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青崖宗后山有闭关崖。
崖上一百零八块石头,弟子闭关的时候坐在上头,石头按闭关的天数由灰转白。
守崖人记名:谁坐的,哪天坐的,坐到第几天石面发白。
我在崖上守了十年。
十年里我记了三十七次名。
有一块石头我一次也没记过。
它是一百零八块里最白的一块,白到铜尺上的刻度打到底。我守崖第一天就量过,量完我把尺收进袖子,从此没再量过。
因为它从没有灰过。
从没有灰过,说明从没有人在上面坐过一天。
可它每年都要添一个名字。
添名字的那个人不是活人。
——
第1节 一百零八块
闭关崖在青崖宗后山,从宗门正门出去,往北走七里,过一道石桥,爬一段台阶,就到了。
台阶一百级。
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数过,数了四遍,四遍都是一百级。
后来老鹤告诉我,从前是一百零一级。
他说:少了一级,是三十年前塌的,塌的时候把站在最下面那个人带下去了。
我说:宗门不管吗。
老鹤说:管。
他说:把那一级补上就行。
我说:怎么补。
老鹤说:石头还有,缺的是个名。
——
崖顶是平的。
平地上摆着一百零八块石头,一字排开。
每一块大概三尺见方,四面磨平,顶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凹槽是坐出来的。
闭关的人盘腿坐在凹槽里,一坐七天到三年不等。
石头吃修为,人吃石头吐出来的东西。
不是气,是一种更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石面上积,一年积一寸。
我用铜尺量,刻度从 0 到 100。
一百块一寸。
三百六十五块满一尺——那是理论上最久的。
实际上没有一块到过满。
最白的那块,我第一天量就是 100。
——
我量完第 108 块,把尺收回袖子。
我说:老鹤,这块是谁的。
老鹤说:不知道。
我说:它为什么这么白。
老鹤说:坐得久。
我说:谁坐得这么久。
老鹤说:没有谁。
他说:你别量它。
——
我说:为什么不能量。
老鹤说:量了它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老鹤说:知道它不该在这儿。
我那年守崖第一年。
——
那之后我再没量过第 108 块。
我量别的。
一百零七块,我每一块都量。
一年量一次,开山日前后。
量完记在册上。
册子是我自己的。
我记了十年,一年一页,一页一百零七行。
每行三样:编号、名字、白度。
第三样是整数,从 0 到 100。
十年下来,册子满了十页。
第十一页是空的。
——
第2节 从不闭关的人
陆重霄是掌门。
他掌青崖宗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他没有闭关过一次。
宗门里八千多人,闭关崖一年上头三百来人。
三百人里有一个掌门,那就是三百零一。
我说:三百零一。
这句话是我跟沈昭说的。
沈昭是内门弟子,入门五年,我们是同一年在崖下认识的。
我说:三百零一。
沈昭说:什么三百零一。
我说:闭关的人数。
沈昭说:你连这个也数。
我说:我数东西算准。
沈昭说:那你算过掌门闭关吗。
我说:没有。
沈昭说:掌门不闭关。
我说:他不闭关。
沈昭说:那他怎么到今天这个境界的。
我说:不知道。
沈昭说:你数了十年,你不知道。
我说:我数的是石头。
沈昭说:石头也是他。
我说:石头上没有他的名字。
沈昭没有接。
他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引川,你有没有想过,一块石头上要是有名字,那这块石头就归谁管。
我说:那要看这名字是谁的。
沈昭说:要是名字是被写上去的呢。
——
沈昭说完就跑了。
他在内门,管的是器物,修行比谁都勤。
他跑的时候撞到了崖下的老鹤。
老鹤的扫帚掉了。
老鹤捡起来,说:跑什么。
沈昭说:对不起。
老鹤说:不用。
他说:你不该下来的。
沈昭说:我为什么不该来。
老鹤说:守崖的不跟人说话。
我说:老鹤,我跟他说说话了。
老鹤看了我一眼。
他说:那我今天就破个例。
他说:引川,你也别跟他说话。
我说:为什么。
老鹤说:他知道得太多了。
——
第3节 姜昀的手
姜昀是外门首座,管闭关名额。
外门八千人,能上崖的只有三百。
名额怎么分,姜昀说了算。
每年开山日前七天,他在宗门正殿门口贴一张榜。
榜上三百个名字。
我在崖上等这个榜等了十年。
有一年姜昀上崖来了。
他一年只上一次崖。
他来的时候我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到底再走回来。
他说:祝引川。
我说:姜首座。
他说:你今年记了多少块。
我说:一百零七块。
他说:第 108 块呢。
我说:不记。
他说:为什么不记。
我说:没有人在上面坐过。
他说:你怎么知道没有人在上面坐过。
我说:石头没有灰过。
——
姜昀笑了一下。
他说:祝引川。
我说:姜首座。
他说:你在崖上十年,守崖守傻了。
他说:石头白,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在上面坐过。
我说:因为白是坐出来的。
他说:谁告诉你的。
我说:老鹤。
他说:老鹤也傻了。
姜昀那时候站在第 47 块石头前面。
他左手插在袖子里,右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我看见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印。
印是方的。
他说:今年第 47 块坐了谁。
我说:沈昭。
他说:坐了几天。
我说:三十七天。
他说:白了几寸。
我说:一年白一寸,三十七天是三分一。
姜昀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把手套往上推了推。
他左手戴着一只皮手套。
大夏天的。
我那时候已经守了六七年崖了。
我数过一件事:姜昀三年来崖上一次,一次都没有摘过手套。
——
我说:姜首座。
他说:说。
我说:大热天戴手套。
他说:手上有旧伤。
我说:哪只手。
他说:左手。
我看了一眼他推上去的那只左手。
手套是皮的,薄。
皮手套贴着手指,贴得很紧。
指甲盖的位置鼓出来一小块。
鼓出来的那一块是方的。
我说:姜首座。
他说:说。
我说:您右手食指的印是方的。
他说:干活磨的。
我说:干活磨的是横的。
我说:您那印是竖的,四个角都齐。
——
姜昀把手套拉下来。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数东西算准。
我说:是。
他说:数准了要吃亏。
他说:老鹤没跟你说过这句。
我说:他说过。
我说:他说「量了它就知道」。
姜昀往台阶那边走了两步。
他说:那你量了。
我说:量了。
他说: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它不该在这儿。
姜昀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第 108 块,别记。
我说:好。
——
他走后我在第 47 块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
沈昭的白度是三十七。
我一年前量的它是二十三。
半年过去了,它应该白到二十六。
我拿铜尺量。
二十三。
我量了三遍。
三遍都是二十三。
石头没有白。
——
第4节 铜尺
我的铜尺是守崖第一年配的。
一根铜片,两尺长,一头削尖,刻度从 0 到 100。
刻度是宗门自己刻的。
刻的时候用的是细錾子,一道一道錾出来的。
一百年换了三把。
我这把是第三把。
我把它磨过。
磨的时候不能磨刻度,只能磨两头。
两头磨久了就圆,量的时候要按住一头,另一头落。
落下去不能压。
压了白度会变。
——
头几年我不懂这个。
我第一年量第 100 块,量出 40。
第二年再量,还是 40。
我就报了上去。
外门那边说:石头两年不变白,是好事,说明那人没偷懒,提前出关了。
我被训了一顿。
老鹤当时在扫台阶。
他说:引川。
我说:老鹤。
他说:压了。
我说:什么压了。
他说:铜尺。
他说:你量的时候压下去了。
我说:那我重量。
老鹤说:别重。
他说:你重量的还是压的。
——
我后来量了三个月,才改过来。
改的办法很简单:量之前把尺放在石面上,用指头感觉尺和石面之间有没有缝。
有缝,就是没压。
后来我一天能量一百零七块,误差不超过一。
宗门里没有人量过石头的白度。
那些数只有我一个。
所以第 108 块我从没报过。
报上去也没人看。
——
开山日前,宗门会来人收册子。
不是收我的册子。
是收守崖的名录。
名录是一块木板,挂在崖口。
木板上刻着每一块石头的名字。
我每年刻一次。
刻错了要用刀刮,刮过的木头会毛。
我这块木板已经换过四块。
第四块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我说:老鹤,木板要钱吗。
老鹤说:要。
我说:宗门不给。
老鹤说:宗门给刻刀,不给木板。
——
第5节 白过又灰回
第三年冬天我量出那件事。
第 66 块石头,那年白度从 22 变成了 25。
按规矩一年白一寸。
多出两寸。
我量了三遍。
三遍都是 25。
我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量。
19。
它灰回去了六分。
石头从 25 回到 19。
这说明有人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半年,然后下来了。
半年不算短。
宗门里坐半年就下来的,一年人有几个。
我查了名录。
第 66 块那半年,没有名字。
——
我把这件事报了。
报给姜昀。
他在正殿侧厅批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
我说:姜首座,第 66 块去年多白两寸,今年灰回六分。
他说:石头会裂。
我说:裂了会灰,不会先白。
姜昀抬头。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量石头量了三年。
我说:是。
他说:三年里你报过几次多出来的。
我说:两次。
他说: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第五年。
他说:第五年你报的是第 33 块。
我说:是。
他说:那次我让你别管。
——
我说:姜首座。
他说:说。
我说:这次我还是要管。
姜昀放下笔。
他说:祝引川。
他说:你知道守崖的为什么不许下崖吗。
我说:因为崖下没有石头。
他说:不是。
他说:因为崖下能问话。
他说:崖上只能听。
我说:听什么。
姜昀说:听石头。
——
我那天从正殿出来,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他说的是「听石头」。
不是「看石头」。
我守了三年崖,白度我量得准。
可石头会出声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回去以后做了件事。
我把耳朵贴在第 66 块上。
贴了很久。
石头是凉的。
凉石头不会出声。
我换了一块。
第 12 块。
也是凉的。
我在崖上待到天黑,试了十九块。
没有一块出声。
——
我回屋的时候老鹤在门口坐着。
他说:试出来了。
我说:老鹤。
他说:石头不出声。
我说:姜首座说崖上只能听。
老鹤说:他骗你的。
我说:为什么骗我。
老鹤说:因为他怕你听。
——
第6节 甘婆的碗
甘婆在崖下村子送饭。
一天一趟。
她用一只粗瓷碗,碗上有个缺口。
缺口在碗沿,斜的。
她每次把碗搁在崖口的石台上,转身就走。
碗里有饭。
饭是两份。
一份给闭关的人。
一份给守崖的。
我守崖第一年,她送来的饭是三个人的量。
我问她:三个人?
她说:还有老鹤。
我说:老鹤不吃。
甘婆说:老鹤吃了三十年,你们以为他不用吃。
——
我守崖第三年,甘婆不来了。
代替她的是秦昭。
秦昭送饭用一只木盒,盒子里是四层。
我说:怎么四层。
秦昭说:三层是饭,第四层是空的。
我说:空的干什么。
秦昭说:放老鹤的。
我说:老鹤的放那儿他又不吃。
秦昭说:他吃的。
——
有一回我看见老鹤吃。
他在崖口那块石台后面坐着,手里端着秦昭那个空层。
碗里是饭。
他吃得很慢。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碗往身后挪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
——
甘婆后来又来过一次。
她来那天是秋末。
她把碗放在石台上,说:你这个守崖的。
我说:甘婆。
她说:我给你送过三年饭。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三年吃了两千多顿。
我说:我没数过。
甘婆说:我数了。
她说:一千一百零八顿。
我说:为什么是这个数。
甘婆说:因为刚好是崖上石头的数。
——
我说:一千一百零八。
甘婆说:一天两顿,一年七百三十顿。
我说:三年两千一百九十顿。
甘婆说:可是第一年你有一百多天没在崖上。
我说:那年我下山了一趟。
甘婆说:那一趟是七天。
我说:七天。
甘婆说:七天不算饭。
——
我说:甘婆,你数这个做什么。
甘婆说:我送饭的,得知道够不够。
甘婆说:碗大,是能装两顿。
甘婆说:可是你们守崖的,吃得比闭关的少。
我说:我不比闭关的少。
甘婆说:你比。
她说:你吃饭的时候数着石头的。
——
她说完就走了。
我那天吃饭的时候数了数。
我这十年在崖上吃的饭,一天两顿,一顿都没剩过。
甘婆说得对。
我比闭关的少。
因为闭关的人吃饭的时候不数石头。
——
第7节 秦昭的四种笔
秦昭是新进宗的杂役,管崖上的杂物。
他管扫帚、簸箕、还有给闭关的人送水。
他有一盒笔,四种颜色。
黑的写名字,红的写"有喜",蓝的写"病",黄的写"走"。
我第一次看见他用那盒笔的时候,他正在给第 31 块石头上的名字旁边画一道。
我说:秦昭。
他说:祝师姐。
我说:你画什么。
他说:黄的。
我说:走。
秦昭说:嗯。
——
我说:什么叫"走"。
秦昭说:这人下山了。
我说:下山了还画黄。
秦昭说:画了才知道走了。
我说:走了不是好事吗。
秦昭说:走了才有黄。
秦昭把笔帽扣上。
他说:祝师姐,你不知道,崖上三十七个位子,十年里换过一百多个人。
我说:一百多个人?
秦昭说:走掉的人多,坐上来的人更多。
——
我说:最多的一批走了几个。
秦昭说:十九个。
我说:哪一年。
秦昭说:八年前。
他说:那年出过一次事。
我说:什么事。
秦昭说:护山雾淡了。
秦昭说:淡了一角。
我说:谁的责任。
秦昭说:那年宗门说是有弟子闭关时耗了山气。
秦昭说:罚了九个人。
秦昭说:九个人里有十九个是从崖上下来的。
秦昭说:罚一个,走两个。
——
我说:秦昭。
他说:嗯。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秦昭说:我记东西用颜色。
秦昭说:红的十三个,蓝的四个,黄的十九个。
秦昭说:黑的最少。
我说:黑的是什么。
秦昭说:还在闭关的。
——
我那天在崖上站到天黑。
我数了数第 108 块。
它没有颜色。
它上面刻的名字不是秦昭刻的。
木板上那块地方,刀口很旧。
——
第8节 别宗来观崖
第十年那年的开山日,别宗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
领头的是个女修,穿灰衣,手里拿一根乌木杖。
她说:久闻青崖宗的闭关崖。
我说:三位要看什么。
她说:看石头。
——
我领她们从第一块走到第 108 块。
一路上我报数。
这是崖上的规矩,外人来了要报数,一块一块报。
第 1 块,白度 8。
第 2 块,白度 12。
第 3 块,白度 3。
——
走到第 108 块前面,灰衣女修停住了。
她没有等我报。
她说:这块不报。
我说:这块的刻度满了。
她说:满了要报满。
我说:报了。
她拿乌木杖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她说:空的。
我说:什么空的。
她说:里面空的。
她说:坐过人的石头,声音是闷的。
她说:这块是脆的。
——
我说:这一块从没有人在上面坐过。
灰衣女修说:那就是没坐过。
我说:它的白度是满的。
她说:白是别的东西给的。
她转过身。
她说:这位守崖的,你们宗门这块石头,是拿来记什么的。
我说:记名。
她说:记谁的名。
我说:记闭关的人。
灰衣女修笑了。
她说:记闭关的人,用得着这么白的一块吗。
——
我说:您是来观崖的。
她说:我观出来了。
她说:这块不是给人坐的。
灰衣女修用杖点了点第 108 块。
她说:这是块记账石。
——
我说:记什么账。
她说:记死人。
她说:记离开的人。
灰衣女修往前走了。
她走到第 47 块前面又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拿杖在第 47 块上敲了一下。
她说:这一块,坐过两次。
我说:不可能。
她说:第一次是一个女子。
她说:第二次是三年前。
我说:三年前我量过,它是 23。
灰衣女修说:23 是两个人坐出来的。
她往前走了。
——
我站在第 47 块前面。
那天我量了三遍。
三遍都是 23。
我量完把铜尺收进袖子。
收的时候我发现左袖比右袖长一寸。
那是十年前改的,改的时候我缝错了。
我没改。
——
第9节 叛徒
那件事是第二年。
宗门里开始传,说我守崖的时候私放人上山。
传的是:十年前有一个女弟子从崖上下山,带走了宗门的秘密。
传的还说我认得那个人。
沈昭来找我。
他说:引川。
我说:沈昭。
他说:他们说你放走了谁。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守崖的时候不记名字以外的事。
沈昭说:现在他们都信了。
我说:信什么。
沈昭说:信你放走了人,所以你现在不肯记第 108 块。
——
我说:沈昭。
他说:说。
我说:你信吗。
沈昭说:我不知道。
他说:但我信你十年没下过崖。
我说:我下过。
沈昭说:什么时候。
我说:十年前。
——
那是我唯一一次下崖。
十年前我还在宗门里,不是守崖的。
我入门十一年,守崖十年。
十年前我还没入门几年。
我不写岁。
十年前我还在宗门里。
那天我下山,走的是正门。
我下山那天,崖上的人还在。
我在崖口回头看了一次。
第 108 块在最边上。
它白得很。
——
沈昭说: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十年前下山,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我说:那天我脑子里有东西,我记不清了。
沈昭说:你骗人。
我说:沈昭。
我说:我在崖上坐了七天,出来的时候第七天的事我全不记得。
沈昭说:那前十天呢。
我说:前十天记得。
沈昭说:记什么。
我说:记我在第 47 块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
第10节 我没有剑
内门弟子入门三年要领一把本命剑。
我是外门。
外门不领剑。
我守崖的用的是铜尺。
沈昭那天问我:引川,你要不要剑。
我说:不要。
沈昭说:为什么。
我说:守崖用不上。
沈昭说:你下崖了就能用。
我说:下崖做什么。
沈昭说:打。
我说:打什么。
沈昭说:宗门里现在传你的话,你总得有个说法。
我说:什么话。
沈昭说:说你守崖十年,修为一点没涨。
——
我说:那倒是真的。
沈昭说:你就这么认了。
我说:我认。
沈昭说:引川。
我说:嗯。
我说:你知道我修为为什么没涨吗。
沈昭说:不知道。
我说:因为我的修为在别的地方。
沈昭说:哪儿。
我没有答。
——
那天沈昭走了以后,我在第 47 块前面坐了很久。
第 47 块上刻着"祝引川"三个字。
刻痕是新的。
那三个字是十年前我刻的。
十年前我刻的时候,我用的是守崖的刻刀。
那把刻刀后来换了。
刻这块石头的刻刀还在我这儿。
我用现在的刻法比了比。
十年了,刻法没变。
——
我说:这上面是我。
这石头上的字是我刻的。
可我今天量它,它白得刚刚好。
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应该白多少。
我算不出来。
我算了很多年。
——
第11节 换尺
铜尺用了三年要换。
换尺那天我去管器物的库房。
库房的执事姓贺,叫贺松。
——
贺松说:祝引川?
我说:是。
他说:铜尺三年一换,你这是第三把。
我说:是。
他说:库里有四把新的。
我说:四把?
他说:一把给守崖,三把备着。
我说:备着的给谁。
贺松说:不给人。
他说:给石头。
——
我说:石头要用尺?
贺松说:刻名字用。
他说:崖口那块木板,刻名字要用刻刀。
他说:刻刀磨钝了,刻出来的字口发毛。
他说:字口发毛的字,风一吹就看不清。
——
我说:所以备用的尺是给刻刀磨的。
贺松说:不是。
他说:尺是量白度的。
他说:量白度要用两把。
我说:两把?
贺松说:一把量石头上半截,一把量下半截。
他说:一块石头上下两截,白度不一样。
——
我说:我量了三年,一直是一把。
贺松说:那你是怎么量的。
我说:量中间。
贺松说:量中间你从来没量准过。
——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意思。
贺松说:一块石头三年的白,一寸一寸往上长。
他说:中间那一段是三年里最匀的。
他说:最匀的那一段,误差最大。
我说:为什么。
贺松说:因为匀。
他说:白度不匀的石头,好量。
他说:差得开。
——
我那天把四把尺都试了一遍。
试完我明白了。
我量了三年,量的都是最匀的那一段。
所以我每年的数都一样。
一样到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说:贺执事。
他说:说。
我说:那真正的白度是多少。
贺松说:你要量头尾。
他说:量出来是 23 加 7。
我说:加什么。
贺松说:加下面那一截。
——
我拿了尺走出库房。
走到半路我回头。
我说:贺执事。
贺松说:还有事。
我说:三年前我量第 108 块,量出来 100。
贺松说:那是上面的数。
我说:下面呢。
贺松说:下面没量。
我说:为什么。
贺松说:因为它从没有灰过。
他说:从没有灰过的东西,下面没有数。
——
第12节 忌日
我每年有一个忌日。
忌日我去崖上,站在第 47 块前面。
什么都不做。
就站半个时辰。
老鹤知道。
他从不问我忌的是谁。
有一年忌日他在旁边扫。
扫到我脚边的时候他说:引川。
我说:老鹤。
他说:十年了。
我说:是。
他说:你还站着。
我说:站着。
老鹤说:站着没用。
我说:知道。
——
老鹤把扫帚靠在石头上。
他说:那年崖上下来一个人。
我说:哪天。
老鹤说:你上山那天。
我说:那天我记得。
老鹤说:你不记得那天下山的人。
我说:我记得。
我说:那天我下了山,回来的时候崖上多了一个人。
老鹤说:是。
我说:我那时还不知道。
——
老鹤说:那个人坐的是第 47 块。
我说:多少天。
老鹤说:七天。
我说:后来呢。
老鹤说:后来就变成你一直在看它。
老鹤说:坐着的人走了,守崖的人来了。
老鹤说:守崖的人守的就是那个人坐过的那块。
我说:老鹤。
老鹤说:说。
我说:那个人坐七天就下来了。
老鹤说:七天。
老鹤说:她坐了七天,修为不够,所以下来了。
老鹤说:可她下不了山。
老鹤说:她下到第四道石桥就上不来了。
——
我说:她是谁。
老鹤说:你问我。
我说:我不能问。
老鹤说:那你来崖上做什么。
我说:守崖。
老鹤说:守崖的不知道崖上坐过谁,那守什么。
——
我没有答。
我把铜尺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天雾大。
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就拿着尺,站了半个时辰。
第47块的白度我那天没有量。
——
第13节 袖子里的旧名册
我左袖比右袖长一寸。
十年前改的。
那年我下山回来,衣服上有一片血。
血在左袖。
我缝的时候把左袖多留了一寸,缝完忘了改。
后来我每年忌日都穿这件。
——
血洗不掉。
十年了还是一块褐。
我试过。
我在下崖的溪边洗过,用草木灰搓过,搓掉一层布。
搓破了。
我后来就不洗了。
——
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本子,薄,纸都黄了。
是我入门那年领的守崖名录的草稿。
不是官给的那块木板。
是我自己抄的一份。
抄的是第一年记的一百零七个名字。
我抄这份是因为木板上的字会刻错,刻错了要刮,刮了就看不清。
我留了一份底。
——
这份底上,第 108 块那栏是空的。
我第一年就空着。
那年我量了它,量完我把尺收进袖子,就没再量。
可我在底上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白度 100,未记名。
我那年写完这行字,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
后来我打开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看这一行。
每一次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
白度 100,未记名。
一座崖,一百零八块石头。
一百零七块记着名。
第一百零八块记着的是这一行字。
——
我有一天夜里把本子拿出来看。
我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
最后那页也空着。
我在最后那页上写了一行。
我写:第十一年。
写完我停住了。
我没写下去。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
——
第14节 编号被磨掉的石头
崖上的石头编号不是从 1 开始排的。
是 1 到 108,中间跳了两个。
跳掉的两个编号是 34 和 71。
我守崖第一年就发现了。
我问老鹤。
老鹤说:从前是 110 块。
我说:110?
老鹤说:从前是 110 块,少了两块。
我说:少的那两块编号是什么。
老鹤说:34 和 71。
我说:怎么少的。
老鹤说:搬走的。
——
我说:搬去哪儿。
老鹤说:崖底。
我说:崖底要石头做什么。
老鹤说:垫护山阵。
老鹤说:石头白得越多,阵越稳。
——
我说:34 和 71 是谁坐过的。
老鹤说:我来崖上的时候它们就在。
老鹤说:我那时候崖上还剩一百零八块。
我说:您那时候它们就已经被磨掉编号了。
老鹤说:是。
老鹤说:编号是后来磨的。
我说:为什么要磨。
老鹤说:因为石头上有名字。
老鹤说:名字会被人认出来。
——
第15节 崖底
第五年我下过一次崖底。
崖底不是崖。
是崖下面的一道沟。
沟里堆着石头。
那些石头没有编号,编号都被磨掉了。
磨的方式是用粗砺的沙石和水磨。
磨掉一个名字要磨三天。
沟里的石头有三十多块。
每一块的石面上都曾经有名字。
——
我那天在沟里走了很久。
我一块一块看。
有些名字磨得很干净,一个字都认不出。
有些还能认出一半。
有一块上面认得出两个字。
一个是"沈"。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
另一个字磨掉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是"之"。
沈什么之。
我把这块石头搬起来,翻过来。
底下没有名字。
我把它放回去。
——
回崖上以后我查了宗门三十年前的记录。
记录上写着:三十年前宗门有一批弟子因故离宗,名字除籍。
除籍的一共三十七人。
我数了数沟里的石头。
三十七块。
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
我去找了姜昀。
我说:姜首座,崖底有三十七块石头。
姜昀说:崖底有很多石头。
我说:三十七块上面有磨掉的编号。
姜昀说:编号磨了就是没有。
我说:三十年前除籍的三十七个人。
姜昀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我说:他们坐过崖上的石头。
姜昀说:坐过。
他说:他们坐完就走了。
我说:走的人,石头为什么在崖底。
姜昀说:因为他们的石头带修为。
他说:带修为的石头不能留在崖上。
——
我说:留在崖上会怎么样。
姜昀说:留着,崖上的人会分掉。
我说:分掉什么。
姜昀说:分掉修为。
他说:崖上一块石头记着两个人,量的时候你量的是哪一个。
——
我回崖上以后,把三十七块石头的位置记住了。
我记了三十七个数。
从崖口到沟底,一个一个。
我记完做了一件事。
我给每一块石头旁边放了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是我在崖下捡的,攒了一年,攒了三十七颗。
放好以后我从崖口往下看。
三十七颗石子排成一列。
那一列的尽头是第 34 块。
——
我第三年上崖,姜昀问我:你昨天在崖底干什么。
我说:捡石头。
姜昀说:捡石头干什么。
我说:垫脚。
姜昀说:崖底平。
我说:不平。
我说:有一块地方不平,我垫了三十七颗。
姜昀说:三十七颗。
我说:是。
姜昀没有再问。
他那天走的时候,在沟口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些小石子。
他看了很久。
——
第16节 护山阵
大比那年出事了。
别宗来犯,一共十九个人。
来的时候护山雾是好的。
雾从北边压过来,压到半山腰的时候,西北角淡了一角。
淡的那一角正好是上崖的路。
十九个人从那一角进来的。
宗门的护山阵挡不住。
他们打伤了四十多个人。
——
姜昀那天是主事的。
我被叫去修阵。
他说:你守崖十年,白度你量得准。
我说:是。
他说:护山阵的每一块石头要用多少白,你自己挑。
我说:我不懂阵。
姜昀说:你懂石头。
——
我上崖的时候,护山阵已经塌了半边。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百零八块石头全量了一遍。
三天。
量完我挑了六十块。
挑的时候我有我的规矩:白度要均匀。
一寸一寸地白,说明这一年坐在上面的人没有中途下来过。
不均匀的不要。
我说:姜首座。
他说:说。
我说:第 12 块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它白过又灰回过。
——
我挑出来六十块,摆在崖顶。
摆的时候按编号来。
1 到 60。
我摆完站在崖顶看。
阵是这么摆的:六十块石头,每块之间留一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这是我十年里看老鹤扫出来的形状。
老鹤扫了三十年崖,扫出来的路径就是阵。
我说:老鹤。
他说:说。
我说:这个圈,您扫了多久。
老鹤说:不知道。
老鹤说:扫着扫着就是这样的。
——
别宗那十九个人是从西北角进来的。
西北角上我摆的是第 8 块到第 14 块。
七块。
七块石头之间留一尺。
一尺的缝,人踩不进去。
他们踩了一次,退了。
第二次他们绕。
绕到北面。
北面是第 30 块到第 36 块。
我摆的时候在第 33 块底下垫了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是我在崖下捡的。
那七块白度不匀,我不要它们,我把它们翻过来扣着,扣着的那一面不平。
踩上去会滑。
——
他们从北面滑下去了两个。
剩下的十七个到了崖下。
崖下是外门。
外门八千人。
外门不会打架。
可他们被围在中间了。
十九个人里,伤的、没气的、被石头挡在外头的,一共十九个。
他们被围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宗门的人到了。
——
这件事后来成了宗门里的一个说法。
说法是:守崖的祝引川,用一百零八块石头挡了别宗十九个人。
我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给第 22 块石头量白度。
我量完跟老鹤说:这个说法不对。
老鹤说:哪儿不对。
我说:一百零八块我用了六十块。
我说:挡人的是六十块。
老鹤说:那你改什么。
我说:数字不对。
老鹤说:引川。
他说:报对了也没用。
他说:崖上这块地,你要的不是准。
我说:我要什么。
老鹤说:你要有人听。
——
第17节 雾
护山雾不是雾。
是从崖顶往下沉的一层白。
跟石头上那种白是一样的。
白的东西越多,雾越浓。
一年一寸,一百零八块,理论上一年浓三分。
护山雾一年淡一分。
三十年了,浓了九十分,淡了三十分。
——
我守崖第一年就发现了这个差。
我跟老鹤说:一年应该浓三分,为什么只浓一分。
老鹤说:因为有人下来。
我说:下来会少多少。
老鹤说:坐半年下来,少一分半。
我说:一年三百个位子,坐半年下来就是四百多。
老鹤说:所以要有人上去。
——
我说:上去坐不满半年呢。
老鹤说:那就是死在那儿。
老鹤说:死在那儿的,白留在石头上。
——
我这十年算过一笔账。
崖上一年上头三百个位子。
十年三千人次。
坐满三年以上的不超过十分之一。
其余的,坐几天到几个月不等。
平均每人在上面留两分半。
三千乘两点五,是七千五十分。
七千五十分白在石头上。
而护山雾三十年的总变化,是净浓六十分。
差得太远。
——
我把那笔账算出来的那天晚上,去了崖底。
崖底那三十七块石头,我垫过石子的那些。
我在沟里坐到天亮。
我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三十七块石头上的白还留在崖上。
崖上的白度会高多少。
我把三十七块石头全部量了一遍。
量完我坐在沟里。
三十七块,平均白度 68。
三十七乘 68,是两千五百一十六。
两千五百一十六分。
——
两千五百一十六分,够护山雾浓六十年。
我把这个数记住了。
后来我告诉掌门的时候,我说的就是这个数。
掌门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量了。
我说:量了。
他说:三十七块。
我说:三十七块。
他说:你知道这些数我从来没让人算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要算。
我说:因为它有用。
——
第18节 姜昀的左手
姜昀那次之后升了首座。
他原来只是外门首座,升的是内门首座。
他上崖道谢。
他上崖还是戴着手套。
他说:祝引川。
我说:姜首座。
他说:那天的事,宗门记你一功。
我说:记的是六十块石头。
他说:记的是你。
我说:我没动手。
姜昀说:你摆的。
我说:我摆的。
他说:摆也算。
——
我那天问他一句话。
我说:姜首座。
他说:说。
我说:您那只手套,什么时候摘。
姜昀说:不摘。
我说:为什么。
姜昀说:难看。
我说:难看不是理由。
姜昀说:那你想听什么。
我说:我想听真的。
姜昀把手套拉下来一点。
手套底下是左手。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是歪的。
不是断过,是长歪了。
长歪的那种,要是被重物压过,压的时候会往里长。
我说:压的。
姜昀说:压的。
我说:压的什么。
姜昀说:一块石头。
——
我说:哪块。
姜昀说:三十四。
我说:34 号。
姜昀说:编号是后来磨的。
他说:三十年前它不叫 34。
我说:它叫什么。
姜昀说:它没有号。
姜昀说:它是最老的那一块。
——
我说:三十年前它被搬走了。
姜昀说:搬去崖底了。
我说:您坐过。
姜昀说:不是坐。
姜昀说:是我想坐。
他说:我坐了一晚上。
他说:第二天它就白了。
他说:白的不是我的。
——
我说:那是谁的。
姜昀把手套拉上去。
他说:祝引川。
他说:你会数东西。
我说:是。
他说:你会数,就少问。
他往台阶走。
走了三步他回头。
他说:我左手是三十年前压的。
他说:那年这崖上有一块石头,我坐了一晚上。
他说:坐完石头全白。
他说:白完,护山雾就浓了一分。
他说:我那时候以为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说:后来才知道不是。
——
我说:不是谁的。
姜昀说:你猜。
我说:我不猜。
姜昀说:你不猜是对的。
他下了崖。
——
第19节 秦昭的第四种笔
秦昭那盒笔有四种颜色,可我后来知道,盒子里其实有第五种。
第五种是白的。
白笔他不用来写字。
他用白笔在石头上画记号。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看漏。
我说:漏什么。
秦昭说:漏看的那几天。
——
我守崖第七年,有一次清点。
一百零七块石头,我按编号一块一块点。
点完秦昭在旁边的石台上摊开他的记录本。
我看了一眼。
他记的不是名字。
他记的是每一天,每块石头上有没有人。
有人的画一个黑点。
没有人的空着。
我数了数。
一百零七块,一个月,三十天。
三十天里,第十九块石头有二十九天有人。
只有一天没人。
我问秦昭:哪天。
秦昭说:初三。
我说:初三为什么没人。
秦昭说:那天闭关的人下山买菜去了。
秦昭说:买半个时辰的菜。
秦昭说:石头上没人坐,那半个时辰白就停了。
——
我说:秦昭。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本子记了多少天。
秦昭说:七年。
我说:七年一天不落。
秦昭说:一天不落。
我说:为什么记得住。
秦昭说:因为每天只有三样。
秦昭说:第几块,黑点,空。
——
我说:那你漏的那天呢。
秦昭说:漏的那天我画白圈。
我说:白圈是什么意思。
秦昭说:那天我记得,但那天我没去看。
秦昭说:我看漏了。
——
我说:漏看也画。
秦昭说:漏看更要画。
秦昭说:不画,以为自己没漏。
——
我那天看着他那盒笔。
四色笔,一盒。
用得最多的是黑。
我问他:红的画了几次。
秦昭说:七次。
我说:七次有喜。
秦昭说:七次。
我说:蓝的呢。
秦昭说:二十一次。
我说:黄的呢。
秦昭说:三百多次。
——
我说:走的人最多。
秦昭说:走的人最多。
我说:为什么宗门的人走了。
秦昭说:不是走。
秦昭说:有的走,有的到日子了。
秦昭说:到日子的是坐在上面起不来。
——
我说:起不来的,怎么写。
秦昭说:也画黄。
秦昭说:走和起不来,都是黄。
秦昭说:不一样,可是都是黄。
——
我问:那白圈呢。
秦昭说:白圈是我自己的。
我说:什么意思。
秦昭说:白圈的意思是"这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昭说:画白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漏了。
秦昭说:漏了要写。
秦昭说:写了才算数。
——
我守崖第十年,秦昭走了。
不是被裁,是他自己走的。
他走之前把那个本子留给了我。
七年的本子。
我收在右袖。
我左袖放名册,右袖放秦昭的本子。
我的袖子一长一短,从那以后更明显了。
——
秦昭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
他把木盒放在石台上,没有说话。
本子的事我们后来再说。
——
秦昭走了以后,送饭的换成了别人。
秦昭走了以后,送饭的换成了别人。
别人不记。
我在崖上守了三年,一个人守。
那三年我每天量一百零七块,每天记一行。
我不画黑点,我记白度。
白度也是一种记。
——
第20节 三十七块石头
我在崖底待了一整个下午。
三十七块石头,我一块一块量过去。
量完我把数记在沟边的土上。
三十七块,平均白度 68。
这个数比崖上任何一块都高。
我在土上把它乘了一遍,又乘了一遍。
两遍结果一样。
两千五百一十六分。
护山雾一年浓一分。
两千五百一十六除以六十,是四十二点九。
我把这一行也写在土上。
写完我用脚把土抹平了。
抹之前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这个数记住了。
后来我告诉掌门的时候,说的就是它。
——
掌门听完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敲。
敲了七下。
掌门说:这个数你报给谁看。
我说:不报。
我说:我记在我自己的册子上。
掌门说:记在册子上,它就只是一行字。
我说:一行字就够。
我说:我不用别人看见,我只要它对。
——
掌门说:那你算它做什么。
我说:崖底那三十七块石头,垫着护山阵。
——
掌门说:它有什么用。
我说:那三十七块石头在崖底垫着护山阵。
我说:垫着的意思是只出了一份力。
我说:它们在崖上,能出三十七份。
掌门说:不能放上去。
我说:为什么。
掌门说:放上去,那三十七个人在崖上就分得到。
他说:他们分到,就还活着。
我说:他们的名字已经除籍了。
掌门说:除籍是除籍。
他说:除籍的是名册。
他说:石头记得的,是别的。
——
我说:是什么。
掌门说:是欠的。
我愣住了。
我说:欠?
掌门说:三十年前那三十七个人,走了以后,宗门说他们欠宗门的。
他说:欠修为。
他说:宗门从他们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把他们欠的收走了。
他说:收走了以后,石头空了。
他说:空石头垫在崖底,护山阵就少了一分力。
——
我说:那现在在崖上的,是谁的。
掌门说:谁的都没有。
他说:空石头。
他说:崖上一百零七块里,有三十七块是空的。
——
我愣住了。
我说:我量了十年。
我说:我从没量出哪块是空的。
掌门说:你量的是白度。
他说:空石头的白度跟坐满的一样。
他说:都是白的。
他说:分不出来。
——
我说:那第 108 块呢。
掌门说:第 108 块满的。
我说:满的给谁。
掌门说:给下一个。
我站起来。
我说:什么叫下一个。
掌门说:下一个被记的人。
——
我说:被记的人要出什么。
掌门说:被逐出宗门。
我说:被逐出宗门的人,名字从名册上除籍。
我说:除籍以后呢。
掌门说:除籍以后,崖上的石头空一块。
他说:石头空的那一块,从第 108 块上补。
他说:补的是那个人十年二十年的修为。
——
我说:那我为什么还有修为。
掌门说:你没有被除籍。
我说:十年前我下过山。
掌门说:你下山的时候没有人除你的籍。
他说:因为你下山那七天,宗门的名额满了。
我说:名额满了?
掌门说:那年宗门的名额满了,没给你腾出来。
他说:所以你还挂在册上。
他说:所以没有人收你的修为。
——
我说:那第 47 块上刻的名字。
掌门说:那是你自己刻的。
我说:刻它做什么。
掌门说:你以为刻上去就算入门了。
——
第21节 那一年的雨
宗门那一年多雨。
护山雾被雨压得很低。
低到半山腰。
有半个月,外门的人出不了门。
那半个月我每天上崖,发现一件事。
第 108 块的白,在退。
不是灰回去。
是慢慢往下退。
我拿铜尺量。
一百减一。
过一天,再量。
一百减二。
——
我报给姜昀。
他说:石头会裂。
我说:裂了会灰,不会退。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下雨天,雾气重,白会化。
我说:那三十年前也是雨天。
姜昀说:三十年前没下那么久。
——
我没再报。
我自己去查。
我查的是名册。
三十年来宗门除籍的人,一共七十三个。
七十三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对。
对到最后,我发现了规律。
每年除籍的人,恰好是一个。
一年一个。
三十年,三十个。
加上崖底那三十七块被磨掉编号的,加上被逐出后没人知道去向的,正好七十三个。
——
我把这件事报给掌门。
掌门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三十年的账,你一笔一笔算清了。
我说:是。
他说:算清了,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说出来。
掌门说:说给谁听。
我说:说给所有在册的人。
他说:你以为是被逐出去的人多了。
他说:是每年多一个名额。
——
我说:名额。
掌门说:崖上每年能坐的人,是三百个。
他说:三百个位子,有人坐满了,有人中途下来。
他说:中途下来的,位置就空出来。
他说:空出来的位置,宗门会给新的人。
我说:那跟第 108 块有什么关系。
掌门说:第 108 块记的不是位子。
他说:它记的是"谁的名字在册子上,却没人坐"。
——
我说:这就是被记的人。
掌门说:对。
他说:一年一个。
他说:名字在册子上,人没来。
他说:宗门就当这个人还在修行。
他说:他的那一份白,就记在第 108 块上。
他说:第 108 块满了,宗门就能向别宗说,我们宗门这一年多了一个修行的。
——
我那天在正殿后面站了很久。
我后来去了崖上。
我站在第 108 块前面。
十年。
它从没有灰过。
它每年添一个名字。
添的是那些"名字在册子上、人却不在"的人。
他们没有走。
他们是被人从名单上挪到空处,然后宗门把他们的名字当成修行中的弟子,用他们的白跟别宗撑门面。
而这些白最后去了哪儿。
我算得出。
它全给了陆重霄。
——
第22节 一百零七块
我决定销石那天,先做了一件事。
我把一百零七块石头全搬到了宗门正殿。
一块一块,编号从 1 到 107。
搬了三天。
搬到一半的时候宗门里的人开始围过来。
他们问我要干什么。
我说:念名字。
有人说:念它干什么。
我说:念它上面的人。
——
第三天搬完了。
我在正殿里把一百零七块摆开。
摆的是老鹤扫出来的那个圈。
我要把第 108 块也摆进来。
那两块是 34 和 71。
编号磨掉了。
我让人去崖底搬。
搬上来以后我摆在圈的最后。
正好一百零八块。
——
我说:开始念。
宗门大会那天,我站在圈外面念。
念得很慢。
我念一个名字,就报一次白度。
念到第 33 块,白度 41。
念到第 47 块,白度 23。
念到第 73 块。
我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陆重霄。
我说:陆重霄。
我说:这一块,三十年前的刻名是你。
我说:白度 100。
——
我说:三十年来,宗门有七十三个人的名字不在自己坐过的石头上。
我说:他们的名字在第 108 块。
我说:第 108 块是满的。
我说:它满,是因为它记了七十三个人的份。
——
我说:这些白,用来跟别宗撑门面。
我说:谁得了好处。
我说:得好处的是活着坐在席上的那一个。
我说:第 73 个。
——
全场没有人说话。
我说:掌门。
我说:三十年前您坐的是崖上最老的那一块。
我说:您坐了一晚上,雾浓了一分。
我说:您当时以为是自己的。
我说:那一份不是您的。
我说:那是三十七块里的一块。
陆重霄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今天要怎么样。
我说:销石。
——
我说了销石以后会发生什么。
雾淡三年。
护山阵要宗门自己修。
修不成的那部分,守崖的顶。
我为什么知道守崖的能顶。
因为守崖的这十年,我做的每一件事就是量石头、记名字、搬石头。
我在崖上待了十年。
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哪块石头能挡人。
——
陆重霄问:你要多久。
我说:三年。
陆重霄说:三年里你守崖?
我说:守崖。
陆重霄说:三年里你一分修为都不涨?
我说:涨。
我说:销石那天开始涨。
陆重霄说:涨多少。
我说:我算过。
我说:一年十一分。
——
陆重霄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连这个都算过。
我说:我算了三年。
他说:为了今天。
我说:为了今天。
——
第23节 第七十三块
护山阵的事以后,宗门要重修护山雾。
修雾要用石头。
用白的。
用的全是那些「白过又灰回过」的石头——它们不匀,量出来不准,但白得最厚。
宗门的账上写的是:崖下旧料。
我去送石头的时候,在崖下的石堆里看到了第 34 块。
它编号磨掉了。
石面上有名字。
三个字,被雨水磨得快没了。
我蹲下去看。
我看了很久。
第一个字是陆。
——
我那天去了正殿。
陆重霄在正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他一个人。
他面前有一张桌,桌上摊着纸。
他在写什么。
我进去他没抬头。
他说:祝引川。
我说:掌门。
他说:石头上看见什么了。
我说:三个字。
他说:念。
我说:陆什么什么。
他说:第二个字呢。
我说:重。
他说:第三个。
我说:霄。
——
陆重霄把笔放下。
他抬头看我。
这是我十年里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
伤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个点。
像是被烙过一个圆环。
我说:掌门。
他说:说。
我说:三十年前,您坐的是第 34 块。
陆重霄说:姜昀跟你说的。
我说:崖下的石头上有您的名字。
陆重霄说:看见了。
——
我说:那您为什么在上面坐。
陆重霄说:因为它白。
我说:您坐着,它就白。
陆重霄说:不是白。
他说:是我坐了一晚上,护山雾浓了一分。
他说:我以为是它白的。
他说: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替我白了一块。
——
我说:谁替的。
陆重霄说:那块石头下面有个人。
他说:那个人坐了七天。
他说:她坐了七天,修为不够,下不了山。
他说:她连半山都下不去。
——
我说:她是谁。
陆重霄说:祝引川。
——
我站在那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我在崖上。
陆重霄说:你在崖上。
我说:我在崖上十年。
陆重霄说:你在崖上十年。
——
我说:那块石头上的名字。
陆重霄说:是她的。
他说:那不是你的名字。
我说:那为什么是我。
陆重霄说:因为你姓祝。
他说:她姓祝。
——
我那天回崖上,走的是一百级台阶。
我走到第七十级的时候坐下来。
我坐着的时候数了数台阶。
从下往上是 63。
从下往上是 63。
我在第七十级坐了很久。
——
老鹤那天在崖口。
我上来的时候他问:引川。
我说:老鹤。
他说:掌门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老鹤说:那你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那块石头是谁的。
老鹤说:那不是最要紧的。
我说:什么最要紧。
老鹤说:你还少一个。
——
我说:少什么。
老鹤说:第 73 个名字。
——
第24节 销石
第 73 个名字是陆重霄。
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这件事。
三十年前,宗门从被逐出的人身上收修为。
收来的修为记在第 108 块上。
第 108 块满白之后,每添一个名字,就多出一份。
那份给谁,给被记的那个人。
宗门靠这个养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被记的人有七十三个。
第 73 个是掌门。
掌门知道。
他默认。
因为他自己那份,也在里面。
——
我知道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三十年的册子重新算了一遍。
十页,一百零七行,一年一页。
我把每一年「多白出来的白度」都加出来。
加完是三百二十七寸。
三百二十七寸,一百零八块石头上的白,加起来的三成。
三成。
我说:三百二十七。
我把这个数写在崖口那块木板上。
我说:这不是我的。
——
第二件事,我去找掌门。
我说:掌门,我要销石。
陆重霄说:销哪块。
我说:一百零八块全销。
陆重霄说:护山阵会塌。
我说:会淡。
我说:淡多少我算过。
我说:一年一分一寸。
我说:一百零八块全销,雾要淡三年。
——
陆重霄说:你算过。
我说:算过。
陆重霄说:你知道你销了以后会怎么样。
我说:知道。
我说:我的修为本来就在石头上。
我说:销了就没了。
我说:我这十年一分没涨,销了还是一分没有。
——
陆重霄看着我。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知道没了以后,你就不是青崖宗的人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十年前下山过一次。
我说:那次我修为不够,下到第四道石桥就上不来了。
我说:这次我修为还是不够。
我说:可我不下山了。
——
第三件事,我找了姜昀。
我跟他要第 108 块。
他说:那不是石头。
我说:是石头。
他说:是记账石。
我说:记账石也是石头。
我说:我要把它搬下山。
姜昀说:搬到哪儿。
我说:宗门门口。
——
第四件事是宗门大会。
宗门大会那天,我带了一百零七块石头下崖。
每一块我都量过。
我在台上把它们按编号摆出来。
摆完我念名字。
从第 1 块开始。
一百零七个名字。
念得很慢。
念到第 33 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姜昀当年坐的那块。
我念完继续。
念到第 47 块。
我念:祝引川。
台下有个人抬头。
是秦昭。
我念完这三个字,抬头看他。
我接着念。
念到第 71 块。
念到第 73 个。
——
我说:陆重霄。
我说:三十年前,这一块上刻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你是第七十三个被记的人。
我说:前七十两个,我已经念完了。
我说:他们的名字,现在都不在这块崖上。
——
全场没有人说话。
我说:三十年来,宗门从被逐出的人身上收修为。
我说:收来的记在第 108 块上。
我说:那份给被记的人。
我说:护山雾养了三十年,靠的是这七十三个人的名字。
我说:我这十年一分没涨,因为我的那一份在山上。
我说:今天我把这块石头销了。
——
陆重霄从席上站起来。
他走到台前。
他说:祝引川。
我说:在。
他说:你知道销石之后,护山雾要淡三年。
我说:知道。
他说:淡了以后,宗门的护山阵撑不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算过要死多少人。
我说:算过。
我说:三年里宗门要自己修。
我说:修不成的那部分,由守崖的顶。
——
陆重霄说:守崖的顶?
我说:守崖的顶。
我说:守崖的本来就在崖上。
他说:你这十年一分没涨。
我说:没涨。
我说:从今天起涨。
——
陆重霄把手背上的那道烫伤给我看。
他说:三十年前我坐了一晚上,护山雾浓了一分。
他说:浓的那一分,是别人的。
他说:我用了三十年。
他说:今天你把它退了。
我说:不是退。
我说:是不再拿。
——
然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当众把第 108 块那块最白的石头砸了。
不是砸碎。
是把它翻过来。
白的朝下。
我量过它,刻度 100。
翻过来以后,白的朝下,地上的人看不见。
我拿铜尺在它背面刻了一行字。
我刻的是:三十年前至十一年前,七十三个名字。
刻完我把石头立起来。
白的仍然朝下。
——
那天夜里护山雾淡了。
我守在崖上,看着雾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了大概一寸。
第二天早上我量。
一寸。
我把这个数写进册子。
第十一年那一页。
我写的是:第 1 块到第 107 块,白度 0。
我说:全归零。
——
第25节 秦昭走的那天
秦昭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
他来送饭,木盒放在石台上。
他说:祝师姐。
我说:秦昭。
他说:那个本子我放你桌上了。
我说:好。
他说:你要是嫌沉,可以不看。
我说:不沉。
秦昭说:七年,一天不落。
我说:一天不落。
——
我说:秦昭。
他说:嗯。
我说:你要去哪儿。
秦昭说:回南边。
我说:做什么。
秦昭说:我娘病了。
——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我说:这是我守崖的工钱,一年三十七两。
我说:我不在这行干了。
秦昭说:您不干了?
我说:我要销石。
秦昭说:销了以后呢。
我说:不知道。
秦昭说:不知道您也干。
我说:干。
——
秦昭把木盒推开一点。
他说:那我把本子拿回去。
我说:不用。
秦昭说:为什么。
我说:你记七年,我记十年。
我说:你的本子里有一半是我量不出来的。
秦昭说:哪一半。
我说:你画黑点的那一半。
我说:我只量白度,我量不出"那天有人"。
——
秦昭站在那儿没动。
他把木盒又推回去了。
他说:那本子您留着。
我说:我留着干什么。
秦昭说:您销石要念名字。
秦昭说:念的是石头上的。
秦昭说:您要是想念"那天有人"的,我这本子上有。
——
我把本子收进右袖。
我说:秦昭。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做什么。
秦昭说:不知道。
秦昭说:我这本子记了七年,我要是记别的,我怕记不清。
秦昭说:记不清就白记了。
——
他走的时候天亮了。
他走到台阶口回头。
他说:祝师姐。
我说:嗯。
他说:白圈记得画。
我说:好。
秦昭说:漏看了也要画。
我说:好。
——
第26节 下山
第九年清明,我下山了。
我要把第 108 块搬下山。
一块三尺见方的石头,四百多斤。
我一个人搬不动。
沈昭来帮我。
他说:引川。
我说:沈昭。
他说:你要把它搬到哪儿。
我说:宗门门口。
沈昭说:摆在那儿做什么。
我说:摆着。
沈昭说:谁看。
我说:过路的人看。
——
我们用一根杠子抬。
从崖上到石桥,一百级台阶。
抬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我说:歇一下。
沈昭说:不歇。
我说:歇一下。
我们歇了。
歇的时候沈昭说:引川,你那十年守崖,图什么。
我说:守崖。
沈昭说:你现在有修为吗。
我说:有。
沈昭说:多少。
我说:一分。
沈昭说:一分?
我说:昨天销石,我那份从山上下来了。
我说:下来的比我想的多。
——
沈昭说:那你为什么脸是这个表情。
我说:因为我守了十年崖。
我说:守崖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在石头上。
我说:我以为我一分没涨是我自己没本事。
我说: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也没用。
沈昭说:怎么没用。
我说:它已经涨上去了。
我说:涨上去的那十年,我一分没有。
——
我们抬到石桥。
过了石桥是下坡。
下坡比上坡难。
到山门的时候,雾正好散到最淡。
我看见山门外的官道。
官道上有一队人。
八个人。
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很大。
他们在离山门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领头的说:请问这里是青崖宗吗。
我说:是。
他说:我们从北边来,想借贵宗一炷香。
——
我说:借香做什么。
那人说:还愿。
我说:还什么愿。
那人说:十一年前,有一位姑娘从贵宗下山,走到半路没了。
她说:我们是她的家里人。
——
我站在山门口。
山门左边就是那块翻过来的石头。
白的朝下。
我低头看那块石头。
看了很久。
沈昭说:引川。
我说:沈昭。
我说:不用借香。
我说:她没走。
——
那八个人站着没动。
领头的问: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她的名字刻在崖上。
我说:每年忌日,崖上有人站半个时辰。
我说:站了十一年。
——
我转身进山门。
我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去。
我把铜尺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量了量它背面。
背面没有刻度。
我量不了。
我把它收进袖子。
我站起来,跟那八个人说:这块石头是我立的。
我说:它在等人回来。
我说:你们要是等到了,就在旁边坐一会儿。
——
尾声
第十三年开山日,我又量了一遍崖。
一百零七块。
我量了三遍。
三遍都是 0。
那年我三十三。
我不写岁。
那年我守崖第十三年。
——
量完我在崖口坐了很久。
老鹤在扫台阶。
扫到我脚边的时候他停下。
他说:引川。
我说:老鹤。
他说:三十年我没扫过三级台阶以外的地方。
我说:您扫了三级。
老鹤说:从前是四级。
我说:什么时候少的。
老鹤说:少的那一级,跟崖上少的那两块石头是一个时候。
——
我说:老鹤。
老鹤说:说。
我说:我师父是谁。
老鹤把扫帚靠在石头上。
他说:你终于问了。
他说:你守崖十三年。
他说:你从来没问过。
我说:我今天问。
老鹤说:那我告诉你。
他说:三十年前这崖上有一块石头。
他说:那块石头是从山上搬下来的。
他说:搬的时候磕掉了一级台阶。
他说:不是那一级没了。
他说:是那一级被搬到崖上了。
——
我说:那块石头现在在哪儿。
老鹤说:你昨天搬走了。
我说:那搬去崖上的那块呢。
老鹤说:那块是新的。
老鹤说:崖上现在有一百零七块。
老鹤说:加上你搬下去的,一百零八。
——
我看着老鹤。
我说:老鹤。
老鹤说:说。
我说:我那年守崖的第一天,量了第 108 块。
老鹤说:是。
我说:量出来是 100。
老鹤说:是。
我说:您说别量它。
老鹤说:我说了。
我说:您说「量了它就知道它不该在这儿」。
老鹤说:我说了。
我说:它该在哪儿。
老鹤把扫帚拿起来。
他说:它该在崖上。
他说:它本来就在崖上。
他说:三十年前被人搬下去的。
他说:昨晚你搬回来了。
——
我那天在崖口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我上崖。
一百零七块。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第 47 块上是「祝引川」。
我蹲下去,把手放在那三个字上。
三年了。
石头早就不白了。
字还在。
我用手摸了一遍。
摸完我把手收回来。
我把铜尺从左袖里拿出来。
左袖比右袖长一寸。
我把尺插进去。
尺尖露出来一点。
我转身下崖。
下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没歇。
我接着往下走。
走到山门,那块翻过来的石头还在。
白的朝下。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进山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