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尝凡人梦,我闯进司天台,偷走了封存百年的黄粱珠。
谁知珠子碎在谢停舟怀里,生生拽着我与他在梦中做了七十年夫妻。
梦醒后,我羞愤逃走。
却不曾想再见时,他带着镇灵司堵住我的去路,刀锋尽数对准了我。
我气得当众掀了他的老底。
「谢大人,梦里同我拜堂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翻脸不认人的嘴脸!」
1
我是个活了一千二百年的镜妖。
世间万物,只要在镜面前停留片刻,喜怒哀乐便都会落进我眼里。
我见过新娘出嫁前躲在妆奁旁哭,也见过将军出征前对着铜镜一遍遍摸鬓角的白发。
人间帝王照见到自己衰老的脸后砸碎满殿明镜,穷苦夫妻却共用半面裂镜,彼此替对方梳头。
可我没有梦。
妖不会做梦。
我只能照见旁人的悲欢,却永远不知道,人闭上眼睛后跌进的另一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听说,司天台珍藏着一颗黄粱珠。
那颗珠子是织梦师用三百年的春风、秋雨与凡人执念炼出来的。含入口中,便能做一场世间最圆满的梦。
我心痒了足足十年。
终于忍不住,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司天台。
临走前,老槐树精抱着我的腿哭得老泪纵横。
「祖宗,你去哪里不好,偏要去司天台?那里住着谢停舟!那人天生一根镇灵骨,妖怪遇见他,修为浅些的当场就得显原形!」
我一脚把他踢回树坑。
「我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只借颗珠子尝尝,天亮前便还。他再厉害,还能知道哪面镜子里藏着我?」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槐树精不好多言,只让我多加小心。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藏进司天台东阁的一面铜镜,顺顺利利混进了藏珍楼。
黄粱珠就放在最高一层。
珠子只有龙眼大小,莹白剔透,里面浮着一缕浅金色的雾,像是缩进去的一场春日黄昏。
我刚把它捏进手心,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冷静得很。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玄色官服的男人已经跨过门槛。
他长得实在扎眼。
眉峰凌厉,鼻梁挺直,肤色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透着冷白。
司天台的月光从他肩头斜斜落下,将他整个人照得是清俊出尘,寒刃出鞘。
可这把刀眼下似乎不大对劲。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压得极重。
领口之下隐约浮动着红色细纹,一路爬向颈侧。
露出大片雪白胸膛。
我鼻尖一动,闻到一缕馥郁甜香。
便猜到此人身中焚心蛊。
这种蛊专烧人的七情六欲,中蛊者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寻到心意之人共入一梦,便会神魂焚毁,从此变成一具活着的空壳。
看他这样子,至少撑了两个时辰。
「谢停舟?」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却烧着一场压不住的烈火。
「放下珠子。」
嗓音都哑成这样了,气势倒还挺足。
我掂了掂黄粱珠,诚恳劝他:「你先操心自己吧。再熬一刻,你往后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谢停舟没答话,抬手朝我抓来。
我侧身闪开,谁知他掌心骤然荡开一道雪亮银芒。
镇灵骨的威压落下,我体内妖力像被冻住,脚下一软,整个人不知为何直直撞进谢停舟怀里。
他大约也没剩多少力气,被我撞得后退半步。
而我手里的黄粱珠不偏不倚,磕在他腰间玉带上。
咔嚓一声。
应声碎了。
我与谢停舟同时低头。
浅金色雾气轰然散开,顷刻淹没整座藏珍楼。
失去意识前,我只来得及骂出半句。
「你腰带镶什么破玉……」
2
我做梦了。
梦里,我是江南绸缎庄老板的独女。
谢停舟是隔壁药铺里那个不爱说话的大夫。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春雨里。
檐垂新绿,风拂河湾。
我为了抢一只从摊子上滚下去的糖团子,一脑袋撞进他怀里。
顺其自然,我爹便问我要不要嫁他。
梦里的我被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的记忆,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于是三书六礼,红烛高照。
我坐在喜床上,听见他推门进来,莫名紧张。
谢停舟挑开盖头时,不像现实里那般冷硬。
他盯着我,直到我脸上发烫,才听他低声问:「你愿意吗?」
我明知这是一场梦。
也明知他或许根本认不出我。
可窗外朦胧细雨,红烛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桌上合卺酒香得醉人。
人间情爱,也是我想体验的一遭。
我无法拒绝,伸手勾住他的衣襟。
「都拜过堂了,你现在才问,是不是迟了些?」
那夜红帐垂落,雨打芭蕉。
我将他困在一方天地,索要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昏倒过去。
我才意犹未尽,放过了他。
后来我们守着一间小药铺过日。
粗茶淡饭,朝作暮息。
唯有夜间,放肆不停。
但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四十岁那年,谢停舟便气息奄奄。
而我仍元气充沛。
我拔掉他鬓边白发,忽然想起自己是只不会老的妖。
人之将死,我希望他走的安详。
于是我拼命告诉他,这只是梦。
梦醒了,一切恢复如常。
只是那句「你安心去吧,我不会再找别人。」
终究没说出口。
我不愿诓骗他。
可谢停舟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知道。」
我怔怔望着他。
他回光返照,将额头贴在我眉心。
「照霜,醒来后别怕我。」
他气绝身亡,梦境也开始坍塌。
药庐、桂树、窗外大雪,全都碎成金色尘埃。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心脏像被人从中间活活撕开。
「谢停舟!」
我猛然惊醒。
天还没亮。
藏珍楼一片狼藉,谢停舟倒在我身旁,一只手仍牢牢扣着我的腰。
二十年的相濡以沫,于人间竟只过去了一夜。
我望着他年轻冷峻的脸,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白发苍苍、抱着我不肯松手的老人。
脸颊湿得厉害。
我抬手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哭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活了一千二百年,竟为一场假梦哭成这样。
更可耻的是,我低头一看,自己正窝在谢停舟怀里,衣襟散乱,嘴唇也疼得厉害。
昨夜现实里显然也没太安分。
我恼羞成怒,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可手悬在他脸上许久,到底没落下。
罢了。
就当梦里吃了他数十年饭,给他留条命。
我拢好衣服,化作一道镜光遁出藏珍楼,头也不回地逃了。
3
回到栖月山,我在潭边躺了三天。
老槐树精每天过来看我八遍,想探虚实。
毕竟黄粱一梦,对妖有莫大的吸引。
我被烦透了,换上一张凶狠的脸:「快滚。」
可他发现我身上缠着一股极浓的清灵之气。
槐树精惊恐道:「你是不是和谢停舟交手了?」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算是吧。」
槐树精吓得抖落叶子,「打赢了吗?」
我想了想,竟莫名心生欢喜:「在梦里,我熬死了他。」
老槐树精肃然起敬。
可他还是没皮没脸蹲在我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为什么哭?」
我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进了潭里。
等四周终于清静,我坐起身,准备从袖中找块蜜糖压压火气。
摸了半天,我神色一僵。
原因无他,我的照心铃不见了。
那铃铛是用我渡天劫时,本体碎下来的一角炼成的。
我这一生,也仅此一枚。
镜妖没有心。
若真遇上想共度余生的人,便会将本体的一部分赠给对方。
从此那人活,我们亮;那人死,我们形神俱裂。
照心铃也因此被镜妖称作半颗心。
我活了一千二百年都没送出去,怎么偏偏丢在了谢停舟那里?
万一被镇灵司拿去做寻妖法器,我往后岂不是连睡觉都得睁着眼?
我越想越坐不住,当即下山。
进城时,茶楼里正说得热闹。
这里是消息最密集的地方,我便凑耳多听了几句。
「听说了吗?谢少卿私放妖物,藏珍楼又丢了黄粱珠,圣上震怒,要他三日内交代清楚。」
「永宁郡主都进宫求情了。她对谢大人痴心多年,这次怕是要用婚事保他。」
「镇灵司还在他身上查出了妖气。依我看,那位清正无双的谢大人,多半也栽在妖精手里了。」
我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私放妖物?
放屁,我明明是凭自己的本事跑的。
至于永宁郡主……
焚心蛊那股香气,我如今想起来方觉熟悉。
多年前,我曾在宫宴的车驾旁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将碎银拍在桌上,转身直奔司天台。
找铃是一回事。
我还得看看,究竟是哪位胆大包天的郡主,敢把主意打到我梦里那男狐狸精身上。
4
司天台戒备森严了十倍。
我没有硬闯,而是顺着月光钻进东阁的铜镜。
谢停舟独自坐在桌前。
他换了身素白常服,脸色比那夜更加苍白,右手正托着我的照心铃。
铃铛原本暗淡无光,如今却被银色符文一圈圈缠住。
清灵之气如潮水般浸入其中,显然有人在替它炼制护身法阵。
只是我不懂,他知道这是我的东西,竟好生保管?
这些捉妖师,不是最厌恶妖精的吗?
桌上的灯火轻轻一晃。
谢停舟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我吓得险些从镜子里跌出来。
屋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却抬眸准确看向我藏身的铜镜,「出来。」
我屏住气,装死。
谢停舟等了片刻,起身端来一盆水。
然后,他拿布蘸湿,开始擦镜子。
目光虔诚。
布巾从我脸上缓缓蹭过去。
我不禁回想起梦里,他伏在我怀里舔舐的场景。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从镜中探出半个脑袋。
「你擦哪里呢!」
谢停舟动作停住。
他看着只露出一张脸的我,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屋内温暖如春,谢停舟却神情冷淡,连说谎也不近人情。
「镜上有灰。」
可镜妖喜净,寄身之物便是一尘不染,我不放心仔细看后,笃定说。
「我藏的这面没有。」
谢停舟轻轻摩挲镜面,留下他的指痕。
「如今有了。」
我咬牙从镜子里迈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怒意横生。
「照心铃还我。」
谢停舟却没有立刻给,他意犹未尽盯着自己的手掌,好半晌没头没脑问:「伤好了吗?」
我一怔。
那一夜黄粱珠碎裂,梦境之力冲撞神魂,我醒来时确实胸口发疼。
如今他这样问,想来也是受到反噬。
只是这点伤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
我可不信除妖师会关心一只妖的生死病痛。
谢停舟必定是拖延我的时间,好增派人手将我一网打尽。
我做出了攻击姿态。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发现我的?」
他垂眸看向铜镜,眼中染上一层亮色,「你生气时,镜面会起雾。」
我茫然回头,泪凝睫底。
方才还明亮的铜镜,不知何时蒙了白茫茫一层。
活了一千多年,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本体如此没出息。
也怨恨凡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怒极反笑,我瞬间失去理智,召唤镜阵将谢停舟围住,伸手再抢铃铛。
谢停舟抬高手臂。
我个子只到他眉间,踮起脚也差了一截。情急之下,我踩住他鞋面,整个人撞上去。
他眼中闪过惊讶,顺势扶住我的腰。
四目相对。
那一刹那,我脑海里轰然闪过梦中的红帐、烛火,以及他白发苍苍时望向我的眼睛。
这一瞬间的分神,本是大忌。
我却同样感受谢停舟的呼吸停了一瞬,才慢慢收紧手指。
拢在我腰上的力道隐隐加重,即将把我抓住。
我立刻藏进镜阵,只露出头颅,「铃还我,我马上走。」
他沉默良久,似被我吓得,不忍直视,偏开了面容。
只是说出的话没头没脑,也不客气。
「今晚留下。」
我瞪大眼。
「谢停舟,你梦里装了二十年正人君子,刚醒就不做人了?」
他指了指窗外。
我才发觉镇灵司的巡查使正提灯经过。
「现在出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的不无道理,这些巡查使不是吃白饭的。
若是被困住一时半会,我也很难脱身。
可若不是谢停舟一直推脱,我早就远遁。
面前之人虽行事恶劣,法力出众。
却不似有祸心,可勉强一信。
更何况,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冷哼一声,带着怨气道:「那我睡哪里?」
谢停舟呼吸一滞,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的目光轻巧巧落在铜镜上,意思分明。
我难以置信。
「你让我睡镜子?」
他顿了顿:「那本就是你的住处。」
这人梦里老了以后,明明连枕头硬一点都怕硌着我。
果然梦都是骗人的。
5
我当然没睡镜子。
谁家好妖还要待在徒子徒孙肚子里。
趁谢停舟洗漱时,我霸占了他的床。
等他回来,我已经化成一面巴掌大的银镜,舒舒服服陷在枕头中央。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吐出被我坏到的浊气。
就连声音也是佯装平静,「让开。」
可我偏不让他如意,故意将镜身铺得更平。
叫嚣:「你叫一个姑娘留下过夜,连半张床都舍不得?」
谢停舟似有笑意,但面无温色:「你是一面镜子。」
我啊呜一声,字字泣泪,「梦里你可没嫌弃我不是人。」
屋中顿时安静。
谢停舟耳后极浅地红了一点,立在了原地。
我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终于找回一局,便心满意足地滚到枕头内侧。
谢停舟的床不大。
他躺下后,我几乎贴着他鬓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我本想趁他睡着,好好捉弄他一番。
可嗅着他的气息,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
夜深时,我竟又做梦了。
梦里又是那场大雪。
年老的谢停舟抱着我,任凭我怎样呼喊,都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冷。
我一时没有控制,从银镜中化出人形。
暗自无声无息流下两行清泪。
谢停舟立刻睁眼,「照霜?」
我骤然回神,忘了同他计较唤我的名字,一把抓住他手腕。
温热的触感。
脉搏也清晰有力。
不是梦里那个垂暮将死的人。
我鼻尖酸得厉害,偏偏不肯让他看出来,只恶声恶气道:「我冷。」
谢停舟没有拆穿我。
他拉过被子,将我连头带脸裹进去,又隔着锦被拍了拍我的背。
梦里我每次生病,他也是这么哄。
我闷在被子里,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谢停舟,那二十年,你都记得吗?」
他温文有礼,隔着被子安抚,「记得。」
我不太信,「假的你也记?」
「与你有关,便不论真假。」
我心头猛地一缩。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停舟已经将照心铃塞进我掌心。
铃身温热,银纹如流水明灭。
一向寡言的他,难得说了许多哄我。
最后,他贴在我的耳边。
「里面留了三道护身术。遇到危险,摔碎即可。」
「你把它扣下,就是为了做这个?」
「嗯。」
「为什么?」
他许久没有作声。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才发现他正在看我。
那目光压得极深,似藏着梦中没有说完的话。
可最后,他只道:「黄粱珠因我而碎,算是赔礼。」
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暖意顿时冻住。
「谁稀罕。」
我翻过身背对他,把铃攥得死紧。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可每次梦见风雪,总有一只手覆在我背上,将我从冰冷的梦里轻轻拍醒。
6
翌日一早,镇灵司副使顾千山闯进东阁。
我来不及藏回镜里,只能化成一支银簪,斜斜插在谢停舟发间。
顾千山满脸刀疤,目光锐利。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才打笑。
「你什么时候用起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了?」
谢停舟面不改色:「辟邪。」
我险些从他头上跳下来扎瞎顾千山。
顾千山冷笑一声,将一摞卷宗摔在桌上。
「临川城连丢十三名新嫁娘,找回来的七人都没了记忆,变成了七具只会喘气的空壳。现场留有镜光,司里怀疑是镜妖所为。」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谢停舟。
「圣上命你即刻前往。此案若破,藏珍楼的事既往不咎;若破不了,你便与那妖物一同入镇灵狱。」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脏水都往镜妖身上泼,这些人查案莫非只靠猜?
谢停舟翻了几页卷宗,不说推辞,只问:「何时动身?」
「现在。」
顾千山说完,又逼近一步。
「停舟,我再问你一次,藏珍楼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的妖气从何而来?」
谢停舟只抬眸,冷冷道,「与你无关。」
顾千山脸色骤沉。
「十二年前,我妹妹死在妖手里。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如果你真的勾结妖族,别怪我……」
「知道。」
「那就别让我发现,你在包庇妖。」
他手掌压住腰间镇灵刀,一字一顿。
「否则这刀先斩她,再斩你。」
我冷冷盯着他。
谢停舟却只抬手,像是不经意般扶了扶发间银簪。
指腹正好护在我身前。
顾千山转身离开后,我立刻化回人形,愤恨不止,「他妹妹死在妖手里,凭什么要全天下的妖偿命?」
谢停舟收好卷宗,「他恨了十二年。」
我还是不懂。
「恨久了,就能不讲道理?」
他意有所指:「不能。」
我怔了怔。
他将照心铃系在我腰间,低声解释:「所以此行,你也不必怕他。」
我将照心铃贴身藏好,剜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跟你去?」
「临川城留下的是镜光。」
「那又怎样?」
谢停舟垂眼看我。
「我知道不是你。但旁人不知道。」
这一句话像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我心口。
我见过太多人。
他们求镜问卦时,称我们为仙;一旦横遭不幸,又骂我们是魅惑人心的邪祟。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在证据未明时这样笃定地说,我知道不是你。
我偏过脸,故意冷哼。
「我只是顺路去临川吃桂花糖,可不是为了帮你。」
谢停舟点头。
「都听你的。」
这个「都」字,像极了梦中那个怕我生气的药铺大夫。
真是要命。
7
临川离京三百里。
顾千山一路看我不顺眼。
虽然我化作银镜挂在谢停舟腰间,他仍三番五次指着我问:「你这面镜子是不是在瞪我?」
谢停舟答:「镜子不会瞪人。」
我立刻将镜面扭出一道嘲讽的光。
到了临川,我们先去看那七名失忆的新娘。
她们不会说话,也认不出父母,只会呆呆坐在镜子前,日复一日地梳头。
我将妖力探入其中一人的识海。
里面空空荡荡,在深处残留着一线极淡的黑火。
哪里是妖术。
分明是人族炼魂师惯用的噬忆火。
我刚要告诉谢停舟,顾千山便从门外进来。
「城南又丢了一人。目击者说,凶手能在镜中穿行。」
他盯住我,「照霜姑娘,你不解释解释?」
我还没说话,谢停舟先抬起了眼。
「她昨夜与我同室。」
顾千山的表情裂了。
屋里几名镇灵使齐齐低头,恨不得把耳朵塞住。
我咳了一声。
「虽然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但他说的是事实。」
顾千山盯着谢停舟,痛心疾首。
「你当年连公主送的帕子都要用火钳夹出去,如今竟肯同妖共处一室?」
我不满道:「妖怎么了?我比那位公主好看。」
谢停舟没拖后腿,很赞同,「嗯。」
顾千山彻底说不出话。
当夜,我们追着残留的噬忆火到了城西废宅。
宅子里挂满镜子。
每一面镜中都封着一个新娘的影子,密密麻麻的手掌拍打镜面,哭声却传不出来。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红衣小姑娘。
她叫阿绫,是只刚化形不久的影妖。
顾千山拔刀便砍。
我抬袖挡住,横出一面镜子,「她身上没有人命。」
顾千山火气喷勃,「镜光因她而起!」
「有人把噬忆火种进她的影子,逼她替自己穿镜抓人。你眼睛若只会看妖气,不如挖下来当珠子弹。」
顾千山怒极:「妖物的话也能信?」
阿绫吓得浑身发抖,却拼命指向地下。
「人……在下面。那个人,要挖谢大人的骨头……」
她话音未落,整座院子轰然塌陷。
谢停舟脚下亮起黑色阵纹。
我飞身去抓他,却只碰到他半片衣角。
地面裂开,他整个人坠入深处。
顾千山被阵法隔在外面。
我离得近,想也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
谢停舟抬头看见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怒的神色。
「谁让你下来的!」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
「梦里你掉进河,我快四十还拄着拐去捞你。现在我年轻力壮,难道反而不管了?」
他反手将我紧紧抱进怀中。
下一刻,我们一同砸进无边黑暗。
8
地底是一座炼魂窟。
十三名新娘躺在水晶棺里,头顶悬着无数盛放记忆的琉璃瓶。
有初见情郎时的心动,有拜别父母时的眼泪,有红盖头落下前对未来的期盼。
所有最浓烈、最温暖的记忆都被抽出来,汇向高台上的一盏青铜灯。
灯下站着临川城主裴照夜。
此人素有贤名,年年设粥棚、修河堤,百姓提起他,无不称一声裴青天。
如今,他穿着雪白长袍,脚边却堆满剥离出来的人魂。
「谢少卿,我等你许久了。」
裴照夜微笑。
「黄粱珠既碎,世间最纯粹的梦力便在你与这位镜妖身上。只要挖出你的镇灵骨,再将她炼回原形,我女儿便能从长生灯里醒来。」
青铜灯中蜷缩着一个少女的魂魄。
早已残缺得不成人形。
我胃里一阵翻涌,不懂情面,「她死了。」
裴照夜脸上的笑僵住,「她只是睡着了。」
「可你拿一群无辜姑娘的记忆填进去,最后醒来的也不会是她。」
他骤然暴怒。
「你懂什么!」
数百道锁魂索从四面八方射来,谢停舟将我推开,自己却被缠住手脚,重重钉在石柱上。
镇灵骨能克制妖邪,却挡不住专门对付活人的炼魂术。
我正欲动手,裴照夜将一柄刀横在一具水晶棺前。
「镜妖,你敢上前一步,我便割断她的魂脉。」
我硬生生停住。
谢停舟被锁魂索勒得满身是血,仍抬眼看我,「快走。」
「闭嘴。」
「照霜!」
我也是犟驴,「都叫你闭嘴了!」
胸腔炙热。
梦在脑海里一幕幕翻涌。
他冒雨站在门外,渐渐老去,却还背着我去看山顶日出。
最后他病得拿不稳药碗还骗我说无妨。
那一切或许只是黄粱珠编出来的幻象。
可现在被钉在石柱上的人是真的。
他流的血是真的。
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承认,我害怕失去他。
裴照夜大笑起来。
「都说妖冷心冷肺,原来也会动情。可惜你护不住他。」
我看向那十三具水晶棺,忽然问:「阿绫替你抓人,是因为你捏着她的本命影?」
他坦然承认:「不错。」
「这些姑娘的记忆,也是她替你抽的?」
「一只小妖罢了,自然只能听命于我。」
我慢慢笑了,「那就好。」
镜妖最擅长什么?
不是杀人,也不是穿镜。
是把别人藏起来、不敢见光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我抬手击碎面前的镜墙。
成千上万块碎片腾空而起,每一块都映出裴照夜施术时留下的影子。
他折磨阿绫,囚禁新娘,抽取记忆,杀死发现真相的守卫。
一桩桩罪行,尽数刻在镜中。
裴照夜脸色剧变。
「毁了它们!」
他催动阵法,所有锁魂索同时收紧。
谢停舟闷哼一声,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我眼前瞬间一片猩红。
「你敢伤他。」
千年妖力轰然爆发。
整座炼魂窟的镜子同时炸裂。
我踩着万千碎片掠上高台,一把掐住裴照夜的脖子,将他狠狠撞进石壁。
他惊恐地催动噬忆火。
黑火烧上我的手臂,皮肉发出焦灼的气味。
我却连眉头都没皱。
「我以为妖才会吃人!」
我将他举离地面,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披着人皮,受百姓跪拜,用别人的女儿去换自己的女儿。你比我见过最恶的妖,还要令人作呕。」
裴照夜挣扎着笑。
「那你杀我啊。大妖杀人,镇灵司绝不会放过你!」
我五指收紧。
杀他易如反掌。
可棺中十三个姑娘正隔着水晶看我。
她们失去了记忆,却仍本能地流泪。
我忽然想起谢停舟说过,力量不是用来证明谁更有资格活着。
那是梦里,他第一次替我包扎被捕兽夹划伤的手时说的。
我最终没有拧断裴照夜的脖子。
我废了他的经脉,将他砸在长生灯前。
「死太便宜你了。」
「你该活着,把欠下的每一条命,一寸寸还清。」
9
阿绫摆脱控制后,立刻放出了被困的新娘。
谢停舟也震断锁魂索,从石柱上下来。
他走得很稳。
若不是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受了伤。
我冲过去扶他,嘴上仍不饶人。
「堂堂镇灵司少卿,竟让一个文弱城主绑成这样,你这些年的俸禄是不是都白领了?」
谢停舟抬起没有受伤的手,碰了碰我被噬忆火烧焦的手臂。
指尖在颤。
「疼不疼?」
我心口骤然软下去。
「这点火还不够给我取暖。」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浓得令人心惊。
就在这时,炼魂窟上方轰然洞开。
顾千山带人闯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魂魄,第二眼看到被我废掉的裴照夜,第三眼便看到我周身尚未收起的妖力。
「拿下她!」
数十柄镇灵弩同时抬起。
我愣住。
裴照夜立刻嘶喊:「顾大人,是她!是这妖物抓了那些新娘,还想炼化谢少卿!我发现真相,反被她灭口!」
顾千山望向石柱上的血,又看向我。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照霜,离开谢停舟。」
我没动,「若我说不呢?」
「格杀勿论。」
那一刻,我胸中的怒火与委屈一起炸开。
我拼着被噬忆火烧伤救人,顾着棺中姑娘的性命没有杀裴照夜,最后却仍因为一个「妖」字,被轻易定成罪魁。
更让我难受的是,谢停舟站在镇灵司那边。
他是他们的少卿。
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镇妖刀。
梦里那二十年忽然全变成刺,一根根扎进心里。
我红着眼推开他。
「你不必为难。」
「梦里那些年,就当我白活了。你们要抓便抓,今日谁敢近身,我便让谁横着出去!」
顾千山抬刀。
我展开镜域。
千万镜光在地底铺开,锋利得足以将这里所有人切成碎片。
谢停舟却忽然挡到我面前。
背对着我,独自面对镇灵司所有弩箭。
顾千山怒喝:「谢停舟,让开!」
「放下弩。」
「你看不见这里死了多少人吗?」
谢停舟解下少卿令牌,扔在地上。
清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杀错人。」
顾千山双目赤红,「她是妖!」
「那又如何?」
谢停舟的声音并不高,却压住了炼魂窟中所有嘈杂。
「救人的妖该受谢,害人的人该伏法。若只凭族类定生死,镇灵司与裴照夜又有何分别?」
裴照夜脸色惨白。
顾千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被她迷了心智!」
「我的心智从未如此清醒。」
他抬手,银色镇灵之力化成屏障,严严实实将我护在身后。
「顾千山,你的刀若再往前一寸,先穿过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所有愤怒突然都失去了力气。
心里那座撑了一千多年的墙,无声无息塌了。
可我还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又不肯哭。
于是我扯住他染血的衣袖,把人拽得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他们真放箭怎么办?」
谢停舟没有回头,只反手握住我。
「那便一起受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这句话梦里他也说过。
那年水患,我们的药铺被冲毁。我蹲在废墟里哭,他握着我的手,说房子没了再建,银钱没了再赚,往后无论是苦是难,我们一起受着。
原来他全都记得。
顾千山最终没有挥刀。
因为阿绫抱着本命影从暗处走出,将裴照夜控制她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镜中留影也被送到众人面前。
铁证如山。
顾千山站在原地,脸上的狠厉一点点变成难堪。
我擦掉眼泪,冷声道:「顾大人,下回拔刀前,记得先带上脑子。」
他竟没有反驳。
10
裴照夜被押入镇灵狱。
十三名新娘找回了大半记忆,剩下的只能慢慢温养。
阿绫无处可去,暂时留在临川照顾她们。
回京后,谢停舟因为丢下少卿令牌,被罚闭门思过。
我也跟着住进司天台。
谢停舟伤势过重,医官又没什么用。我实在怕他半夜死了,害我的照心铃跟着裂,只能勉为其难亲自守着。
第三日,我在门外听见永宁郡主来了。
「停舟,裴照夜是我父王门下,你明知动他会得罪宗室,为何仍要把证据呈上去?」
谢停舟靠在榻上,声音淡淡,「他有罪。」
「有罪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见一个,管一个。」
我在门外险些笑出声。
不愧是梦里能为两文药钱追着无赖跑三条街的人。
永宁郡主沉默良久,忽然道:「焚心蛊还会再发。」
我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以为藏珍楼那一次熬过去便没事?那蛊是我从南疆求来的,子蛊不除,每逢月圆都要发作。」
「解药呢?」谢停舟问。
「在我这里。」
郡主的声音软下来。
「你娶我,我便救你。至于那镜妖,我可以容她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你同她不过是受黄粱珠影响,难道还真要为了一个妖,舍掉前程与性命?」
屋里许久没有动静。
我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理智告诉我,谢停舟应该答应。
人命只有一条。
他是镇灵司少卿,是无数人口中的谢大人。娶一位郡主,能保住性命、官位和荣华富贵。
换成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下一刻,我听见他说:「我不会娶你。」
「为什么?」
「她会难过。」
四个字,轻得像雪。
却把我砸得鼻尖发酸。
永宁郡主猛地推门出来。
看见我,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全是怨毒。
「你都听见了?」
我靠在廊柱上,笑得漫不经心。
「听得很清楚。」
「区区一只妖,也配与我争?」
我抬手捏住她下巴。
妖力无声压下,她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可能弄错了。」
「我不杀人,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你身份再高贵,脖子也不比旁人硬。」
我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道:「焚心蛊这笔账,我先记着。谢停舟若有半点闪失,我便进宫拆了你的郡主府,再将你吊到城门上,让全京城看看,所谓皇亲国戚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她踉跄后退。
身后传来谢停舟的咳嗽声。
我立刻丢下她,转身进屋。
谢停舟苍白着脸看我,眼底竟有笑意。
「你还笑?」我恶狠狠按住他肩膀,「被人下蛊很值得高兴吗?」
「你方才说,要拆了郡主府。」
「怎样?」
「没什么。」
他看着我,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人护着的滋味很好。」
我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我替他掖好被角,故意冷着脸。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赔我的黄粱珠。」
11
十五那日,谢停舟一整天没有出门。
傍晚,我端药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看卷宗。
若不是额角全是冷汗,几乎和平日没有区别。
我将药碗放下。
「蛊发了?」
他仍嘴硬:「没有。」
「你当我是瞎子?」
「尚能压制。」
我伸手去探他额头,却被他避开。
这个动作像一根火线,瞬间点燃了我,「躲什么?」
「出去。」
「谢停舟!」
他闭上眼,颈侧已经浮出赤红色的蛊纹。
呼吸越来越乱,手指却死死扣住窗沿,不肯碰我一下。
「照霜,离我远些。」
我气笑了。
「藏珍楼那晚,你怎么不让我远些?」
「那次是意外。」
「梦里也是意外?」
他不说话。
我胸口又酸又疼。
那个愿意挡在镇灵弩前护我的人,如今宁可独自熬到神魂灼毁,也不肯开口留我。
我猛地转身。
「好,我走。」
走出东阁时,我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一路冲出司天台,掠过城墙,落在郊外一棵树上。
夜风吹得枝叶哗哗作响。
我抱着膝盖坐了半个时辰。
越坐越气。
再坐半个时辰,又开始担心。
焚心蛊会烧毁神魂。
谢停舟本就带伤,万一真熬不过去呢?
可他叫我走。
凭什么他叫我走,我就得走?
梦里每次吵架,我若真走了,他天上下刀子都会追出来。现在换他闹别扭,难道我便不能回去?
我给自己找足理由,转身冲回司天台。
东阁门窗紧闭。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中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慌,一脚踹开房门。
「谢停舟!」
屋里没有点灯。
他蜷在床榻边,蛊纹已蔓延至整张脸,嘴角溢出鲜血。
我腿一软,扑过去抱住他。
「你是不是疯了!」
他神志不清,仍本能地想推开我。
「别碰……会把蛊引给你……」
原来他赶我走,不是不愿。
是怕焚心蛊顺着神魂交融渡到我身上。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一千二百年了,我什么苦没吃过,用得着你替我拿主意?」
谢停舟艰难睁眼。
「照霜,听话。」
「我不听。」
我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我。
「谢停舟,这一次没有黄粱珠,也不是蛊逼我。」
「我清醒得很。」
「如此,你可以问我一句。」
他眼中翻滚着滚烫欲念与近乎破碎的克制。
许久,他哑声问:「你愿意入我的梦吗?」
我低头吻住他,「愿意。」
清灵之气与妖力同时荡开。
窗外月光被镜域隔绝,整个房间坠入一场温暖的长梦。
梦里,江南春雨,桂花药铺,以及两个终于认出彼此的人。
这一次,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也都没有再逃。
12
天亮时,我先醒了。
谢停舟还抱着我,手臂紧得像怕我消失。
昨夜混乱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我耳根瞬间烧透。
我轻手轻脚挪开他的手,捡起外袍便跑。
半个时辰后,我蹲在栖月山下,揪着老槐树精的胡子问:「焚心蛊渡到妖身上会怎样?」
老槐树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能怎样?咱们妖神魂强,最多月圆时燥些,不会死人。」
我松了口气。
他打着哈欠补了一句:「不过此蛊认魂。既然渡过一次,往后发作便只能找同一个人。换个人没用,强行压制也会伤及妖丹。」
我手一僵。
「只能同一个?」
「是啊。」
老槐树精忽然清醒,狐疑地打量我。
「你别告诉我,你把谢停舟的蛊引到自己身上了。」
我沉默。
他的树叶哗啦啦抖了一地。
「祖宗!你不是去偷个梦吗?怎么把自己赔进去了!」
「吵什么。」
我放开他的胡子,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只能是谢停舟。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站起身,拍拍衣摆。
老槐树精问:「你去哪里?」
「提亲。」
「你们镜妖提亲用什么?铜镜?银子?还是把本体送过去?」
我想了想。
「他缺什么,我便送什么。」
谢停舟什么都不缺。
他不爱金银,不贪权势,吃饭只求能入口,穿衣只求不漏风。
他唯一缺的,大约是一个家。
于是我回到山中小院,翻出珍藏多年的红纸,亲手写了一封婚书。
又挖出两坛三百年的桂花酒,拎上一只烧鹅。
老槐树精指着烧鹅,嘴角抽搐。
「别人提亲送活雁,你送熟的?」
「活的会飞。」
「那酒呢?」
「喝完好说话。」
「婚书为什么只写你名字?」
我理直气壮。
「他的名字,留着让他自己写。」
13
我踹开东阁房门时,谢停舟正在穿衣。
他动作一顿。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烧鹅上。
「饿了?」
「不是。」
我将烧鹅和桂花酒重重放上桌,又把婚书拍到他面前。
「我来娶你。」
谢停舟望着红纸,久久没有动。
我的勇气漏了气似的,一点点往下瘪。
「你若不愿就算了。我并非非你不可,只是焚心蛊认魂,换人麻烦得很。况且你做饭尚可,脸也还能看,带回山里不算吃亏……」
「笔呢?」
我一愣。
谢停舟抬眼。
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不是要写名字?」
我立刻将笔塞给他。
他蘸了墨,在我名字旁端端正正写下「谢停舟」三个字。
一笔一画,郑重无比。
我盯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写了可不能反悔。」
「不会。」
「以后跟我回栖月山,不许嫌那里偏。」
「好。」
「我不爱吃素,每顿都要有肉。」
「好。」
「我脾气不好,也不会伺候人。」
谢停舟走到我面前。
「我伺候你。」
我心里像炸开满山春花。
偏偏还要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
「算你识相。」
我伸手勾住他衣领,正要讨一个名正言顺的吻,指尖忽然碰到他锁骨下方一道新伤。
很深。
像被人硬生生剖开过。
我脸上的笑僵住。
「这是什么?」
谢停舟握住我的手。
「小伤。」
我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从锁骨到心口,横着一道狰狞伤痕。伤口虽然缝合了,边缘却还泛着血色。
更可怕的是,那股我熟悉的镇灵威压消失了。
我浑身发冷。
「你的镇灵骨呢?」
「取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
「谁取的?」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便往外走,杀意控制不住地往外翻涌。
「镇灵司?还是皇帝?我去把动手的人一根根骨头拆下来!」
谢停舟从身后抱住我。
「是我自己。」
我僵在原地。
半晌才回过头。
「你再说一遍。」
「我自己取的。」
「谢停舟,你是不是活腻了!」
积压的恐惧顷刻变成暴怒。
我一拳捶在他胸前,又怕碰到伤口,生生收了九成力道。
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
「那是你的护身骨!取骨有多疼你不知道吗?稍有不慎,连命都保不住!」
谢停舟替我擦掉眼泪。
「镇灵骨并非天赐。」
「什么意思?」
「每一任镇灵骨的主人,出生时都会被种下皇契。从此一身力量供皇室驱使,生死不得自主。圣上已经下旨,赐婚永宁郡主。若我抗旨,皇契便会控制我的神魂。」
所以他剖开胸膛,亲手挖出了那根伴随自己二十多年的骨头。
我只听着,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了不娶她?」
「我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谢停舟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
「照霜,我不想再做朝廷手中的刀。」
「也不想让你每次回头,都看见我站在人群另一边。」
「我想跟你回山里。」
「往后是种菜、卖药,还是四处漂泊,都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咬紧牙,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剖骨这种事?
我宁愿他喊疼。
宁愿他后悔。
也好过他反过来哄我。
我伸手抱紧他,避开胸前伤口,把脸埋进他肩窝。
「疼不疼?」
「当时有一点。」
「骗子。」
「真的只有一点。」
「再骗我,我便不娶了。」
谢停舟立刻改口。
「很疼。」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
「可是想到你在等我,就觉得能忍。」
我哭着骂他。
「蠢死了。」
「嗯。」
「以后不许再伤自己。」
「好。」
「命是我的。」
他收紧手臂。
「人也是你的。」
14
谢停舟离开司天台那日,顾千山来了。
他没有带镇灵使,只孤身站在门外。
我挡在谢停舟身前。
「顾大人又想拔刀?」
顾千山看着谢停舟苍白的脸,神情复杂。
「镇灵骨当真取了?」
「与你无关。」谢停舟道。
顾千山嘴唇动了动,最终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旧案。
那是十二年前,他全家被杀的卷宗。
「临川案后,我重查了当年的镜光。」
他的声音发涩。
「杀我父母的人不是妖,是上一任镇灵司正裴承。他为了炼制照魂镜,拿活人的魂魄试器。我妹妹撞破真相,被他灭口。裴承正是裴照夜的父亲。」
我没有意外。
裴照夜的炼魂术不可能凭空学来。
顾千山攥紧卷宗,指节泛白。
「案发后,裴承用一只死去的水妖顶罪。我亲手将那水妖挫骨扬灰。这十二年来,我杀了很多妖。」
「有作恶的,也有……没有害过人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这个总是凶狠暴躁的男人,此刻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冷眼看他,「你是来求原谅的?」
「不是。」
顾千山抬起头,眼中全是痛苦,却没有躲避。
「有些错求不来原谅。我会将旧案呈交大理寺,也会把自己滥杀无辜的证据一并交上去。该受什么刑,我都认。」
他顿了顿,对我低下头。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说得对。」
「善恶不该看出身。」
我沉默片刻,只余叹息。
临走前,他将自己的镇灵刀放在谢停舟脚下。
「此刀杀错过人,不配再留在镇灵司。」
谢停舟没有捡。
「刀没有善恶,握刀的人才有。」
顾千山身形一震。
他最终拾起刀,朝我们郑重行了一礼。
半年后,我听说镇灵司改了律例。
拿妖之前,须查其所为;人若行邪术害命,与恶妖同罪。
顾千山自请去了北境。
那里常有精怪与百姓争夺水源,他不再见妖便杀,而是查明因果,再断是非。
有人说他变得不像从前。
我却觉得,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15
我把谢停舟带回栖月山。
老槐树精远远看见他,整棵树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
「镇、镇灵骨……」
我拍了拍树干。
「没了。」
他这才从树后探出头。
「当真?」
「不信你自己摸。」
老槐树精哪里敢摸,绕着谢停舟转了三圈,确认他身上没有镇灵威压,立刻挺直腰杆。
「小谢啊,既然进了我们栖月山的门,往后便要守这里的规矩。」
谢停舟很客气,勤学好问:「什么规矩?」
老槐树精捋着胡须。
「第一,敬老。第二,爱幼。第三,不许随便砍树。第四……」
我一脚将他踹回树坑。
「少给自己加戏。」
我们没有大办婚礼。
只在月圆那日点了两盏灯,喝完那两坛桂花酒,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阿绫和临川那十三位姑娘送来一床绣着并蒂莲的喜被。
顾千山托人送来一对活雁。
老槐树精终于有机会嘲笑我的烧鹅。
「瞧见没有,这才叫聘雁。你那只都进肚子了。」
我把最肥的鹅腿塞进他嘴里。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谢停舟失去镇灵骨后,左手时常发冷。
我从本体上又取了一小片镜骨,磨成指节大小,放进他胸前伤口原本缺骨的位置。
从此他的心跳会通过镜骨传给我。
而他的心声,我也听到一清二楚。
我才知道,他竟对我想入非非,不停一刻。
如此,我便依着他吧。
只是这一次,可不敢再夜夜纠缠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