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陆昭宁,镇国将军府嫡女,奉旨嫁给了京城第一纨绔沈砚。
新婚夜,他换了常服准备爬窗私奔,我掏出鞭子往桌上一搁:「从今日起,我睡床,你打地铺。敢越界,试试?」
他嘴上答应得乖,转头就给我惹事。
可我后来发现,这厮的纨绔全是装的。
赌坊里他扮猪吃虎,棋盘上他藏拙不露,连新婚夜那枚沾了泥的铜钱,都藏着一场十年的血案。
直到仇家把他绑进私牢,我单骑破阵,将人扛上马背:「我的人,只能我欺负。谁敢动你,我灭他满门。」
他伏在我背上闷笑:「夫人,这算不算碰了我?」
「算家法。」
一场被迫成婚的闹剧,究竟是谁先动了心?
第一章 新婚夜,夫君先睡地上
我,陆昭宁,镇国将军府嫡女,今日成亲。
圣旨压头,皇上金口玉言,说沈家那位浪荡公子「该有个管得住他的人」,于是把我指给了他。
左右不过是嫁个人。管他是纨绔还是才子,到了我手里,自然要按将军府的规矩来。
婚宴繁琐,我顶着满头珠翠坐了半日。那沈砚倒是如鱼得水,一杯接一杯与人对饮,笑得风流倜傥。有好事者起哄,要他讲讲如何「降服」将军府虎女,他摇着扇子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我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当场决定——今晚的地铺,必须给他安排上。
好容易熬到宾客散尽,春桃扶我回房,一路叽叽喳喳:「小姐,姑爷生得真俊,就是看着不太靠谱……您真打算让他进屋啊?」
我掀开盖头,随手拔了根金钗:「不让他进屋,难道我新婚夜就守寡?去,把门关上。」
春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独自坐在喜房里,四下打量。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满屋子甜腻熏香。我嫌闷,起身开窗透气,顺手解了厚重的嫁衣,只留一身轻便红衫。腰间软鞭缠着,鞭子在,心里踏实。
刚转过身,我就看见沈砚站在内室门口。
他已经换下喜服,穿了件月白锦袍,头发散了一半,一只脚都踩上了窗沿。听见动静,他慢吞吞收回腿,回头冲我笑,活像一只偷鱼被当场抓获的猫。
「夫人,」他清了清嗓子,「我……透气。」
「新婚夜洞房花烛,沈公子透气要透到窗外去?」我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外头是湖,再往前是府墙。沈公子这口气,打算透到哪位红颜知己的院子里?」
他眨眨眼,竟也不恼,凑近两步:「夫人误会了。为夫只是认床。」
「认床?」
「对,认床。沈府的床我睡了二十年,突然换地方,睡不着。」他指了指那扇窗,「我就想不如去书房凑合一晚。这床这么大,你一个人睡正好。」
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解下软鞭,往桌上一搁。
啪。
沈砚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沈砚,」我抬眼看他,「皇上赐婚,我接旨;你娶我,你也接旨。这桩婚事你我都不情不愿,但既已成亲,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从今日起,这屋子里床归我,地铺归你。敢越界——」我用鞭柄点了点桌面,「你就领教领教将军府的家法。」
他盯着我手里的鞭子,喉结动了动,忽然又笑了:「夫人好大的火气。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何必……」
「值多少金都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现在,立规矩。」
「还有规矩?」
「第一,不得夜不归宿。你从前花天酒地我管不着,但从今晚起,天黑之前必须回府。有事耽搁,提前让人带话,不许失联。」
「第二,不得借我的名义在外惹是生非。将军府的脸面我要,但我不要那种『夫人纵容夫君胡闹』的荒唐名声。」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依然笑嘻嘻的脸,「不得拿这桩婚事当挡箭牌去应付你那些莺莺燕燕。你若真有放不下的人,可以直说,我自会想法子,不让你我难看。」
说到最后一句,我故意加重了语气。
沈砚原本还想插科打诨,却在听到「可以直说」时,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变化快得像错觉,眨眼间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摸着下巴道:「夫人果然深明大义。不过……难言之隐倒是真有一个。」
「说。」
「我认床。」
「……」
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被褥往地上一扔:「认床就认地。睡。」
沈砚抱着被褥,站在原地看我铺床,忽然叹了口气:「夫人,你这般美貌,新婚夜却让夫君睡地铺,传出去多不好听。」
「你尽管传。我不在乎名声。」
他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竟真的抱着被褥在地上铺开了。动作还算麻利,不像半点活都不会干的公子哥。我留了个心眼,没说话。
红烛烧到一半,我吹了灯,和衣而卧。
夜深人静,窗外虫鸣断断续续。我习武之人觉浅,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虫鸣,像是衣袂掠过灌木的声音。
我刚撑起半身,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恰好让我动弹不得。我浑身一紧,正要反击,耳边传来沈砚压低的声音:「别动。」
我侧头看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睛清明得很。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然后轻手轻脚下地,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伸手推开窗探头出去左右扫视,又迅速关上。
「没人。许是野猫。」
我坐起身,盯着他:「沈砚,你身手不错。」
「夫人过奖。」他拍了拍袖子,「为夫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驱赶野猫还是会的。夫人莫怕,有我在。」
「我没怕。」
「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莫不是发现为夫其实没那么废,心动了?」
我拿起枕头砸在他脸上:「睡你的地铺。」
他接住枕头,笑嘻嘻地放回原处,果真回到地铺躺下。我重新躺下,听见他在黑暗里问:「夫人,你信我吗?」
「看你表现。」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少今晚……我不会走。」
我没接话,假装已经睡着。
其实我一直醒着。直到他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我才微微睁开眼。这人装睡装得很像,但翻身时的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天蒙蒙亮时,我先起身。红烛已经燃尽,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蜡油味。我跨过地铺想倒杯水喝,脚尖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铜钱躺在沈砚的被褥边上,边缘沾着新泥,背面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隐约像是一个「沈」字。
这是沈家的私印标记。
我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迅速从我指间把那枚铜钱抽走了。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沉。他握着铜钱,脸上还挂着那副没睡醒的慵懒笑意,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夫人,」他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这东西脏,别碰。」
「脏?」
「对,脏。」他坐起身,随手拢了拢头发,「昨晚的事……夫人就当没看见。暂时别问,好不好?」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沈砚,」我说,「你最好祈祷你的『表现』值得我配合。」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夫人放心,为夫一定……竭尽所能。」
第二章 回门日,纨绔也能藏锋芒
成亲第三日,回门。
天还没亮透,春桃就进来替我梳妆,一边梳头一边嘀咕:「小姐,姑爷今日要是还在将军府摆他那副纨绔架子,大少爷怕是要动手。」
我闭着眼:「他敢。」
「我是说大少爷。」
「我说的也是大少爷。」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陆昭恒那脾气,点火就着。我思量着一会儿怎么拦,沈砚却已经穿戴整齐晃了进来,一身靛蓝锦袍,腰上还挂了只玉箫。
「夫人,」他倚在门框上,「今日回门,咱们能不能约法三章?」
「不能。」
「我还没说内容。」
「内容无非是减免家规、争取上床睡觉权、或者让我在你父兄面前给你留面子。」我站起身,「前两样免谈,最后一样……看你表现。」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我爹已经站在台阶上了,脸色像在阅兵。我大哥陆昭恒抱臂站在他身后,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像完全感受不到似的,下了车就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大舅兄。」
我爹嗯了一声,不冷不热:「进来吧。」
陆昭恒冷笑:「沈公子好雅兴,新婚三日都没在京城惹出新鲜事,真是难得。」
「大舅兄谬赞,」沈砚一脸诚恳,「主要是夫人管得严,想惹也没空。」
我:「……」
家宴摆在花厅。我爹话不多,偶尔问两句沈府近况,沈砚一一应答,滴水不漏。陆昭恒全程没给好脸色,酒过三巡终于忍不住:「沈公子文武双全的名声京城谁人不知,今日难得来将军府,不如陪老爷子下盘棋?」
我皱了皱眉,刚要拦,沈砚却已经笑着应下:「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小婿棋艺粗浅,岳父大人手下留情。」
棋盘摆上,我爹执黑,沈砚执白。
起初几十手,沈砚走得磕磕绊绊,棋风散漫。陆昭恒看得直摇头。我冷眼旁观,却发现他每一手「失误」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要害,既显得自己无能,又没有真正损失大块实地。这不是不会下棋,这是太会下棋了,会到能控制失误的分寸。
中盘时,我爹一记杀招,白棋大龙眼位被破,眼看就要被屠。
陆昭恒嗤笑:「沈公子,认输吧——」
话音未落,沈砚「啊」了一声,随手往角落里落了一子。那一子看似徒劳,却恰好形成劫材,逼迫黑棋回防。我爹眉头一皱,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最终只能收手。
一局终了,和棋。
我爹放下棋子,抬眼看向沈砚:「这一手『倒扑』,没有三年功力,碰不出来。」
沈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岳父大人见笑,小婿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侥幸。」
「侥幸?」我爹淡淡道。
我差点被茶呛到。这人装傻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棋局散后,陆昭恒显然不服气,又提议去校场「活动筋骨」。沈砚推说不会武艺,被半拉半拽拖上了场。
「沈公子,来都来了,比划两下?」陆昭恒脱了外袍。
「大舅兄,我真不会……」
「少废话!」
陆昭恒一拳砸过去。沈砚「哎呀」一声,脚下一滑,堪堪避开。接下来半盏茶的时间,成了陆昭恒的独角戏。他越打越急,越急越乱,沈砚却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左闪右避,步法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最刁钻的位置。陆昭恒的拳风擦着他衣角过去,连一片布料都没沾到。
我抱臂站在场外,越看越心惊。那不是侥幸,那是实打实的身法。他若真出手,我大哥未必是他对手。
「沈砚!」陆昭恒喘着粗气停手,「你耍我?」
「不敢不敢,」沈砚扶着膝盖,一副累瘫了的模样,「大舅兄威猛,小婿光是躲就耗尽全力了……」
我大哥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沈砚抬头看我,额上有汗,眼睛里却带着笑:「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懂。」
他直起身,凑到我耳边,用气音道:「那夫人要不要奖励我?今晚地铺太硬,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说什么都不能。」
他撇撇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回门宴散后,我爹把我叫到书房。门关着,他背对着我,看着墙上疆域图,半晌才开口:「昭宁,这小子藏得太深,未必是好夫婿。」
我一愣。
「爹能看出他在藏拙,」我爹转过身,目光沉沉,「藏拙之人,必有图谋。你嫁过去不过三日,他便在你面前露了棋艺、身法,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爹,」我垂下眼,「我会盯紧他。」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推门出去,沈砚就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片落叶,百无聊赖地转着。见我出来,他迎上来:「岳父大人训话了?」
「没你的事。」
「那就是有我的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反而有些淡,「他是不是说,我藏得太深,让你小心?」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着我,声音很轻:「陆昭宁,我不需要将军府的认可。你爹怎么看我,你大哥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没有坏心思。」
我心跳漏了一拍。
「有没有坏心思,」我别过脸,「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时间。」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好,那夫人就慢慢看。为夫有的是时间。」
回府的马车上,他没再贫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头歪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我本想推开,低头却见他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装睡装得这么像,真当我看不出来?
我没推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回府后,春桃迎上来帮我卸钗环,一边小声说:「小姐,姑爷让人备的回门礼……有点怪。」
「怎么怪?」
「礼单上除了寻常的绸缎补品,还有一匣药材和两盒茶点。那药材是夫人您娘生前最爱用的养生方子,那茶点是城南老铺的桂花龙井糕,也是夫人小时候常吃的。」
我愣住了。
「他从哪儿知道的?」
「姑爷自己说是打听的。可我查过了,府里没人跟他提过这些。」
我攥着那支金钗,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窗外,沈砚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野猫,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摸向腰间的鞭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鞭柄,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算了。来日方长。他藏他的,我查他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一层一层剥下来,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剥着剥着,就把自己的心也剥进去了。
第三章 赌坊风波,他护的不是钱
回门之后,我在府里连着几日没出门。将军府在京中有几处产业,账册堆得像小山,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拨了整整两日算盘。
「小姐,」春桃趴在桌边,「姑爷一早就出去了,您也不问问?」
「问他做什么?腿长在他身上,我还能拴着?」
「可您真的不好奇?我听说,姑爷往城南去了。」
城南,烟花之地,赌坊酒肆云集。
我手指一顿,算珠发出一声脆响。
「由他去。」
话虽如此,午后我处理完手头的事,还是出了门。美其名曰巡查产业,实则……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阁」是将军府的产业,我在二楼雅间看账,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推开窗,隔着街道往对面看去——那是一家赌坊,门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沈砚。
他今日穿了件胭脂色的外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笑得没心没肺。围着他的是几个京城有名的纨绔,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姓周,人称周小衙内,最是跋扈。
「沈兄,娶了将军府的母老虎,怎么还有闲情来赌坊?」周小衙内拍着沈砚的肩,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是不是新婚夜就被罚跪搓衣板了?」
周围一阵哄笑。
沈砚摇着扇子,不恼不怒:「周兄此言差矣,我家夫人那是……严师出高徒。」
「高徒?怕是高徒变成跪徒了吧!」
又是一阵哄笑。
我握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春桃在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气得直跺脚:「小姐!他们敢这么说您!我这就下去——」
「站住。」我拦住她,「看看再说。」
我想知道,沈砚会怎么应对。是跟着他们一起拿我当笑柄,还是……
「行了行了,」沈砚用扇子敲了敲掌心,「玩笑归玩笑,赌不赌?我今日手气正旺,谁先来送钱?」
「赌就赌!」周小衙内来了劲,「咱们玩骰子,简单痛快!」
一群人涌进赌坊,我也下了楼,让茶楼掌柜给我在对面雅间安排了位置,隔着一道珠帘,正好能看清场中情形。
赌坊里乌烟瘴气,沈砚却像逛自家花园似的,大大咧咧往中间一坐。周小衙内亲自摇骰,沈砚连看都不看,随手丢了一锭银子押大。
第一局,大。沈砚赢了。
第二局,沈砚还押大,又赢了。
第三局、第四局……连赢五把。
周小衙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开始冒汗。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觉出味来——沈砚这哪里是手气旺,分明是高手。
「沈兄,」周小衙内干笑,「运气这么好,不如让让我?」
「好啊,」沈砚笑得人畜无害,「下一局,我押小。」
骰盅揭开,小。沈砚又赢了。
周小衙内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沈砚,你出千!」
「出千?」沈砚挑眉,「周兄,这骰子是你摇的,盅是你揭的,我怎么出千?」
「你……」
「况且,」沈砚慢悠悠地收起银子,「我若真出千,就不会把钱输给他了。」
他抬手一指。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书生,约莫十五六岁,被几个赌坊打手围在中间,显然是被欺负了。
沈砚站起身,把桌上赢来的银子全推到书生面前:「小兄弟,拿着,去还了债,剩下的做盘缠,离这种地方远点。」
书生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公、公子……」
「别公子了,」沈砚拍拍他肩膀,「读书人就该好好读书,别学这些。」
周小衙内气得脸色发紫:「沈砚,你耍我!」
「周兄这话说的,」沈砚转过身,笑容淡了几分,「我赢的是你的钱,输的是我的钱,怎么叫耍你?」
赌坊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下来,穿着绸缎马褂,目光阴沉地落在沈砚身上。
「沈公子好手段,」他皮笑肉不笑,「在我的场子里扮猪吃虎,是不给我面子?」
我认得这个人。城南赌坊的幕后老板,姓冯,人称冯爷。但春桃私下查过,这人早年间在魏怀瑾府上当过差。
沈砚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依旧笑嘻嘻:「冯爷说笑了,我就是来消遣消遣,哪敢不给您面子?」
「消遣?」冯爷一挥手,几个打手围了上来,「那沈公子今天就别走了,留下来好好『消遣』。」
气氛陡然紧张。
我站起身,从雅间里走出去,腰间软鞭轻轻一抖。
啪!
鞭梢抽在地砖上,炸出一声脆响,满屋子的人都回头看我。
「夫人?」沈砚眼睛一亮,随即又做出一副苦相,「夫人,您怎么来了?我这正赢钱呢……」
「赢钱?」我扫了眼冯爷,「我看你是想赔钱赔命。」
冯爷上下打量我,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原来是沈少夫人。这是我们赌坊的事,夫人怕是不好插手吧?」
「不好插手?」我往前走了一步,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夫君在里面,你说我好不好插手?」
将军府的名号摆出来,冯爷再横也得掂量掂量。他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送客。」
我收起鞭子,一把拽住沈砚的袖子,把他拖出了赌坊。
身后传来周小衙内不甘心的叫骂,我没理。
一路走出城南,沈砚跟在我身后,嘴里念念有词:「夫人,您破坏了我的赢钱大计。那小子欠了赌坊二十两,我好不容易帮他填上……」
「二十两?」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桌上少说赢了二百两。」
「那也不能全给他啊,」沈砚振振有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若给太多,他以后还怎么自力更生?」
「强词夺理。」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他凑上来,压低声音,「不过夫人,您刚才那一下真帅。鞭子一甩,满屋子人都不敢喘气。」
「少拍马屁。」
「不是马屁,是真心话。」他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护着我,为夫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做出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回府后,我把他叫到书房。
「坐。」
他乖乖坐下,一副听训的模样。
「那个书生,」我开门见山,「你认识?」
沈砚眨眨眼:「不认识啊,就是看他可怜……」
「沈砚。」
我声音沉下来。他笑容僵了僵,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认识。」
「他是谁?」
「他父亲,」沈砚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是当年沈家旧案的账房先生。案发之后,他父亲被牵连入狱,没多久就病死了。那孩子……是被我爹暗中送出去的,这些年一直藏在城南。」
我心头一震。
「所以你今日去赌坊,不是去赌钱,是去护着他。」
「他欠了赌坊的债,被冯爷的人盯上了,」沈砚苦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抓。冯爷背后是谁,夫人想必也猜到了。」
魏怀瑾。
我盯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不是看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而是看眼前这个人。他眼里的疲惫、隐忍、还有那股不肯放弃的执拗,全都清清楚楚。
「沈砚,」我问,「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抬起眼,与我对视。烛光在他眸子里跳动,像是藏着一整个漆黑的夜晚。
「很多。」他说。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比如我其实不是每次都装睡。有时候,我是真的靠着你睡着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夫人想知道的,我以后慢慢说。只要……你给我时间。」
门轻轻关上,留下满室寂静。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我推开窗,沈砚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只油纸包。
「夫人,」他仰着脸笑,「赔罪的。城南老铺的桂花糕,趁热吃。」
我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我咬了一口。
甜糯绵软,桂香清冽——和将军府厨子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愣在窗前。
他从没问过我,也从没在我府中吃过这糕点。他是怎么知道,我从小爱吃这个的?
院子里,沈砚已经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像是一只不愿被抓住的蝶。
我攥着那半块桂花糕,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了一角。
第四章 城郊破庙,秘密摊牌
自从那盒桂花糕之后,我对沈砚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不防备了,而是防备之外,多了点别的东西。比如他深夜出门时,我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窗外;比如他嬉皮笑脸凑过来时,我不再一味地用鞭子吓唬他,而是会多看一眼他的眼睛,分辨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晚月上中天,我被一阵极轻的瓦片响动惊醒。
习武之人的耳力向来敏锐,那声音轻得像猫,但落脚的节奏不对——是人的脚步声,而且是个高手。
我翻身坐起,摸向枕边的鞭子。与此同时,隔壁沈砚的房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是衣袂掠过低矮院墙的声响。
他在夜行。
我决定跟上去看看。
我换了夜行衣,翻出窗外,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缀在他身后。沈砚的步法很奇特,不像是江湖上的任何一门轻功,倒像是在刻意避开某些固定的巡逻路线。他走得极快,却又在每个转角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
我屏住呼吸,把距离拉得更远。
约莫一炷香后,他出了城门,直奔城郊。京郊有一处荒废的土地庙,早年前是皇家猎场,后来荒废了,院墙破败,杂草丛生。
沈砚闪身进了庙门。
我伏在庙外的老槐树上,透过残破的窗棂往里看。
庙里燃着一支蜡烛,火光摇曳,照亮了坐在蒲团上的老人。那老人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沈砚在他面前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人便把账册推了过去。
沈砚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我正想再靠近些,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庙里的烛光瞬间熄灭。我几乎同时感到一股寒意锁定了我——不是杀意,是戒备,极深极沉的戒备。
「夫人,」沈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下来吧,树上蚊子多。」
我被发现了。
既被发现,再藏也没意思。我纵身跃下,推开庙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蜡烛重新亮起,沈砚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账册,表情里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惊慌,反而像是在……等我。
「你知道我会跟来?」
「不知道,」他笑了笑,「但我猜,以夫人的性子,迟早会忍不住。」
我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这是什么?」
沈砚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位老人:「孙先生,这位是我夫人,将军府陆家的女儿。她……可以信。」
老人抬眼看我,目光浑浊却锐利。他打量我许久,最终缓缓点头:「陆老将军的孙女,老夫早有耳闻。既然是沈公子的内人,那便不是外人。」
「孙先生是我父亲当年的幕僚,」沈砚解释道,「也是当年沈家案子里,唯一一个活着的账房。」
我心头一凛。
沈砚把账册往我面前推了推,烛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条条毒蛇,盘踞在岁月的尘埃里。
「你不是问我瞒了什么?」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
我低头看去。
账册上记录的是十余年前的军饷往来,一笔笔出入清清楚楚。我只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有一批数目庞大的军饷,名义上拨往西北边关,实际却在途中被截留,转入了几个陌生商号。而那几个商号的幕后东家,隐约指向同一个名字。
魏怀瑾。
「这是……贪墨军饷?」我声音发紧。
「不止,」沈砚的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小字,「这是调包。有人把成色足的官银换成了掺铅的假银,差额全进了私囊。边关将士拿到的饷银缺斤短两,寒冬腊月连棉衣都置办不齐。我父亲当年查的就是这个。」
我猛地抬头:「所以你父亲不是因为失职被贬,是因为……查到了真相?」
「他查到了,」孙先生嘶哑着开口,「但他还没来得及上奏,就被反咬一口。魏怀瑾先行一步,把假银的罪名扣在了沈大人头上,说他监守自盗。圣上震怒,沈大人入狱,沈家自此没落。」
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攥着账册边缘,指节发白。原来沈砚这些年背负的不是纨绔的荒唐名声,是替父翻案的千斤重担。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危险,」沈砚看着我,目光坦诚得近乎锋利,「魏怀瑾位高权重,追查他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
我指着账册上的军资数目:「这些调拨路线,这些边关驻军的番号,是我将军府最熟悉的东西。你娶了我,无论查不查,魏怀瑾都会盯上我。与其等他来找麻烦,不如我先动手。」
沈砚沉默了。
孙先生看看我,又看看沈砚,忽然低笑了一声:「沈公子,你这夫人,比你痛快。」
「她一直都比我痛快,」沈砚苦笑,随即正色道,「夫人,你真要帮我?」
「不是帮,」我纠正他,「是合作。你负责联络旧人、查朝中线索,我负责核对军资账目和提供军中消息。我爹在边关还有旧部,有些消息比你们沈家好打听。」
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爆了一个灯花。
「好,」他终于说,「合作。」
我伸出手,他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薄的茧——那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
「规矩照旧,」我抽回手,「夜里不归还是要挨鞭子。合作归合作,家法不能废。」
沈砚笑得眼睛都弯了:「夫人教训的是。为夫以后出门,一定提前递折子。」
「滚。」
孙先生在一旁看着我们,那浑浊的眼底竟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把账册往沈砚怀里一塞:「东西交给你们了,老夫明日便离京,回乡养老。这案子……就拜托二位了。」
沈砚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孙先生放心。」
老人摆摆手,佝偻着身影消失在庙门外的夜色里。
庙里只剩下我和沈砚。
我把账册拿过来,借着烛光继续翻看。前面几页记录翔实,可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
撕痕很新,边缘还留着细小的纸屑,像是刚撕下不久。
「沈砚,」我声音发紧,「这最后一页呢?」
他接过账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把他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彻底烧化了。我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像是刀锋出鞘时的寒光。
「有人知道我们在查,」他说,「而且……比我们先到一步。」
我心头一紧。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在空旷的郊野里回荡不休。
沈砚迅速把账册揣入怀中,吹灭蜡烛:「走。」
我们一前一后翻出庙墙,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我握着鞭子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他也不再是了。
第五章 半张符纸,一场局
从城郊回来之后,我和沈砚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白日里,他依旧一副纨绔模样,在府里逗猫惹草;一到夜里,我们便关在书房,对着那本该死的账册挑灯夜战。账册最后一页被撕,撕痕新得扎眼。这意味着魏怀瑾的人已经盯上了我们,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缺失的内容补全。
「军饷调拨共有三批,」我指着账册上的记录,「第一批走官道,在潼关被截留;第二批走水路,在津口换了船;第三批……」
我顿住了。第三批的记录只有一半,数目对不上,经手人的名字也被墨水污了,只能辨认出一个「魏」字。
「第三批是交给魏怀瑾亲信的,」沈砚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毛笔,「但具体交给了谁,怎么交接,全在最后一页。」
「有没有别的线索?」
「有,」他放下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孙先生临走前塞给我的,是当年押运第三批军饷的武官名单。一共三人,一个死在狱中,一个辞官归乡后暴毙,还有一个……姓赵,如今在你父亲当年的旧部手下当副将,驻守城西大营。」
我心头一动。城西大营,我熟。十四岁时我曾在那儿住过半年,跟着父亲的旧部学骑射。
「我去找他。」
「不行,」沈砚想也没想就拒绝,「太危险。魏怀瑾既然知道我们在查,必定也在盯着他。」
「那你的打算?」
「我去,」他说,「我以沈家公子的身份去城西大营『慰问』旧部,顺便套话。」
我皱眉:「你?」
「对,我,」他笑了笑,「京城谁不知道沈砚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我去大营,只当是闲得无聊寻个乐子,没人会起疑。」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这人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还要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包装起来。
「一起去。」
「夫人——」
「我说,一起去。」我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砚愣住了。他看着我,半晌,缓缓点头:「……好。」
他转身离去时,我补了一句:「两个时辰。过时不归,我就杀进大营。」
他回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夫人霸气。为夫一定准时。」
然而他失约了。
两个时辰过去,三个时辰过去,沈砚没有回来。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姑爷不是去了大营,是去了城外!有人看见他被魏府的马车接走了,去向不明!」
我猛地站起身,腰间鞭子已经握在手中。
「备马。」
「小姐,您要去哪儿?」
「找人。」
我冲出房门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灭我胸腔里那团火。
沈砚,你最好祈祷自己还活着。
我带了十二骑,全是将军府最精锐的家将。听我一句「姑爷被魏府的人绑了」,二话不说,披甲上马。
「小姐,去哪儿?」领头的陈叔握紧长刀。
「城外,」我翻身上马,鞭子指向西北,「循烟火。」
方才春桃传来的消息说,城南外的密林方向有烟火升起,颜色古怪,是军中用来传讯的青白色响箭。沈砚与我约定过,若遇险境,就以响箭为号。
他果然出事了。
马鞭抽下,十二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城郊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皇家庄园。我在庄园外两里处勒马,吩咐陈叔带人埋伏在侧翼,听我号令再动。
「小姐,您一个人进去?」
「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我卸下外袍,只留一身窄袖劲装,「我先摸清位置,你们随时准备接应。」
我把鞭子缠在腰间,借着晨雾的掩护,摸到庄园侧墙。墙垣坍塌了大半,我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入园内。
园里静得可怕。我贴着断壁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东南角有几间完好的厢房,门口站着两个持刀守卫,正在低声交谈。
「……那小子嘴硬得很,冯爷抽了三鞭,愣是一声不吭。」
「哼,嘴硬有什么用?等魏大人来了,有他好看的。」
我心头一紧。三鞭。冯爷。
我绕到厢房背后,从破窗翻入。穿过两道暗门,最里间是一间柴房。门板上挂着一把铜锁,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烛光。
「沈砚?」我压低声音。
里面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苦笑:「……夫人?」
是我熟悉的语调,却沙哑得不像话。
我拔出匕首,三两下撬开铜锁,闪身进去。柴房里光线昏暗,沈砚被捆在角落的木桩上,双手反剪,腕上勒着铁链,脸上有血痕,唇角裂了一道口子,锦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被鞭痕划破的肌肤。
可他还在笑。
那笑容虚弱至极,却实实在在挂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惊人。
「你怎么真来了,」他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我蹲下身,匕首割断他腕上的绳索,声音冷得像冰:「我的人,只能我欺负。谁敢动你,我灭他满门。」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夫人这话,」他喘着气,「为夫记一辈子。」
「闭嘴,保存体力。」
我扶他起身,他腿一软,差点跪倒。我一把架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这人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压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能走吗?」
「能……大概。」
「大概个鬼。」
我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门边,刚要推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沈砚按回阴影里,自己贴在门缝上往外看——三个守卫,正朝这边走来。
「冯爷说了,天亮了就把人转移到地窖去,」其中一人说,「魏大人午时到,要亲自审。」
「那小子还能撑到午时?」
「撑不住也得撑,魏大人要的是活口。」
我心头杀意顿起。
等那三人走近,我猛地踹开门,鞭子如毒蛇出洞,卷住最前面一人的咽喉,狠狠一拽。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我鞭梢回旋,抽中一人面门,反手一掌劈在第三人颈侧。
三息之内,三人倒地。
沈砚在门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好身手。」
「没你装傻的本事好,」我拽起他,「走!」
我们刚冲到院中,警报声便响了起来。四面八方的守卫蜂拥而至,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把我们围在中央。
「沈少夫人,」人群分开,冯爷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果然虎女无犬女,单枪匹马也敢闯我的地方。可惜……你带的人太少了。」
我把沈砚护在身后,鞭子横在身前:「我一人,够了。」
「够?」冯爷嗤笑,「给我上!」
刀光剑影扑面而来。我鞭子一抖,卷住最前面一把长刀,借力跃起,脚尖踹中那人胸口。落地时鞭梢如灵蛇,左右开弓,逼得近身者连连后退。可对方人多,我护着沈砚,行动不便,右臂很快被划了一道口子。
「昭宁!」沈砚忽然喊我的名字。
不是「夫人」,是「昭宁」。
我侧头看他,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刀,握刀的姿势稳得不像话。
「你退后,」他说,「这次换我护你。」
「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
他一步跨到我身侧,刀光一闪,迎面扑来的守卫应声倒地。那刀法凌厉果决,每一刀都落在最刁钻的角度,没有多余的花哨,全是杀招。
我第一次见识他真正的身手。
「沈砚,」我一边挥鞭一边咬牙,「你藏得真深。」
「彼此彼此,」他反手一刀架住斜刺里劈来的剑,「夫人不也藏着一肚子温柔?」
「……滚。」
我们背靠背,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陈叔的接应声从墙外传来,号角长鸣,侧翼的家将如猛虎下山,冲入园中。冯爷脸色大变,转身欲逃,我鞭子一甩缠住他脚踝,将他拽倒在地。
「冯爷,」我踩在他胸口,「回去告诉魏怀瑾,这笔账,我陆昭宁记下了。」
他面如土色,连连点头。
我懒得再理他,回身去看沈砚。他拄着刀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冲我笑。
「夫人,」他气若游丝,「我表现得……怎么样?」
「差劲。」
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弯腰把他扛了起来。
「等等……夫人……」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这……这不合礼法……」
「礼法?」我冷笑一声,把他往马背上一扔,「你跟我谈礼法?新婚夜爬窗的时候怎么不谈?」
他趴在马背上,闷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直抽气。
我翻身上马,把他圈在身前,策马狂奔。晨风猎猎,他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温度烫得惊人。
「夫人,」他虚弱地开口,「这算不算……碰了我?」
「算。」
「算什么?」
「算家法。」
他笑得更欢了,笑声混着马蹄声,散落在旷野的风里。
回府后,春桃已经急得团团转。见我扛着沈砚进门,她瞪大眼睛:「小姐!姑爷这是……」
「备热水,金疮药,干净的布条,」我把沈砚往床上一放,「再让厨房煮碗参汤。」
「是!」
我坐在床边,解开沈砚的衣襟,露出里面的伤痕。鞭伤纵横交错,最狠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我手指微微发抖。
「疼吗?」
「不疼,」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起当年看着我爹被拖走……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蘸了药膏,轻轻涂在那道伤口上。他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响。我一点一点地给他上药,动作笨拙却认真。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昭宁,」他说,「从今日起,我不再瞒你任何事。」
我手一顿。
「旧案的线索、我查到的证据、还有……我所有的打算,」他抬起手,覆上我的手背,「我全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答。」
我垂下眼,继续给他缠绷带。
「翻案之后再说这话。」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我把绷带打了个结,「我会当真。案子没结之前,我不想听空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满满的认真:「好。等案子结了,我慢慢说,说一辈子。」
我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替他换好衣裳,我起身去倒水洗帕子。转身时,目光扫过床头,忽然停住了。
沈砚的锦袍被扔在椅背上,袍子底下露出一只小小的布包,边角已经被血浸透了。我走过去,把布包拿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沈砚脸色微变,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被血浸透一半的账册,还有一支簪子。
玉簪通体雪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我盯着那支簪子,半晌说不出话。
这是我出嫁前丢失的旧簪。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在将军府练鞭时不小心弄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这簪子……」我声音发颤,「怎么在你这儿?」
沈砚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捡的。」
「在哪儿捡的?」
「就……地上。」
「这簪子我丢在将军府内院,」我盯着他,「你怎么捡的?」
他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我站在床边,攥着那支簪子,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陷了。
原来他早就见过我。
原来他娶我,不全是圣旨所迫。
原来那些桂花糕、那些旧药材、那些我以为是巧合的细节,全都是……早有预谋。
「沈砚,」我轻声说,「你装睡也好,装纨绔也好,我都可以不追究。但这支簪子……你得给我个交代。」
枕头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等翻案之后,好不好?」
「好。」
我收起簪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色正好,洒了满床清辉。我靠在床头,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支簪子或许就是最好的交代。
只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第六章 旧簪子与公堂翻案
沈砚养伤的日子,我把那支簪子收在妆匣最深处,每日梳妆时都要看上一眼。
梅花玉簪,是我娘生前最爱的样式。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总爱用这支簪子给我绾发,说昭宁长大了,要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真心待我的人……
我转头看向床上装睡的沈砚,心情复杂。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又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日,终于在一天午后,我决定当面问清楚。
「沈砚,」我坐在床边,把簪子往他面前一放,「今日你必须交代。这支簪子,你从哪儿来的?」
他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我,半晌才闷闷地说:「……真要说?」
「说。」
「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我不答应。」
「……」
他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低头看着那支簪子,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
我心头一跳。
「那时我父亲刚出事不久,我借故在京城各处游荡,其实是在查线索。有一晚我潜进将军府,想找你父亲打听当年边关军饷的事。」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
「结果没找到你父亲,却在后花园看见你在练鞭。月光底下,你一身红衣,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一鞭要再快三分』……」
我:「……」
「然后我就看呆了,」他老老实实地承认,「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你练完鞭,把鞭子往腰间一缠,随手把这支簪子拔下来搁在石桌上,转身就走了。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把簪子带走了。」
「你偷我东西?」
「不是偷!」他急了,「我本想第二天还给你的,结果第二天将军府加强了戒备,我进不去了。后来……后来就舍不得还了。」
我愣住了。
「我把簪子带在身边,一带就是三年。每次查案查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腼腆,「想着京城还有这么厉害的姑娘,我也不能太废物。」
「所以圣旨下来的时候,」我声音发紧,「你其实是……愿意的?」
「岂止愿意,」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我简直想放鞭炮。只是不敢表现出来,怕你觉得我轻浮。」
「你本来就轻浮。」
「那是装的!」
「现在也是装的?」
「现在……」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现在是真的。陆昭宁,我不装了。我想娶你,不是因为圣旨,是因为我喜欢你。从三年前那个晚上起,就喜欢上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他那句「我喜欢你」,在耳边嗡嗡作响。
「你……」我别过脸,「你伤还没好,少动歪心思。」
「我没动歪心思,」他一本正经,「我动的是正经心思。夫人,咱们什么时候把地铺收了?我保证不越界,就……单纯取暖。」
「滚。」
我抽回手,起身往外走,却听见他在身后笑:「夫人,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耳垂,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混蛋。
可嘴角……为什么弯起来了?
午后,赵副将派人送来了口信——他愿意作证。第三批军饷的交接地点、时间、经手人,他全知道。他说当年沈大人对他有恩,他隐忍多年,就是在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紧接着,少年书生也托人带话——血书在他手里,他父亲临终前写下,亲眼所见军饷被调包的全过程。
证据链,终于完整了。
我把消息告诉沈砚,他难得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可那笑容还没持续多久,春桃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魏怀瑾……魏大人登门了!」
不是偷偷摸摸,是大张旗鼓。他带着一整队大理寺的差役,穿着一品大员的绯袍,笑容和煦得像是在走亲访友。
「沈公子,陆姑娘,」魏怀瑾拱了拱手,「深夜叨扰,实在冒昧。」
「魏大人客气,」沈砚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一袭青衫,言辞利落,「大人深夜携差役来访,不知是做客,还是拿人?」
魏怀瑾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有人举报,沈家勾结商路,私贩军资,数额巨大。本官奉命,请沈公子前往大理寺说明情况。」
我冷笑一声:「举报?魏大人举报的?」
「陆姑娘说笑了,」魏怀瑾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本官只是奉命行事。不过……若沈公子愿意配合,交出某些不该有的东西,本官可以向圣上求情,从轻发落。」
「不该有的东西?」沈砚挑眉。
「比如,」魏怀瑾压低声音,「一本不该存在的账册,一封不该留世的血书,还有一些……不该活着的人。」
厅里空气瞬间凝固。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冷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魏大人,」他站起身,缓缓走下主位,「您说沈家私贩军资,可有证据?」
「自然有。」
「什么证据?」
「商路账册、人证口供——」
「账册是伪造的,」沈砚打断他,「人证是被收买的。魏大人,您手里那份『证据』,经手人叫周崇,是大理寺卿,也是您的门生。三个月前,他收受青州盐商贿赂八千两,走的是您府上的账房。需要我把银票编号念出来吗?」
魏怀瑾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
「我胡说?」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抖开,「这是周崇亲笔签收的收据,上面有他的私印。魏大人,您要不要认一认?」
差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悄悄后退了一步。
魏怀瑾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沈砚,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直装疯卖傻的纨绔,竟然能在顷刻间撕开他的伪装。
「沈砚,」他声音阴沉下来,「你以为凭这些就能翻案?你以为圣上会信你一个浪荡公子的话?」
「圣上信不信我,不重要,」沈砚收起收据,目光如炬,「重要的是,圣上信不信这个。」
他拍了拍手。厅侧偏门打开,少年书生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檀木盒子。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梁,走到厅中央,跪地不起。
「草民孙文远,」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父亲孙德录,曾任边关录事。十年前,父亲亲眼目睹魏怀瑾亲信调包军饷,将官银换成假银,差额私吞。父亲写下血书,藏于家中梁上,临终前交予草民。今日……特来作证。」
他打开檀木盒子,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笺上血迹斑驳,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魏怀瑾脸色铁青,猛地后退一步:「伪造!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我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将军府令牌,高高举起,「大理寺自会查明。不过魏大人,在您拿人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昨夜,我已将全部证据副本送入宫中,呈交沈贵妃。同时,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请我爹陆老将军出面作保。魏大人,您现在拿的,不是沈砚一个人,是将军府,是边关十万将士。」
魏怀瑾瞳孔骤缩。
「你……你敢!」
「我敢,」我冷冷地看着他,「我陆昭宁从来都敢。」
厅里死一般寂静。
魏怀瑾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拿下!把这些人全都拿下!」
差役们迟疑着没动。
「魏大人,」为首的一名差役硬着头皮开口,「按律法,人证物证俱在,我等……我等需先行回禀大理寺卿,再做定夺。」
「回禀什么?本官就是大理寺的——」
「魏大人不是大理寺卿,」沈砚淡淡道,「您只是协理。真正的大理寺卿,此刻应该在宫里,被沈贵妃请去喝茶了。」
魏怀瑾如遭雷击。
「你……你们……」
他气急败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朝少年书生刺去。我鞭子一甩,缠住他手腕,狠狠一拽,佩剑当啷落地。
「魏怀瑾,」我冷声道,「公堂之上,你也敢动剑?」
「公堂?这里不是公堂!」
「马上就是了,」沈砚看向门外,「大人,请进吧。」
厅门大开,一队身着官袍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身后跟着数名录事和衙役。他们手里捧着官印和文书,神色肃然。
「魏大人,」大理寺少卿拱手,「奉圣上旨意,重审沈家旧案。请魏大人……前往大理寺,配合调查。」
魏怀瑾面如死灰。
三日后,大理寺开堂重审。
沈怀章被请到堂上,十年的冤屈一朝得雪。沈砚站在他身侧,一袭青衫,言辞利落,条理分明,将当年案子的每一处漏洞、每一个被掩埋的细节,逐一剖析。
满朝哗然。
那些曾经嘲笑他是纨绔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沈砚——不是浪荡公子,不是废物纨绔,是一个隐忍十年、步步为营、最终亲手为父翻案的沈砚。
我站在旁听席上,看着他侃侃而谈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案子审完,沈怀章当庭释放,魏怀瑾革职查办,周崇下狱候审。圣上下了旨意,恢复沈家名誉,赐还旧宅,另赏黄金千两。
沈砚走出大理寺时,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我,目光里感激、郑重、还有说不清的温柔,全都揉在一起。
「昭宁,」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信我,谢你护我,谢你……没有在我装傻的时候,真的把我当成废物。」
我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当年那桩案子还了,我们的事……也还没说清。」
他笑了,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回家慢慢说。说一辈子,够不够?」
我没答,只轻轻哼了一声。
回府的马车上,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我从怀里摸出那张新婚夜写下的家规——
一、不得夜不归宿。 二、不得借我名义惹是生非。 三、不得拿婚事当挡箭牌。
而在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墨色尚新——
「以上规矩,夫君自愿遵守,终身有效。」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添的?」
「就刚才,在大理寺门口,等你的时候。」他睁开眼,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夫人,这回我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你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跑。」
「……谁要打骂你。」
「不打不骂也行,」他凑过来,声音压低,「那能不能……把地铺收了?」
我推开他的脸:「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三天家法。」
他一愣,随即想起什么,笑出声来:「是是是,为夫记着呢。夫人想什么时候执行?」
「回去再说。」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头歪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这一次,我没有推开。
窗外阳光正好,满街都是桂花的香气。
我忽然觉得,这支簪子、这场婚事、甚至这场风波,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第七章 满城都说我怕夫人
翻案之后,沈砚在京城的名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前是「浪荡纨绔」,如今是「忍辱负重、为父昭雪的沈家公子」。朝堂上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还有人想把自己的女儿塞给他做妾——毕竟沈家恢复名誉,他又是个年轻俊朗的单身公子,哪怕已经成了亲,也挡不住那些人的心思。
沈砚一概拒绝,理由冠冕堂皇:「家中夫人脾气不好,纳妾会出人命。」
传着传着,京城就流传开一个说法:沈家那位公子,怕老婆怕得紧,家里规矩比宫里的还多,走一步要看夫人脸色,说一句话要斟酌三遍。
春桃把这些传言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新栽的梅树。
「小姐,外头都说姑爷怕您呢。」
「怕我不是应该的吗?」
「可也有人说,姑爷是假怕,其实是宠您。」
我手一抖,剪歪了一根枝条。
「……多嘴。」
春桃笑嘻嘻地跑了。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根被剪歪的枝条,耳根悄悄热了。
沈砚怕我吗?
怕个鬼。
他若是真怕,就不会每日变着法子撩拨我;他若是真怕,就不会在我罚他抄家规的时候,偷偷在纸角画我的肖像;他若是真怕,就不会在雷雨夜把地铺挪到我床边,说是「怕我怕黑」,其实明明是他自己怕打雷。
这人……哪里是怕,分明是拿「怕」当借口,行「宠」之实。
圣上赐还旧宅,沈砚没有急着恢复世家公子的体面,只把旧宅改成书塾,收留当年旧案受牵连人家的子弟,请沈怀章出面教课。不收学费,管饭,愿意来的都来。
我依旧掌着家规,只是规矩变了。
「一、外出须留字条,写明去向与归期。」
「二、与人动手前须报备,不准擅自涉险。」
「三、不得……」
沈砚趴在桌边,一边看我写一边挑刺:「夫人,这哪是家规,分明是撒娇。」
我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你说什么?」
「我说,」他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您这是担心我,不是管我。担心就直说嘛,为夫受得住。」
「……今晚地铺。」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他举手投降,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抄他的家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手边,把那行「外出须留字条」照得格外醒目。
「夫人,」他忽然开口,「您后不后悔嫁我?」
我放下笔,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不后悔。」
笔尖终于落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抄家规的样子,还算顺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清朗,惊飞了窗外栖着的麻雀。
「夫人,您这是夸我?」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
「那我以后多抄,」他把抄好的纸递给我,「每日十遍,让您日日顺眼。」
我接过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新婚夜他睡地铺的情形。那时他蜷在地上,像只被遗弃的大狗,还不忘嘴贫。如今他睡在我身侧,规矩了没多久就开始得寸进尺,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怕,变着法子往我这边蹭。
「沈砚。」
「嗯?」
「你当年在将军府后花园,看见我练鞭,」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是一见钟情?」
他笔挺的脊背忽然僵了僵。
「……谁告诉您的?」
「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吗?」
「你说过。」
他放下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是。」
「哪一鞭?」
「什么?」
「我问你,」我转过身,正对着他,「哪一鞭让你动的心?」
他看着我,目光从窘迫渐渐变得温柔,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开涟漪。
「第三十七鞭,」他说,「你练到第三十七鞭时,鞭梢扫落了墙头一枝梅花。你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我心头一震。
「就那么一下,」他轻声说,「我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不是皮相的好看,是……是心里装着光的那种好看。」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偷了你的簪子,」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每晚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想着京城还有这么厉害的姑娘,我也不能太废物。」
「那你怎么不说?」
「不敢说,」他苦笑,「您是谁?镇国将军府的嫡女,能文能武,样样出众。我是什么?一个顶着纨绔名声、连家都不敢回的废物。我凭什么?」
「凭你够傻,」我说,「傻到偷簪子,傻到装纨绔,傻到……被我拿鞭子指着还要嬉皮笑脸。」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夫人喜欢傻的吗?」
「不喜欢。」
「……」
「但我喜欢你。」
他彻底愣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我发烫的脸颊,却听见他轻轻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昭宁,」他轻声说,「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
「那我当您默认了,」他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默认你喜欢我,默认你不后悔,默认……咱们要过一辈子。」
我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窗外忽然飘起了雪,今年的初雪,纷纷扬扬,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
沈砚起身,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回头冲我笑:「夫人,初雪了。」
「看见了。」
「按照江南的习俗,初雪要吃酒。」
「我不喝酒。」
「那吃糕?」
「……桂花糕?」
「城南老铺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我让人一早去排的队,还热着。」
我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糕体雪白,桂花金黄,香气扑鼻。咬了一口,甜糯绵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砚,」我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些年,到底偷偷关注我多久?」
「三年零四个月,」他想也没想,「从你丢了簪子那日算起。」
「……记得真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他坐回我身边,看着我吃糕,「你爱吃桂花糕,不爱吃姜,练鞭子时喜欢穿红衣,生气时会抿嘴,高兴时眼角会弯……」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再说下去,我要怀疑你派人跟踪我了。」
「不是跟踪,」他认真道,「是放在心上。」
我咬糕的动作一顿,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混蛋。
嘴上没个把门,说起情话来却一套一套的,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夫人,」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您还欠我一件事。」
「我欠你什么?」
「新婚夜,您说看我表现。如今案子结了,家规守了,地铺也收了……」他眨眨眼,「表现够好了吧?」
「勉强及格。」
「那……能不能把『夫君听夫人的话』那条,正式写进家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鸟学的,不是人学的。」
廊下那只白鹦鹉适时地叫起来:「夫君听夫人的话!夫君听夫人的话!」
我:「……」
沈砚:「……」
「沈砚!」
「不是我教的!是鸟自己悟的!」
我抓起鞭子,他跳起来就跑。院子里积雪未深,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夫人……」他躺在雪地里,可怜兮兮地伸出手,「拉我一把?」
「不拉。」
「那……鞭子抽轻点?」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雪落在他身上,头发上,眉毛上,把他染成了一个白眉白发的老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将军府后花园,隔着一堵墙,偷看一个练鞭的姑娘。
「沈砚,」我收起鞭子,蹲下来,替他拂去肩头的雪,「你欠我的三天家法,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眼睛一亮,「夫人要现在执行?」
「现在执行。」
「怎么执行?」
我站起身,把鞭子往腰间一缠,冲他伸出手:「先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借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笑嘻嘻地凑过来:「夫人,三日家法,能不能打折?一日行不行?」
「不行。」
「那两日?」
「三日,一日不少。」
「……夫人真狠。」
「对你,一向如此。」
他笑得更欢了,伸手揽住我的肩,被我瞪了一眼,又乖乖收回手,改成拽我的袖子。
「夫人,」他仰头看着漫天飞雪,「若挨打能娶到你,再多几鞭也值。」
「油嘴滑舌。」
「真心话。」
我甩了甩鞭子,雪粒子从鞭梢飞溅出去,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行,」我说,「那今日先补上你欠的那三天家法。」
他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笑声在雪地里荡开,惊得满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夫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不是君子。」
鞭子破空,带起一阵风声,却轻轻落在他脚边,溅起一团雪花。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握住鞭梢,把我往他怀里一带。
「夫人,」他在我耳边低语,「您这是家法,还是撒娇?」
「……滚。」
「好,我滚。」
他松开鞭子,却顺势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院中的梅树,覆盖了廊下的鹦鹉,覆盖了我们来时的路。可我不觉得冷,因为他的手很暖,因为他的笑很亮,因为……
这场被迫开始的婚事,终究变成了我心甘情愿的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