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山的兔子
靠山屯的人都知道,后山那片林子不能进。
这话传了多少辈没人说得清。村里九十岁的刘老栓说他爷爷那会儿就立了规矩,后山归“山里的东西”住,人不许进去砍柴打猎,连蘑菇都不让采。谁家孩子不听话跑进去,回来准得挨顿狠揍,揍完了还得去村口土地庙烧三炷香,求山里的东西别见怪。
我小时候不信邪,偷偷进去过一回。那年我八岁,跟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打赌,说谁敢进后山走一圈不回头,其他人凑五毛钱给他买冰棍。我走了,没走到一半就哭着跑回来了。不是遇着啥东西,就是怕。林子太静了,静得连鸟叫虫鸣都没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大得吓人,好像整座山都在听你走路。那种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朵上,压得你喘不上气。
回来之后我奶把我摁在堂屋里跪了半宿,一边拿笤帚疙瘩抽我屁股一边掉眼泪:“小兔崽子你不要命了!那山里头住着啥你知道不?你太爷就是进去了一趟,出来就不是你太爷了!”
太爷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陈年旧账了,我奶也就气头上秃噜了一嘴,过后再问就不说了。村里老人偶尔提起来也是含含糊糊的,说太爷进山打猎,回来之后“变了个人”,后来“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吓唬小孩的故事。
今年开春我回靠山屯,是因为我奶没了。老太太九十二,睡过去的,算是喜丧。我爸妈早年离婚各自飞了,我是我奶带大的,接到电话当天就从省城往回赶,还是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村支书老赵帮着一手操办了丧事,我到家的时候棺材都入了土。
处理完头七,我开始收拾老屋。我奶一辈子省吃俭用,屋里破东烂西堆得没处下脚。堂屋柜子顶上积了二指厚的灰,我踩凳子上去擦,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樟木匣子,没上锁,掀开盖,里头压着一沓黄纸、几枚铜钱、一把锈得看不出形状的剪刀,还有一本线装簿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太爷记。
我翻开第一页,纸都酥了,小心翼翼揭着看。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粗大大,有些地方洇了墨看不清。开头几页都是些流水账,哪年哪月打了多少粮食,卖了多少钱,给太奶奶扯了块花布,等等。翻到中间,画风突变,连着好几页就写了一句话:“它又来了。”
再往后翻,断断续续记着些没头没尾的事:
“三月初九,后山下了场黑雨,地上爬出好些虫子,踩都踩不完。老辈人说这是山里要出东西,挨家挨户门口撒了石灰。”
“三月十五,夜里听见后山有哭声,像女人又像小孩,全村狗叫了一宿。”
“三月二十,老二家的狗进山找不回来了。老二拎着铳去找,铳放了两响,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问他看见啥了,不说,当夜就发了高烧,三天后好了,好了之后再不提这事。”
“四月初一,我进山了。看见个兔子,白毛红眼,跟人对看。我追了两步,那兔子没跑,蹲在那儿瞅我。我拿石头砸它,没砸着。它扭头往林子里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我鬼迷心窍就跟进去了。”
后面隔了好几页空白,下一段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
“四月十五,从山里出来半个月了。总觉得身上不得劲,半夜老醒,醒了就想往山里跑。照镜子觉得脸不对,又说不上哪不对。今天吃饭用左手使筷子,我明明是个右撇子。”
“五月初三,我确定出事了。昨夜起夜,看见院子里蹲着个东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是只兔子,白毛红眼,跟我那天在后山看见的一模一样。它蹲在枣树底下,抬着头看我的窗户。我抄起扁担出去,它没跑,我走到跟前它才慢悠悠地钻进墙根底下那个排水洞。我扒着洞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五月初七,今日发现一件事。我左胳膊肘弯那儿长了一撮白毛,洗不掉,抠不掉,拿刀片刮了还长。我谁也没说。”
“五月初十,白毛蹿到肩膀头了。晚上睡觉做梦,梦见自己变成兔子在山里跑,跑得飞快,后头有人追,拿铳打,我钻树棵子底下躲着,大气不敢出。醒了浑身冷汗,发现被子让我蹬地上去了。”
“五月十五,瞒不住了。今天跟人说话,嘴里老想叼根草嚼。看见青草就流口水,控制不住。老二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是。他让我去镇上看看,我说不用。我哪敢去。大夫能治这个?”
“五月二十,脸开始变了。颧骨往下塌,嘴往前凸,耳朵往上长了一截。拿手摸,骨头的形状都变了。秀兰看见我了,问我咋回事。我说不知道。她吓得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五月二十五,我躲进柴房不见人了。浑身痒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钻。夜里听见墙根底下有兔子叫,跟小孩哭似的。我拿脑袋撞墙,撞得咚咚响,秀兰在外头哭,让我开门。我没开。”
“六月初一,秀兰带人回来了,说请了镇上的先生。先生在门外头念了半天经,撒了一院子米,最后隔着门跟我说,你这是进了山让东西把魂换了一截,得回去找,把魂找回来。我说咋找。他说进山找。我说我不敢。他说你不敢也得敢,再拖就换不回来了。”
后面又是空白。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笔画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六月初三,天没亮我就进山了。走到那天追兔子的地方,那兔子又蹲在那儿等我,它旁边还多了个东西,看不清是啥。我听见我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兔子嘴里说‘你来了’。”
“我往跟前走。走到一半摔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跑的是四条腿。”
簿子到此结束。后头的纸页被撕掉了,从茬口看,撕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写了什么。
我把簿子合上,在堂屋里坐了半天,后脊梁一阵一阵冒凉气。太爷进山,回来变成兔子,又进山,再没回来。这事听着像瞎编的,可我奶活着时候那句话又响起来了——“你太爷就是进去了一趟,出来就不是你太爷了”。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那本簿子。快十二点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那种细碎的、爪子扒拉土的声音。我拉开窗帘往外瞅,月光底下,后墙根底下排水洞那儿,蹲着个白乎乎的东西。
白毛,红眼,一只兔子。
它蹲在洞口,抬着脑袋直勾勾地看我窗户。我头皮一炸,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往外走。推开门它没跑,我一步步走近,它还是没跑。等我离它不到两步远的时候,它站起来——兔子站起来本来不稀奇,可它站起来之后两只前爪揣在肚子上,歪着脑袋看我,那姿势跟我奶活着时候抄着手晒太阳的架势一模一样。
它跟我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不慌不忙地钻进了排水洞。
我蹲在洞跟前傻了眼。排水洞通向院墙外头,我绕出去看,外头是片小荒地,荒地尽头就是后山山脚。洞口外头浮土上有几行兔子脚印,顺着荒地朝后山方向去了。
回来之后我在灯底下坐了一宿,把那本簿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不走了。我奶刚过头七,院子后头就闹兔子,这要真是太爷那档子事,我得弄清楚。我奶把我从八岁拉扯到十八岁,我不能刚给她烧完纸就揣着明白装糊涂走人。
第二章 老赵的烟
第二天我去找村支书老赵。
老赵大名叫赵德柱,五十来岁,矮胖,头顶秃得厉害,办事是个实在人。他家在村部后头,三间砖瓦房,院里停着辆半旧摩托车,车把上挂着顶草帽。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我来了,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招呼我坐。
我没提兔子的事,只问太爷当年到底咋回事。
老赵搓了搓脸,从兜里摸出盒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你奶没跟你说?”
“就说过太爷进山回来变了个人,再多的她不提。”
“那你咋想起来问这个?”
“收拾老屋翻着点东西。”
老赵没追问翻着啥了,闷头又抽了两口。烟灰积了老长,他也没弹,就那么让它挂着。半晌才说:“你太爷那辈的事,村里老辈人现在没几个了。我听我爹说过,你太爷陈满仓,年轻时候一把好力气,种地打猎都是一把好手。那年他进后山打猎,回来就不太对劲,先是胳膊上长白毛,后来脸上也开始长。你太奶奶吓坏了,找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说没办法。后来有一天你太爷自己进山了,再没出来。你太奶奶等了他三年,实在等不着了,就当人没了,立了个衣冠冢。你太爷进山之前留下话了,说这事不许往外传,丢人。所以村里人都不提。”
“那太爷进山之后到底变成啥了?”
老赵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谁知道呢。有说变成兔子了,有说变成狐狸了,还有说让山里的东西吃了。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说有一年秋天他进后山边儿上搂柴火,看见过一只大白兔子,那兔子不怕人,蹲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后来钻进草里不见了。我爹回家跟我爷一说,让我爷拿笤帚疙瘩抽了一顿,说他看花眼了。”
“你爹进后山了?”
“就边儿上,没敢往里走。”老赵顿了顿,又点了一根烟,“我爹说那只兔子不对劲,眼神跟人似的,盯着你看的时候吧,你总觉得它在琢磨你。我爷抽完我爹,晚上偷偷去土地庙烧了刀纸,回来啥也没说,就让我爹以后别去那边搂柴火了。”
我从老赵家出来,顺道去了趟村口土地庙。庙不大,半人高的小砖龛,里头供着土地公婆俩泥像,香火不算旺,但总有。我点了三炷香插上,心里默念:“土地爷,我陈言,陈满仓的重孙子。我爷那辈的事你老人家肯定知道,我也不知道该问啥,就求个平安,别让山里的东西把我折腾进去。”
香烧得平平稳稳。我磕了三个头,刚站起来,一阵风平地刮起来,把三炷香齐根吹断了,断头齐刷刷朝向后山的方向。我盯着那三根断香愣了半天,捡起来重新点着插好,这回没敢再磕头,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碰见刘婶。她见我打村口过来,拉着我问:“小言,你这两天咋老往村口跑?是不是碰上啥事了?”
我说没有,就随便转转。
刘婶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你可别瞒我,我这几天夜里听见你家后院有动静。扑通扑通的,像什么东西在跳。你奶刚走,院子里没人住了,哪来的动静?”
我说可能是野猫。
刘婶“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言,你老实跟我说,你爷那辈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知道就知道吧。你奶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看着你点,说你这孩子胆大心憨,怕你犯浑。我答应她了。”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我,“你奶让我等她走了再给你,说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能辟邪。”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骨片,磨得圆润发亮,上头刻了个看不懂的符号,像字又像画。
“这是啥?”
“你太奶奶当年去镇上请先生,先生给的,说是拿兔骨磨的,上头刻的是‘替’字。你太爷进山之前你太奶奶给他缝在衣裳里了,他走的时候没带,留家里了。后来你奶收着的。”
我把骨片揣兜里,回家之后把那本簿子翻出来,对着最后一页看了半天。簿子撕掉的那几页,茬口上还残留着几个墨点。我拿手机手电筒贴着纸背照,隐隐约约透过来几个字:
“……变了……整张脸……耳朵……尾巴……”
还有一行更模糊的,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身子还站在原地,冲我招手。”
第三章 墙根底下的兔子
当天夜里十二点,后院又响起了扑通声。
这回我没急着出去,先开了手机录像,贴着窗户缝往外拍。月光底下,排水洞口蹲着四五只兔子,全是白毛红眼,一只大几只小,大的那只蹲在中间,几只小的围着它,像是在听它说什么。过了会儿大的那只站起来,前爪揣着,朝我窗户这边拱了拱爪子,转身钻进洞,几只小的跟在后头,一个接一个没了影。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那只大兔子拱爪子的姿势,活脱脱就是我奶过年给我发压岁钱时候的样子——手里攥着红包,朝我抖两下:“拿着拿着,别让你爸妈看见。”
第二天我把视频拿给老赵看。老赵脸都绿了:“这这这……这是兔子?”
“你看着像不像我奶?”
老赵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最后说了句:“小言,你赶紧走。这院子不能住了。你奶这是回来接你呢,你再住下去,早晚跟她走。”
我没接他这话,反问了一句:“赵叔,我太爷当年进山,是打哪儿进去的?”
老赵愣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拿手指头往西边一指:“村西头过了河,有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底下有条羊肠小道,顺道走进去就是后山林子。你太爷就是从那儿进去的。”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老赵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才憋出一句:“我爹送过你太爷。那天早上天没亮,你太爷来敲我家门,我爹披衣裳出来,你太爷说他要进山,让帮忙瞒着,别让村里人知道。我爹说陪他去,他不让,说人多了山里的东西不出来。我爹就远远跟着,看他走到歪脖子柳树那儿,顺小道进去了,再没出来。”
“你爹就没进去找?”
“找了,隔了三天进去找的。走到半道看见地上有件褂子,是你太爷的,褂子旁边一摊血,不多,就几滴,人不见了。我爹喊了半天,林子静得跟坟地似的,他吓得跑回来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老赵又补了一句:“小言,你听我一句劝,别犯浑。你太爷那辈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别折进去。”
我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村西头。过了河果然有棵歪脖子老柳树,树身子歪得比村口那棵还厉害,整个树冠耷拉到地面上,柳条拖进水里,被水流冲得飘飘荡荡。树底下隐约有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草都伏倒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我顺着小道往里走了十几步,林子密起来,光线暗下去,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喘气声。我站在林子的边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往里迈。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头有动静了。窸窸窣窣的,草叶子响。我定睛一看,一只白兔子从树根底下钻出来,蹲在那儿瞅我。它跟我对看了几秒钟,忽然抬起前爪,朝我摆了摆——就那种“过来过来”的摆手势。
我没动。它又摆了摆,然后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跟我太爷簿子里写的一模一样:走两步,回头看你一眼。勾着你往里跟。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我冲那兔子喊了一嗓子:“你甭勾我,我不进去!你回去告诉我奶,就说我陈言不吃这套!让她有事托梦说,别整这些吓人巴拉的!”
那兔子蹲在那儿听我喊完了,歪了歪脑袋,好像真在琢磨我的话。过了会儿它把爪子放下来,不摆活了,蹲在那儿挠了挠耳朵,然后一蹦一蹦地钻进林子深处去了,这回没回头。
我站在林边又等了一会儿,啥动静也没了,才顺着小道退出来。
回家之后我把院墙根底下的排水洞拿砖头堵上了,外头拿水泥抹了个严实。又在院子里撒了一圈石灰——老辈人的法子,太爷簿子里记过。晚上我把太奶奶那个骨片用红绳穿了挂脖子上,躺床上开着灯睡。
第四章 托梦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里有人说话,一男一女,声音压得低,但听得清。
女的说:“这孩子倔,随你。”
男的说:“随你好吧,我倔啥。”
女的说:“你不倔?当年让你跑你不跑,非站着看自己身子招手。”
男的说:“那不叫倔,那叫胆大。”
女的说:“胆大你倒是把魂找回来啊。”
男的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嘟囔了一句:“孙子不是把洞堵了么,明天我给他托个正经梦,把事儿说清楚。”
女的哼了一声:“你托梦就托梦,别又蹲墙根底下跟小兔子们瞎唠。”
我躺在床上憋笑憋得肚子疼,又不敢出声。这对活宝,死了都不消停。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石灰圈外头干干净净,一个兔子脚印都没有。院墙根底下堵死的排水洞外头,放着三颗红透了的野枣,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我捡起来吃了。甜的。
吃完枣我坐在门槛上想事儿,把这几天的线索捋了一遍。太爷进山换了魂,变成了兔子精,太奶奶等了他三年,立了衣冠冢。太爷进山之前留了个骨片,上头刻着“替”字。我奶走之前来找过刘婶,交代了后事。现在院子里闹兔子,大兔子那个姿势跟我奶一模一样。
我琢磨着,“替”这个字是关键。太爷簿子里说先生让他“回去找,把魂找回来”,说明魂是能换回来的。可怎么换?拿什么替?
我决定再翻翻老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这回我把柜子整个拆了,底板撬开,果然底下还压着几张发黄的纸。跟簿子不是一本,这几张纸是散的,字迹跟簿子后头一样潦草,看样子是太爷从山里回来之后写的,但没来得及装订进簿子里。
纸上写的东西比簿子更瘆人:
“先生说了,山里的东西要出来,得拿人换。它把我魂勾走一半,塞了个兔魂进来,我就成了个半人半兔的东西。要换回来,得找个替——找个活人进山,把兔魂引出来,我才能回去。”
“可我不干。找谁替?找谁就是害谁。我陈满仓一辈子没害过人,临了也不能干这缺德事。”
“秀兰问我咋办。我说我认了,就当没我这个人。秀兰哭了一宿。”
“后来秀兰说,她替。我说你疯了你替啥你替。她说她去求山里的东西,拿她自己换我回来。我说你胡闹,你进去了咋出来。她说她有法子。”
“六月初二夜里,秀兰偷着进山了。我追到林子边儿上,看见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冲着林子说话。说了啥我听不清。说完她就往回走,走到我跟前跟我说,谈好了,明天你进山,把身子领回来。”
“六月初三,我进山了。那兔子蹲在老地方等我。我走过去,它张嘴说了句‘你媳妇替你谈好了,拿她肚子里那个换’。我脑子嗡的一声——秀兰怀着孩子呢,三个月了,我居然不知道。”
“我扭头就往回跑。跑到林子边儿上,看见秀兰站在那儿冲我笑。她说,满仓,孩子没了还能再有,你没了就真没了。我说你傻啊你咋不跟我商量。她说商量你肯定不让。”
“我站在那儿哭了半天。兔子跟出来了,蹲在旁边看着,也不催。最后秀兰推了我一把,说去吧,把身子领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跟着兔子进去了。走到林子深处,看见我自己的身子还站在原地,跟丢了魂似的戳在那儿,脸上还挂着那天进山时候的傻笑。兔子说,你过去,抱住身子,喊三声自己的名字。”
“我照做了。三声喊完,我整个人一震,再睁眼,兔子不见了,我站在那儿,怀里抱着自己的身子,跟抱着个空壳子似的。低头一看,脚底下蹲着只小兔子,白毛红眼,冲我眨了眨眼,钻进草里没了。”
“我回家了。秀兰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哭了。我说孩子呢。她说没了,流了。我说值么。她说值。”
纸到这儿没了。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后来秀兰又怀了……”后头是空白。
我拿着这几张纸坐了半天。原来我太奶奶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换了太爷回来。那个没了的孩子,算起来是我爷爷的哥哥或者姐姐。后来太奶奶又怀了我爷爷,生下来了,就是陈广福。我爷爷活了七十三,去年没的。我奶嫁过来的时候太奶奶还在,我奶肯定知道这事,但她从来没提过。
难怪我奶走之前来了一趟老屋,交代刘婶看着我,还留了那个骨片。她是怕我也犯浑进山,太奶奶当年干的傻事不能再重演。
可问题来了——现在我奶自己变成兔子在院子里转悠,太爷的魂也还在山里,那个“替”的规矩还在。他们俩到底在折腾啥?
第五章 第二次托梦
当天晚上我早早躺下,等那个“正经梦”。
果然来了。
梦里我站在后山林子边儿上,跟前站着俩人——不对,是两只大兔子,一只蹲在左边,一只蹲在右边。左边那只先开口,哑嗓子,是我太爷:“孙子,你奶让我跟你说清楚。”
右边那只拿爪子捋了捋耳朵,声音细细的,是我奶:“小言,你别怕,奶跟你明说。”
我说行,你们说我听着。
我奶说:“你太爷的魂在山里困了七十年了,回不来。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太奶奶跟我说了实话,说你太爷的一半魂还在山里,人回来了,魂没全回来。所以那些年你太爷脾气古怪,有时候跟人说着话就走神,半夜老想往山里跑。太奶奶看着他一辈子,就怕他哪天又钻进去。”
太爷在旁边插嘴:“我钻进去干啥,我又不傻。”
我奶拿爪子拍了他一下:“你闭嘴。我跟孙子说正事。”又转向我,“你太爷进山那次,山里的东西把他一半魂扣下了,拿兔魂填的缺。你太奶奶拿孩子换的只是让他人回来,魂没换回来。你太爷这些年一直是半人半兔,你太奶奶知道,我也知道。你太爷走的时候,魂又回山里了,身子埋了。”
我说:“那现在咋整?”
我奶说:“山里的东西要进化,得找新替。你太爷那块兔魂在里头太久了,跟山里的东西绑一块了,拔不出来。得有人进山,拿新魂换旧魂,你太爷才能彻底回来。”
“那谁去换?”
我奶不说话了。太爷也不说话了。俩兔子对视了一眼,我奶低下头拿爪子刨地,太爷拿后腿挠耳朵。
我一下子明白了:“你们想让我去?”
太爷赶紧摆手:“不不不,你奶不让。你奶的意思是,找个别的法子。”
我奶抬头:“我找山里的东西谈过了。它说换新替也行,但有个条件——得是自愿的,不能骗不能强。而且替进去的人,魂被扣了,身子能出来,但从此也是半人半兽,跟太爷当年一样。”
我说:“那不还是坑人么。”
我奶说:“所以我没答应。我跟它说,我老婆子自己进去行不行。它说不行,你太老了,魂没劲了,换不动。”
太爷在旁边嘟囔:“我说我去,你奶不让。”
我奶拿爪子又拍了他一下:“你去啥你去,你魂本来就缺一半,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俩兔子又都不说话了,蹲在那儿跟俩石狮子似的。我蹲下来跟他们平视:“爷,奶,你们跟我说实话,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奶想了想,从耳朵后头叼出个东西放在地上——是那个刻着“替”字的骨片,跟刘婶给我的一模一样,但上头多了道裂纹。
“这是你太奶奶留的第二块。先生当年给了两块,一块让你太爷带身上,一块留家里。你太奶奶走之前把这块交给我了,说等哪天你太爷魂回来了,拿这个骨片去山神庙换。”
“山神庙?”
太爷插嘴:“后山半山腰有个石头垒的小庙,老辈人叫它山神庙,其实供的不是山神,供的是山里的东西。我那会儿进去过一回,庙前头有块石板,上头刻着字,我认不全,就认出来一个‘换’字。”
“那骨片咋用?”
我奶说:“你太奶奶说,两块骨片凑一块,埋在山神庙前头石板底下,念三遍‘替’字,山里的东西就会来收。收了之后,它扣的魂得放回来。”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太爷语气沉下来,“得有人去埋。埋骨片的人,山里的东西会拿他当替。你太奶奶当年本来打算自己去埋,结果怀了你爷爷,身子不行,没去成。后来你太爷爷进山把身子领回来,魂还是没回来,就是因为骨片没埋。”
我明白了:“所以只要有人去山神庙把骨片埋了,太爷的魂就能回来,但埋骨片的人得替进去?”
太爷点了点头:“所以这些年我跟你奶谁也没去。我魂不全,去了白搭。你奶身子骨不行,去了也白搭。我俩合计着,就这么凑合过吧,反正都一把年纪了。结果你奶先走了,我魂也回了山,剩下这事儿就撂这儿了。”
我奶接了一句:“小言,奶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去。奶就是怕你不知道咋回事瞎闯,到时候让山里的东西骗了。你记住,骨片千万别自己往山里带,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梦里太爷又嘟囔了一句:“其实还有个法子。”
我奶瞪他:“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嘛。”太爷拿爪子挠了挠地,“你太奶奶当年那个先生说了,要是能找到山里的东西自己愿意换的魂——比如它自己犯了规矩,你拿住它把柄,它就得无条件放魂。可这法子难比登天,山里的东西比猴都精,能犯啥规矩?”
我奶说:“就是。小言你别听你太爷瞎琢磨,老老实实该干啥干啥,过两天回城里上班去,别在村里待了。”
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枣树上两只麻雀吵得正欢。我躺在床上把梦里的话捋了一遍,捋出三个关键信息:第一,有两块骨片,一块在太爷身上,一块在我手里;第二,两块凑齐埋山神庙前头石板底下,念三遍“替”,山里的东西会来收魂;第三,埋骨片的人得当替。
还有太爷说的那个“别的法子”——山里的东西自己犯规矩。
我翻了个身,看见枕头边上那个骨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看。裂纹里头好像有字,特别小,得凑到眼跟前才看得清。我拿手机放大拍了一张,仔细辨认,裂纹边上刻了一行小字:“自愿则替,强夺则还。犯此规者,魂飞魄散。”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奶刚才在梦里说“我跟它谈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有点含糊。她说山里的东西“说换新替也行”,可没说她怎么谈的。万一我奶在谈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万一山里的东西已经被她拿住什么把柄了?
我越想越觉得我奶这老婆子不简单。她活了九十二岁,一辈子没出过靠山屯,可临了临了,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留骨片、托刘婶看着我、让太爷托梦说清楚。她肯定还有后手。
当天上午我又去了趟土地庙,这回没点香,蹲在土地公婆跟前小声嘀咕:“土地爷,我奶是不是来找过你?”
没动静。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奶是不是让你帮啥忙了?”
还是没动静。但我低头看见土地婆泥像脚底下压着张纸角,抽出来一看,是张黄裱纸,上头拿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旁边写了两个字:“等着。”
是我奶的字。她活着时候记工分就这字体,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挺认真。
我把纸揣兜里,冲土地公婆鞠了个躬:“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