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测第一天,我被NPC追杀,躲进铁匠铺,抄起锤子装学徒。
这游戏有个变态设定:NPC识别出玩家,当场格杀。
唯一的活法,是把自己装成NPC。
于是我砍树、烧炭、打铁、装傻,苟了一年又一年,苟到玩家换了一茬又一茬,苟成全服传说。
后来我才知道,我苟出来的不是命,是这个世界最大的BOSS资格。
关服那天,我回了现实。
没想到,手里的锤子,也跟着回来了。
(1)
游戏公测第一天,我进去不到三分钟,就被人追杀了。
追杀我的不是玩家,是NPC。
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看见我站在村口,眼睛当场就红了,抡起锄头就冲我砸过来。
我拔腿就跑,跑进巷子,跑过晒谷场,一口气冲进村尾那间铁匠铺。
铁匠铺里有个光膀子的壮汉,正抡锤子砸铁,火星子乱蹦。
他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没动手。
我脑子转得飞快,顺手抄起墙边一把铁锤,学着壮汉的样子,往铁砧上一锤一锤砸下去。
壮汉看了我两眼,又低头打他的铁。
那个扛锄头的农夫追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我砸着铁,心里念着阿弥陀佛,手上一下都不敢停。
农夫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骂了一句,扛着锄头走了。
我后背全是冷汗,砸锤子的手都在抖。
眼前浮起一行字:【伪装成功。您已成功扮演NPC:铁匠学徒。伪装度+1。当前伪装度:1/10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算明白自己捡回一条命。
《神荒》这游戏,宣传片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开放世界,什么自由探索。
没人告诉过我们,这片大陆的原住民会杀玩家。
杀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我蹲在铁砧边,看着手里这把破锤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苟。
必须苟住。
(2)
铁匠铺的老板姓赵,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我编了个瞎话,说自己是从山下逃难上来的,脑子让土匪敲过,记不得事儿了。
赵老板上下打量我半天,丢过来一条围裙。
"烧火。"他说。
我就这么留在了铁匠铺。
白天他打铁,我拉风箱、添炭、递家伙。
拉风箱是个力气活,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赵老板看了一眼,没吭声,第二天递给我一双粗布手套。
我接过来,心里那点怕,稍微淡了点。
隔几天,他还让我去后山砍树,背回来烧成木炭。
砍树的时候,我眼前也会浮字:【您正在进行NPC日常行为:砍伐。伪装度+1。当前伪装度:18/100。】
我算明白了。
这游戏的NPC认人靠气息,我装得越像,气息盖得越严实。
砍树加,烧炭加,打铁加,连蹲在门口喝粥都加。
赵老板吃粥,我也吃粥。
赵老板蹲着,我也蹲着。
赵老板骂天气,我也跟着骂天气。
就这么装了半个月,我的伪装度涨到了37。
村里人开始跟我打招呼,管我叫"小锤子"。
那天我蹲在门口啃窝头,村口传来一阵惨叫。
几个玩家被一群NPC围在晒谷场,锄头镰刀一起上,跑都跑不掉。
有个玩家边跑边喊:"这什么破游戏!NPC疯了!GM呢!"
他话音没落,就被一个老妇一扁担拍在脑门上。
我啃着窝头,看得津津有味。
赵老板在屋里喊:"小锤子,看啥呢!添炭!"
"来了。"我把窝头往嘴里一塞。
傻子才去当玩家。
这游戏里,玩家就是耗材,NPC才是天。
(3)
公测头几天,还有玩家不信邪,想跟NPC正常打交道。
有人在村口跟卖菜的摊主砍价,摊主笑呵呵地应着,转头就抄起了扁担。
有人进客栈要住店,掌柜的算盘一拨,喊来伙计把人叉了出去。
最惨的是一个想跟猎户买皮子的,猎户直接拔了刀。
那些玩家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步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错就错在,他们心里觉得自己是"客",是来玩游戏的。
这游戏里,NPC不认客,只认自己人。
公测三个月,第一批玩家死得七七八八。
官方论坛炸了锅,全是骂《神荒》的。
"新手村NPC见人就杀!"
"这游戏根本没法玩!"
"退款!"
官方就回了一句话:请玩家自行探索生存法则。
我坐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论坛笑出声。
生存法则?
法则就俩字:装。
第一批玩家死绝了,第二批头铁的不信邪,又冲进来。
还是团灭。
第三批学聪明了,有人发现砍树能加一个叫"伪装度"的隐藏属性,于是全村都是砍树的玩家。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砍树,心里直乐。
他们砍一天,伪装度涨到个位数。
我砍一天,伪装度能从80涨到85。
赵老板不明所以,只觉得我越干越麻利。
有天他破天荒夸了我一句:"小锤子,手上有活了。"
我嘿嘿笑。
那可不。
我在这铺子里,打了整整一年的铁。
(4)
赵老板这人,嘴笨,手上有真功夫。
看火色、认铁性、淬火、回火,一样一样,全是拿铁水喂出来的。
他教我打铁,从来不讲道理,就是让我看。
"铁烧到樱桃红,下锤。"他说。
"烧到橘红,那是软了,得回炉。"
"淬火的时候,眼要盯着水面,看它冒几个泡。"
头一回,我把一把镰刀坯子打废了。
铁条烧过头,一锤下去,崩成两截。
我拿着断铁条,站在炉边不敢动。
赵老板没骂我,把断铁条接过去,扔回炉子里。
"废铁回炉,又是一块好铁。"他说,"人也是一样。"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动。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大概看出我这人不对劲了,可他还是把我留下来了。
那年冬天,我打出了人生第一把像样的菜刀。
刀刃青黑,拿指头一弹,嗡嗡响。
赵老板拿过去看了看,又掂了掂,难得地点了点头。
"能出师了。"他说。
我心里乐开了花,嘴上没敢显。
晚上我躺在柴房里,摸着那把菜刀,心里想着。
我在这游戏里,也算有个手艺了。
(5)
第二年开春,赵老板过世了。
他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教我淬火的时候水要温,说凉水激出来的刀脆。
第二天早上,我喊他吃饭,喊不醒了。
村里人帮他办了后事。
棺材下葬那天,村长把铁匠铺的契书塞到我手里。
"小锤子,铺子你接着干。"
我捧着那张契书,半天没说话。
赵老板对我挺够意思的。
他教我认铁、看火、淬火、回火,一年下来,我打的铁器比村里老铁匠还像样。
他大概是把我当半个儿子了。
可我不是他儿子。
我是个玩家,一个靠装傻苟命的玩家。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赵叔,你安息。铺子我给你守着。"
那天晚上,我生起火,烧红一块铁,抡起锤子。
一锤,一锤,一锤。
打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系统在我眼前跳出一行字:【恭喜。您的锻造技能已达:宗师。世界亲和度突破阈值。您已被世界意志登记为"本源NPC"。伪装度:MAX。】
我停下手里的锤子,看着那行字。
【从现在起,任何NPC都无法识别您的玩家身份。您与这片大陆,同寿。】
我盯着"同寿"两个字,后背一阵发麻。
也就是说,只要我不作死,我在这游戏里,能活到游戏倒闭。
我放下锤子,给自己倒了碗酒,朝着赵老板坟头的方向举了举。
"赵叔,你徒弟我,这辈子都要在这铺子里打铁了。"
(6)
赵老板走的第二年,游戏更新到了2.0,烽火纪元。
战乱一起,城主府的人骑着马来村里,说要征铁匠,给军队打兵器。
村长老脸拉得老长,指了我。
"铁匠铺就剩小锤子一个,他要是走了,村里刀镰都没人修了。"
城主府的兵不管这个,连人带家伙什,把我拉去了兵营。
兵营里铁匠一堆,全是从各村征来的,烟熏火燎,锤声不断。
管事的扔给我一块铁,说:"打军刀,一天五把,打不够别吃饭。"
我掂了掂那块铁,心里反而踏实了。
打铁嘛,我拿手的活。
头三天,我一天打出六把军刀,把管事的看愣了。
"你这手,够利索的。"管事说,"跟谁学的?"
"村口铁匠铺,赵师傅。"我说。
"赵铁匠?"管事想了想,"那是个好手。可惜走得早。"
我在兵营打了三个月,打了四百多把军刀。
那些军刀,一把一把,刀身笔直,刃口锋利。
发到兵卒手里,人人都夸。
有个校尉看上我,说要留我在军里当匠官。
我赶紧摇头:"军爷,小的是村野之人,恋家。仗打完了,想回村守着那几间破屋。"
校尉也没为难我,放我走了。
临走那天,我偷偷藏了一把军刀,裹在包袱里。
那刀后来跟了我一辈子。
再后来,听说那批军刀在战场上立了大功,被人称作"荒土军刀",成了名器。
有玩家拿它当宝,满世界找。
我坐在铁匠铺里,看着炉火,心里直乐。
你们找的那宝贝,就是当年我蹲在兵营里,一天六把打出来的。
(7)
游戏版本更新得很快。
3.0深渊纪元,4.0群星纪元,5.0神陨纪元。
一个版本一个时代,一个时代换一茬玩家。
3.0深渊纪元,地下钻出黑皮怪物,我打的锄头镰刀,被村里人拿去当了武器。
4.0群星纪元,天上飞起铁皮飞舟,城主府来订了一批铆钉铁件。
5.0神陨纪元,神明坠地,大地裂开,我修了半年的犁,也修了半年的墙。
版本怎么变,地总得种,铁总得打。
铁匠铺的位置没变过。
我换了三回屋顶的茅草,修了五回炉子,打了数不清的铁器。
村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全都管我叫"铁匠爷"。
有个年轻猎人,有天问我:"铁匠爷,您今年高寿?"
我算了算游戏时间,说:"不大,才三百来岁。"
猎人当我说笑话,哈哈笑着走了。
我也笑。
他哪知道,我是真的三百来岁。
这期间,玩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的玩家学会砍树了,有的玩家学会种地了,有的玩家居然学会了装NPC。
可惜他们装得都不像。
装NPC这事儿,光有动作没用,还得有那份心气。
你心里想着"我是玩家",你眼神就不对。
NPC看你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自己人。
我蹲在门口看那些玩家装模作样地砍树,心里直摇头。
太假了。
眼神太假了。
有个玩家更绝,不知道从哪弄了身麻布衣裳,学着NPC的腔调,蹲在村口跟老大娘拉家常。
老大娘笑着应他,转头就喊来了猎户。
猎户拎着刀过来,那玩家吓得魂都飞了,拔腿就跑。
我端着碗粥,看得直乐。
装NPC要是这么容易,我这几百年的铁,不是白打了?
不过有一回,我差点看走眼。
那是4.0版本,有个玩家,伪装得是真像。
他学NPC砍树,砍得汗流浃背,砍完还帮老大娘背柴,蹲在墙根晒太阳,一晒一下午。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了他好几天,愣是没看出破绽。
我心里犯嘀咕,难道这游戏真出了个扮NPC的天才?
结果第六天,那玩家跟同伴在河边接头,一开口全是黑话。
"那老头铁匠铺里的刀,品质绝对稀有,干一票就走。"
我在河对岸砍树,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个贼。
我摇摇头,没吭声。
那天晚上,那玩家摸进我铺子,被我一猎刀背拍在屁股上,撵出二里地。
装得再像,心不正,一样白搭。
(8)
我在这村里,一住就是一百年。
头十年,村里人还拿我当外来的。
后十年,村里人开始喊我"铁匠爷"。
再后来,村里谁家犁头断了,镰刀卷刃了,锅底漏了,都往我铺子里送。
我修得仔细,修完还拿油布擦干净,村里人都说,铁匠爷的东西,用得住。
那年村里老村长过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锤子,村里的家伙什,往后都指望你了。"
我说:"放心吧,村长,有我一口饭,就有咱村的铁。"
老村长笑了笑,闭上眼,走了。
我蹲在他坟前,烧了半夜纸。
说不上为啥,心里酸酸的。
我是个玩家。
可我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了。
有一年,村东头的姑娘出嫁,她爹拎着两斤猪肉来找我,说要打一对铜锁当嫁妆。
我打了三天,锁上錾了"平安"两个字。
姑娘出嫁那天,敲锣打鼓,锁挂在箱子上,亮锃锃的。
她爹抹着泪说:"铁匠爷打的锁,保我闺女一辈子平安。"
那对锁,后来传了三代人。
我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花轿远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9)
我打铁的手艺,是随年纪见长的。
三百岁的时候,我打出了一把猎刀。
就是那把后来跟我一辈子的猎刀。
那刀用的是后山捡的一块老铁,烧了三天三夜,锤了七千多下。
出刀那天,刀刃在日光底下,蓝汪汪的。
村里的猎人试了试,一刀剁断半扇猪排骨,刀口一点卷儿都没有。
猎人捧着那把刀,跟捧着宝贝似的。
消息传开,邻村的人都来铁匠铺,指名要买"铁匠爷打的刀"。
我没卖。
那把猎刀我留着自己用,挂在炉边,擦得锃亮。
有个来进货的行脚商人,看着那把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老铁匠,这把刀,卖我,价钱你开。"
"不卖。"我说。
"老铁匠,你打一辈子铁,图个啥?"
"图个乐。"我说。
行脚商人摇摇头走了。
他不知道,我不卖刀,是因为我心里清楚。
这把刀,是我这一万年的命根子。
谁知道哪天用得上呢。
(10)
版本5.0那会儿,出了件怪事。
一个自称"神使"的NPC,骑着白马进了村。
神使是这个世界意志的耳目,专管巡查。
村里人跪了一地。
我也蹲在人群里,低着头。
神使挨家挨户看,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了下来。
"这铺子,是村里最老的产业了吧。"神使说。
我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祖传的营生。"
"祖传?"神使眯起眼,"我听说,这铺子的老东家,姓赵?"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神使,查到我头上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堆着笑:"赵师傅是我干爹。他老人家走得早,铺子留给了我。"
"你在这铺子多少年了?"
"打记事起就在。"我说,"小时候烧火,大了打铁,一辈子没挪窝。"
神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后背发毛。
然后他看了看我炉边那把猎刀,又看了看我满是老茧的手,点了点头。
"手上有活计的人,错不了。"他说,"你是个老实人。"
他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腿肚子直打转。
那神使再往深里问一句,我都不知道该咋圆。
这一回,算我命大。
我关上门,给炉子添了三回炭,打了一宿铁,才把那口心气顺过来。
(11)
还是4.0版本那阵子,出过一件事。
一队玩家摸到了我铺子门口,说铁匠铺里能打出稀有武器,要进货。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拿剑指着我说:"老头,把你打的剑都拿出来,我们全包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有人要包我的货。
"我的剑不卖玩家。"我说。
刀疤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玩家?"
坏了。
我说漏嘴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转得飞快,把话圆了回来:"你们身上那股子生人气,村里狗都闻得出来。"
刀疤脸不信邪,拔剑就砍。
我一个侧身让开,顺手抄起炉边那把开刃的猎刀。
那猎刀是我自己打的,用了四十年,寒光凛凛。
刀疤脸一剑砍空,我反手一刀背拍在他腕子上,他手里的剑脱手飞出去。
剩下几个玩家想围上来,我一个箭步冲进铺子,拎出那把砍柴用的厚背砍刀,往门口一立。
"想死的,"我说,"尽管进。"
几个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跑了。
我关上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稳得很,一点都不抖。
我打铁的这几百年,可不是白打的。
第二天,我照常上山砍树,烧炭,打铁。
系统跳字:【当前伪装度:MAX。您已通过世界意志的"本源验证",伪装度永久锁定。】
我松了口气。
从今往后,我说话再不小心,也没人能识破我了。
因为整个世界都认定,我就是这铁匠铺的铁匠爷。
(12)
又过了很多年。
久到我都懒得数版本号了。
玩家越来越少,NPC也越来越少。
这游戏凉了,凉得悄无声息。
可我还在。
铺子里的炉火,从来没灭过。
那天傍晚,我正淬一把新打的镰刀,铺子门口来了个小孩。
小孩穿着新手装,灰头土脸的,身上带着伤。
他一看见我,哇地一声就哭了:"爷爷,有个NPC追我!"
我探头往外看。
果然,村口一个拿镰刀的老头,正红着眼往这边冲。
这小孩是个玩家。
我打了几百年铁,头一回有点心软。
我喊了一声:"往后山跑!往东边那片林子跑,躲树后头别出声!"
小孩抹着泪跑了。
那个拿镰刀的老头追到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蹲在炉边,慢悠悠地往炉子里添炭。
老头没理我,追着小孩去了。
当天晚上,系统跳字:【警告。您刚才的指引行为暴露玩家认知。伪装度:MAX(已锁定,不受影响)。】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原来我喊那一嗓子,是会被算成"玩家行为"的。
可那小孩哭成那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NPC砍死。
第二天,那小孩又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两个野果,怯生生地放在我门口。
"爷爷,谢谢你。"他说,"我活下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把淬好的镰刀递给他。
"拿着。"我说,"防身。"
小孩眼睛亮了,抱着镰刀,冲我鞠了个躬,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这游戏里,我还是头一回,想护住一个玩家。
(13)
7.0版本那阵子,出了一伙狠人。
几个高级玩家组了公会,专挑小村子下手,屠村刷装备。
他们摸到我们村那晚,我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个黑甲玩家冲进来,见屋就砸,见摊就掀。
晒谷场的草垛被点了,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村民们哭爹喊娘,往山里跑。
我拎着猎刀站在铺子门口,血往脑门上涌。
我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我的手都握到刀柄上了。
可那一瞬间,我脑子还是清醒的。
我不能出手。
我一旦当着全村的面,一个人撂倒十几个黑甲玩家,"铁匠爷"这个人设就崩了。
这事儿传出去,全服都会盯着这间铁匠铺。
我藏了一万年的东西,就全露了。
我把猎刀往腰里一别,转身冲进屋里,一把抱起老村长的孙子,跟着人群往山里跑。
跑的时候,我故意摔了两跤,滚得浑身是泥,像个吓破胆的老头。
黑甲玩家追到山脚,被闻讯赶来的NPC守军拦住了。
守军弩箭齐发,把那伙人射成了筛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烧黑的晒谷场边,看着冒烟的草垛,半天没说话。
老村长的孙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堵得慌。
我能救这个村子。
可我为了苟命,眼睁睁看着它被人烧了。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动了"要不别玩了"的念头。
可天一亮,我看了看手里那把猎刀,又鬼使神差地回了铺子。
生火,添炭,打铁。
一锤,一锤,一锤。
苟命苟了一万年,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后来村里人把晒谷场重新修好了,房子也盖起来了。
老村长的孙子满山跑,见我就喊"铁匠爷"。
那天他举着一把木剑,说要学我打铁。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再大两岁,爷教你。"
他高兴得蹦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村子烧了能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能做的,就是让这村子,一直有个铁匠。
(14)
有一年,我难得出了趟远门。
城主府发帖子,请各村的老铁匠去主城,帮着修城防器械,管吃管住。
我想了想,锁了铺子,带着那把猎刀去了。
主城热闹,玩家也多。
我在城门口,正好赶上一场大场面。
一只黑鳞大妖从城外山沟里冲出来,屠了半个村子。
系统公告弹出来:【野外BOSS"黑鳞妖王"已刷新。请玩家组队讨伐。】
玩家们乌泱泱涌上去,刀剑齐举。
一个照面,死了一片。
再一个照面,又死一片。
那黑鳞妖王皮糙肉厚,一巴掌一个,玩家跟割草一样往下倒。
我在城墙上修着弩机,看得直咂嘴。
打BOSS?拿命堆呗。
后来还是NPC的正规军出手,用弩阵把那妖王射成了刺猬。
玩家们欢呼着冲上去捡掉落,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我正蹲在城墙根修弩机,一个玩家路过,腰里别着一把刀,跟同伴显摆。
"看见没,荒土军刀,全服剩不到十把。"
我瞟了一眼。
那刀我认得,是我在兵营里打的。
刀身上那道磨痕,还是我淬火的时候手抖留下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玩家扭头看我:"老头,你笑啥?"
"我笑你们年轻人识货。"我说,"这刀,是好刀。"
玩家当我是说胡话的老头,哼了一声,走了。
我蹲下来,接着修我的弩机。
我看着那头倒在血泊里的大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世界里的BOSS,原来也是会死的。
它们跟NPC一样,是这片大陆的活物。
只是命不好,生来就是给人杀的。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谁能想到,几千年后,我自己也混成了BOSS。
还是最大的那个。
(15)
再后来,游戏彻底没人玩了。
官方发布公告:服务器将于三十天后关闭。
《神荒》要死了。
我看着那条公告,坐在铺子里,炉火映着我的脸。
我在这游戏里,苟了整整一万年。
一万年,我在这个世界活过的日子,比现实里的岁数多出几十倍。
我种过树,烧过炭,修过犁,打过刀。
我送走过赵老板,送走过老村长,送走过村里一代又一代人。
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送走了多少个孩子。
他们管我叫"铁匠爷",从青丝叫到白发。
这一万年,我过得比谁都长,也比谁都像个人。
关服前三天,世界变了天。
天空裂开一道黑口子,地底涌出黑气,一个声音响彻全服。
那是世界意志。
它说:灭世之前,要有一场终战。
它说:此界最古老者,当为终末之敌。
我正坐在炉边给一把旧剑除锈,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子停了。
最古老者?
这片大陆上,活得比我久的生灵,大概真的没有了。
系统跳字:【世界意志已选定。您成为本界终末BOSS:"铸世者·铁匠铺主人"。】
【BOSS身份已就位。全服玩家将获得讨伐任务。】
我捏着那块旧剑的锈布,半天没缓过来。
我苟了一万年。
一万年就为了活着。
结果临了临了,世界跟我说:你活得太久了,你来当那个最终BOSS吧。
我放下布子,站起来,把炉火烧到最旺。
行吧。
当BOSS就当BOSS。
反正我这一万年,也不是白活的。
(16)
终战那天,全服最后一批玩家来了。
乌泱泱一片,好几千人,站在铁匠铺外面的山坡上。
有人骑着重甲战马,有人扛着巨盾,还有人举着法杖,阵仗摆得跟过年似的。
领头的玩家骑在马上喊话:"兄弟姐妹们!最终BOSS就在那间铺子里!打完这一仗,咱们这游戏就圆满了!冲啊!"
几千人嗷嗷叫着冲下来,刀剑齐举。
我拎着那把打了四十年的猎刀,站到了铺子门口。
第一个冲到的玩家,剑尖离我还有两丈远,就被我随手一猎刀背拍飞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站在门口,一步没退,拍飞了一个又一个。
玩家们傻了。
有人喊:"这BOSS怎么这么强!"
有人喊:"他不是BOSS!他是NPC!NPC为什么打我们!"
队伍里吵成一团。
有老玩家认出了那把猎刀,声音都变了:"荒土猎刀!那是铁匠爷的刀!"
"哪个铁匠爷?"
"就是那个传说!全服最老的老头!活了上万年的那个!"
"不可能,玩家活不了那么久。"
"可他刚才说了,他是玩家。"
几千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刀剑都忘了举。
队伍里有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把镰刀,愣愣地看着我。
我也看见了他。
是那个我救过的小孩。
他长大了些,可那双眼睛,我还认得。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爷爷?"
我叹了口气,把猎刀往地上一插。
"我不是NPC。"我说。
"我是玩家。"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是一万年前公测第一天,被一个扛锄头的农夫追杀,躲进这间铁匠铺的玩家。"
"我苟了一万年,就为了活着。"
"今天游戏要关了,我也该回家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铺子,熄了炉火,把赵老板的旧围裙叠好,放在铁砧上。
身后几千个玩家,举着刀剑,没一个人敢动。
那个抱镰刀的小孩,在人群里,朝我挥了挥手。
世界在我眼前裂开一条缝。
系统跳字:【服务器即将关闭。感谢您一万年的陪伴。再见,铸世者。】
我迈进了那道缝。
(17)
摘下头盔,我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整整十分钟。
窗外是夜晚的城市,路灯亮着,楼下的烧烤摊在冒烟。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肩膀有点酸,像真的抡了一万年锤子。
我在现实里是个仓库管理员,白天搬货,晚上打游戏。
进《神荒》那天,就是因为我蹲在仓库门口吃泡面,看宣传片看得心动,充了九块九。
谁能想到,九块九买回来一万年。
我下床,去厨房倒水,路过门口那堆废铁。
那是楼下装修扔的,几根钢筋,一块铁板。
我随手捡起一根钢筋,掂了掂。
手感很熟悉。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把钢筋烧红,拿砖头垫着,用一把旧扳手当锤子,一下一下砸起来。
隔壁传来骂声:"大半夜的,叮叮当当干啥呢!"
我没停。
砸了半个钟头,一根钢筋,被我锻成了一把短剑。
剑身暗沉,寒气森森。
我握着那把剑,站在出租屋的灯下,看着剑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跟一万年前进游戏的时候,一模一样。
系统早关了。
可我的脑子还在。
那一万年的打铁功夫,全带回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一弯腰,把库房里那台五百斤的旧机器,从货架底层搬了出来。
同事在旁边看傻了:"陈默,你啥时候练的?"
我也愣了。
那一万年,不光把打铁的手艺带回来了,连力气都带回来了。
下夜班那天,我抄近路走巷子,撞见三个醉汉堵着一个小姑娘,抢她手机。
小姑娘吓得直哭。
我走过去,没说话,随手把领头的醉汉手里的酒瓶拿过来,捏扁了。
酒瓶在我手里,瘪成一张铁皮。
三个醉汉的酒,当场就醒了一半。
"滚。"我说。
他们连滚带爬跑了。
小姑娘抹着泪跟我道谢,我说了声"顺路",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我摸了摸墙角那把短剑,心里想着。
这世界,好像也挺需要个铁匠的。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一条推送。
【《神荒》第二季,即将开启。新服预约中。】
我盯着那条推送,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一万年前,我是个三分钟就被NPC追杀的怂包。
现在,我握着这把剑,觉得自己能劈开整条街。
我笑了笑,把短剑插进墙角,拿起手机。
点了预约。
手机屏幕上,新服的倒计时在跳。
我倒要看看,这一回,谁追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