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热风裹着尘土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
苏糯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饥饿感拽醒的。
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块，喉咙干得冒火，浑身软得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她费力掀开眼缝，入目是绵延看不到头的荒土，路边歪歪扭扭挤着一群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流民，哭喊声、孩童的呜咽声、大人无力的叹息混在一起，乱糟糟压在耳边。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争先恐后冲进脑海。
原主也叫苏糯，今年十四岁。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爹娘带着她跟着流民大队逃荒，路上爹染了热症没撑住，娘为了换半块窝头，被人贩子哄骗带走，只剩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连续两天没吃上一口东西，饿到栽倒在路边，再睁眼，芯子换成了现代五星级私房菜馆的主厨苏糯。
昨天她还在后厨研发新菜，油锅忽然起火，浓烟一呛，人直接失去意识，一睁眼就到了这个战乱刚平息、民生凋敝的大靖朝，成了逃荒路上随时可能死掉的小孤女。
“咳咳……”苏糯轻轻咳嗽两声，嘴唇干裂起皮，胃里空空的，一阵阵绞痛。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婆婆，看她醒了，叹了口气，小声劝：“丫头，醒了就赶紧挪挪，前面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清路，听说有队伍路过，挡了路要被赶开的，运气不好还要挨鞭子。”
苏糯勉强侧过头，看向流民队伍前方。
远处尘土飞扬，沉重整齐的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行军队伍。
队伍前列，为首的男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
男人一身玄色铠甲，甲片沾着风尘，却掩不住一身凛冽杀伐之气。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墨发用玉冠束起，轮廓深邃冷硬，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黑眸沉如寒潭，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
是陆凛。
前几年镇守北疆、打退蛮族的镇北将军，战功赫赫，只是性情冷厉寡言，治军极严，底下士兵敬畏，百姓提起他，也是又敬又怕。
他这次是奉命带兵回城休整，顺路安抚沿路流民。
流民们看见这支军队，全都慌慌张张往道路两侧缩，生怕冲撞了队伍，惹来祸事。
苏糯本想跟着往旁边挪，可身体实在太虚，刚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官道中间栽了过去。
“咚”的一声轻响。
周围流民倒吸一口凉气，全都屏住呼吸。
陆凛胯下战马脚步一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他垂眸，看向摔倒在马蹄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打满补丁、脏污不堪的粗布短衫，头发枯黄凌乱，小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即便虚弱，看着也干干净净，不像别的流民那般麻木惶恐。
“将军！”旁边亲兵立刻上前，想要把人拖到路边。
“等等。”陆凛出声拦住亲兵，声音低沉浑厚，“看看，还有气吗？”
亲兵蹲下身探了探苏糯的鼻息，回话：“回将军，还有气息，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陆凛目光落在她单薄瘦小的身上。逃荒路上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大多活不长久，按规矩，他们只管维持秩序，不会多管。可不知怎么，看着这张毫无生机的小脸，他心里微微一动。
“拿干粮和水。”
亲兵一愣，不敢迟疑，立刻从马背上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麦饼，还有装水的羊皮囊递过来。
陆凛翻身下马，长腿落地，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屈膝，把麦饼掰成小小的碎块，蘸了一点温水，小心翼翼送到苏糯唇边。
温水混着麦饼的淡麦香涌入口腔。
昏迷中的苏糯本能地抿了抿唇，一点点吞咽。
好半晌，她才慢慢恢复神智，睁开眼，撞进一双深邃冷沉的黑眸里。
男人离得很近，带着淡淡的硝烟和阳光的味道，五官凌厉，气场强大，看得苏糯心头一跳。
“能走吗？”陆凛开口问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糯咬了咬下唇，试着动了动腿，浑身发软，摇头，声音细弱：“走不动……”
周围流民偷偷看着，心里惊叹。谁都知道陆将军冷心冷面，战场上杀敌毫不手软，没想到居然会出手救一个陌生的逃荒小丫头。
陆凛沉默片刻。
他总不能把一个动弹不得的小姑娘丢在官道上，若是丢下，等队伍一走，她大概率活不过今天。
“带上。”他淡淡吩咐亲兵，“放到后面辎重车边上，给她一点吃食，等下到前面镇子，再做打算。”
“是！将军！”
亲兵小心翼翼扶着苏糯，把她安置在一辆装物资的马车侧边，还给她分了一小块麦饼。
苏糯捧着麦饼，小口慢慢吃着，偷偷打量不远处重新上马的男人。
陆凛已经重新回到队伍前方，脊背挺直，目光望向前路，仿佛刚才伸手救她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糯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小命，暂时是保住了。
可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有傍身的本事。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做菜。
她懂调味，会做饭，能把普通廉价的食材做出绝佳的味道，还懂得搭配膳食，食疗养身。
眼下手里只有一块干硬麦饼，可只要给她一点食材、一口锅，她就能挣出活路。
队伍一路向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抵达临近的青溪镇。
镇子刚遭灾不久，街上冷冷清清，不少铺子关着门。陆凛安排士兵就地休整，找了一处空置的宅院暂时落脚，又吩咐人去镇上采买粮食蔬菜，给士兵准备晚饭。
负责伙食的伙头兵看着买来的糙米、老萝卜、少量粗面，愁得眉头紧锁。
糙米口感粗糙，老萝卜发苦，没有多少油星子，做出来的饭菜寡淡难咽，士兵们连日赶路，本就疲惫，吃不好容易没力气。
苏糯坐在院子角落，听见伙头兵唉声叹气，心里有了主意。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伙头兵面前，轻轻福了一福：“大哥，能不能让我试试做饭？我会一点法子，能把糙米萝卜做得好吃些，不浪费粮食。”
伙头兵愣了愣，上下打量她这个瘦小的小姑娘，有点不信：“你？你一个小丫头，还会做饭？这些食材就这点东西，再好的手艺也难做出花样。”
“我可以试试，不好吃，我分文不要，也不用你们给我额外口粮。”苏糯眼神认真。
两人说话的动静，引来了不远处的陆凛。
陆凛听见，目光落在苏糯身上：“你会做饭？”
苏糯转头看向他，点头：“嗯，我会。”
陆凛略一沉吟，抬手示意伙头兵让开位置：“给她机会试试，食材随便用，若是真能做好，赏你口粮。”
伙头兵不敢违逆将军的话，只好让出灶台，把糙米、萝卜、仅剩的一小块猪油都交到苏糯手里。
苏糯走到灶台前，先是把糙米反复淘洗两遍，浸泡半个时辰。老萝卜切掉发糠发苦的芯子，切成厚薄均匀的萝卜片。
她先把一小块猪油下锅小火熬出油脂，捞出油渣，萝卜片倒进锅里慢慢煸炒，炒到萝卜微微变软，去除涩味，再添上清水，下入泡好的糙米。
煮饭的时候，她把油渣切碎，混上一点点粗面，揉成小小的油渣饼，贴在锅边，借着锅底的热气慢慢焖烤。
没有复杂香料，只有一点点粗盐调味。
不多时，锅里慢慢飘出香气。
原本寡淡的萝卜混着米香，还有油渣烘烤出来的焦香，一点点在院子里散开。
旁边等着开饭的士兵，原本蔫蔫的，闻到香味，全都不由自主伸长脖子往灶台这边看。
伙头兵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等到饭熟，掀开锅盖。
糙米吸饱了萝卜汤汁，不再干涩难咽，油渣饼金黄酥脆，萝卜软烂入味。
苏糯先盛出一碗，端到陆凛面前：“将军，您尝尝。”
陆凛接过粗瓷碗，低头看了一眼，卖相不算精致，香气却格外勾人。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米饭送入口中。
软糯带鲜，萝卜的清甜中和糙米的粗糙，油渣饼咸香焦脆，一点都不腻。
连日行军，他吃的大多是干硬麦饼、清水煮菜，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适口的饭菜。
陆凛抬眼看向苏糯，眼底难得掠过一丝讶异：“手艺不错。”
苏糯弯了弯眼，浅浅笑了。
她的活路，从这一锅萝卜糙米饭，正式开始。
第二章 一锅饭菜收服众人，留下帮厨
一碗饭下肚，陆凛心里已经有了数。
旁边几个亲兵眼巴巴看着，忍不住小声问：“将军，这饭真的好吃？闻着也太香了！”
陆凛微微颔首，示意伙头兵分饭。
一大锅萝卜糙米饭，配上贴锅的油渣饼，很快分到士兵手里。
原本以为又是难以下咽的糙饭，可一口吃下去，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我的天，这糙米居然一点都不剌嗓子！” “萝卜一点不苦，鲜得很！这个小饼绝了，外脆里香！” “没想到看着不起眼的食材，能做得这么好吃！”
士兵们一路赶路，风餐露宿，早就吃腻了干粮和清水煮菜，这一顿热乎饭吃得满足，看向灶台边瘦小的苏糯时，眼神都变了，不再是之前看一个可怜流民小姑娘的模样，多了几分佩服。
伙头兵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啧啧惊叹，凑到苏糯身边：“丫头，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同样的东西，我煮出来跟你差太远了！”
“以前在家跟着我娘学的，就是琢磨怎么把粗粮做得顺口。”苏糯随口找了个说辞，没有多说自己来自现代的事情。
她心里清楚，不能展露太过出格的东西，先从家常吃食入手，慢慢站稳脚跟。
陆凛坐在廊下，安静吃完一碗饭，放下木碗，看向苏糯：“你打算之后去哪里？若是无处可去，这段休整的日子，可以留在这边帮厨。管你一日三餐，每个月给你两百文工钱。”
两百文一个月，包吃住，在眼下灾年，已经是很优厚的条件。
苏糯心头一喜，立刻屈膝行礼：“多谢将军！我愿意留下！”
她正愁没有落脚的地方，跟着军队，至少安稳，不会被流民潮裹挟，不用担心被人贩子抓走，还能继续做饭攒钱。
就这么着，苏糯留在了青溪镇临时落脚的宅院，成了队伍里的帮厨。
伙房里的活计，淘米洗菜、烧火切菜她都能干，她手脚麻利，心思细腻，不光会调味，还懂得合理搭配。
之后几天，采买回来的依旧是普通食材：红薯、老白菜、少量黄豆、偶尔能买到一点猪下水。
别的厨子拿到猪下水，大多嫌弃味道重，随便水煮一下，腥气很重，没人爱吃。
苏糯却不一样。
她把猪肠、猪肚反复用粗盐、面粉揉搓清洗，去掉黏液和腥臊味，焯水之后，配上晒干的辣椒壳、姜片，慢火卤煮。
卤下水出锅的时候，浓郁醇厚的卤香飘满整个院子。切成小块，撒上一点点盐花，筋道入味，一点腥气都没有。
士兵们本来对下水避之不及，闻到香味，纷纷过来尝鲜，吃完之后彻底沦陷，每次开饭，最先抢光的就是卤下水。
除了卤味，她还会把红薯蒸熟，压成红薯泥，掺上少量粗面，烙成香甜的红薯饼；黄豆泡发，做成嫩豆腐，炖白菜豆腐汤，汤鲜味美，清淡解腻。
苏糯做饭有个习惯，兼顾饱腹和滋养。士兵们训练辛苦，不少人上火口干、腿脚酸痛，她会在做菜的时候，悄悄加入合适的药食同源的食材，蒲公英、葛根、山药，不抢菜本身的味道，慢慢帮着调理身子。
这事，最先被细心的陆凛发现。
这天晚饭之后，陆凛单独叫住苏糯。
院子里晚风微凉，树梢沙沙作响。
“你做菜的时候，会放草药？”陆凛开门见山问她。
苏糯心里微微一紧，很快稳住神色，如实回答：“是，都是寻常能吃的野菜药草，不伤人，就是帮着清火气、解乏，以前我外婆懂食疗，教我的。”
陆凛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开口：“分寸拿捏好，不能乱用。若是有人吃了不舒服，对你不利。”
“我明白，将军，我只用常见、温和的，不会冒险。”苏糯点头应下。
陆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镇子外头不太平，夜里不要独自出去。若是缺什么食材，跟我说，我让亲兵去采买。”
说完，他转身离开。
苏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陆凛看着冷，话少，其实心思细腻，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整个队伍里，没有人不喜欢苏糯做的饭菜。原本沉闷枯燥的休整时光，因为一日三餐的热香味，都轻松了不少。不少士兵私下都说，能吃到苏丫头做的饭，赶路再苦都值了。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找上门了。
青溪镇本地有个开酒楼的掌柜，姓钱，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人贪婪精明。这天他来宅院外办事，闻到院子里飘出去的卤香，打听之后，知道是一个逃难来的小姑娘做的。
钱掌柜心里打起了算盘。
这味道比他酒楼大厨做的卤味还要香！要是能把这个小姑娘挖到自己酒楼里掌勺，酒楼生意肯定能爆火！
钱掌柜隔天就拎着一包点心，亲自上门来找苏糯。
伙房里，苏糯正在收拾碗筷，听见人找她，抬起头。
钱掌柜笑得一脸和善：“小姑娘，我是镇上福来酒楼的钱掌柜，方才闻见你做的卤菜香气，手艺真是难得。你跟着军营帮厨，又累，工钱也不算多，不如来我酒楼掌勺，我每个月给你五百文，还单独给你一间住处，如何？”
五百文，比陆凛给的工钱高出一倍还多。
伙头兵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心动，悄悄给苏糯使眼色。
苏糯却轻轻摇头：“多谢钱掌柜抬爱，我已经答应将军，留在这边帮厨，不能中途反悔。”
钱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继续加价：“六百文！六百文一个月！这在青溪镇，找不到比这更高的价钱了！”
“不管多少钱，我都不去。”苏糯态度坚定，“我已经应下的事，不会变。”
钱掌柜脸色彻底沉下来，好话劝说没用，语气带上威胁：“小姑娘，别不识抬举。你一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孤女，在这镇上，得罪我，没什么好处。军营早晚是要走的，等他们一走，你留在青溪镇，到时候可没人护着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要刁难她。
苏糯还没开口，一道冷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钱掌柜，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威胁。”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处，一身黑衣，眉眼覆着寒霜，压迫感扑面而来。
钱掌柜看见陆凛，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冷汗。他光顾着挖人，忘了这里是镇北将军暂住的地方！
钱掌柜慌忙拱手，强装镇定：“将军，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看这姑娘手艺好，想招揽，没有别的意思！”
“招揽是你的事，威胁人，就不对了。”陆凛往前走两步，目光沉沉盯着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
“是是是！小人记住了！再也不来了！”钱掌柜哪里还敢多说，匆匆行了一礼，灰溜溜带着点心走了。
等人走远，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糯看向陆凛，轻声道谢：“谢谢将军。”
陆凛垂眸看她，神色缓和一点：“不用谢。你既然是我这边的人，我自然护着你。只是，福来酒楼那个钱掌柜心胸狭隘，今天这事，他怕是记恨上你了，往后多留心。”
苏糯心里清楚，这事不算完。钱掌柜贪心又小气，今天丢了面子，指不定会想出什么阴招来。
她轻轻点头：“我会小心的。”
陆凛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再过三日，我们休整完毕，就要拔营启程，回主城。你是打算跟着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青溪镇？”
苏糯几乎没有犹豫：“我跟着队伍一起走。”
留在青溪镇，没有庇护，钱掌柜随时能找机会算计她。跟着队伍回城，到了主城，机会更多，她也更安全。
陆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好，那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第三章 归途赶路，暖心膳食俘获人心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清晨天还没亮，宅院里面就响起了收拾行囊、集结的动静。
伙房里，苏糯早早起来，生火做饭。
要长途赶路，干粮必须耐放、顶饱，还要好吃。她昨晚就琢磨好了吃食。
把粗面掺上少量细面，揉成面团，里面包上炒香的萝卜丝和腌菜，烙成厚实的菜饼。另外煮上一大锅黄豆，加盐和少量香料卤入味，方便士兵揣在怀里当零嘴。
菜饼烙出来外皮焦香，内里软和，咸淡适口，放凉了也不会发硬难啃。
等士兵们集结完毕，苏糯和伙头兵一起，把一摞摞菜饼、卤黄豆分下去。
拿到菜饼的士兵，个个脸上欢喜。
“还是苏丫头想得周到！以前赶路，带的都是干硬麦饼，啃得腮帮子疼，这个菜饼好吃多了！” “还有卤黄豆，赶路歇脚的时候，抓两把嚼着，解闷又顶饿！”
陆凛走到苏糯面前，接过她递过来的两个菜饼，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苏糯手一缩，耳尖微微发烫，低下头。
陆凛像是没察觉，淡淡开口：“路上马车位置紧张，你坐后面装物资的那辆马车，跟伙房的东西在一起，坐稳，不要探头。”
“嗯，我记住了。”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青溪镇，踏上返回主城的官道。
官道比逃荒的土路平整不少，但是路程很远，白日不停赶路，只有正午能停下半个时辰简单休整吃饭，夜里找驿站或者空地扎营。
一路奔波辛苦，苏糯跟着队伍，到了扎营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扎伙房的灶台，准备晚饭。
路上食材有限，大多是提前储备好的干菜、杂粮，偶尔路过村镇，可以短暂停靠采买一点新鲜菜。
苏糯总能变着花样做出不一样的吃食。
干菜泡发切碎，和杂粮一起蒸菜窝窝；采到新鲜小白菜，就煮青菜杂粮粥，配咸香的腌萝卜；抓到河里的小鱼，简单处理，煎得金黄酥脆，撒上盐，鲜香味十足。
每次开饭，只要闻到伙房飘出来的香味，满身疲惫的士兵，心情都会松快很多。
陆凛作为主将，要统筹队伍行进、安排岗哨，常常忙到所有人都吃完了，他才有空吃饭。苏糯每次都会单独给他留一份，放在温热的陶罐里，不会放凉。
这天夜里，队伍在一处河边空地扎营。
夜里起了风，气温降得很低，不少士兵白天涉水过河，腿脚受凉，晚上一个个喊着腿酸发冷。
苏糯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主意。
她跟伙头兵商量，拿出存下的生姜、少量红糖，煮了一大锅姜枣热汤。
汤汁熬得浓浓的，甜辣适口，驱寒暖身。
她提着木桶，一碗碗分给巡哨、守夜的士兵。
士兵捧着热乎乎的姜汤，一口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浑身都暖和起来，酸痛都减轻不少，一个个感激不已。
陆凛正在和几个副将商议路线，听见外面士兵道谢的声音，走出帐篷，就看见小姑娘提着木桶，站在夜风里，挨个给站岗的人递汤。
夜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小脸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耐心笑着，叮嘱大家趁热喝。
陆凛脚步顿住，静静看了她片刻。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图好处的人，也见过灾难面前只顾自己的流民。可苏糯不一样，她得到庇护，却不只是顾着自己安稳，会记着这些辛苦站岗、赶路的士兵，默默想着法子照顾大家。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快要空了的木桶：“剩下的我来，你回去伙房边上的帐篷，避风，别冻感冒了。”
苏糯抬头看他，他高大的身影刚好替她挡住呼啸的晚风。
“将军，我没事，马上就分完了。”
“听话。”陆凛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糯只好停下，点点头：“那麻烦将军了。”
她转身回到伙房旁边临时搭的小帐篷，里面铺着干草，还算避风。
没过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陆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她面前：“趁热喝。”
苏糯接过木碗，捧着温热的碗壁，小口喝着姜汤。甜辣的暖意蔓延开来。
帐篷里安安静静，只有外面风吹树林的声响。
陆凛站在帐篷里，看着她：“等回到主城，我给你安排一处小院，你不用一直跟着军营伙房忙活。你手艺好，若是想开店，我可以帮你寻合适的铺面。”
苏糯眼睛一亮：“真的吗？”
她一直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小小的吃食铺子，卖她拿手的家常菜、卤味、点心，凭自己手艺安稳赚钱过日子。
“嗯。”陆凛微微颔首，“主城人流大，只要味道好，不愁没有客人。只是开店不容易，税钱、采买、打理，都要费心。你若是想清楚了，我帮你打听。”
“我想清楚了，我想开一家小店！”苏糯眉眼弯弯，眼里像是盛了星光，亮晶晶的，看得陆凛心头轻轻一跳。
他别开目光，掩饰心底那一点异样的悸动，低声道：“好，等回城再说。”
说完，他转身离开帐篷，继续去安排夜里的值守。
苏糯捧着空碗，嘴角止不住上扬。
前路，好像越来越明朗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之前在青溪镇记恨苏糯的钱掌柜，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悄悄托人，快马赶去主城，找了他在城里当官的远房亲戚，打算等苏糯一到主城，就给她使绊子，不让她顺利开店。
队伍一路不停，又走了六天，终于远远看见了主城高大厚重的城门。
巍峨城墙耸立，城门处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比青溪镇热闹百倍。
主城，到了。
第四章 落脚主城，筹备吃食小店
队伍有序进城，沿着宽阔的主街，一路前往镇北将军府。
将军府占地宽阔，院落整齐，仆从丫鬟各司其职，规矩井然。
陆凛安顿好军队之后，兑现之前的承诺，让人在将军府附近，找了一处小巧干净的临街小院。
小院一进，前面就是临街铺面，后面两间卧房、一间小灶房，院子里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晾晒食材。租金不贵，陆凛先帮她垫付了半年房租。
“这里离将军府近，若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过来找我。”陆凛带着苏糯过来，推开门让她看，“铺面不大，适合开个吃食小铺，你可以想想，准备卖什么。”
苏糯走进院子，四处打量，心里欢喜得不行。
铺面干净，灶台位置齐全，后院安静，晾晒卤味、干货都方便，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太谢谢将军了，这里我很喜欢！”苏糯转过身，认认真真跟他道谢。
“不用一直叫将军，私下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陆凛。”陆凛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
苏糯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轻轻应了一声：“……陆凛。”
软软的一声，落在陆凛耳朵里，让他耳根悄悄泛起浅淡的红色。他刻意移开视线，掩饰心绪：“铺面简单修整一下，采买锅碗、陶罐、桌椅，需要银钱，若是手头不够，跟我说。”
“我有工钱，够用的！”苏糯连忙说。这一路帮厨攒下的工钱，加上之前在青溪镇拿到的两百文，省着点花，置办基础物件足够。
接下来几日，苏糯忙着收拾小院、打理铺面。
她先把灶房仔细清扫一遍，又去集市挑选铁锅、陶罐、木盘、桌椅，采购香料、米面、盐、酱，还有用来做卤味的药材。
铺子名字，她想了许久，最后定为【糯香小铺】。
主打卤味、杂粮点心、家常小菜，价格亲民，味道实在，面向街上来往的行人、做工的苦力、附近的街坊。
开业前一天，苏糯熬夜卤了一大锅卤肥肠、卤豆干、卤鸡蛋，又烙了萝卜菜饼，蒸红薯糕，做好试吃的样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糯打开铺面门板，挂上写着“糯香小铺”的木牌。
淡淡的卤香顺着敞开的店门飘到街上。
最早路过的，是上街做工的苦力、挑担子的小贩。
有人闻到香味，停下脚步探头：“这新开的铺子？闻着好香啊！”
苏糯笑着迎上去，拿出小块卤豆干试吃：“各位大叔，小店今日刚开张，卤味、菜饼、红薯糕都有，可以尝尝味道！”
路人接过试吃的豆干放进嘴里，眼睛一亮。
卤得入味，咸香醇厚，越嚼越香！
“好吃！给我来两文钱的卤豆干！再来一张菜饼！”
开张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香味扩散得很快，没多久，铺子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卤肥肠软糯不腥，卤鸡蛋入味，红薯糕香甜软糯，菜饼焦香。吃过的客人，没有不夸味道好的，不少人买完，转头就跟街坊邻里推荐。
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
临近午时，街上人最多的时候，铺子前面排起了不长的队伍。
苏糯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切卤味、打包、收钱、招呼客人，手脚不停。
忽然，人群外面，走来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人，为首的正是钱掌柜！
钱掌柜到主城之后，找了他那个当官的远房亲戚，今天特意过来，要给苏糯添堵。
他带着两个家丁，挤进铺子门口，高声嚷嚷：“大家别买！这个铺子的吃食不干净！这小姑娘来路不明，是逃荒来的，谁知道食材有没有问题，吃坏肚子可没地方说理！”
这话一出，排队的客人瞬间迟疑，不少人停下脚步，犹豫着不敢买了。
苏糯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钱掌柜，神色冷静：“钱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的食材都是在集市正规肉摊菜摊采买，日日新鲜，灶房随时可以给大家查看，你凭什么污蔑我？”
“污蔑？”钱掌柜冷笑一声，“一个逃荒孤女，没有户籍担保，私自开吃食铺子，按规矩，是不合章程的！我已经托人跟牙行说了，今天就要封了你这铺子！”
旁边围观的街坊小声议论，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这个年头，开吃食铺子，确实要户籍凭证备案。苏糯是逃荒来的，户籍早就丢了。
钱掌柜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来找麻烦。
就在钱掌柜洋洋得意，等着看苏糯慌乱无措的时候，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糯香小铺，是我准许开的，备案文书，在我这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陆凛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铠甲，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自带威仪。
钱掌柜看见陆凛，脸色唰的一下惨白，腿都软了。他只打听了苏糯跟着军营回城，却没想到，镇北将军居然会亲自给她撑腰！
陆凛目光淡淡扫过钱掌柜，语气冰冷：“昨日我已经让人去衙门，给苏糯办好了落户和开店的凭证，一应手续齐全。你无端造谣，扰乱商铺经营，按城规，该罚。”
他身后跟着的衙差，是他提前叫来的。
衙差上前一步，看向钱掌柜：“钱掌柜，跟我们走一趟吧。”
钱掌柜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嚣张，连连求饶：“将军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一时糊涂，不该造谣生事！再也不敢了！”
“之前在青溪镇，你就胁迫、刁难她，现在追到主城继续闹事。”陆凛没有半分心软，“带走，按规矩处置，罚银，公示警醒城里商户。”
衙差应声，直接把钱掌柜和两个家丁带走。
围观的街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开铺子的小姑娘，是有陆将军撑腰的！
虚惊一场。
人群里，有人笑着开口：“原来是误会！这卤味我刚才尝了，味道是真的好，咱们继续买！”
排队的队伍重新恢复，生意比之前还要热闹。
苏糯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凛，眼底满是感激：“又麻烦你了。”
陆凛看着她忙碌的小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答应护着你，就不会食言。好好做生意，不用怕这些宵小。”
阳光透过铺面的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卤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糯香小铺的名气，借着这场风波，在附近几条街彻底传开了。
往后，苏糯守着这间小小的吃食铺子，日日烟火升腾，香气满街。而那个一身杀伐、冷硬寡言的镇北将军，总在傍晚忙完军务之后，绕路来到铺子，买一份她亲手做的吃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陪着她收摊。
刀光剑影的将军，遇上人间烟火的小厨娘，冰冷的铠甲，慢慢被一碗碗热乎吃食，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