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死在1989年的冬天,砖厂的烟囱,把她最后一口气熏成了灰色。
她伺候了七年的瘫子早就死了,弟弟却用她的彩礼和改嫁钱,盖起了全村第一栋二层小楼。
再睁眼,1983年5月,换亲前一天,红嫁衣挂在床头,崭新刺眼。
镜子里的她十九岁,手是完好的,腰是直的,还没被拉上花轿。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把她摆上天平。
01
我盯着那件红嫁衣,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鸡叫了三遍,娘在外屋喊:
"禾丫头,起来!今天试嫁衣,明天王家来下礼,后天上花轿!"
上花轿。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节奏。
前世的我,就是在这个早上,含着泪试了那件嫁衣。
然后我被两个嫂子架着胳膊,塞进了王家的牛车。
伺候瘫子七年,攒下八十三块逃命钱,被娘搜走,给弟弟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
二十六岁改嫁,三十块彩礼。
二十九岁,死在砖厂。
我用一辈子,给陈宝根铺了一条路。
"听见没有?死丫头,磨蹭什么!"娘在外屋拍门。
我下床,开门,迎着晨光笑了一下。
"来了。"
饭桌上,小米粥,贴饼子,一碟咸菜。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弟弟宝根捧着碗,含混不清地说:
"娘,张家那边又催了,彩礼六百,一分不能少,三转一响另算。"
"放心。"娘把锅底最后一点稠的舀给他,"你姐后个一过门,王家那六百就到手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去集上割二斤肉。
我放下筷子。
"娘。"
"这亲,我不换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宝根噗嗤笑了:"姐,你说啥胡话呢?"
"我说,"我一字一顿,"这亲,我不换了。"
我起身进屋,从娘陪嫁的木箱底层,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换亲帖。
我的生辰八字,和王二柱的,并排写在上面,中间一个"囍"字。
我当着他们三个的面,两手一扯。
"刺啦——"
红纸断成两半。
"反了!反了天了!"爹的烟锅摔在地上,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乱跳。
娘愣了几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姐你疯了!"宝根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张家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没躲。
我就站在那儿,仰着脸,等着他的巴掌。
他举着手,对上我的眼神,却莫名其妙地僵住了。
那眼神大概吓着他了。
不是委屈,不是赌气。
是死过一回的人,看一个跳梁小丑的眼神。
"你打。"我说,"打完了,我说件事。"
"说完,你们要是还肯把我送上花轿,我绝不拦着。"
宝根的手,讪讪放下了。
我环视这一屋子"亲人",慢慢开口:
"王家给的那六百块彩礼,是从镇西头刘麻子那儿借的高利贷,驴打滚的利。"
"你们知道瘫子为什么瘫吗?"
屋里霎时死寂。
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我笑了。
"王二柱根本没瘫。"
"他是欠了赌债,装瘫躲债主。王家急着买媳妇冲喜,是算命先生说的——娶个属虎的媳妇进门,能给他转运。"
"你们把我推进去,是给人抵债,给人冲喜。"
"伺候他端屎端尿七年,等他真瘫了,王家第一个把我卖了。"
我每说一句,爹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扶着桌子,缓缓坐回了凳子上。
娘不嚎了,张着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宝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些,我前世用了七年,才一点一点弄明白。
这一世,我一个字都不会咽下去。
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这些事……你打哪儿听来的?"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十九年爹的男人。
前世我死在砖厂那天,他正在弟弟的新房里,给宾客敬酒。
我轻声说:
"我要是说,是王二柱自己托梦告诉我的……"
"你们信吗?"
02
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摔门出去了。
门板在门框上嗡嗡直响。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
去找王家,去想办法,去商量怎么把我这个"出了岔子的货",重新打包送过去。
屋里只剩下娘、宝根,和我。
娘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声音发飘:
"禾丫头,你跟娘说实话,你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说,"你们去镇上打听打听,刘麻子家的钱,是那么好借的?"
"王家要不是走投无路,凭什么出六百块买个媳妇?"
"咱村闺女换亲,有出过六百的吗?"
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根急了:"姐!就算王家真有问题,那张家呢?我的婚事呢?彩礼呢?!"
"你的婚事,"我看着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他跳起来,"没有你的彩礼,张家就不嫁!你这不是要我打光棍吗!"
"哦。"我说,"原来你娶媳妇,靠的是卖姐姐。"
"那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宝根被噎得满脸通红,扬起手又要打。
这一次,娘拦住了他。
不是护我。
是她看着我,眼神发毛,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宝根,"娘的声音发干,"把你姐……关柴房去。"
"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想通了,明天照样上花轿。"
柴房的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锁上。
黑暗里,稻草味、糠味、还有老鼠屎的腥味。
前世,我在这样的黑暗里待过太多次。
在王家,装瘫的男人夜里会爬起来打人。
在砖厂,工棚的黑暗里,我数着自己还剩几年活头。
可1983年的这个柴房,黑暗里却全是机会。
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把脑子里前世四十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第三件事:三天后,也就是本该是我回门的日子,镇供销社大清仓。
积压了两年卖不动的的确良布,按进价三折处理,三毛一尺。
而县城里,的确良要卖到一块二,还时常断货。
倒一手,一尺挣九毛。
这件事,是前世王家的二嫂挂在嘴边显摆的——供销社主任是她表舅,她一口气吃进了三十匹,转手挣了两百多。
那时候的我,端着尿盆从窗下走过,听见了,也只会想:
人家的命,怎么那么好。
这一世,我来当这个"命好"的人。
我摸到墙角,抠开第三块松动的土坯。
老鼠洞。
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
拽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五块三毛钱。
四张一块的,六张五毛的,两张一毛的,皱巴巴,带着土腥气。
这是我从十三岁起,替人纳鞋底、搓玉米、捡麦穗,一分一分攒下的体己钱。
前世我也是藏在这里的。
直到被架上花轿,都没敢动。
后来被搜走了。
这一世,它们还在。
我把钱贴身收好,贴着心口,听见了前门外压低嗓子的对话。
是爹回来了。
"……王家说了,婚书撕了不要紧,礼数周到就行。"
"明天一早,提前送过去,把事坐实。"
"彩礼到了手,她哭也晚了。"
娘小声说了句什么。
爹的声音陡然拔高:
"妇道人家懂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宝根的婚事就指着这笔钱!"
脚步声到了柴房门口。
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住了。
"让她睡。"爹说,"睡醒了,老老实实当新娘子。"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黑暗里,把五块三毛钱攥出了汗。
三天,变成了明天一早。
供销社清仓,在三天后。
中间隔着一道路,一道锁,一整个看死我的家。
我看着柴房巴掌大的小窗,窗外有月光。
心一横……
今晚就得走。
03
后半夜,村子里静得能听见狗做梦的哼唧声。
我摸到柴房门边,从头发上拔下纳鞋底用的锥子。
锁是老式铜锁,锁鼻挂在门环上。
我把锥子尖插进锁鼻和门环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撬。
前世在砖厂,什么锁我没撬过?
"啪嗒。"
锁开了。
我闪身出去,带上门,让锁虚挂着。
路过堂屋,爹娘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上辈子,这扇门里的人,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连骨头都拿去熬了汤。
这辈子——
我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小屋。
红嫁衣还挂在床头,在月光下红得发腻。
我从桌上拿起那两张撕成两半的换亲帖,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这是证据。
留着有用。
出门的时候,鸡还没叫第二遍。
村口,天不亮就有一趟拖拉机,给镇上送菜的。
我缩在草垛后面等了半个钟头,等到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二叔!"我蹿出去,拦住车。
开拖拉机的是本家二叔,吓了一跳:"禾丫头?!这大清早的,你——"
"二叔,我去镇上给我娘抓药。"我塞给他两毛钱,"别问我,什么都别问。"
他捏着钱,看看我,又看看我家方向,一拍大腿:
"上来!坐菜筐里,盖上毡布!"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村子。
我从毡布缝里回头看。
村子在晨雾里越来越小。
那个我死过一回的地方,终于被我甩在了身后。
供销社门口,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以为自己来早了。
结果——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一行大字:
"积压商品清仓处理,今晨开始,售完为止!"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吵吵嚷嚷。
我心口一热。
不是三天后。
是今天。
前世听王家二嫂显摆的时候,日子我记岔了两天。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我挤进人群,拼命往里凑。
"排队排队!挤什么挤!"
八点半,供销社的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人群轰地涌进去。
我跟着人流冲进布匹柜台,一眼就看见它——
的确良。
一整垛,湖蓝色的,在灰扑扑的柜台里亮得像一汪水。
"这布怎么卖?"我按住柜台边,声音都在抖。
售货员打了个哈欠:"的确良,清仓,三毛一尺,成匹拿算你三十五一匹。"
一匹布大概一百一十尺。
县城卖一块二一尺。
一匹转手,净赚九十多块。
我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四块三的零票,加上贴身藏着的——
"我要一匹!"
售货员瞥了一眼我手里皱巴巴的票子,慢吞吞地去搬布。
我的手按在那匹湖蓝色的的确良上,布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三十五块。
我数出三十五,剩下三毛钱,是我全部的家当。
售货员把布往柜台上一放,伸出手:"钱。"
我把钱递过去。
就在这时候——
身后的人群,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抓住那个死丫头!"
"别让她跑了——!"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那个声音。
是我娘。
我回过头。
供销社门口,娘和爹正扒开人群往里挤,娘的头发跑散了,爹的眼睛血红。
四目相对。
爹指着我,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陈青禾!你敢跑?!"
售货员伸着的手停在半空。
我手底下压着布,手里攥着钱,往前一步是布,往后一步是他们。
只差一步。
04
供销社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娘已经挤到了三步之外,伸着手要抓我。
电光石火的工夫,我扯开嗓子,喊出了那句话:
"爹!娘!你们非要把我塞给王家——"
"你们知道王家那六百块彩礼是打哪儿来的吗?!"
"镇西头刘麻子家借的!驴打滚的利!"
"王二柱根本没瘫!他欠了赌债装瘫躲债,买我是冲喜抵债的!"
供销社里瞬间炸了锅。
排队的人群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真的假的?王瘫子是装的?"
"刘麻子的钱也敢借?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老陈家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爹的手僵在半空。
娘抓我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一点,但没我知道得这么全。
人就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理直气壮,被人当众捅破,就瞬间矮了半截。
就这两三秒的迟疑。
我抓起柜台上那匹湖蓝色的的确良,抱在怀里,从人缝里钻出去,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娘的哭喊和爹的咆哮。
我头也不回,穿过人群,冲出供销社,直奔街口的拖拉机停靠点。
"二叔!去县城!快!"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去的时候,我从毡布缝里看见爹娘追到了街口,捶胸顿足。
娘坐地大哭的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跑掉了。
县城的夜市,比镇上热闹十倍。
我在纺织厂门口找了个空当,把的确良抖开一角,湖蓝色在灯光下漾开来。
"的确良!上海的确良!不要票!一块二一尺!"
1983年,"不要票"三个字,比布本身还值钱。
布票紧张的年代,一块二一尺不要票的确良,是抢手的硬货。
不到三个小时。
一整匹布,卖光了。
我攥着一把毛票块票,蹲在路边,一张一张地数。
八十二块三。
减掉三十五的本钱。
净赚四十七块三。
我在砖厂搬一天砖,挣一块八。
这四十七块三,是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是前世的我,攒了七年才攒到八十三块的命。
而现在,只用了一天。
我把钱贴身收好,看着县城的灯火,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跑。
跑了,我就成了"逃婚的野丫头",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户籍在这个村,根在这个村,他们随时能再给我找一门"亲事",再卖一次。
要断,就得当着全村的面,干干净净地断。
第二天上午,我大大方方地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车一进村口,我就察觉不对。
我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拖拉机还没停稳,我就听见了王婆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退婚?!彩礼退了就行吗?!"
"我儿子的名声!王家的脸面!被你们老陈家败光了!"
"赔钱!二百块!少一分,我跟你们没完!"
我跳下车,扒开围观的人群。
堂屋里,王婆子叉着腰站在当间,唾沫横飞。
爹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
娘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
宝根缩在墙角,一个屁都不敢放。
看见我进门,满屋子的目光"唰"地钉在我身上。
娘第一个跳起来,冲过来就要撕我:
"死丫头!你还敢回来!你惹出来的好事!"
王婆子也反应过来了,一个箭步蹿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哟!正主儿回来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今儿个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明白——二百块!名声损失费!"
"不赔钱,我就去公社告你们骗婚!"
爹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
"青禾!你给王家认个错!"
"这个错,"我挣开他的手,看着满屋子的人,笑了。
"我今天还真就认了。"
"不过认之前——"
我转过头,盯着王婆子,一字一顿:
"我得先跟你们王家,算一笔账。"
05
"算账?"王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你毁了我儿子的名声,还敢跟我们算账?!"
"我问你三个问题。"我说。
"你敢答吗?"
王婆子一噎:"放、放什么屁!"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瘫子常年卧床,屎尿都在褥子上,三年下来,褥子该是什么成色?"
"可我见过王二柱的铺盖——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你们家谁天天给他拆洗?你儿媳妇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有闲心伺候一个瘫子?"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是啊,瘫子哪有不脏褥子的……"
"我家老爷子瘫半年,我老婆子天天骂洗不完的铺盖……"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一分。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瘫子两腿不能动,可上礼拜三后半夜,谁看见王二柱一个人摸到西头坟地,蹲那儿抽了半宿旱烟?"
"抽的'大生产',烟袋锅上还刻着个'柱'字。"
人群里有个小孩突然喊:"我看见了!我还以为见鬼了!"
满院子哄的一声。
王婆子的脸,由红转紫。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得很慢。
"王二柱的褥子底下,左边第三根床板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里头是四块六毛钱,还有半只烧鸡骨头。"
"你敢不敢现在回村,当着大伙的面掀开看看?"
"瘫子三年,牙口好得能啃烧鸡——王婆子,你们家这瘫子,瘫得可真讲究啊。"
院子里死一样静。
王婆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心虚了。
围观的人精着呢,谁还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装瘫躲债……刘麻子要是知道了……"
"听说刘麻子上个月还在打听王二柱死没死……"
风向彻底变了。
王婆子猛地一跺脚,拽着同来的王家亲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小贱人,你等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
我等着呢。
我比谁都等得急。
王家人一走,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宝根第一个炸了。
"完了!全完了!"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张家说了,彩礼不到位,婚事就散!全让你搅黄了!"
"姐!我娶不上媳妇,老陈家绝后,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婚事?"
"用的可是我的命。"
"陈宝根,你算过没有?为了你的彩礼,卖了姐姐;为了你的自行车,搜走我的逃命钱。"
"你身上穿的的确良衬衫,是我纳了三年鞋底换的布票。"
"你凭什么觉得,这一切天经地义?"
宝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你、你是姐姐!姐姐不就该让着弟弟吗!"
"该?"
"谁规定的?"
我转头看爹。
"爹,你告诉我,谁规定的?"
爹蹲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烟雾后面,那张脸我看不真切。
他半天憋出一句话:
"青禾,王家的事……你说出去,咱家在这村里还怎么做人?"
不是问我受了多少委屈。
是问"怎么做人"。
我懂了。
在这个家里,我的脸面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从今天起,"娘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这个家没有你的饭。"
"你给我滚到柴房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想什么通?"我问。
"想通了,去给王家赔罪,把婚事续上!"娘眼睛一横,"反正你这名声也坏了,除了王家,谁还肯要你?"
我转身出了堂屋。
身后,宝根还在嘟嘟囔囔地骂。
我没回柴房。
我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四十七块三,贴身藏好。
我就着月光,开始盘算下一步:钱要生钱,路要一条一条铺。
刚有了一点眉目,窗外传来爹娘压低的说话声。
他们以为我睡了。
"她今天是邪了门了。"是娘的声音,"我瞅着像中邪,要不明天找神婆来跳跳?"
"跳什么跳。"爹的声音又闷又狠,"找什么神婆,找媒婆。"
"老丫头片子留不住了。托人给她说个远的,山那边的,外县的——"
"彩礼少点也行,三百五就卖。"
"赶紧把她打发出去,省心。"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他们一刻都没停。
刚出虎口,又把我摆上了秤。
06
第二天一早,媒婆就上了门。
刘媒婆,十里八村最有名的那张嘴,进门先瞟我一眼,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老陈家的,大喜呀!"
"外县张家堡,有个三十五岁的,死了老婆,留下两个娃,出三百五的彩礼!"
"人家不嫌弃青禾名声……这个……有点瑕疵,还肯出这么多,多好的事儿!"
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的烟锅停了。
我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头都没抬。
"三十五岁,死了老婆,带俩娃。"我把玉米粒扔进盆子里,"娘,这是娶媳妇还是买长工?"
"你——"娘的眉毛竖起来了。
"我什么我。"我拍拍手站起来,"三百五,比王家的六百少了二百五。"
"娘,在你手里,我一天比一天便宜。"
"再拖两天,是不是二百就卖?再拖两天,是不是白送还得搭两床被?"
刘媒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起茶碗又放下,干笑两声:
"这闺女,嘴皮子真利索。"
"利索没用!"娘一拍大腿,"婚事黄了,彩礼没了,她这张嘴能当饭吃?!"
"能。"我说。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刘媒婆 ultimately 讪讪地走了,撂下一句"你们家再考虑考虑"——考虑,就是还有的磨。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拨。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拨、第三拨。
爹娘不死心,这场仗就没完。
当天夜里,我睡得极浅。
后半夜,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青禾,青禾。"
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姑娘。
我推开窗,月光底下,一张脸探进来——
杏花。
我前世的好姐妹。
也是前世害我最狠的人。
1985年,我从王家逃出来,躲在她家柴房,求她借我两块钱。
她满口答应,转头就把我卖给了我娘。
那天我被捆回王家,捆在牛车上,看见她站在村口,不敢看我。
后来听说,我娘给了她五块钱,还有三尺花布。
就为五块钱和三尺花布。
我看着窗户外这张脸,手指慢慢攥紧。
"你来干什么?"
杏花被我语气里的冷意刺得一缩,把怀里的篮子先递了进来:
"给你。"
篮子上盖着布,掀开——
六个贴饼子,四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
这年头,这是走亲戚才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不要。"我把篮子推回去,"你的东西,我吃了怕噎着。"
杏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青禾,我知道你还在恨我。"
"前世……不是,"她慌忙改口,"上回你躲我家柴房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娘拿了我的婚事做要挟,说我要是敢帮你,开春就把我换到山里给瞎子当媳妇。"
"我怂了。"
"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盯着她,没说话。
"前天你在供销社门口,把王家的底裤扒了个干净,我就在人堆里看着。"
她的声音忽然抖起来,眼睛却亮得吓人:
"青禾,你知道吗,看着你撕婚书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是烫的。"
"原来闺女可以说'不'。"
"原来不用认命。"
"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
"看看你跑掉了没有。"
"你跑掉了,"她抹了把眼睛,笑了,"我心里亮堂。"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和前世村口那张不敢看我的脸,慢慢重合,又慢慢分开。
我沉默了很久,把篮子接了进来。
"饼子我收下。"我说,"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杏花摆手,又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压低声音:
"对了,还有个事,我堂哥在公社高中当会计,他偷偷跟我说的——"
"学校今年办复读班,招社会青年。"
"高考报名,还剩五天。"
我手里的饼子,差点掉地上。
1977年恢复高考,今年是1983年。
考出去。
离开这片土地,最体面、最彻底的路,就摆在眼前。
"怎么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要……要户口本,还有生产队的介绍信。"
户口本。
我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凉下去。
我的户口本,锁在娘陪嫁的那个木箱底。
木箱的钥匙,挂在娘的裤腰上,睡觉都不离身。
而介绍信,得大队书记盖章——大队书记,是爹的堂哥。
门,一扇一扇,全是锁。
杏花走后,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隔壁,爹娘的鼾声已经起来了。
我数着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
等着它们沉下去,再沉一点。
07
娘的鼾声沉下去的时候,我摸进了堂屋。
木箱在床尾,娘的裤腰上挂着钥匙,人睡得四仰八叉。
我屏住呼吸,指尖刚碰到钥匙串——
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她床头那件叠好的、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宝根的。
我盯着那串钥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偷走户口本,没用。
报名要本人去公社,要填档案,要生产队的介绍信。
我跑了,就成了"潜逃的报名户",爹娘去公社一闹,一个"未婚女娃行为不端"的帽子扣下来,报名的资格直接作废。
1983年的规矩就是这样——规矩捏在别人手里,你就得从门里走,不能翻窗户。
我缩回手,退回了小屋。
第二天一早,我干了件全家都看不懂的事。
我把一沓钱,拍在了饭桌上。
四十七块三,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
"爹,娘。"我说,"我不跑了,也不嫁了。"
"我要考学。"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宝根刚喝进嘴的粥差点喷出来:"考学?姐,你初中毕业都五年了!"
"女娃考什么学!"娘的筷子一拍,"考上学你也得嫁人!"
"考上了,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我看着爹,一字一顿,"爹,老陈家要是出个大学生,您在村里走路,腰杆能弯吗?"
爹的烟锅,停在了嘴边。
"我堂哥那边——"他慢悠悠开口,"介绍信,不是不能开。"
"但是。"他抬起眼皮,"你考得上考不上另说,这两年你在家里的嚼用,还有你搅黄的婚事——"
"这些钱,"我指着桌上那沓,"是给宝根攒彩礼的。"
"算我提前孝敬的。"
"开春我再去挣。挣多少,贴补家里多少。"
"等我考上了,第一个月的津贴,也寄回来。"
一席话,把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点算计的光,一闪一闪。
考学好。
考学光宗耀祖。
考学期间还能给家里挣钱——等于白养一个能下蛋的闺女。
"行。"爹终于点头,"今天我就去找你堂伯。"
事情顺利得超出想象。
接下来的三天,我天不亮去县城,天黑回村。
第二匹的确良,第三匹灯芯绒。
供销社的售货员都认识我了,柜台后头悄悄给我留货。
第四天,出事了。
我扛着一匹布刚进村口,就看见我家门口又围了一圈人。
爹带着宝根,还有两个堂叔,堵在大路上。
"陈青禾!"爹的脸黑得像锅底,"公社来话了,说你在县城投机倒把!"
"放下东西!跟我们回家!"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
"早就说她邪门……"
"一个女娃家,扛着布满县城跑,成何体统……"
"听说挣了不少黑钱,啧啧……"
爹一步跨过来,伸手就要拧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
人群外传来一声喊:
"哪位是陈青禾同志?"
众人回头。
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位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
"我是县供销社的周主任。"
他一眼看见我,眼睛一亮:
"可算找着你了!"
满场死寂。
周主任一把握住我的手,热情地摇:
"小陈同志!上次你帮我们清了积压布匹,县里开会,主任专门点了名!"
"你那批货卖得好啊!省城百货大楼都问,咱们的确良是从哪儿进的!"
"我们班子研究决定了——"
他回头,从秘书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当众展开:
"从今天起,聘你当我们供销社的编外代销员!"
"专做城乡积压商品调剂!"
"这是协议,盖了公章的——陈青禾同志,往后你就是挂靠集体的人了!"
风都停了。
全村人的眼睛,钉在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上。
爹的手,还维持着拧我胳膊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爹。"
"投机倒把——"
"您刚才,是要捆我回家吗?"
爹的手,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对襟褂子的外乡人,探头探脑地在村口打听:
"老乡,请问——"
"王二柱家,是住这儿吗?"
"我们是镇上刘麻子铺子里的,找他们家,结一笔账。"
刘麻子。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外乡人,心跳如雷。
来了。
我等的人,来了。
08
那个穿对襟褂子的外乡人,还在村口张望。
我迎上去,笑得一脸热心:
"大哥,找王二柱家啊?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带路而已。
实话实说而已。
王家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利息怎么滚的——这些又不是我编的。
我带着两个外乡人穿过全村。
一路上的乡亲都探出头来看。
到了王家院门口,我冲里头扬声喊:
"王婶子!镇上刘麻子铺子里的人,来给你们家'道喜'啦!"
然后我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就炸了。
王婆子的尖叫、男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摔打声,混成一锅粥。
中午,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刘麻子的人按着账本算:王家借的六百块,滚到今天,连本带利一千零四十。
一千零四十块。
把王家那三间土坯房扒了卖了,都不够填零头。
最精彩的是——
"瘫了三年"的王二柱,债主一上门,从床上一跃而起,翻墙就要跑,被当场按在猪圈里。
全村都去看热闹了。
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真跑了!跳得比兔子还利索!"
"装瘫装了三年,就为了给青禾那丫头一个下马威……"
"老陈家差点把闺女推进这样的火坑……"
风向,彻底倒了个儿。
而我娘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塌了。
弟弟的婚事,本来就是拿王家的六百块彩礼去填张家的坑。
王家垮了,钱还不上,婚约当场作废。
张家放出话来:陈家再敢上门,打断腿。
娘是又急又气,一头栽在院子里,躺倒了。
捎话的婶子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灯下背政治题。
"青禾啊,你娘不行了,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你快回去看看吧,老人家就惦记你这一眼!"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很久。
前世,我在王家的七年,伺候瘫子端屎端尿。
听说娘病了,我半夜走三十里山路回来,在床前端药端水半个月。
临走时,她摸着我的手说:禾丫头,还是闺女贴心。
然后转身搜走了我藏在鞋底里的八十三块钱。
给宝根买了自行车。
"青禾?"捎话的婶子催我。
我回过神,从枕头底下数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婶子,麻烦您带句话。"
"钱我出,人我不回。"
"她病她的,我考我的。"
婶子瞪大了眼睛:"青禾!那是你亲娘!你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戳吧。"
我重新提起笔,声音很平静。
"这个脊梁骨,我上辈子已经被人戳断了。"
"这辈子,我自己给自己撑起来。"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骂我狼心狗肺的,骂我白眼狼的,骂我被钱迷了心的。
我都认。
骂名这种东西,上辈子我背了半生。
后来才明白——
你若事事顺从,他们夸你懂事,然后接着吸你的血。
你若不肯再被吸,他们骂你不孝。
横竖都是他们有理。
那就随他们骂。
我把每一分钱都记在小本子上:给娘的二十,给爹的烟叶钱十块,托杏花给宝根捎的学费垫了十五……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在等一个日子。
放榜的日子。
考完试,估分,填志愿,等通知。
等待的日子里,怪事发生了。
娘的病,忽然"好"了。
能下地了,能喂鸡了。
更怪的是,她开始往我这边跑。
隔三差五,挎着篮子来,篮子里是煮好的鸡蛋、新摘的豆角。
"禾丫头,看书累不累?娘给你送点吃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娘腌的咸鸭蛋,娘给你腌了一坛子。"
她坐在炕沿上,搓着手,欲言又止。
第四次来,她终于把话说全了:
"禾丫头,你考上大学,就是老陈家的脸面。"
"你弟弟的事……你往后在城里站住脚了,拉扯拉扯他,啊?"
我看着她那双 suddenly 殷勤的眼睛,心里一片雪亮。
来了。
算盘又来了。
前世,他们吸干我最后一滴血。
这一世,看见我身上有光了,又围上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娘,鸡蛋我收下了。"
"咸鸭蛋我也爱吃。"
"您回吧,等我好消息。"
把她送走,我关上门,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
最后一行,还空着。
我在等一个数字。
一个能把这十九年,一次结清的数字。
09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的自行车还没停稳,半个村子就跟在后头跑。
"陈青禾!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我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老陈家的,你家禾丫头考上大学啦!"
"咱村解放以来头一个女大学生!"
"老陈,你可真会养闺女啊!"
爹站在人群中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娘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乡亲发糖,好像发的是她自己的喜糖。
宝根挤在人堆里,与有荣焉,嗓门比谁都大:"我姐!那是我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世,我死在砖厂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克夫的丧门星"。
这一世,我考上大学了,他们说我是"老陈家的脸面"。
我还是我。
变的只是我有用了。
热闹散了,爹娘领着宝根,正式登了我的门。
鸡蛋一篮,红糖两包,花生一兜,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禾丫头。"爹搓着手,先开口,"你考出去,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只是……"他顿了顿,"你弟弟的事,你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张家那边虽然黄了,但只要你将来在城里站住脚,给你弟弟谋个差事,说个城里媳妇——"
"娘也这么想。"娘接得飞快,"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发达了,拉扯拉扯宝根,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宝根在旁边连连点头:"姐,等我去了城里,给你看门跑腿都行!"
一家人,和和美美,好像那些锁我、卖我、搜我鞋底钱的日子,从来没存在过。
我等他们说完了。
然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念。
"五月,娘'病倒',送去二十。"
"六月,爹说缺烟叶钱,送去十块。"
"六月半,宝根说要做小买卖,垫了十五。"
"七月,娘来看我一趟,临走借走五块,说给我攒着——没攒。"
"八月,爹要'打点'公社干部,要去二十。"
我一条一条念下去,屋里越来越静。
念完,我把本子合上,又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三百块钱。
这半年我起早贪黑,倒布匹、贩山货、给供销社跑调剂,挣的每一分辛苦钱,去掉花销,全在这儿了。
我把钱推到桌子中央。
"爹,娘。"
"生我,养我到十九岁,这十九年的饭钱、衣裳钱,我算不清。"
"这三百块,算我一次性结清。"
"从今天起,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我的大学,我的前程,我挣的每一分钱——"
"都跟老陈家,没有关系了。"
屋里死一样静。
娘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青禾……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亲?!"
"断亲。"我点头,"断得干干净净。"
"你、你这个孽障!"爹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三百块就想买断爹娘?!你做梦!"
"那六百块彩礼呢!"宝根急了,脱口而出,"你把我婚事搅黄了,六百块彩礼飞了!这笔账怎么算?!"
我看着他,笑了。
"宝根,你看,到了这个时候,你惦记的,还是彩礼。"
"我这条命在你们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笔彩礼。"
我把钱又往前推了推。
"钱就这些。"
"要,就拿走。"
"不要,我就当捐给生产队了。"
娘盯着那三百块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爹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这一局终于下完的时候——
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禾丫头。"
"你妈腌的那一坛咸鸭蛋……"他搓着膝盖,眼睛看着地,"你路上带上吧。"
"腌制的东西,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我怔住了。
里屋,娘的声音立刻炸了:
"给她干什么!白眼狼!她吃了也是白吃!"
爹伸出去半截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缩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佝偻着背,出了门。
娘抓起桌上那三百块钱,数了三遍,拽着宝根也走了。
鸡蛋和红糖,忘了拿。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坐了很久。
那一晚,我梦见小时候,爹把我架在肩膀上,去看公社的露天电影。
梦里他的肩膀那么宽。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10
离开村子的前一天,我把最后的账目理清了。
王家彻底垮了。
刘麻子收了他们家的三间土坯房抵债,王二柱被押去砖厂干活抵利息。
听说上个月,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腰椎。
这回,是真瘫了。
村里老人咂着嘴说,这就叫报应——装瘫躲债,骗来一个"冲喜"的媳妇没进门,老天爷让他真瘫一辈子。
王婆子一夜之间白了头,再没在村里抬起过脸。
弟弟宝根的婚事,再没有人提。
张家嫌他家"卖闺女卖得臭名远扬",方圆十里,媒婆绕着走。
宝根歇了半年,到底去了砖厂搬砖。
听说干活第一天,就嚷嚷腰疼。
砖厂。
我站在村口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站了很久。
前世,我就是在那里,把29岁的骨头一根一根累断的。
这一世,换他去尝尝那个滋味了。
娘再没露过面。
那三百块钱,她收下了,花了。
听杏花说,她给宝根扯了的确良的布料做新衣,逢人就说是儿子自己挣的。
一分钱都没提过我的名字。
也好。
我不要她提。
走之前,我办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县城里的买卖,一条一条捋清楚,交给了杏花。
供销社周主任那儿,我写了推荐信。
"往后城乡调剂这条线,让杏花跑。"我对周主任说,"她胆子小,但心细,人也实诚。"
周主任看着我笑:"小陈同志,你这是要抽身了?"
"我要念书去了。"我说,"这碗饭,喂不饱两个人,但喂得饱她自己。"
杏花捏着那封推荐信,手直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青禾,我……我这辈子……"
"杏花。"我打断她,"你记住一件事。"
"闺女可以说不。"
"这不光是我的路,也是你的。"
出发那天,天蒙蒙亮。
杏花一直把我送到火车站,塞给我一个布包。
还是热的。
打开,八个煮鸡蛋,用红纸一个一个包着。
"我妈说,出门带上这个,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她眼睛肿得像桃,"青禾,到了省城,要给我写信。"
"写。"我说,"一个字都不落。"
检票口,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站台上人潮涌动。
就在人群的最后头,缩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蓝布褂子,拄着根棍子。
是爹。
他也看见我看见他了。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停住了,站在那里,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揣着两个滚烫的山芋。
我们隔着一条铁轨,看了对方十秒钟。
谁都没有说话。
前世的账,今生的账,那三百块钱,那坛没送成的咸鸭蛋——
都在这十秒钟里了。
广播响了。
"旅客同志们,开往省城的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我转身,检票,上车,找座,坐下。
车开的时候,杏花跟着车窗跑了很远,一边跑一边挥手。
人群最后头那个佝偻的身影,始终没有走近。
也从始至终,没有离开。
火车越来越快,村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山梁吞没。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网兜,准备拿鸡蛋。
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网兜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坛子。
粗糙的,封口的红纸已经磨破了边。
是咸鸭蛋。
我盯着那个小坛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看着远处翻涌的麦浪,一点一点亮了。
上辈子,你们拿我换了一门亲。
这辈子,我拿自己换了一条命。
这笔账——
两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