳大勇仗着自己有钱,给公社的干部送了礼,把承包价压得极低,想强行把果园占下来。
柳老根说什么都不同意,那片果园是全村人一起开荒种出来的,不能便宜了他一个人。柳大勇就耍起了横,带着几个大房的兄弟,直接往果园门口一堵,不让二房的人进去摘苹果。两边人对峙在果园门口,眼看就要打起来,柳文轩赶过来,拿出公社刚下的承包规定,说承包果园要公开竞标,谁出的价高谁才能拿。
柳大勇以为自己有钱肯定能赢,没想到竞标当天,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地商人,出的价比他高三倍,直接把果园标走了。柳大勇气得跳脚,后来才知道,那外地商人是柳文轩的远房亲戚,是柳文轩特意请来压价的。柳大勇竹篮打水一场空,把柳文轩和柳老根恨得牙痒痒。
他不甘心,半夜偷偷摸进果园,想往苹果树上喷农药,把果子全毁了。刚喷了两棵树,就被守在果园里的柳老根抓了个正着。柳大勇被送到公社罚了款,还赔了村里一大笔钱,刚赚的钱全赔光了,连拖拉机都卖了还债。
柳大勇蹲在果园门口,看着满树的红苹果,眼神里满是怨毒。他想起以前藏在山洞里的那本老族谱,里面写着柳家老宅底下埋着一坛银子,是祖辈传下来的,他决定挖出来,有了钱,就能把失去的全拿回来。可他挖老宅地基的时候,居然刨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银子,是一份当年三房柳建国和大房柳大虎签的分赃协议,上面还有柳建明的签字。
柳大勇拿着这份协议,直接跑去找到了柳建明,俩人躲在黑影里,嘀嘀咕咕半天,一个针对二房和四房的大阴谋,悄悄酝酿开了。
第十二章 果园投毒案
第二天一大早,看果园的二房后生慌慌张张跑到村部,说果园里的苹果全蔫了,满地都是掉下来的果子,叶子上沾着白色的农药痕迹。柳老根跑到果园一看,脑袋“嗡”的一声,这几百棵苹果树,全被人喷了剧毒农药,今年的收成全毁了,要是不知情的人吃了,还得出人命。
公安很快就来了,在果园边上找到了一个空农药瓶,瓶身上的指纹,居然是柳老根小儿子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柳老根的小儿子一直在果园里帮忙看果子,怎么会往自己家的果园里投毒?可证据确凿,人直接被公安带走了。
柳老根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他知道自己儿子老实,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干出投毒的事。他和柳文轩四处奔走找证据,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儿子,眼看就要被判刑。就在这时候,四房的一个后生在村头的废井里,找到了柳建明丢的手套,手套上沾着和农药瓶上一模一样的农药残留,还有柳大勇的指纹。
原来柳建明和柳大勇联手,偷偷把柳老根小儿子的指纹印在了农药瓶上,嫁祸给他。真相大白,俩人被抓了起来,柳老根的儿子被放了出来。可经过这事,柳老根元气大伤,干脆辞了大队长的职位,把位置让给年轻人。
果园虽然遭了灾,可柳文轩想了个办法,把没被喷药的果子摘下来,做成苹果干,卖到县城的食品厂,居然把损失补回来了。柳家坳的人都夸柳文轩脑子活,适合当这个大队长,大伙
第十三章 黄土坡上的岔路口
果园投毒案尘埃落定,柳建明、柳大勇双双被公安带走,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审判。
柳老根辞掉大队长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不少社员纷纷找上门,劝他再思量思量。这片黄土坡,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地里的每一寸土,都印着他的脚印。可接连遭遇陷害,小儿子蒙受不白之冤,死里逃生,老人心里早已疲惫不堪。
“老根叔,这摊子离不了你。”柳文轩坐在他家炕沿上,低声劝道。
柳老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倦怠:“文轩,我老了,肩膀扛不动这么多是非了。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选举大会就在老槐树下召开。往日这里是记工分、吵纷争的地方,今日树下安安静静。社员们坐满了打谷场,地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秸秆。
柳文轩被大伙推上了大队长的位置。
站在土台上,望着底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有二房憨厚的庄稼汉,有四房饱读诗书的后生,也有大房刑满归来、安分种地的汉子。往事翻涌上来,烧尽的工分簿、密道里的烟火、小黑屋的寒气、山神庙的刀光,一幕幕在脑海掠过。
他握紧拳头,高声说道:“咱们柳家坳,往后不靠勾心斗角过日子,不靠钻歪门邪道捞好处。就凭一双手,凭地里的庄稼,凭大伙齐心,把日子过红火。”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当上大队长之后,柳文轩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起来。不光要管好全村的耕地,还要盘算集体经济出路。经历过果园遭灾一事,他心里清楚,单靠卖鲜果风险太高,一场投毒、一场天灾,整年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他想起之前和县城食品厂合作做苹果干的经历,心里冒出一个大胆想法:村里自己办一座果品加工厂。
消息一说出来,村里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举双手赞成,有加工厂,果子就不怕烂在树上,不愁销路;可也有不少老人心里犯怵。办厂要花钱,要盖厂房、买机器,还要雇工人。柳家坳家底薄,一旦亏了,全村人的集体积蓄就要打水漂。
“文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几个老一辈社员找到村部,忧心忡忡,“万一厂子办垮了,咱们辛苦攒下的家底,就全没了。”
柳文轩没有强行拍板。他拉上几个年轻社员,揣上干粮,蹬上自行车,一连跑了周边好几个已经办起乡镇企业的村镇。看人家的厂房,问设备价格,打听原料收购、产品销售的门路,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写满大半本。
从邻县考察归来,他把收集来的所有资料铺在打谷场的石桌上,把开销、收益、风险一条条掰开,讲给全村社员听。
柳老根虽然退了下来,心里依旧挂念村子的前程。他也过来了,蹲在石桌旁边,一页页翻看笔记,沉吟许久,开口说话:“文轩这一趟跑的扎实。人活一辈子,不能光守着几亩地怕摔跤。想往前闯,难免担风险。只要账目清清楚楚,不搞私心,我投赞成票。”
有老把式这句话压场,村里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社员大会投票,多数人同意兴办果品加工厂。
可新的难题紧跟着就撞上门来。盖厂房的地皮选好了,就在村边的河滩空地,可购买加工机器的钱还差一大截。集体账户的积蓄,只够盖厂房、砌围墙。
正当柳文轩为钱的事愁得彻夜难眠的时候,一个久违的人回到了柳家坳。
是当年考上省城大学的四房后生柳明远。大学毕业之后,他分配到地区的外贸局工作,这次回村是探亲。
夜里,煤油灯昏黄,柳明远坐在村部,听完柳文轩打算办果品加工厂的难处,眼睛一亮:“文轩哥,我们单位最近正在找本地土特产货源。咱们黄土坡的苹果、山楂品质好,如果加工成果脯、果干,可以对接外贸往外销。销路我可以帮忙牵线。只是设备资金,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有了销路的许诺,柳文轩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可钱依旧是拦路虎。
柳老根得知此事,回家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存折。那是他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给孙子娶媳妇的积蓄。
这天夜里,他揣着存折摸到村部,把存折往桌上一放。
“这里面有一千二百块,是我的养老钱,也是给孙娃攒的彩礼。先拿出来借给集体办厂。厂子挣了钱,再还给我。要是亏了,我认了,就当给全村人做贡献。”
柳文轩看见存折,心头猛地一热,连忙摆手推辞:“老根叔,这万万使不得。这是您的养老本钱,万一厂子出了差错,我怎么向您一家人交代。”
柳老根摆了摆手,眼神坚定:“我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一件事。个人的小日子,和全村的日子是绑在一起的。村子穷,家家户户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柳家坳。
二房不少社员被老根叔的举动打动,有人拿出自家积攒,愿意借款给集体;四房的几个在外工作的子弟,也凑了一笔钱寄回村里。就连大房几个安分务农的汉子,也咬咬牙,把跑零活攒下的钱拿了出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厂子,是柳家坳所有人的希望。
资金总算凑齐。
河滩边上,厂房破土动工。全村男女老少都跑去搭把手,年轻小伙子搬砖和泥,妇女们烧水做饭,老人坐在一旁递砖瓦。黄土坡上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就在厂房的墙垣一天天拔高的时候,一封举报信,悄无声息送到了公社。
信里控诉柳文轩滥用集体钱财,盲目上马工厂,还说他利用职务之便,拉拢村民集资,暗藏私心。
公社调查组接到举报,很快动身,朝着柳家坳赶来。
这封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
柳文轩站在河滩的工地上,望着高高垒起的厂房砖墙,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知道,安稳日子之下,依旧有人躲在暗处,等着看他摔跟头。黄土坡上,又一场风波,已然悄然降临。
第十四章 匿名举报信
公社调查组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土,停在了河滩工地门口。带队的是公社纪检的老王,脸板得紧紧的,一下车就叫柳文轩停了厂房施工,全部账目封存,等候核查。
工地上喧闹的号子声一下子掐断了,搬砖的汉子停下手里的活,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柳文轩没有争辩,平静地点头:“该查,账目全部锁在村部柜子里,钥匙在这里,你们随时看。”
调查组一行人直奔村部,一摞摞账本、社员集资的借条、买砖瓦木料的收据,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一笔钱是谁出的、金额多少、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柳文轩全都一笔笔记得明明白白,连给帮工社员买开水、买咸菜的几毛钱开销都写在上面。
老王翻着账本,眉头慢慢松开一点,嘴上依旧严肃:“举报信上说,你哄骗村民拿出养老钱集资,许诺高红利,属于违规搞集资。”
柳老根听见消息,拄着锄头赶了过来,往调查组面前一站:“老王同志,钱是我主动拿出来的,是我自愿借给集体,没人哄我。借条白纸黑字写清楚,不算什么强制集资。我们大伙是想给自己村子谋活路,不是图什么红利。”
跟着来的二房、四房社员纷纷点头,大房那几个安分种地的汉子也站出来作证,当初拿钱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可调查组的人说,举报信里还有一条说辞:柳文轩借着办厂的名头,托在外上班的柳明远打通外贸渠道,中间暗地拿回扣,要把村里的果脯生意变成自家的买卖。
这话一出,柳文轩心里咯噔一下。
这条黑状戳的刁钻。柳明远在外贸局上班,销路是他牵的线,外人不知道内里,很容易往歪处想。
老王安排人去给柳明远发函核实,同时暂时叫停厂房施工。河滩上刚砌起半人高的围墙,孤零零立在黄土坡上,风吹过空框架,呜呜作响,像一声叹气。
夜里,柳文轩坐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琢磨。
是谁写的匿名信?
柳建明、柳大勇已经被关进去了,没机会往外递信。柳大虎还在劳改农场,也不可能。村里剩下的人,大多都盼着厂子办起来,能多一条活路。
他揣着疑惑,去找柳老根商量。
柳老根抽着旱烟,烟雾裹住他苍老的脸:“你想想,厂子办成了,谁最难受?以前靠着歪心思占便宜的路子全都堵死了。还有,前些年想抢果园承包权失败的柳大勇,他还有个远房姐夫在公社供销社,一直想垄断咱们这一片的果品收购。往年咱们的苹果、山楂,只能低价卖给供销社,他姐夫压价压得狠。咱们自己办厂做果脯走外贸,绕开供销社,断了他手里的好处。”
一句话点醒了柳文轩。
供销社那个姓孙的主任,正是柳大勇的姐夫。之前竞标果园的时候,这人就在背后暗中帮柳大勇出主意。一旦柳家坳的果脯直接外销,他再也不能随意压低收购价拿捏全村,等于断了他的财路。
可猜想归猜想,没有证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过两天,外贸局的回信寄到公社。柳明远清清楚楚写了证明,只是帮家乡对接外销渠道,不收一分钱好处,所有购销合同,全部由村集体直接和外贸单位签订,中间没有任何私人回扣,附带单位盖章证明。
调查组拿着这份回执,再对照一遍账目,所有钱款往来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说不清的窟窿。
老王把柳文轩叫过去,语气缓和下来:“账目没问题,社员也都是自愿出借资金,这件事不算违规。但这封举报信影响很坏,公社要求,你们一边复工,一边留意,尽量找到写信的人。”
施工重新开动,可流言已经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不少外村人都在传柳文轩想借着办厂捞油水,有几个原本说好给村里供应山楂、红枣的邻村农户,临时变卦,不愿意送货过来。
原材料一下子缺了一大块。
柳文轩没有急着去辩解,他带着两个年轻社员,蹬上自行车,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上门。不带礼物,只带上账本复印件、外贸的合作意向书,当着农户的面一笔一笔讲清楚,果子收来之后做成果脯,收购价要比供销社高出两成。
农户们亲眼看过凭证,心里的疑虑慢慢消散,又答应按时供货。
风波眼看着要平息,新的麻烦又来了。
采购回来的一套切片烘干设备,运到村口的时候,卸货的师傅说机器少了一个关键轴承,没有它,整套机器转不起来。厂家说发货的时候是配齐的,在路上丢了,概不负责。
这套设备是厂子的心脏,缺了轴承,厂房盖好也是空架子。县城的农机商店问遍了,都没有同款型号,要从外省订货,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多月,耽误投产,错过了山楂、苹果的采收旺季。
柳文轩急得嘴唇起泡,连夜开会商量对策。
人群末尾,一个沉默了许久的汉子慢慢站了起来。是大房的柳栓柱,柳大虎的堂弟,早些年跟着跑过运输,懂点机械修理。
“我以前在外地见过这种机器。邻市有个报废农机站,里面有一台同款旧烘干设备,说不定能拆出来合用的轴承。我认识路,我跑一趟。”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出自大房的柳栓柱,会主动站出来帮这个忙。早些年大房和二房、四房仇怨深重,这么多年,他一直安安静静种地,很少掺和村里的事。
柳老根看着他,缓缓开口:“来回路途远,花销村里报销,路上注意安全。”
柳栓柱摇摇头:“报销不用。以前大房的人做了不少亏心事,连累整个大房抬不起头。我是柳家坳的人,村子好,我们日子才能安稳。”
第二天天不亮,柳栓柱揣着干粮,搭顺路的货车往邻市赶。
三天之后,他风尘仆仆回来了,衣服沾满油污,怀里紧紧抱着用油布裹好的轴承,完好无损。
机器终于顺利安装到位。
厂房里,机器第一次通电启动,切片轮缓缓转动,烘干箱慢慢升温,嗡嗡的机器声响在黄土坡上。全村人都挤在厂房外面看着,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公社传来消息:供销社孙主任借着这次核查的由头,向上打了报告,要求统一管控本地土特产外销,所有果脯果品,必须先交由供销社统一收购,不允许村子直接对接外贸。
这条通知一到,刚刚铺开的外销路子,一下子被死死卡住。
柳文轩捏着那张通知,指尖微微收紧。
好不容易闯过举报风波、设备难题,拦在前面的,是一道来自供销系统的硬关卡。
第十五章 供销关卡
一纸通知压下来,厂房里刚转起来的机器,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公社的文书骑着自行车把通知送到村部,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境内农副土产外销归口供销社统一调拨,各村不得私下对接外地外贸单位。
柳文轩把通知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在纸面摩挲。他心里清楚,这是孙主任的后手。举报信没能扳倒他,就搬出规定卡销路。只要果脯必须卖给供销社,对方依旧可以压价,厂子忙活一场,除去人工、柴火、原料成本,根本赚不下多少,搞不好还要亏本。
村部里挤满了社员,方才机器轰鸣带来的欢喜一扫而空,人人脸上都罩着愁云。
“咱们费这么大劲盖厂房、凑钱买机器,到头来果子还是要低价卖给供销社,那办这个厂子还有啥意思?”二房一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语气里满是不甘。
有人叹气:“人家是公社供销社的主任,手里握着规矩,咱们一个村子,哪里拗得过?实在不行,咱们就按通知来,少赚点总比赔本强。”
柳老根蹲在门槛上,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灰落在脚边。他抬眼看向柳文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别慌着认栽,你问问明远,外贸那边有没有别的法子。”
当天傍晚,柳文轩托人捎信,让柳明远抽空回一趟柳家坳。
隔天傍晚,柳明远骑着自行车赶回来,看过公社通知,眉头锁得很紧:“这条管控条文,本意是防止物资外流、哄抬物价,但不是一刀切堵死所有路子。外贸这边,有一种集体农副特产定点供货的名额,需要县里农工部审批。只要咱们拿到定点资质,村集体就能直接和外贸签合同,绕开供销社的统一收购。”
这话让屋里所有人眼睛一亮,可紧跟着又是一盆冷水。
定点名额稀缺,全县也就两三个,供销社那边肯定会从中作梗,孙主任在县里熟人不少,不会眼睁睁看着柳家坳拿到批文。
“我去县里跑一趟。”柳文轩当即打定主意。
柳老根拦住他:“你一个人去不行,空口说白话没人信。带上咱们的账本、厂房照片、社员集资的签字记录,再带上样品果干。咱们不靠送礼走门路,就凭实打实的材料,讲清楚全村人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柳文轩拎着布包,装着烘烤好的苹果干、山楂果脯样品,揣着厚厚的材料往县城赶。
到了县里农工部,接待的干事倒是客气,听完他的陈述,却直白告诉他:供销社刚刚已经打过招呼,说柳家坳私自集资建厂,生产工艺简陋,产品质量没有检验,不适合对外出口,不建议审批定点供货资格。
孙主任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一步。
一连两天,柳文轩守在农工部门口,一遍遍解释,拿出机器合格证、烘干工艺记录,承诺愿意配合县里的质量抽检,可审批的事依旧悬着,没有准信。
他住在县城简陋的小旅社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边黄土坡上,村里也不平静。孙主任特意派人来村里放话,说只要柳家坳主动把所有果脯交由供销社收购,供销社可以提前预付一部分货款;若是执意要去争定点名额,往后供销社不再收购柳家坳任何瓜果,村里果子只能烂在树上。
这话传到村里,不少农户心里动摇了。辛辛苦苦种一年果树,最怕的就是果子砸在手里。
柳栓柱找到柳老根,低声说:“大房还有几个兄弟,以前跑运输,认识邻县外贸的转运站点。邻县的管控松一些,能不能想办法走那边?”
柳老根摇了摇头:“走暗道转运,一旦被查到,性质就变了,咱们好不容易干干净净走到现在,不能落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前面所有努力全白费。”
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柳明远带来一个消息:县里近期要开农副产业调研会,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会下乡走访各个大队,调研乡镇集体经济的情况。
“机会就在这次走访。”柳明远道,“副县长亲自过来,咱们当着领导的面,把账目、样品、难处摊开说,实事求是,不告状、不扯皮,只说村子想靠自己双手致富的想法。”
日子定下来,柳文轩赶回村里安排。
他没有煽动社员去闹事,只是提前把厂房收拾整齐,把整套加工流程梳理清楚,每一笔账目依旧原样封存,又安排妇女们现场演示切片、烘干、封装的工序,把检验合格的果脯样品分装好。
走访那天,副县长一行人跟着公社干部来到河滩厂房。孙主任也跟在队伍里,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时不时插几句话,说小厂子条件有限,品质不稳定,外销风险大。
副县长没有立刻表态,顺着厂房慢慢走,看机器运转,拿起一块苹果干尝了尝,翻看着一摞摞账本、社员自愿集资的借条,又听周围社员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年供销社压价,丰收年果子贱到几分钱一斤,烂在地里的旧事。
柳文轩稳稳当当开口,不疾不徐:“领导,我们柳家坳办这个果品厂,不为哪一个人发财,是全村社员凑钱凑力搞的集体产业。所有账目公开,自愿集资,我们愿意服从县里的质量监管,每一批货都送检。如果能拿到定点资质,外销的利润全部归集体,用来修水渠、建学校,惠及全村老小。”
柳老根也上前一步:“我们黄土坡种地靠天吃饭,多一条销路,就是给村里的庄稼人多一条活路。”
一旁的孙主任脸色越来越沉,还想再说些什么,副县长抬手止住了他。
“集体经济要鼓励,但质量监管、市场秩序也要守住。”副县长思索片刻,开口定下调子,“先安排县质检站上门抽检产品,检验合格之后,可以给柳家坳一个试点定点供货名额。供销社负责做好质量监督,不能借着归口管控,随意压价卡销路。规矩是用来规范市场,不是堵死老百姓致富的路。”
一句话落定,在场的社员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
孙主任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三天之后,质检人员来到柳家坳,抽样、化验,果脯糖分、干燥度、卫生指标全部达标。红色的试点批文,送到了柳家坳村部。
批文到手,外贸的供货合同很快敲定下来。
第一炉合格的果脯装箱那天,全村人都过来帮忙打包,麻袋、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货车来拉往地区外贸仓库。机器嗡嗡作响,烘干房里飘着酸甜的果香,漫过整片河滩,飘向远处的黄土坡。
可柳文轩看着忙碌的人群,没有完全放下心。他知道孙主任吃了这次亏,心里不会服气,暗处说不定还憋着别的招数。
果脯装车的当天傍晚,守在路口的柳栓柱匆匆跑回村部,神色紧张:“文轩哥,刚才看见供销社的人,在进山拉原料的几条岔路口守着,拦着邻县送山楂、红枣的货车,说是要查验物资,劝司机不要送货给咱们厂子。”
新的拦阻,又来了。
第十六章 山道拦车
夕阳斜斜搭在黄土山梁上,把山路照成一片金红。柳栓柱喘着粗气,额头上挂着汗珠,话一说完,村部里热闹打包的动静一下子静了。
柳文轩放下手里捆纸箱的草绳,眉头拧起来。批文拿到手,外销通路开了,供销社没法从资质上卡他,就换了法子,在进山的要道截原料车。
邻县送来的山楂、红枣,是厂里接下来半个月生产的原料,要是货源被拦断,刚跑起来的生产线,说停就得停下。
“他们拿什么理由拦车?”柳老根捏着烟袋,沉声问道。
“说是查验农副物资外运手续,司机们大多是散户,没见过这个阵仗,被他们几句话唬住,有的已经打算掉头回去了。”柳栓柱说道,“孙主任人没露面,派的是供销社几个干事,守在三岔路口。”
有人急了:“批文是县里发的,咱们合法收原料,凭什么拦?直接跟他们吵!”
“吵没用。”柳文轩摇了摇头,“他们不扣货、不硬抢,就拦在路上盘问耗时间,耗到天黑,司机不愿担麻烦,货就送不到。真闹起来,反倒容易落一个聚众争执的话柄。”
他低头思索片刻,很快拿定主意:“老根叔,你留在厂里,盯着装箱和烘干,别耽误今天这一批货发车。栓柱,你去通知送原料的司机,先别往三岔口走,绕后山那条老驮道过来,那条路窄,大车走不了,但是小一点的农用车、驴车能通行。”
后山驮道是早年赶牲口运山货走的老路,崎岖难行,平时很少有人走,供销社的人压根想不到还有这条通道。
“可是后山的路不好走,不少地方坑坑洼洼,怕颠坏果子。”柳栓柱顾虑道。
“咱们出人工,去半路接应。”柳文轩转头看向院里帮忙打包的后生们,“愿意跟我去后山铺路、接货的,带上铁锹、麻袋碎草。”
十几个年轻社员应声站出来,扛起工具跟着他出门。
一行人赶到后山驮道,路面坑洼,乱石遍地。大家分头动手,捡走尖锐石块,把麻袋撕开铺在坑洼处垫稳,又砍了些软茅草铺在路面,防止筐子滑动磕碰。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风越来越凉。没多久,远处山道上传来铃铛声响,几辆驴车、农用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山楂和红枣,慢慢拐了出来。
司机们看见柳文轩带着人在路边等候,松了一大口气:“刚才前面路口的人拦着,说我们私自贩运山货,多亏你们通知绕路。”
柳文轩上前,递上一杯热水:“辛苦各位师傅,这批货是我们定点试点的生产原料,手续齐全,只是前面路口有人为难,委屈大家绕远路。运费我们按双倍结算。”
司机们连连摆手,都说不用多加钱,看着柳家坳村里人实诚,愿意帮这个忙。
原料顺利运进厂房,烘干房里的炉火继续烧着,切片机依旧嗡嗡转动。
可孙主任这边很快得到消息,得知原料绕后山送进来,心里火气更盛。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连夜想出来另一招。
第二天一早,公社里一张通知下到各个邻村:鼓励各村自建果品晾晒点,由供销社统一收购鲜果,优先收购本村产出,不建议跨村向外送货。
这通知看似公允,暗地里是断柳家坳长期的原料来源。周边村子的农户一听,都开始犹豫,往后再想收山楂、红枣,就难了。
消息传到厂里,柳文轩没有慌。他带着柳明远一起,重新盘算路子。
“咱们不能一直靠着外面收原料,被动得很。”柳明远翻着之前外贸给的收购清单,“外贸那边不光收加工好的果脯,也收规范化种植的鲜果。如果咱们发动柳家坳和附近愿意合作的生产队,一起连片种山楂、苹果树,统一管护,果子成熟优先供给咱们加工厂,按保护价收购,农户稳拿收入,咱们原料也稳了。”
这个想法一出,柳文轩眼睛一亮。
当天,他和柳老根分头动身,去周边几个愿意打交道的大队串门。不强迫、不游说,只跟生产队干部算一笔明白账:供销社收购价低,遇上丰收还容易压价;和柳家坳果品厂合作,提前签订收购合同,定下保底价钱,果子熟了直接送厂,不用担滞销的风险。
一开始不少村子还在观望,怕又是空头许诺。柳文轩干脆把县里的试点批文、外贸供货合同摊给大家看,白纸黑字,有县里盖章。柳老根在周边十里八乡威望高,庄稼人信他,有两个邻村的生产队长,率先点头答应,愿意划出连片坡地,跟着一起栽种果树。
事情慢慢有了起色,可孙主任还在盯着。他托人四处放闲话,说柳文轩拉拢别的村子,是要架空供销社,是挖集体流通渠道的墙角。
闲话传得沸沸扬扬,这天,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刚好下乡复查试点进度。孙主任抓住机会,当面把这话递了上去,说得像是柳文轩在拉帮结派。
副县长听完,转头看向跟着过来的柳文轩。
柳文轩不卑不亢,从容回话:“领导,我们和邻村约定连片种植,是自愿合作,签收购合同,定价透明,不强迫任何一户农户。农户有选择卖给谁的权利,我们厂子只是给大家多一条销路。供销社可以继续收果子,大家公平比价,谁给农户实惠,农户就愿意卖给谁。”
柳老根跟着补充:“庄稼人种地,求的就是收成能换成踏实钱。比价不是坏事,免得丰收年,果子烂在树上。”
副县长听完点点头,看向孙主任:“流通渠道可以有多种路子,供销社是主渠道,集体经济的定点加工厂,也是有益补充。竞争不是坏事,最后得利的是种地的农户。只要账目清楚、手续合规,就不要多加干涉。”
几句话,堵得孙主任无话可说。
这一次交锋,柳文轩稳稳站住了脚跟。
往后一段日子,河滩厂房的果脯一车车往外发,货款按时回到集体账户。村里兑现承诺,拿出一部分利润,修了灌溉水渠,又翻新了村里的小学,新做了课桌板凳。
黄土坡上,老槐树下再不是往日争吵记工分的场面。放学的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厂房的果香顺着风飘过来。
只是柳栓柱偶然一次去公社办事,听见供销社办公室里,孙主任和一个熟人低声说话。
“这次我奈何不了他,可试点是一年一审。明年审核的时候,有的是法子挑毛病。”
柳栓柱心里一沉,悄悄退了出来,快步赶回柳家坳,把这话告诉了柳文轩。
柳文轩听完,望着远处成片的果树苗子,缓缓呼出一口气。厂子走上正轨,可这试点的年审大关,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第十七章 年审大关
冬去春来,黄土坡的风褪去刺骨寒意,坡地里新栽的果树苗抽出嫩黄芽尖。
柳家坳果品厂安稳运行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厂房扩建了烘干车间,添置了两套封装设备,村里二十多个闲置妇女、老人进厂做工,每月能领实打实的工钱。村集体账户第一次有了结余,不仅还清了当初村民的集资款,还预留出储备金,整个柳家坳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可柳文轩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年度试点资质审核。
县里定下的农副特产定点外销名额,一年一审,审核不过,立刻取消资质,重新归口供销社统一管理。
开春三月,正是年审核验的日子。
谁都知道,这次审核,就是孙主任翻盘的最后机会。
年审前三天,公社就提前放出风声,本次审核从严从细,严查产品质量、台账账目、厂房卫生、生产流程,但凡有一点瑕疵,直接撤销试点资格。
村里人心再次紧绷。
柳老根日日守在厂里,盯着工人打扫卫生、整理库房;柳文轩带着村会计,通宵达旦整理全年台账。从每一笔原料收购、人工开销、水电耗材,到每一批外销订单、质检报告、货款到账记录,全部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整整摞了满满一桌子。
“咱们干干净净做事,不怕查。”柳老根看着整整齐齐的账本,沉声说道,“就怕人家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柳文轩点头:“规矩在人家手里,咱们能做的,就是做到万无一失,让他挑不出半点硬毛病。”
年审当天,县里审核组、公社纪检、供销社三方一同下乡。
孙主任全程陪同,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笃定。他提前做足了准备,笃定能抓住柳家坳的漏洞。
核验第一步,查厂房卫生、生产流程。
烘干车间一尘不染,原料分区堆放,半成品、成品严格隔离,工人统一穿戴工装手套,操作规范有序。县质检人员现场抽样,当场化验,果脯甜度、水分、卫生指标,全部优于外销标准。
第一步,无错漏。
孙主任面色微沉,不死心,亲自走进库房细细巡查。库房角落、货架缝隙、地面墙角,一一查看,最后在一堆边角料前停下。
他指着筐子里少量形状残缺、品相不佳的碎果干,高声开口:“审核标准里明确,外销产品必须品相完整、规格统一。你们库房囤积残次果脯,混杂合格品存放,涉嫌以次充好、品质不达标,这就是重大违规!”
这话一出,在场社员心里一紧。
筐子里的碎果干,是加工筛选时挑出来的残次品,从未混入外销货品,一直单独存放,计划低价卖给本地供销社内部福利采购,压根不算外销库存。
可孙主任故意曲解规矩,咬死就是违规。
公社随行干部立刻附和:“确实不合规,试点厂品质管控不严,足以撤销资质。”
眼看审核结论就要定性,柳文轩上前一步,从容拿出台账。
他翻开专门的残次品登记册,每一批残次果干的数量、筛选时间、存放位置、用途规划,全部登记在册,清清楚楚。
“领导,所有残次品全部单独记账、单独存放,从未流入外销订单。这批残次品早已报备公社,计划内部折价处理,不参与外贸外销,不违反任何质检规定。”
一页页台账清晰透明,时间、数量、经手人无一差错。
孙主任挑刺的第一处漏洞,堵死。
他脸色更难看,随即转移矛头,直指账目:“既然品质没问题,那就查收支。村集体办厂,最怕公私不分。你们常年和外贸对接,现金流频繁,谁敢保证没有账目模糊、私留款项的情况?”
说完,他亲自上手翻查全年账本。
一页、两页、十页……
整本账目条理清晰,一分一厘有据可查,外贸回款全部打入集体公户,无一笔私人经手,无一笔糊涂账。就连每次修路、铺路、买劳保手套、修机器零件的小额支出,都附有收据、签字、公示记录。
全县乡镇集体厂子,极少有这么干净细致的账目。
审核组的县干部都忍不住点头赞许:“账目规范透明,流程合规,是乡镇集体产业的标杆。”
孙主任脸上挂不住,额角渗出细汗,仍旧不肯罢休,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资质试点,要求优先消化本村农产品,扶持本村生产。我查过台账,你们全年大半原料都是外村收购,本村果品使用率不足四成,违背试点初衷,属于违规跨区取材,应当撤销资格!”
这是他憋了一年的杀招。
他早就统计过厂里原料来源,就等着年审这天,用这条规矩卡死柳家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条规矩是真规矩,白纸黑字写在试点文件里,优先本土产销。
柳老根攥紧锄头,心里咯噔一下,这一条,还真不好辩解。
孙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等着柳文轩哑口无言。
可柳文轩神色平静,缓缓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审核组手里。
“领导,我们确实收购外村原料,但并非违规跨区取材。”
文件里,是去年柳家坳和周边三个邻村签订的连片种植、集体联营协议。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四村联合发展林果产业,统一育苗、统一管护、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整片区域划为联合生产基地,所有联营村的农产品,均属于试点配套本土原料,合规合法。
不仅有各村大队公章、队长签字,还有当初副县长下乡调研时的口头批复记录备案。
柳文轩缓缓开口:
“试点初衷,是带动集体经济、带动农户增收。我们不止做活一个柳家坳,带动周边四个村子几百户农户稳定增收,杜绝果子滞销、被压价剥削,恰恰是落实试点政策、放大政策价值。优先本土,不是困死一村,是盘活一方!”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审核组众人翻看协议、备案记录,连连点头。
孙主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他算计了整整一年,品质、卫生、账目、取材,所有能挑刺的地方,全部无懈可击。
县审核组长当场宣布结论:
“柳家坳果品厂,全年合规经营、品质达标、账目透明,且带动多村联营致富,产业示范效果突出,年审通过,试点资质顺延一年,优先评优扶持!”
话音落下,河滩厂房外,围观的全村社员轰然欢呼。
压在所有人头顶一整年的大石,彻底落地。
审核组走后,现场只剩孙主任孤零零站在库房门口,颜面尽失。他看着热火朝天的厂房、整齐的果树田、满脸喜色的村民,心里又妒又恨,却再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当天傍晚,夕阳染红河滩。
柳文轩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一车车包装整齐的果脯驶出村口,车轮碾过平坦的土路,奔向远方。
柳老根走到他身边,递过一袋旱烟,叹了口气:“这一关,总算熬过去了。”
柳文轩望着漫山抽芽的果树,轻声道:“这不是熬过去,是走稳了。以前咱们怕人找茬、怕规矩卡脖子,往后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厂子越正规、人心越齐,谁也拿捏不住咱们。”
可谁也没料到,夜色降临后,一道更阴毒的暗招,正在悄然酝酿。
深夜,空荡荡的后山果园里,几道黑影摸进树苗田,手里攥着除草剂,朝着成片刚抽芽的果树枝条,狠狠泼了下去……
第十八章 毒苗之夜
后半夜的山风凉得刺骨,云层遮住月亮,黄土坡上一片沉沉的黑。
守果园的是柳栓柱,这些日子他放心不下连片的果苗,夜里就搭个草棚住在地头,隔一阵子起来巡一圈。
大概三更天,他迷迷糊糊听见坡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水桶磕碰的闷响。起初他只当是夜里起风,翻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响断断续续,不像是风吹石头。
柳栓柱心里一紧,抄起靠在草棚边的一根木棍,放轻脚步顺着果树垄往声源方向摸过去。
越往前走,一股刺鼻呛人的药味飘进鼻子里,直冲脑门。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定睛一看,三道黑影正弯着腰,拎着塑料桶,把桶里黄绿色的药液往新抽芽的果树苗上泼洒。嫩生生的芽尖沾了药水,没过片刻就蔫耷下去,原本嫩黄的新芽迅速发黑卷曲。
“住手!”柳栓柱一声大喝,快步冲上去。
那几个人没料到夜里还有人值守,吓得浑身一哆嗦,扔下手里的桶,转身就往山沟的密林里钻,转眼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山路崎岖,柳栓柱孤身一人不敢贸然追进黑沉沉的山沟,只能先冲到树苗跟前查看。
成片连片的果苗,大半垄都已经被泼上除草剂。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发黑的芽梢,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这一片不单单是柳家坳的苗子,还有隔壁三个联营村子托付管护的果树,是好几百户农户来年的指望。
柳栓柱不敢耽搁,转身一路狂奔回村里,使劲拍打村部的木门。
柳文轩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听完柳栓柱气喘吁吁的讲述,睡意瞬间全无。他立刻叫醒村里年轻后生,带上手电、水桶、铁锹,一窝蜂往后山果园赶。
到了地头,眼前的景象让人心里发疼。
一垄垄果树新芽发黑萎蔫,地上还散落着两只没有带走的塑料桶,桶壁上残留着刺鼻的药渍。大家连忙提井水往树苗根部冲刷,一遍一遍淋洗泥土,希望能冲淡土里残留的药液,保住树根。
可谁都清楚,除草剂药性猛,嫩芽已经烧坏,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天蒙蒙亮的时候,消息传遍了几个联营村子。不少农户天刚亮就跑上山,看着自家盼了许久的果苗,有人红了眼眶。
“好好的苗子,怎么就遭了这种毒手!”
“肯定是不甘心咱们厂子办好,暗地里下黑手!”
群情激愤,不少年轻人嚷嚷着要去找供销社讨说法。
柳文轩压下众人的火气:“没有直接证据,不能凭着猜测上门争执。一旦闹起来,有理也变成无理,反而落人口实。先清点受损苗木,保护好现场,咱们去公社报案。”
柳老根也沉着脸点头:“对,报治安,让公社派人来勘查,桶子、脚印都是线索。”
很快,公社治安干事赶到果园,拍照取证,把遗留的塑料桶收走查验,又在周边搜寻脚印痕迹。山沟岔路多,夜里泥土干燥,大部分脚印已经模糊,只提取到几个残缺的鞋印,很难直接锁定人。
孙主任第二天一早也跟着公社干部一起来了,脸上装出惋惜的神色,围着果园转了一圈,嘴上不停叹气:“真是造孽,好好的产业遇上这种事。我已经叮嘱供销社的人,谁都不许干这种糊涂事。”
话说得漂亮,可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没能逃过柳栓柱的眼睛。
只是没有证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受损苗木清点完毕,一共两百七十多株果苗被毁,大多是第二年就能挂果的良种山楂树。几个邻村的队长坐在地头,眉头紧锁。有人动摇了:“文轩,咱们这么搞,年年都要出事,要不干脆算了,果子还是卖给供销社省心,至少不会被人暗地里祸害苗子。”
农户心里害怕,是最实在的顾虑。辛辛苦苦栽种,一夜之间付诸东流,换谁都会打退堂鼓。
柳文轩看着蔫掉的树苗,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怕了。可咱们要是这一次退了,往后谁想卡咱们,就来毁苗子、断原料,咱们永远抬不起头。苗子毁了,咱们重新育苗补种;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柳老根跟着表态:“损失由村集体承担,苗子我们出钱补,不叫各家农户掏一分钱。愿意接着一起干的,我们继续守;实在害怕想退出的,绝不勉强,之前签订的收购合同,依旧作数。”
话落到实处,不少农户心里的惶恐稍稍平复。
当天下午,柳文轩安排两件事:一是统计损失,联系苗圃加急调新苗,尽快补种;二是重新安排果园值守,分成两班,夜里轮流巡逻,几个村子出人轮值,互相照应。
只是报案的调查进展很慢,查了两三天,没有抓到作案的人。流言又悄悄传开,有人在集市上说,柳家坳办厂得罪人,招惹是非,跟着联营要跟着遭殃。
不少原本打算来年加入联营的村子,悄悄打消了念头。
这天傍晚,柳栓柱去公社送材料,在供销社后院墙外无意间听见两个人低声说话。
“大前晚那趟事干得利落,可惜没全部药死。”
“放心,孙主任说了,就算查起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只要苗子保不住,联营迟早散伙。”
柳栓柱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听完,悄悄退走,飞快赶回村里。
他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柳文轩。
“是供销社的人?”柳文轩指尖攥紧,“光凭偷听的话,不算确凿证据。”
“他们自己认了是受指使,可没有旁人作证。”柳栓柱着急,“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柳文轩沉默片刻,目光看向那两只送去化验的塑料桶:“桶上有指纹,还有药液品牌。只要顺着这条线,查到是谁买的除草剂,串起证据链,就不是口头猜测。”
他当即去找办案的治安干事,把这个新线索如实上报,申请去镇上农资店摸排近期买同款除草剂的人。
线索一点点收拢。
镇上一共两家农资门市,干事挨个走访核对。同款除草剂管控不算严,但大批量购买的人不多,老板回忆起来,前几天供销社一个临时工,一次性买了两大桶。
方向,一下子锁定了。
要不要继续写第十九章,顺着这条线索抓人、取证,和孙主任正面对峙?
第十九章 铁证归案
公社治安干事带着笔录,直奔镇上两家农资店。
老板记性清楚,账本更是一笔不乱。前几日傍晚,供销社临时工赵小三,确实一次性买了两大桶高浓度除草剂,说是家里开荒除野草。
干事当场调出登记记录、售货票据,签字日期、货品型号、数量,完全和果园残留药液一致。
证据对上了。
公社立刻传唤赵小三。
赵小三二十出头,年轻胆子小,平日里就在供销社打杂、搬货、跑腿,从没见过正经问话的阵仗。刚被带进询问室,腿就开始打颤,一开始还嘴硬,咬死是自己买回去除自家荒地杂草,从没去过柳家坳果园。
办案干事把塑料物证桶、药液化验报告、农资店账本三样证据并排摆在桌上。
“桶壁残留药液,和你购买的药剂成分百分之百吻合。柳家坳被毁果苗两百七十株,案情恶劣,属于破坏集体生产。主动交代,从轻处理;拒不坦白,从严追责。”
赵小三看着桌上铁证,心理防线瞬间崩碎,额头冷汗直流,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板凳上。
他不敢再扛,一五一十全招了。
整件事,全是供销社孙主任暗中指使。
自去年外贸定点资质被柳家坳拿下、年审又全盘通过之后,孙主任怀恨在心,深知明面上规矩、账目、品质挑不出错,便只能走阴招。
他许诺赵小三,事成之后给他转正名额、涨工资、分福利;若是败露,一口咬死个人行为,和供销社无关,会保他无事。
利欲熏心,赵小三连夜摸黑上山,带着两桶除草剂,恶意泼洒连片果苗,蓄意毁掉柳家坳和邻村联营产业,企图逼垮果品厂。
笔录字字清晰,签字画押,手印鲜红。
人证、物证、供词,三条铁链,死死锁死。
消息传回柳家坳,全村震动。
之前心里委屈、憋屈、无可奈何的社员们,终于扬眉吐气。原来大家猜的没错,一年来一次次卡销路、拦原料、写黑举报、暗中使绊子,从头到尾都是孙主任一手操纵。
柳老根拿着笔录复印件,手都微微发抖:
“当官不为百姓办事,反倒仗着手里一点权力,打压集体经济、祸害庄稼人的活路,人心怎么能不寒。”
柳文轩没有半句幸灾乐祸,只沉声说道:“按规矩办,依法依规处理,不私怨、不闹事,交给组织。”
他带着完整证据链、受害农户签字、苗木损失清单、现场勘查照片,全部整理成册,逐级上报到县农工部、县纪委。
县里收到材料,极为重视。
乡镇干部利用职权垄断流通、打压乡村集体产业、指使他人破坏生产,性质极其恶劣,属于典型的以权谋私、滥用职权。
三天后,县里调查组进驻公社。
孙主任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拒不承认,一口咬定是临时工个人报复行为,与自己无关,企图金蝉脱壳。
可调查组层层深挖,顺着赵小三的供述继续核查:
查到往年拦截原料货车、散布谣言、强行归口管控、匿名举报信幕后授意,桩桩件件,全部出自他手。
更惊人的是,调查组顺着账目深挖,查出孙主任长期利用供销社垄断收购优势,常年压价收果、虚报损耗、私分库存、克扣农户差价,多年来贪占集体财物数额巨大。
黑账一叠叠翻出来,触目惊心。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公社供销社孙主任,当即被停职、带走留置审查。
消息传回黄土坡,柳家坳和周边联营四个村子,家家户户拍手称快。
压在所有人心头两年的乌云,彻底吹散。
没过几日,县里正式下发处理通报,张贴在各公社、各村村口:
供销社原孙姓主任,滥用职权、打压集体经济、破坏生产、违纪贪腐,予以开除公职、立案查办,相关违纪所得全部追缴。
同时,县里特意追加一条扶持政策:
全面放开乡镇农副特产自主产销权限,鼓励村集体兴办加工厂、联营基地,严禁公职人员利用职权垄断市场、卡压百姓致富渠道。
这条新规,等于为柳家坳果品厂彻底扫清了所有前路障碍。
笼罩柳家坳数年的权力阴霾,一朝散尽。
风波落幕,柳文轩没有沉浸在胜利里。
他第一时间组织全村补种新苗。县里听说情况,特意调拨优质果苗种苗,免费扶持联营基地。
四个联营村子的农户,不仅没人退出,反而愈发齐心。大家亲眼看见,歪门邪道赢不了,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做人,终有公道。
受损的两百多株果苗,短短几天全部补种完毕。
新苗青青,整整齐齐铺满黄土坡的层层梯田,春风一吹,满目生机。
厂房里机器轰鸣不断,一车车果脯源源不断发往外贸仓库。村集体收入节节上涨,村里修了新的水泥路,建了自来水房,小学添置了新课桌、新黑板。
曾经剑拔弩张的老槐树下,再也没有红叉记工、争吵纷争。
老人乘凉,孩童嬉闹,妇女做工,汉子种地、管护果园。
柳家坳,真正迎来了安稳红火的好日子。
可世事浮沉,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
这年秋末,一封调令,突然送到了柳文轩手里——县里点名调柳文轩赴乡镇企业办任职,专职负责全县乡村集体经济产业扶持工作。
黄土坡刚安稳,新的担子,又落在了他肩上。
需要继续写第二十章 出山赴任吗?开启新阶段,从村级恩怨,升级到全县产业大局。
第二十章 出山赴任
秋风吹过河滩,烘干房里酸甜的果香漫遍整个柳家坳。
柳文轩捏着那张薄薄的调令,指尖反复摩挲纸上鲜红的公章。消息传开,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欢喜,有人不舍。
“文轩,这是好事!县里看重你,让你去企业办,管全县的集体厂子!”
“可咱们这果品厂刚站稳脚跟,联营的果园才重新补好苗子,你一走,厂子谁来撑?”
议论声此起彼伏。柳老根蹲在老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许久才开口:“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在柳家坳趟出来的路子,县里看在眼里。一个村子富不算本事,要是能把这套法子教给全县各个大队,那才是更大的功德。”
柳文轩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年,他一头扎在黄土坡上,从凑钱建厂、跑批文,一路闯过举报风波、供销关卡、年审刁难、毒苗毁园,一步一步把一盘散沙的村子带出困境。这里的一草一木,厂房、果树、一起熬苦受累的乡亲,早就刻进心里。
他舍不得走。
可调令不是征求意见,是组织安排。县里的想法很明确:柳家坳果品联营模式跑通了,账目透明、农户得利、合规经营,是现成的样板,要他去帮别的村子避开弯路,不再有人被流通渠道卡住脖子,不再有人被私心算计。
“厂子这边,咱们得提前安顿妥当。”柳文轩定下心神,召集村干部、联营各村队长开会。
会上,他提出安排:由柳老根担任果品厂总顾问,柳栓柱负责生产、果园管护,会计继续管好台账,几个联营村各派一名代表,组成管委会,大事集体商量,账目依旧按月公示,所有收购合同、外销订单,延续原来的规矩不变。
柳栓柱站起身,语气郑重:“文轩哥你放心去县里,厂子、果园我们守牢,账目一分不乱,果子按时加工发货,绝不辜负大伙。”
柳老根缓缓点头:“有我们在,柳家坳的摊子垮不了。你到了县里,只管放开手脚做事,别被别的绊住。记住咱们当初办厂的初心,不是为争输赢,是让种地的庄稼人,辛苦能换踏实钱。”
接下来几天,柳文轩忙着交接。
他把厚厚的一摞台账副本、和外贸的合作流程、果树管护要点、质检标准,一一整理成册,交代清楚每一处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又和外贸对接人说明情况,后续对接由管委会负责,供货协议保持不变。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独自走到后山梯田。
漫山果树,枝叶繁茂,沉甸甸的山楂、苹果挂在枝头,红彤彤一片。去年被毁掉苗木的地方,新苗已经扎稳根,迎着秋风舒展枝叶。
柳文轩站在坡顶望着这片山河。从前他只想让柳家坳活下去,现在担子铺开,是一整个县的山乡。
第二天一早,村里不少人都来村口送行。妇女们塞给他晒干的果脯,老汉们反复叮嘱他在外保重身体。
“有空常回来看看!”
“我们等着看你帮更多村子过上好日子!”
柳文轩一一应下,和众人挥手告别,坐上县里来接他的吉普车。车轮碾过新铺的土路,慢慢离开熟悉的河滩厂房、老槐树,黄土坡一点点向后退去。
到了乡镇企业办报到,他才知道这份差事远比想象繁杂。
全县大大小小几十个大队,不少村子都想办集体副业:有的想搞粉条作坊,有的打算养兔、养蚕,还有的想开山采药材。可很多村干部要么不懂账目,要么不懂销路,还有的地方,依旧存在旧流通渠道的桎梏,不少人一听说要搞自主产销,心里发怵,怕重蹈柳家坳从前的覆辙。
办公室里堆着一沓沓申请报告,很多想法很好,却漏洞百出。
第一天开会,各个公社的干部聚在一起,不少人还带着旧思路:“农副货交给供销社统一收省心,自己办厂风险大,容易出乱子。”
这话,柳文轩太熟悉了。
他没有急于争辩,把带来的柳家坳全套台账、联营协议、质检记录、利润分红表摊在会议桌上。
“风险确实有,但风险可以靠规矩管住。账目公开、质量送检、农户自愿、合同白纸黑字,不是要和供销社对立,是多一条出路。供销社有供销社的作用,集体厂子是补充,最终选择权,交到农户手上。”
他拿出柳家坳两年的收益对比:同样一片山地,往年果子贱卖,丰收也发愁;联营建厂之后,农户收入翻番,集体有钱修路办学。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低头翻看材料,神色慢慢转变。
会后,柳文轩定下计划:逐个下乡走访,一个公社一个公社跑,实地看各村的条件,因地制宜出方案,帮着梳理账目流程,对接质检、外销渠道,提前帮大家排查隐患,避开之前踩过的陷阱。
可他刚铺开工作,就遇上了难题。
南边有一个红石大队,已经偷偷搭起粉条作坊,账目混乱,没有质检手续,负责人急于赚钱,偷偷往粉条里掺廉价淀粉,想蒙混外销。有人悄悄把状告到企业办,一旦放任下去,出事之后,全县所有集体副业,都会跟着受牵连,刚打开的扶持政策,很可能重新收紧。
一边是急于致富、不懂规矩的村干部,一边是不能突破的质量底线,一场新的考验,摆在柳文轩面前。
第二十一章 粉条风波
秋阳晒得南坡的红土发烫,吉普车沿着蜿蜒的土路颠簸,一路往红石大队赶。
柳文轩带上企业办的干事,还有县质检站的技术员,一行人直奔传闻里的粉条作坊。车子还没靠近村子,大老远就看见坡下一处简陋的土房,烟囱呼呼往外冒黑烟,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焦糊的淀粉味。
红石大队背靠红薯地,山地适合种红薯,村干部看着柳家坳果品厂赚了钱,眼热心急,没等手续批下来,就自己凑钱搭起作坊,赶工生产粉条。
作坊门口乱糟糟的,红薯堆得满地都是,泥沙、草根混在原料里;晾晒粉条的木架随便支在土路边,鸡鸭来回穿梭,尘土随风落在半干的粉条上。
大队支书王长贵听说企业办来人,慌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柳同志,你们可来了!我们这粉条马上就能装车发货,就等着外销渠道,跟柳家坳的果脯一样卖出去呢!”
柳文轩没有寒暄,径直走进作坊。
屋内光线昏暗,几口大铁锅烧得滚烫,几个社员光着膀子忙活,地上积水泥泞。技术员当场取样,又翻看他们记在烟盒纸、作业本背面的收支记录,眉头越锁越紧。
“王支书,先停一停生产。”柳文轩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第一,作坊没有卫生防疫、质量备案手续;第二,原料清洗不到位,生产环境达不到食品加工标准;还有送检结果出来之前,这批粉条不能往外发。”
王长贵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咋还要停?柳家坳当初不也是一点点摸索起来的?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自己做的红薯粉条,能吃,哪有那么多讲究!”
跟着干活的社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我们辛辛苦苦挖红薯、磨浆、漏粉,熬了多少个通宵,停下来,本钱都收不回来!”
“是不是怕我们也做起来,抢了销路?”
流言一瞬间就冒了出来,不少人觉得,柳文轩是捧着规矩压人,不想让别的村子分一杯羹。
柳文轩知道,硬堵只会激起抵触。他让技术员把样品收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说:“我不是拦着大家挣钱,恰恰是怕大家栽大跟头。柳家坳当初能走通,第一条就是守住质量和手续。粉条是入口的东西,一旦不合格的货流出去,被退货、通报,不光红石大队的作坊要关停,县里刚刚放开的集体副业扶持政策,都有可能收紧。到时候,别的村子想办厂,路子又要关上。”
王长贵心里不服,低声嘟囔:“我们就是掺了一点点便宜淀粉,看着品相更好,又吃不坏人,外面很多作坊都这么干。”
这句话,印证了之前收到的举报。
柳文轩看向他:“一点点也不行。合同上写的纯红薯粉条,掺别的原料,就是以次充好。一次失信,以后再想找外销客商,谁还敢信咱们山里的货?咱们靠的是山里东西实在,不是靠糊弄人。”
他没有当场下处罚通知,而是提出两条路摆在红石大队面前。
其一,立刻停产整顿,清理作坊、改造晾晒场地,配齐清洗、沉淀、过滤的简易设备,规范卫生流程;账目重新整理,统一登记原料、人工、产出,所有批次主动送检;等全部验收合格,企业办帮他们对接客商。
其二,执意偷偷出货,一旦查出,直接取缔作坊,大队投入的本钱全部打水漂,还要承担违约赔偿。
王长贵闷头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楚,柳文轩说的都是实话,可一想到已经投进去的钱,心疼得慌。
柳文轩留在红石大队住了两天。
白天,他带着社员一起平整作坊院子,搭隔离的晾晒棚,挖沉淀池,教他们分级清洗红薯;夜里,就坐在煤油灯底下,教王长贵和记账的社员怎么立台账,每一笔红薯收购、煤炭消耗、粉条产出,都要清清楚楚。
他还给大家算账:老老实实做纯红薯粉条,单价虽然低一点,但是客商愿意长期稳定拿货,回款稳,能年年做;靠掺假赚一次快钱,只能做一锤子买卖。
两天的忙活,不少社员慢慢转过弯来。可王长贵依旧犹豫,私下里找柳文轩:“改造又要花钱,大队本来就紧巴巴,拿不出钱添设备。”
“县里有扶持的低息周转资金,我帮你们递交申请。”柳文轩早已经想好对策,“资金专款专用,只用来改造作坊、添置清洗过滤的家什,账目公开,专款专用。”
转机慢慢出现。
质检站再次上门抽检,整改之后的粉条,干净透亮,淀粉成分达标。手续一步步补齐,备案、检验报告全部办妥。
柳文轩联系之前外贸的对接人,把红石大队的粉条样品送过去。客商尝过,认可品质,签下长期供货的意向。
第一批合格粉条装车那天,王长贵紧紧握住柳文轩的手,满脸羞愧:“柳同志,之前是我目光短浅,只想着快点捞钱,差点把大伙都带进坑里。今天我才算明白,规矩不是捆住我们的绳子,是托着我们走远路的架子。”
柳文轩笑了笑:“咱们山里人做产业,贵在实在。柳家坳能成,红石大队也能成,往后还会有更多村子跟着做。”
红石大队粉条作坊步入正轨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公社。原本打算投机取巧、想着走捷径的几个作坊负责人,主动跑到企业办咨询手续、质检要求,不敢再动歪心思。
只是柳文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份来自西边深山大岭的报告送到桌上。
西沟公社几个村子,漫山都是野生山菌、野核桃,资源丰厚。当地干部想组织村民采摘外销,可山里路难行,没有统一收购点,农户零散采摘,压价、欺秤的游贩常年盘踞,村民辛苦进山,卖货总被盘剥。
如何在保护山林的前提下,建起规范的山货收购点,把收益落到山民手里,又是一道全新的难题。
第二十二章 深山山货
西沟公社藏在连绵群山褶皱里,山道盘绕曲折,车子开到半路就再也走不通。柳文轩和干事背上帆布包,踩着碎石小路往山里走。
这里林木茂密,秋雨过后,林下的野香菇、木耳成片冒出来,崖坡上的野核桃挂满枝桠。山里农户靠山吃山,每到夏秋采山货的时节,天不亮就挎着竹筐钻进林子,翻山越岭,一身露水一身泥。
可山货虽多,卖货的路子却攥在少数游贩手里。
这些外来贩子每年准时进山,三五个人搭伙,自带一杆秤。收山货的时候,秤杆暗暗做了手脚,压秤压价是常事。农户不懂行情,信息闭塞,山货采下来不耐放,不赶紧出手就要发霉烂掉,只能任由对方砍价。
“一斤上好的香菇,贩子给到一块二,转手拉到县城集市,能卖到两块五。”带路的西沟大队老队长叹了口气,“我们也想自己拉出去卖,可出山一趟来回几十里,路难走,运费贵,遇上雨天,山货在路上捂坏,赔得底朝天。”
柳文轩一路走一路看,沿途看见不少山民蹲在山口乱石滩上,围着贩子的麻袋交易。贩子说话蛮横,挑挑拣拣,一点瑕疵就狠狠压价,几个老汉攥着卖货得来的几张毛票,脸上满是无奈。
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有人为了多采山货,乱砍灌木、扒翻腐土层找菌子,甚至有人烧荒清林,只顾眼前采摘,糟蹋山林,公社林业站劝了几回,收效不大。一边是山民要靠山货增收,一边是山林管护的红线,两头都不能偏。
当晚,他住在山脚下的大队土屋,召集几个生产队队长、老采山的农户一起商量对策。
有人提议:“咱们干脆也学柳家坳,建加工厂烘干山菇木耳,耐存放,不愁烂。”
柳文轩轻轻摇头:“山菌是野生资源,产量不稳,年年多少不一样,贸然投大钱建厂,遇上小年没货,厂房就要闲置。不能照搬果品厂的路子,要顺着山里的条件来。”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他的主意。
“第一步,在山口要道,建一处集体山货集散点。”柳文轩慢慢说道,“由大队出人,统一设公平秤,公示县城、地区收购行情。农户采来山货,可以自愿送到集散点登记、分级、烘干暂存。咱们企业办帮对接县城、外贸的收购客商,客商直接到集散点收货,绕开中间游贩。”
“那游贩要是还来捣乱呢?”一个年轻社员问道。
“允许他们正常收购,但是不许耍鬼秤、强买强卖。公社治安、市管一起过来,定期在山口巡查,发现克扣、骗秤,依规处理。买卖自愿,公平比价,谁价公道农户卖给谁。”
“还有山林的规矩。”柳文轩看向老队长,“要定采山公约:不许放火烧山,不许连根扒掉菌床,采大留小,核桃采摘不能折树枝,各家分片轮采,给山林留休养的余地。山货是山里给咱们的家底,一次性采光,往后子孙就没得采了。”
这个方案兼顾增收和护林,大伙听着,眼里慢慢亮起来。
说干就干。
西沟几个大队合力,在出山的三岔路口平整出一块场地,搭起几间简易棚屋,盘上烘干炕,置办校准过的新杆秤,墙上用毛笔大字,每天更新山货参考行情。集散点不收农户高额手续费,只扣少量柴火、人工成本,账目贴在墙上,人人看得见。
消息传开,头几天,游贩们心里不服气,照旧来到山口收菇,故意把报价压得更低,想逼农户依旧找他们。
可集散点这边行情明明白白,客商按时上门,价格透明,称重公道。不少农户试着把香菇木耳送到棚子里,拿到手里的钱,比卖给贩子多出近三成。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山民愿意往集散点送山货。游贩的生意冷清下来,一部分安分下来,跟着按市价收货;还有两个惯常在山里耍鬼秤的贩子,被巡查人员抓了现行,没收改装的秤,通报批评,再也不敢肆意欺瞒山民。
集散点运转半个月,成效看得见。
山民不用再急慌慌低价甩货,遇上连日阴雨,采下的鲜菌送进烘干炕脱水,存得住,等客商来再出货。山林公约也慢慢落地,老采山的人带头管束后生,不再乱刨乱砍。
这天下午,柳文轩正在集散点核对一批木耳的供货清单,一个邻公社的干部翻山赶过来,神色焦急。
他们那边是河谷滩地,适合养鸭,不少农户家里养麻鸭,鸭蛋产量不小。只是没有稳定销路,鸭蛋容易散黄变质,卖去集市路途远,损耗大,农户养得多了,鸭蛋就砸在手里。
对方恳切地说:“柳同志,大家听说你在西沟办成了山货集散点,特意翻山过来问问,我们河滩的鸭蛋,能不能也想办法找出路?”
柳文轩合上账本,望向远处连绵的河谷。林果、粉条、山货之后,又一类乡土物产,等着摸索出路。只是鸭蛋生鲜,保鲜难、运输门槛更高,又是不一样的难题。
第二十三章 河滩咸蛋
河谷滩地的风带着水汽,河滩上芦苇成片,一群群麻鸭在浅水里游弋,嘎嘎的鸣叫声顺着河道飘得很远。
柳文轩跟着来人赶到河滩大队。这里河滩宽阔,水草丰茂,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几只、十几只麻鸭,鸭蛋天天都有产出。可生鲜鸭蛋最是娇贵,碰不得、捂不得,路远难运,一旦闷在筐里,两三天就散黄发臭。
农户大多只能挑着担子赶十几里山路去赶集,遇上阴雨天路滑,或者集市上货多价贱,一筐鸭蛋压在手里,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坏掉。
“我们试过挑去县城,路上颠碎不少,剩下的卖不上价。”大队支书老陈叹了口气,指着院里堆着的几筐鸭蛋,“想多养不敢扩群,养多了就是包袱。”
柳文轩拿起一枚鸭蛋掂了掂,壳薄,蛋黄饱满。
“生鲜难长途运,但是可以加工成咸蛋。盐渍之后耐存放,不怕短期颠簸,客商也好收,外销那边也有客商要腌蛋。”
一句话,让老陈眼睛一亮,随即又犯了愁:“腌咸蛋我们家家户户都会,可都是自家吃的土法子,腌出来有的太咸,有的没入味,出油多少全凭运气,品相参差不齐,拿出去卖不上统一价钱,人家客商不收散货。”
这正是难处。散户各自腌制,标准不一,品质不稳,成不了商品。
柳文轩蹲在河滩边上,看着戏水的麻鸭慢慢盘算。不能照搬果品厂、粉条作坊那套大厂房模式,河滩大队底子薄,拿不出大钱建复杂车间。可以搭简易腌渍棚,统一工艺、统一分拣。
当天,他召集养鸭的农户开碰头会。
“咱们不搞强制入厂。愿意一起做咸蛋的,鸭蛋统一交到大队的加工棚,统一清洗、验蛋、分级,按大小分筐,用标准化的盐水配方腌制,定时出缸;腌好之后再分拣,裂纹、散黄的挑出来剔除,合格的打包。账目公开,鸭蛋按等级计价,加工成本公摊,卖出去的利润按交蛋数量分红。不愿意参与的,依旧自己零散卖蛋,互不勉强。”
大伙听得仔细,可心里还是打鼓:盐水比例、腌多久,谁来把控?万一腌砸了,一缸蛋全废掉,损失算谁的?
柳文轩早有打算。他托人去县食品厂请教老师傅,讨来稳妥的腌渍配比和周期,又请老师傅抽空过来一趟,手把手教两个村里心灵手巧的妇女当技术员,守着腌缸把控火候、盐水浓度、腌制天数。
很快,河滩边上,几间土坯腌渍棚搭起来了。棚子里一排排陶缸码得整整齐齐,还做了简易木架,避免缸底受潮。棚外分出两块地方,一块用来清洗鸭蛋、晾干蛋壳,一块做分拣台,备好手电,对着光逐个照蛋,裂纹、气眼过大的当场剔除。
第一批试腌的鸭蛋入缸,所有人都悬着心。
二十多天后开缸。
敲开蛋壳,蛋白紧实,蛋黄红油汩汩往外渗,咸香适中,不齁人。老师傅尝过,点头说合格,能往外发货。
样品送到外贸对接的客商手里,对方十分满意,定下长期收购订单,要分大小规格装箱。
消息传回河滩,农户们劲头一下子上来了,源源不断把鸭蛋送过来。麻鸭养殖的规模,慢慢往上扩。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麻烦找上门。
有两个投机的农户,嫌照蛋挑拣太麻烦,偷偷把有细纹的次蛋混进好蛋筐里交上来,想着混过去多换钱。第一批货发出去,客商收货抽检,查出一小批裂纹蛋,当即发来通知:再出现混次品的情况,订单直接取消。
消息传到河滩大队,老陈急得满头大汗,找到柳文轩。
柳文轩没有发火,当着全体参与加工的农户开大会。
“客商愿意收咱们的咸蛋,信的是咱们这批货的口碑。裂纹蛋看着只是小毛病,运输途中一旦破了,整箱都会被污染。咱们好不容易打开的销路,几颗次蛋就能毁掉。规矩定下来,就要守住。”
当场定下新规:每一个交蛋的农户,交蛋时签字登记。后续这批蛋里查出次品,溯源到人,次品不予计价,还要承担相应损耗。
两个混次蛋的农户脸上发烫,当众认了错,自愿承担损失。
经过这一次教训,所有人都上心了,交蛋前自家先仔细检查,分拣台的把关也更严。
往后发出去的货,再也没有出过同类纰漏。咸蛋稳定外销,河滩农户养麻鸭的底气足了,不少人家靠着鸭蛋和咸蛋的收入,添了新衣、给孩子交学费。
柳文轩在河谷住了几日,把台账模板、腌渍记录、分拣流程全部留给大队,再三叮嘱:麻鸭养殖也要守住河滩的分寸,鸭粪不能直接大量排入河道,定点堆沤发酵之后还田,不能弄坏河水。
就在他准备动身返回县里的时候,企业办通讯员骑着自行车赶过来,递来一份急件。
北边靠山的青石公社,大片山地适合种板栗,眼下板栗快要成熟。当地板栗树不少,但是一直有个老难题:收上来的板栗容易生虫、风干减重,本地收购价压得极低,农户想找外销路子,却没人懂板栗的仓储、熏蒸防虫和分级打包。
又一桩乡土物产的难题,摆在面前。
第二十四章 青石板栗
青石公社坐落在连绵的青石山之间,坡上漫山都是老板栗树。粗皴的树干盘在石缝里,是老一辈早些年栽下的,年年入秋,枝头坠满带刺的栗苞。风一吹,栗苞“啪嗒”落地,裂开缝隙,露出紫红油亮的板栗。
山里人守着这片栗林多少年了,可板栗生意一直难做。
板栗性子娇,收回来若是存放不妥,不出半个月,要么生虫蛀空,要么水分流失干缩减重。本地收购贩子拿捏着这个短处,每年到采收时节就压价,农户抢着出手,稍有迟疑,一筐板栗烂在手里,一年的心血就打了水漂。
柳文轩跟着公社干部踩着碎石山道上山,沿途不少农户已经挎着竹篓在捡栗苞。一个老汉捧着半筐挑出来的虫栗,眉头拧成疙瘩:“好栗卖不上价,虫栗只能倒进沟里。想拉去县城卖,路上耽搁几天,到地方大半都干了。”
“咱们不是不能往外销,是卡在储藏防虫这一关。”公社的老支书叹道,“之前试着凑钱搭过库房,不懂法子,一库房板栗,大半被虫子蛀空,大伙亏怕了,再也不敢往大里做。”
柳文轩蹲下身,捏起一颗饱满的板栗细细端详。果品、粉条、山菇、咸蛋各有各的门道,板栗又是另一套章法。
当天晚上,他住在青石大队的土屋,翻找资料,又托人向地区果品仓库的老师傅打听板栗储藏的办法。
老师傅捎回话来:板栗怕干、怕闷,适宜低温保湿,熏蒸防虫得把控药量,多一点就会残留,不能外销;少一点,杀不住虫卵。而且板栗要分级,大果、中果、小果分开装箱,客商才愿意给分级价,混装统货,价钱永远上不去。
摸清关键点,柳文轩心里有了思路。
青石公社不适合投入巨资修建恒温仓库,成本太高,一年只用一季,得不偿失。可以就地改造几孔闲置的石窑洞,窑洞依山而凿,天然阴凉,温度稳定,最适合存放板栗。
他把想法和盘托出:
第一,修整旧石窑,清理洞内杂物,地面铺细沙保湿,搭建分层木架,板栗摊放,不堆厚垛,避免发热霉变;
第二,统一规范熏蒸防虫,由懂技术的人集中操作,严格控制药剂剂量,做完之后静置散味,抽样送检,确保无残留,符合外销标准;
第三,采收之后统一分拣,挑掉虫果、破果、风干果,按个头分成三级,贴好标识,分级定价;
第四,建立集体临时收购点,行情每日公示,农户自愿送栗,登记入账,等客商上门集中拉货,避开零散贩子的压价。
不少社员心里犯嘀咕:窑洞储藏靠谱吗?熏蒸万一把控不好,一窑板栗全毁,谁来担这个损失?
柳文轩定下稳妥的步骤,先小范围试储。选一孔小窑洞,收少量板栗做试验,全程记好温度、湿度、熏蒸时间,每天进去查看状态。
采收期一到,板栗源源不断送到收购点。大伙按照教的法子,戴着手套挑拣分级,破果虫果单独挑出来,不流入外销货。负责熏蒸的两个人,反复跟着老师傅学操作,半点不敢马虎。
头一窑试储的板栗,放了一个月。开窑查验,大部分颗粒饱满,很少生虫,水分损耗控制在客商能接受的范围。
试验成了,悬在众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外贸客商收到样品,看过分级、查验合格报告,当即定下收购合同,分级收购,大果的价钱比本地贩子给的统货价高出近四成。
收购点红火起来。农户捡回来的板栗送到这里,当场称重记账,账目贴在窑洞门口,清清楚楚。贩子照旧进山收货,只是再也不能随意狠压价钱,农户手里有了别的出路,不必急着贱卖。
可没过几日,又冒出一桩麻烦。
有几户离窑洞远的偏远小队,嫌送栗路途远、来回耗功夫,私下和老贩子约定,悄悄把板栗低价打包卖给对方。贩子得了货,转手冒充青石集体分级的板栗,送到客商那里。这批混装的货品质参差,客商收到之后,专门打来电话警告。
消息传到柳文轩耳朵里,他没有去指责那几户农户。
他带着公社干部,翻山去到偏远小队,和农户坐在一起谈心。
“不是不让大家自己卖栗,只是贩子拿低价收走,混进咱们的品牌货里,砸的是整个青石板栗的名声。名声坏了,往后咱们分级板栗再好,人家客商也不敢收。”
随后商量出折中办法:在最远的两个小队增设临时代收点,小队里选出可靠的人代收,攒够一定数量,再由集体统一转运到石窑库房,运费由集体营收里承担,不让偏远农户多掏本钱。
这样一来,远近农户都方便了,私下流到贩子手里的货源少了很多。
板栗持续外销,青石山的老栗林真正变成了稳当的进项。秋收过后,社员拿着分红,添了牲口、修补房屋,脸上舒展了愁容。
送走最后一车板栗,柳文轩正准备返程,一份消息从东边的沿河公社送过来。
沿河两岸遍地芦苇,当地人会编苇席、苇筐,手艺代代相传,只是一直都是各家零散编,样式杂乱,卖不上好价钱,常常被中间商压价收购,辛苦一天,赚不下几个钱。
家家户户都有巧手,可手艺散在各家,不成规模,没有统一销路。
第二十五章 沿河苇编
东河两岸,连绵一片茫茫芦苇荡。
秋风吹过,苇穗翻起白茫茫的浪,河水缓缓淌,岸边堆着一捆捆割下来的芦苇,青皮柔韧,是沿河人家代代赖以糊口的材料。
沿河公社的老百姓,大半都会苇编。男人割苇、破篾,女人盘腿坐在门前,手指翻飞,编席、编筐、编囤子。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可多少年,一直是各家干各家的。
有人编的席子密实平整,有人手艺粗糙、缝隙宽窄不一;样式也是五花八门,长短厚薄全凭自己心意。中间商下乡收货,不分好坏统给一个低价,挑挑拣拣,压价克扣是常态。手艺人熬上两三天编一张大苇席,到手的钱寥寥无几。
柳文轩沿着河岸走,路边不少妇女坐在石台上编苇,指尖磨出厚厚的茧子。
“柳同志,不是我们手艺不行,”一个中年妇人停下手里的苇篾,叹了口气,“咱们不会找买主,人家贩子说多少就是多少。编多了卖不掉,堆在家里占地方,只能少量慢慢做。”
公社支书老周跟着在一旁说:“也想过集中起来做,可各家手法不一样,做出来的货参差不齐,客商看过一次,摇摇头就走了,说没法大批量收。”
柳文轩蹲下来,拿起一张刚编好的苇席细细打量。苇料是好苇,手艺底子都在,差的是统一的规格、标准和销路。
当晚,他在大队院里召集所有会苇编的农户开会。
“苇编和果品、山货不一样,不靠地里收成,靠的是手上功夫。咱们不用盖大厂房,把零散的手艺人拢在一起,定统一尺寸、花样、做工标准,按订单生产。愿意来的,统一领苇料,按合格成品记工算钱;手艺暂时跟不上的,可以先跟着老手学艺,慢慢上手,不强求。”
话一说出来,底下有人动心,也有顾虑。
“要是订了货,我们赶不出来,做错了货,赔不起啊。”
“苇料要花钱买,大队本钱不多,亏了怎么办?”
柳文轩早有盘算。
第一步,先选出几个手艺最好、在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匠人当师傅,定下样品:分凉席、粮囤、菜筐、包装苇垫几类,长宽、篾条宽窄、疏密程度全部定死,做好标准样品摆在院里,所有人照着样子做。
第二步,苇料由集体统一收购、集中晾晒、熏蒸防虫,再分发到户,避免各家割的芦苇干湿不一,编好之后变形生虫。
第三步,先从小订单做起,不贪大。他联系外贸那边,有不少货物需要透气防潮的苇垫做内衬包装,需求量稳定,要求简单规整,正好适合上手。
试做就这样铺开了。
老匠人手把手教,不合格的不收,哪里缝隙大、哪里松紧不均,当场指出来返工。头一批成品收上来,挑出合格的打包送样,客商看过样品,很是满意,定下首批订单。
第一批订单顺利交货,货款按时回到集体账户。手艺人拿到工钱,比之前卖给贩子多出不少,大伙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干活也更上心。
可安稳没多久,问题又来了。
订单慢慢多起来,赶工期的时候,有几个人图快,偷工减料,篾条减根数,编得稀松。这批货送到客商手里,对方开箱检查,挑出一部分次品,发来通知:次品扣价,再出现做工滑坡,后续订单取消。
消息传回来,老周急得上火,想直接把这几个人除名。
柳文轩拦住了他,召集所有人到晒苇场。
他把合格样品和次品摊在一处,摆在所有人眼前。
“苇编卖的就是扎实、规整。客商要苇垫,是用来垫货物防潮,编松了,一受力就散,耽误人家的货。咱们靠手艺吃饭,手艺就是招牌。”
他定下规矩:每件成品打上经手人的标记,次品退回返工,不计工钱;连续三次做出次品的,暂停领料,跟着老师傅重新学艺,达标之后再参与生产。不是罚人,是守住大伙的饭碗。
那几个图省事的手艺人红着脸,拿回次品连夜返工,跟着老师傅重新打磨手法。往后一段时间,成品质量稳住了。
苇编的路子越走越宽。除了包装苇垫,后来又接了集市零售的凉席、收纳筐订单。一捆捆芦苇,变成整整齐齐的成品,一车车运出去,沿河的巧手,终于不用再任由中间商拿捏价钱。
这边苇编作坊走上正轨,一封来自南边洼地公社的信函送到企业办。
那片洼地常年积水,适合种莲藕,年年夏天满塘荷花,秋后莲藕丰收。可莲藕最怕磕碰破皮,破皮极易发黑腐烂,外运损耗极大。本地销路有限,丰收之年,大量莲藕卖不出去,烂在塘里,农户年年发愁。
鲜藕保鲜难,外运损耗高,能不能做成藕粉、藕片加工,把洼地的莲藕变成能长久存放的商品?
第二十六章 洼地藕香
南边洼地公社,一片连片的荷塘。
秋水落下去,塘泥黝黑肥润,一支支粗壮的莲藕埋在淤泥之下。每到采收时节,农户挽着裤腿踩进冰冷的泥塘,弯腰摸索采藕,一身泥浆,冻得手脚发麻。
莲藕好吃,生意却格外难做。
藕皮脆嫩,稍一磕碰就破皮氧化,没多久发黑发乌。生鲜长途运输颠簸,损耗能占到三成往上。本地集市消化量有限,一旦遇上丰收,收购贩子就趁机压价,好多藕来不及出手,最后烂在塘泥里,一年苦劳付诸东流。
柳文轩踩着田埂走到塘边,几个采藕的农户正把洗干净的莲藕装进竹筐,筐底垫着软草,小心翼翼,可筐里依旧能看见不少磕碰出黑斑的藕段。
“好藕运到县城,半筐都要折损。”带队的洼地大队支书老韩叹了口气,“我们也想过卖远一点,可运费高、损耗大,算下来根本不挣钱。去年丰收,塘里剩了小半莲藕挖都懒得挖,烂在水里肥塘了。”
柳文轩拿起一截白净的莲藕,指尖轻轻摸过表皮。林果、粉条、山货、咸蛋、苇编,各有各的难关,莲藕这一关,卡在保鲜和防磕碰上。
“鲜藕外运风险太高,咱们换一条路子,加工藕粉、风干藕片。”
藕粉脱水之后易于存放,轻便耐运;烘干藕片可做菜、做副食,客商也好收。只是做藕粉费水、费工序,滤浆、沉淀、晾晒每一步都讲究,稍有疏忽,粉质发灰、含泥沙,品质就垮了。
当晚,在大队公房的煤油灯下,柳文轩和村干部、有做藕粉土经验的老农商量方案。
洼地水源足,正好适合浆洗滤渣。但是不能各家零散土法加工,各家滤不干净,泥沙混在粉里,成不了外销货。
定下安排:
在荷塘集中的地方,搭简易加工棚,挖沉淀池、滤浆槽。统一收藕,先分拣:完整品相好的鲜藕,做好防护,少量发本地和近途集市;有轻微磕碰、不适合长途生鲜外运的藕段,全部送进棚里加工藕粉、藕片。
流程标准化:清洗、粉碎打浆、多层纱布过滤除渣、静置沉淀、反复换水淘洗去泥沙,起粉之后,摊在干净苇席上阴干,避开尘土;藕片则切片焯水,控干之后低温烘干,防止发黑。
大伙一听,有人欢喜,也有顾虑。
“做藕粉费功夫,沉淀要好几天,万一遇上连阴雨,晒不干,整盆浆都要发酸坏掉。”
“要是泥沙滤不干净,客商不收,投入的人工就白费了。”
柳文轩考虑周全:先搭防雨的晾晒棚,支起木架,预备炭火低温烘干的兜底法子,防备秋雨连绵;选出两个懂手艺、细心的老农当技术把关人,每一批浆都反复过滤,沉淀分层之后,表层清水放掉,底层带泥沙的糟粕单独剔除,绝不混入淀粉。
第一批试加工很快启动。
塘里送来磕碰次藕,清洗粉碎,白花花的藕浆顺着滤布缓缓渗进木桶,一层层滤掉藕渣。静置沉淀几日,底层凝出厚厚一层洁白藕粉。阴干之后,粉质细腻,入水化开,清香清甜,没有半点土腥味。烘干藕片色泽白净,不发乌。
样品送到外贸客商手上,对方十分满意,签下订单。
头一批藕粉顺利出货,分到农户手里的钱,比直接把次藕低价卖给贩子多出不少。农户采藕的时候也不再一提磕碰就发愁,轻微碰伤的藕,照样能换成收入。
可麻烦很快找上门。
有两户农户,为了多交藕多换钱,送过来的藕没有仔细清洗,藕缝裹着塘泥,粉碎之后泥沙混进浆里。这批藕粉成品送检,检出泥沙杂质,客商发来警告,暂缓收货。
老韩气得要把这两户直接剔除出去。
柳文轩拦住了。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加工棚,把合格藕粉和掺泥沙的样品摆在灯下对比,一眼就能看出色差。
“咱们这是变废为宝的路子,靠的是干净实在。鲜藕破皮是天灾,藕粉混沙是人祸。客商买藕粉是给远方的人吃,泥沙入口,谁还敢再要咱们洼地的货?一户不守规矩,连累整个洼地的招牌。”
随后定下制度:交藕前由加工点专人验收,泥污过重、清理不干净的直接退回;每一批加工成品登记交藕人台账,一旦批次检出泥沙,溯源追责,扣除该户对应货款,整改合格之后,才能再次送藕加工。
两户农户自知理亏,默默把藕抬回去重新清洗,往后再不敢敷衍。
经过这次教训,验收关口卡得严实,往后产出的藕粉、藕片干净匀净,再也没有泥沙超标的问题。
荷塘的路子慢慢稳住。好藕就近鲜销,伤藕加工成藕粉藕片,损耗大幅减少,洼地农户再也不怕丰收烂藕。
藕香刚在洼地散开,一封来自北边沟畔公社的消息送到企业办。
沟畔坡地适合种芝麻,年年芝麻收成不错。农户收了芝麻,大多自己榨香油,小罐零散售卖。土榨香油香气足,可是没有统一过滤沉淀,里面常有油渣、杂质,保存时间短,还容易起哈喇味,卖不上稳定高价,很难批量外销。
能不能建起一处规范香油坊,统一过滤、沉淀、封装,把山里的芝麻油做成稳定外销的货品?
第二十七章 沟畔香油
北边沟畔公社,层层缓坡上一垄垄芝麻秆已经熟透。
黑褐色的芝麻荚顺着秸秆密密排布,风一吹,荚壳噼啪轻响,落出乌黑油亮的芝麻粒。这里的沙壤土透气耐旱,种出来的芝麻籽粒饱满,榨出来的香油香气醇厚,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东西。
只是多少年,香油一直是各家自榨自卖。
农户自家支小石磨、土榨床,芝麻随便晒一晒,炒籽全凭手感,火候忽轻忽重;榨出来的香油只经过粗纱布简单滤一遍,油底沉满细碎油渣。装在玻璃罐头瓶、旧陶罐里,挑去集市零散兜售。油渣混在油里,放不了多久就浑浊发哈喇,客商不敢大批量收,再好的香味,也走不出这几道山沟。
柳文轩踩着松软的坡土走进村里,不少老汉正蹲在门前晒场上扬芝麻。
“香油是好香油,就是留不住,走不远。”大队支书老谷抓起一把芝麻,任由黑粒从指缝滑落,叹道,“有人来收,拼命压价;我们想多卖一点,又怕人家嫌油里有渣,不敢长期订。”
柳文轩站在晒场边上,看着阳光下飞扬的芝麻糠壳,心里慢慢理清头绪。
香油不比别的物产,香味是招牌,纯净度、炒制火候是命门。不用投入重金置办复杂设备,建一处集体香油坊,把零散的榨油手艺收拢起来,统一工序、统一沉淀过滤、统一分装。
当晚,公房油灯摇曳,他和种芝麻的农户、几位常年榨油的老师傅坐到一处,细细商量。
定下四道关口,一道都不能省:
第一,芝麻入库先过筛、扬净、拣去霉粒石子,摊场干透,含水率达标才能入坊;
第二,炒籽专人值守,控好火候,火轻了香出不来,火重了发苦变味,每一锅都记好时长;
第三,压榨之后,香油先进大陶缸静置沉淀三天以上,分层撇取上层清油,油渣单独分离,绝不带着渣滓装瓶;
第四,统一用干净玻璃瓶封装,贴好产地标识,标明批次,台账跟着每一批芝麻走,源头可查。
消息传开,农户半喜半忧。
喜的是有机会把香油成批往外送;忧的是怕统一管控之后,价钱不如自己零散卖,又怕炒籽、沉淀把控失误,一锅油废掉。
柳文轩依旧稳妥起步,先试榨。
腾出一处闲置土房当香油坊,选出两位火候拿捏最稳的老师傅掌锅炒籽,两名细心妇女负责沉淀、过滤、分装。第一批芝麻送进坊里,炒籽时浓郁的油香漫遍整个村子,飘出老远。
静置沉淀完毕,上层清油透亮金黄,舀一勺,香气绵长,没有杂味,底部厚厚的油渣被单独滤出,用来喂猪、肥田。
样品送到客商手里,对方闻过、看过,当即敲定订单,价钱比集市散卖高出一截。
第一批香油顺利出货,分到芝麻农户手里的收益,实实在在涨了一截。
可安
稳没几日,问题还是来了。
有一户农户赶在交售的最后一天,偷了懒,没仔细扬拣,芝麻里混了不少沙土、瘪粒。这批芝麻下锅炒制,沙粒迸跳,榨出来的油沉淀之后依旧浑浊,送检时检出杂质超标。
客商收到样品,发来警告,暂缓后续订单。
老谷气得脸色铁青,打算直接把这一户排除在外,再也不收他家芝麻。
柳文轩摇了摇头,召集所有种芝麻的农户到香油坊晒场。
陶缸里摆着两盆香油,一盆清亮金黄,一盆浑浑沉沉,对比一目了然。
“咱们沟畔香油,靠的就是这一股干净地道的香。芝麻是本,人心是秤。别的物产坏一点尚能加工补救,香油里面掺进泥沙杂质,再好的香味,也救不回来。咱们前面林果、粉条、山菌、咸蛋、板栗、苇编、藕粉,一桩一桩走过来,靠的从来不是投机取巧,是守得住本分。”
规矩重新讲明:交售芝麻现场查验,杂质超标当场退回;成品按批次溯源,哪一户原料出问题,损失由该户承担,整改到位,才允许再次交售。
那农户满面羞愧,把芝麻拉回去重新扬拣,当着大伙的面保证,往后绝不敷衍。
风波平息,香油坊的关口卡得更严。
一缸缸香油静静沉淀,一瓶瓶封装整齐,带着沟畔泥土气息的芝麻油,顺着山路一车车送出深山。
从柳家坳河滩的果品厂房起步,一路向西、向南、向东,走过林果、粉条、深山菌货、河滩咸蛋、青石板栗、沿河苇编、洼地藕粉,再到这沟畔的香油坊。
一个村子一条路子,一方水土一样物产。没有生搬硬套的模板,只顺着山地、河谷、洼地的本貌,守着质量、账目、公道三条底线,把庄稼人手里的东西,变成稳稳当当的收入。
暮色漫上坡地,芝麻晒场上的农户陆续收摊。香油坊里,油香缓缓不散。
柳文轩站在坡顶,望着层层叠叠、连绵无尽的群山。
他当初只想帮柳家坳走出困局,如今,一县山乡,遍地都慢慢趟开了致富的新路。
只是大山之外,还有更宽的河、更远的路,还有更多没被看见的乡土难题,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