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自家别墅的泳池里。
到了地府,我扒着窗口嚷嚷,要回去复仇!
办事员翻了翻我的档案:功德不够,窝囊指数超标——别说复仇,下辈子连人都投不了。
他大笔一挥,把我塞进了畜生道。
再睁眼,我成了仇人家的一条黄狗。
也好,做人的时候我忍了一辈子。
做狗,我谁也不惯着!
他们都管我叫旺财。
我不答应。
我姓林!
我叫——林!小!狗!
01
我跌进了自家别墅的泳池里。
水漫过口鼻那一刻,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当年的游泳课,我为什么要逃课?!」
池边传来我老公郑世刚的声音:「突然跑回来,真是不知好歹!」
「差不多了,别闹出太大动静。」是我公公郑祁翔的声音,我嫁进郑家三十多年,头一次听到他说话嗓门这么小。
我挣扎着扑通了几下,白费力气。
要是死也能打分,我这辈子——
算了,分应该高不了。
再睁眼,我坐在一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墙上挂着块牌子:阴阳便民服务中心。
窗口上方的电子屏跳着红字:请 A0444 号死者到 4 号窗口办理业务。
我低头,手里拿着一张号码条:A0444。
我死了?号码还这么不吉利!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死了明天的早饭谁做?」
我一把扒住 4 号窗口,嚷嚷着:「我要回去!」
窗口里坐着个穿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面前摆着保温杯,杯身印着「先进死者」。
「007 号为您服务。」他从玻璃内递给我一张表,「死亡原因。」
「淹死的。」
「意外还是他杀?」
「……家庭矛盾。」
「家庭矛盾填『其他』。」他把表格抽走,「下一位。」
「哎等等!」我不甘心,「我说我要回去!你没听见吗?」
他从镜片上头看我,然后翻开我的档案袋,抽出卷宗,越念眉头皱得越紧。
02
「林永兰,女,卒年五十六。窝囊指数——超,憋屈指数——超。『该争的没争』四百七十一次,『该跑的没跑』一百五十六次,『哭哭啼啼』……哟,这项也冒尖。」
他把卷宗一合,敲着桌面,「功德呢?零蛋,想返场?人道指标都不够,投人都轮不上你,还想翻案。」
我脑子嗡地一响,「同志!我上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凭什么不让我当人?」
「没做坏事?」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窝囊就是最大的坏事,你对不起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按规矩,怨念值这么高,要么排队喝汤投畜生道,要么……」
他突然停住,眼珠转了转,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表格。
「要么走『了却因果』特批,送你回阳间,把账清了,功德积了,再回来投胎。机会难得,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意思是我功德积满就能投胎成人啦?」我期待地把身子趴在窗口上。
「走流程嘛。」他邪魅一笑,这霸总笑一点都不适合他。
他把表格推过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老花,举着纸刚看清第一行,他已经把印泥拍在我面前。
「快签,后面排队呢。办完记得按那个红的,非常满意。」
我赶紧签完字把表递给他,想说我也不是很满意,但我这么窝囊,手不听使唤就按了。
「哐——」公章一落,我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他哼着小曲收拾桌面,保温杯磕在桌上,咚地一声。
03
再睁眼,先闻到的是稻草味。
我下意识去蹭自己的手,感受到的却是一条毛茸茸的腿,爪子还有点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情况?」,出口的是一声稚嫩的——「嗷呜——」
该死!007 没跟我说,了却因果要变成狗啊!
一只粗糙的手把我从草堆里拎出来。
一个瘦黄的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我,像挑大白菜。
「就这条黄的吧,黄狗招财,命硬。」
旁边有小男孩在笑,声音很熟悉,「奶奶,一窝里就它睁眼了,嗓门还大。」
「嗓门大好!跟你爸一样!」老太太把我往胳肢窝里一夹,「看家就得要嗓门大的。」
我就这么被夹进了郑家的门。
进门头一件事,认名字。
老太太说,「叫旺财吧,招财。」
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说,「叫来福吧,有福气。」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看我,「叫黑豹吧,多威风。」
我看着自己一身黄毛,心想,「孩子,yellow 和 black 都分不清吗?」
等等,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郑世刚小时候吗?
一旁的男人不耐烦,「一条狗,随便叫,喂饱了就行。」
不是?这个中登好像是我公公郑祁翔年轻的时候!
所以瘦黄老太太,是我没见过的郑世刚的奶奶?
还有围裙女人,是郑世刚小时候就被公公打跑的亲妈?
我大为震惊,007 给我投哪一年来了?
不过此时此刻,我有作为一条狗更加强烈的诉求。
我趴在地上,听这一家人给我乱取名字,气得发抖!
我叫林永兰!我五十六岁,刚死过一次!我知道你们家往后的每一件脏事!
我张开嘴,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
「嗷嗷嗷嗷嗷嗷嗷——」
得,沟通失败。
04
行吧,名字让给你们。
反正狗活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但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他们可以叫我旺财,但我自己叫自己——林小狗。
林小狗,这辈子,做狗唯一的准则——硬气!
可我还是只奶狗,虽然睁眼了,但眼睛还有点糊,蓝汪汪一片。
世界在我这里,像一锅熬化了的粥:稻草的香味、老太太围裙上的油烟味、灶膛的柴火味,还有我自己身上的那股子奶腥味儿。
四条腿也不听使唤,站起来晃三晃,走两步还劈个叉。
我里头装着个五十六岁的人,外头是个连门槛都跨不过去的小奶狗。
我计划好了要硬气,张嘴一吼——
「嗷呜嗷呜嗷呜——」
更窝囊的是,每天说饿就饿、说困就困、说尿就尿,一点商量都没有。
我一个体面的人,天天在自己窝里臊得慌。
照顾我的主要是郑世刚的亲妈,王巧琴。
她的手很温暖,常常抚摸我的头和下巴,害得我忍不住摇尾巴。
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小狗狗,臭狗狗,乖狗狗……」
她每次给我端米汤,总是吹凉了才给我喝。
下雨天,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窝挪到屋檐下。
入冬了,还往我的窝里添了新稻草和她的旧衣服。
我窝在衣服里,嗅着她的味道,很安心。
还有个人对我好,那就是郑玉珍——我的小姑子。
她现在才四岁,扎两个朝天小辫,每天揣着半块馍,趁人不注意溜到狗窝前,掰成渣渣喂我。
「小狗,你吃我的馍。」她蹲在我跟前,小声说,「吃了我的馍,就是我的朋友了。」
我林永兰虽然不爱吃馍,可是林小狗啥都爱吃,吧唧吧唧,全吞肚子里。
吃人的嘴软,况且就你还算尊敬我,知道喊我的名字,勉强跟你当朋友吧。
「嗷呜嗷呜嗷呜——」
「小狗,你答应啦?」
从那之后,她没事儿就蹲在我的窝前,把小鸡味儿的闲话全倒给我:东家的鸡下蛋了,西家的猫上树了,今天他哥分了她半块烤红薯啦。
说到这儿,她从兜里又掏出一点,塞进我嘴里。
比屎甜,没屎黏,好吃。
05
开春了,在郑家当了大半年狗,我长大了不少。
「旺财长得可真好,这毛色,在太阳底下一照,金晃晃的。眼仁黑亮,一看就懂事。」老太太一边磨豆子一边瞧着我。
「谁说不是呢,从头到尾挑不出一根杂毛。四条腿跟小柱子似的。」巧琴温柔地看着我,像看自己的孩子。
我耳朵支棱着,尾巴高高翘着,胸脯挺起来,得意极了。
不过好看的外在,不是我林小狗的追求。
我的追求是——硬气,我给自己立了四条规矩。
第一,不冲坏人摇尾巴。
这条好办。郑祁翔每天做完木工回来,全家的狗,哦,就我一条,照理来说应该迎上去。
但我偏不,就趴在狗窝里,眼皮都懒得抬。
他愣了几回,跟老太太嘀咕,「这狗邪性,见我不摇尾巴。」
老太太说,「狗是最会看人的,你身上没人气儿。」
我在心里给老太太记了一功,我的嘴替。
第二,路见不平一声吼。
鸡窝有动静,我第一个蹿出去,逮着一只黄鼠狼,追着它绕村半圈,嗓门惊醒了半个村子。
从此郑祁翔对我的评价变了,「邪性是邪性,看家是真看家。」
还算有点眼光,老太太还做主,给我饭盆里卧了个鸡蛋。
我一点没客气,功德是功德,鸡蛋是鸡蛋——流心的,真香!
第三,谁敢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
这天晌午,郑祁翔随手把他的烟杆伸进我饭盆里磕烟灰。
我站起来,走到饭盆前,当着他的面,把盆拱翻了。
郑祁翔瞪眼,「你!」
我冲他打了个喷嚏,然后呲牙,回瞪他。
「呜汪!呜汪!」我口吐芬芳,做狗之后,气性也变大了。
一人一狗对峙半天,他骂骂咧咧走了,回头给我添了勺新食。
原来郑祁翔是个欺软怕硬的贱皮子!
第四,这家里谁挨打,我站谁前面。
但这条,暂时还没用上。
06
玉珍被送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我算了下,应该是 1978 年。
玉珍五岁,扎两个小辫,被郑祁翔抱上驴车的时候,还咯咯笑,以为要进城赶集。
驴车套上绳子,车把式扬起鞭子。
我一个激灵——上辈子郑世刚说过,他有个小妹,叫玉珍,他爸说女娃是赔钱货,五岁就给送走了。
巧琴的哭声从里屋传来。
我从狗窝里蹿出来,追了出去。
「旺财!回来!」老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后面喊。
我不回!
我跟着驴车一路跑,跑过村口,跑过麦场,跑上马路。
驴车轱辘滚在土路上,哐当哐当响。
车把式回头轰我,扬着鞭子,鞭梢抽在地面上,啪啪响。
「林小狗!别追了,你冲得再快,也熬不过长路。」那头拉车的驴侧过头,对我说。
我继续追,死死咬牙往前赶,「驴姐,你停下,把她放下来。」
「不是我要带她走,这是人定下的事儿。」驴姐不紧不慢地说,「鞭子在人手里,我做不了主。你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呢?」
我拼命蹬腿,想拉近距离,但我四肢开始发沉,步子越来越慢。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一点点拉远,玉珍两个晃动的小辫,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个点。
回家后,我绝食了一天。
老太太端着饭盆,指着公公哭骂:「畜生都比你有良心!」
那天傍晚,郑祁翔踢了一脚狗窝,让我挪地方。
寻常的狗,被踢了就哼唧两声,缩一边去。
我站起来,盯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呜——汪!」
郑祁翔的脚停在半空。
「嘿。」他乐了,「这狗还知道记仇?」
晚上我蹲在狗窝里算账,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换多少东西?
后来听村里的人嚼舌根才知道——五袋粮。
我又算了算我这条狗的身价。
郑家养我,一天一把糠。
原来有时候,狗比人还金贵。
07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全家都下地去了,家里就剩我和郑世刚。
他趴在堂屋门槛上写作业,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驴车走的那个方向。
妹妹被送走半年了,这家里没人敢再提,提了就挨骂。
我在院里溜达,鼻尖一路嗅着墙根的草味儿,偶尔停下来抬爪子挠挠耳后。
「旺财。」他叫了我一声,勾手叫我过去。
我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嘬嘬嘬——」他竟然使出这招,林永兰虽然不想过去,但是林小狗没忍住,还摇了两下尾巴,真是奇耻大辱!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了。
他四下看看,没人,从灶灰里扒出一个烤红薯,掰开,把瓤多的那半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摸了摸我的头,「你说妹妹的新爸妈对她好吗?」
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撇,就这一下,把我摸愣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就是这个人,长大后让我「理亏」了半辈子,也欺负了我半辈子,还让我跌进泳池。
可眼前的他,小圆脸,眼里很纯净,啃着瓤少的那半块红薯,眼睛还红着——想他的妹妹。
红薯我吃了——香。
尾巴摇没摇,我不承认。反正那天风很大。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郑世刚不是生来就坏。
至少他妈还在的时候,他还是个寻常孩子。
我可以恨几十年后的他。
可我没法冲一个孩子呲牙。
这一条,我跟自己商量了很久,我觉得,这不算破戒。
08
说起来,我还算是郑世刚的救命恩人,真是功德无量!
1980 年初夏,晌午,我顺着河边的土路遛弯。
狗的眼神虽然不太好使,但鼻子没得说。
走出半里地,我闻见一股子腥味——凉飕飕的、滑腻腻的,贴着草皮的那种腥味。
是蛇。
我顺着味道找过去。草沟里的草动了动,一条菜花蛇盘在那儿,脑袋昂起半尺高。
它对面五步远,站着郑世刚。
这倒霉孩子,放学抄近道,正摘路边的野桑葚,手离菜花蛇老兄就差一胳膊远。
我站在坡上,狗脑子飞快地转。
别管他了。
上辈子他欺负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一秒。
我的脑子刚投完票,可我的身子已经冲下去了。
四条腿,快得拉出了风。
我越过他,落在草沟上,对着那条蛇炸开嗓子狂吠,前爪把土刨得直飞。
蛇大哥让我吓得一缩脖子,转身游进深草里,嘴里还骂骂咧咧,「林小狗,你吓到我啦!我们蛇很胆小的好吧!」
整个过程,我的脑子在后面追我的身子,追得直喘。
郑世刚僵在原地,手里桑葚撒了一地。
好半天,他才蹲下来,抱着我的脖子,声音都是抖的,「旺财,刚才是有条蛇吗?」
我晃了晃脖子,把他手甩开,别过脸,不想看他。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故意救你的,是狗的身子想救,我管不住它。
再说了,我这也算是给自己攒功德吧。
将来投胎返场,007 给我盖得快一点。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的鸡蛋分半个给我。
我盯着鸡蛋看了三秒。
蛋我吃了。
但以后他再遇到麻烦,自己好自为之。
09
我给自己立的第四条规矩,全靠郑老头给我践行。
那年夏夜,郑祁翔喝了酒,巧琴多嘴问了一句粮钱,擀面杖就举起来了。
那根擀面杖落下来之前,我闻到了火味。
不是灶膛的火。
是人动手之前,身上炸开的那股子燥味。
我从狗窝里炸出去,门槛一跃而过。
我冲到巧琴面前,对着郑祁翔,把全身的毛炸开,扯着嗓子叫。
叫得灶膛的火直跳。
「汪!汪!汪!汪!汪——」
我发誓,我上辈子对郑世刚都没这么豁出去叫过。
郑祁翔扬着擀面杖,怔在原地,「反了!人反了!狗也跟着反了!」
「你动她一下试试!!!」我瞪着他。
当然,出口的还是:「汪汪汪汪汪!!!」
但是,不得不说,郑祁翔很通狗性,他听懂了。
那一夜,擀面杖没有落下来。
走的时候,我对着他狂打了几个喷嚏。
事后,巧琴半夜起来,蹲在我旁边看了我半宿,轻轻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别过脸去,喉咙里呜噜了一声。
别谢我。这是我林小狗应该做的。
上辈子郑世刚跟我说过,巧琴在他还小的时候,就被他爸打跑了,落了一身病根,回娘家没多久,人就没了。
这辈子,我得护着她。
从那天起,郑祁翔抬手之前,就先往狗窝里瞟一眼。
我在,他就把手放下。
而且从那以后,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朝我扔骨头,嘴上骂着「死狗」,手上挑的,都是肉多的那块。
肉我吃了——香。
但我再强调一遍,郑祁翔绝对是个捧强踩弱的贱皮子!
10
擀面杖的事之后,我以为郑祁翔彻底收敛了。
但我错了。狗不是门神,不可能全天候上岗。
那天我去村西头跟群狗开会,回来一闻就知道,坏了!
巧琴闻起来苦苦的,咸咸的,袖子里还有股子腥味。
就在我出去晃的这半晌,这中登还是动了手。
我站在院子里,门关着,巧琴的啜泣声传来。
管我怎么挠门,怎么叫,都没用。
「死狗!」郑祁翔的声音传来,「我看你还怎么管!」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我就出了村。
直奔巧琴的娘家漳河村,上辈子郑世刚带我去给他妈烧过纸,路我还记得。
七八里地,我跑了一个上午。
巧琴她大哥在院里铡草,看到我一条生狗直闯进来,抄起木棍就撵。
好在我身手敏捷,绕过木棍,冲上去一口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拖。
「疯狗!你撒开!」他甩着腿。
我叼死了不撒口。拖一步,回头看一眼,再拖一步,再看他一眼。
大哥媳妇愣了,「这狗怎么跟个领道的一样?」
我给大哥媳妇记一功!
大哥鬼使神差地扔了木棍,跟我走。
我把人领到家门口,赶得正巧——郑祁翔正扬起手,巧琴缩在墙根。
后面的事,就不用狗管了。
人高马大的王大哥,像拎小鸡一样把郑祁翔拎起来,他揪着他的衣领子,骂声震响半条街。
原来还有比郑祁翔嗓门更大的人。
郑祁翔唯唯诺诺一个屁都没敢放。
王大哥进屋,卷起妹妹的包袱就走。
郑祁翔想拦,我发出低吼,他把手缩回去了。
巧琴跨出院门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红糖,塞进我嘴里。
「旺财。」她摸着我的头,眼里还有泪,「我走了。」
糖还是受潮的,很黏牙。
我耳朵耷拉下来,尾巴沉在腿间,脑袋低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怎么糖吃起来也不甜了呢?
她大哥临走前,回头看了我好几眼,跟巧琴嘀咕,「这狗成精了吧。」
巧琴一步三回头,笑了笑,「它通人性。」
打那天起,这个家里会喘气的,就剩老太太、郑祁翔、郑世刚,和我了。
11
实话实说,做狗的日子比我上辈子做人快活多了。
比如伤心,做人的时候遇到伤心事要难过好几个月,现在再难过也难过不过一宿,第二天就能出去撒欢。
比如跑,四条腿跑起来,风从耳朵两边过,各种气味冲进我的鼻腔,比我上辈子坐任何一辆车都快活。
比如干活,谁会要求狗干活呢?我就算整个下午趴在墙根,肚子贴着热地,晒太阳。也没人说我懒,没人说我不成体统,而且狗还不用防晒。
比如规矩,做人的时候,这规矩、那规矩,现在当狗,郑家的规矩对我统统失效,谁要是跟一条狗提规矩,那他肯定是弱智。
还有吃,虽然巧琴走了,没人给我开小灶了,但我还有剩饭。而且吃剩饭怎么了?我吃得理直气壮,郑家就我一条狗,没人跟我抢,我还吃得香。
当然,这碗饭我不是白吃的。
村里谁家鸡丢了,多半是我先发现的贼。
冬天,村东头的二丫看见我,就把冰凉的小手放我肚子底下捂着。
开春有个娃掉进沟里,是我叼着后领子拽上来的。
名声就是这么起来的。
现在村里小孩吵架都拿我发誓,「骗你,我就是郑家那条狗!」
我趴在一旁,心情很复杂。
这誓发的,好像在骂我,又好像在抬我。
最神的是郑祁翔,家里来了客人,他交代的第一句话就是,「说话注意点,这狗精,别当它面议论人。」
得,这家的道德门槛,归一条狗把着。
12
做狗不光有快乐,还有朋友。
上辈子,年轻的时候我忙着做生意,生意做起来后我又忙着照顾家里,哪有时间交朋友。
现在不一样了,村里统共十来条狗,全是我的好朋狗。
村西头的虎墩,面条坊的丧彪,油坊的山豹,杀猪匠的猛子……
好吧,我严重怀疑这些都是它们给自己取的花名。
而我——五岁的林小狗,在这群猛将里,成为了头儿。
当老大,靠的不是外形,不是名字,而是脑子。
我这个狗脑子和它们的真狗脑子比起来,还是要智慧得多。
狗群里,我最先闻出变天,最先听出谁家要杀鸡,最先知道偷狗的车什么时候进村。
那年春天,一个后半夜,偷狗的一来,我嗷一嗓子给众狗分配任务,等我一声令下,先驱狗子们作围攻之势,逼得偷狗贼放下丧彪就跑。
跑到村口,前后两个方向的狗叫连成一片,村里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村民们过来抓住了偷狗贼。
面条坊老板朝着脖子被勒肿的丧彪冲过去,「小黄啊!你没事儿吧?」
丧彪摇了摇尾巴,示意没事,还尴尬地冲我们咧咧嘴。
功德簿上,这事儿再怎么也得记一大笔。
当然,它们也教会我一些东西,比如当狗该怎么玩。
在草垛上打滚,滚得一身草籽。
追兔子,追不上也追。
夏天下河,丧彪它们在水里划拉,我头一回下水,心理阴影还没散去,结果爪子一刨就浮上来了。上辈子没学会的游泳,这辈子无师自通。
痛快!
13
抓偷狗贼的事之后,村里人对我的态度更上一层楼。
连郑祁翔出门都有人夸,「你家那条黄狗,了不得。」
郑祁翔嘴上不说,回家给我扔骨头,挑的净是带脆骨的。
不过我可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那天傍晚,郑祁翔赶着借来的板车回村,车上拴着两头半大的猪,欢实得很,嗓门洪亮地进了院。
「捡着大便宜了!村里来了个卖猪的,两头猪,才六十块!」
老太太围着猪转了一圈,一直嘀咕:「太便宜了,便宜得邪乎。」
我趴在狗窝里,鼻子替她验了货。
两头猪身上的活气,是撑出来的。
猪的嘴里有股子药味儿,混着病猪特有的腥气,像放坏了的红薯。
看来卖猪的掺了药,把病猪撑得活蹦乱跳,出手给郑祁翔这个大冤种了。
我没吭声,狗是吭不了声的。
果然,第二天,药性一过,两头猪开始打蔫,槽里的食也刨不动了。
郑祁翔围着猪圈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肉直抽抽——他这才反应过来被人当冤大头了。
当天夜里,我又闻见了那股药味。
郑祁翔蹲在槽边搅食,鬼鬼祟祟的。
老太太听见声音,在屋里喊:「大晚上的喂什么猪?」
他支支吾吾:「没啥,再撑两天,明天我喊了买猪的来看猪。」
好家伙,我算是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让人坑了,又不想认栽。
他要跟卖猪的有样学样,把这两头快嘎了的猪,再撑出一副好卖相,转手坑下家。
他亏的钱我管不着,可明天来看猪的,招谁惹谁了。
而且两个猪小弟都快不行了,就不能给个痛快吗?
那天后半夜,我从猪圈后墙的缺口拱进去,肚皮贴着凉泥,草根扎得下巴直痒痒。
到了圈门口,我用前爪刨,用头顶,木栅栏插销让我顶得一点一点往上蹿。
两个猪小弟呼出的热气从我头顶上过。
「哐当——」
圈门开了。
槽里的食还剩了大半,两头猪小弟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走到院子当中,走到麦场,一前一后,瘫在露水地里。
第二天,天蒙蒙亮,买主的骡车进了村。
先是拍门声、寒暄声,接着是长长的安静——
再然后,一声爆喝:「我的猪呢!?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的圈门打开了?!」
我撒丫子就跑。
郑祁翔抄着扁担追出来,追着我骂了三条街。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四只爪子轮番砸在夯实的土路上,一步一弹,痛快得我好想唱歌。
「呜汪!呜汪!呜汪汪汪汪汪!」
他的骂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个音儿飘在潮乎乎的空气里。
我蹿上麦场的草垛,回头看他站在路上喘,扁担拄着地。
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居高临下,冲他咧了咧嘴。
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我没摁住。
想摇就摇吧!今儿高兴!
14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乐趣就是跟郑祁翔作对,毕竟郑祁翔几乎没干过好事儿,跟他作对就是给我自己积功德。
玉珍回来那天,我是靠闻出来的。
人的眼睛认人,狗的鼻子认魂。
1990 年刚开春,她站在郑家门口,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她的味道。
她的味道里还混着汗味、旧棉袄的樟脑味、海风吹了十几年的咸腥味,还有手上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粗粝得像干树皮的老茧味。
但最底下,压着一缕很淡很淡的、我记了十二年的味道——五岁小孩在驴车上哭过的味道。
我冲了出去。
玉珍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单薄棉袄。
下身是一条老式棉裤,裤腿很肥,裤脚磨得发白。
但狗不管人穿什么样,只管她是谁。
全院子只有一条狗冲出去,围着她转,尾巴摇成了大风车,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怔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这狗……」她低头看着我,粗糙的手掌在我头顶停住,「跟我亲。」
老太太在门槛里喊:「玉珍?是玉珍回来了?」
院子里脚步声乱起来,有人接包袱,有人在叹气。
玉珍被老太太拉进屋,走两步,回一次头看看我。
进门的时候,门槛很高,她跨进去,回头伸手,把我从门槛外拎了一把。
「进来吧。」她说,「外头风大。」
玉珍进屋坐着,我注意到郑祁翔眼中的嫌弃,我冲他低吼,虽然我现在年纪上来了,但嗓门和脾气一如既往。
郑祁翔白了我一眼,带着郑世刚出门做工去了。
听她们聊天我才知道,原来玉珍这些年被送去了海边小镇,过得很苦,养父母去年死了,这才找回家来。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别再走了。」
我瞥了老太太一眼,心想,那是她自己想走吗?
「你走那年,你爸铁了心了,我们怎么拦都没用。」老太太继续哭,「旺财追了你二里地,还绝食了一天,要我说狗都比你爸有良心。」
玉珍看着我,蹲下来,摸着我的下巴,「奶奶,我妈呢?」
「你爸他老动手,你妈被她娘家大哥接走了,这都好多年了。」老太太说,「这事儿旺财也有功。」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旺财——,是条好狗。」
15
说来是真魔幻,我进门做新娘那年,也是 1990 年。
没错!是我,本人——林永兰。
花轿换成了拖拉机,挂两朵大红绸。
鞭炮一响,我第一个蹿出去看热闹。
然后我在红绸底下,闻见了一股味道——雪花膏,新棉花,还有一股对好日子充满期待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的味道。
我僵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头戴红花的新娘子被扶下拖拉机。
她才二十岁,手很白嫩,眼睛雪亮,进门先给老太太和郑祁翔鞠了一躬,喊了声:「奶奶,爸。」
我望着走进来的那个姑娘,只觉得这事简直荒唐得不像话。
如果她是我的话,那我林小狗又是谁?我真的就是条狗吗?
我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见我,笑了:「这狗一直看我。」
老太太笑着说:「旺财会认人,知道你今天进门,迎你呢!」
我是真没空管别的了,林小狗不能让林永兰进门!
闹洞房的时候,我把她的新鞋叼进了狗窝,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结果老太太和玉珍顺着我的眼神一摸一个准,鞋找到了,我还挨了两下轻打。
这都是天意!
晚上人散了,她坐在床边,忽然弯腰摸摸我的头。
「旺财,好狗狗,你说,他能一辈子对我好吗?」
我喉咙里堵得慌。
我想说,「不能。你俩生意刚起步,他就让你签协议。后来还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对你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差。你公公和他后来找的老婆也一起欺负你。最后他们还……」
但我说不出口,到嘴边话都变成了呜呜声。
最后我把下巴搁在她脚面上,蹭了蹭。
放心吧,永兰,我会替你改变这个命格。
16
当年年底,郑世刚和永兰去县里开起了批发店,玉珍在店里帮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们也从郑家老宅搬到了县里新买的排屋里。
永兰觉得跟我投缘,把我带到了城里,我和村里的好朋狗道了别,它们都说,我这是要去城里享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城里没有田野,没有土路,没有花香,城里人也不喜欢我这种土狗,但是永兰在这里,玉珍也在。
1993 年那场架,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回。
为了什么,我忘了。
人吵架的次数太多,狗记不住那么多理由。
我只记得她摔门出去的时候,天下着小雨。
我想跟,但城里的房子,只要门一关,我就出不去了。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夜。
郑世刚在屋里给什么人打电话,「已经喝醉了,人在夏金酒店 206 房间,记得拍清楚点。」
第二天上午她回来了,眼睛肿着,一进屋,屋里先是沉默。
然后郑世刚冰冷的声音传来,「照片都被人拍到了,一夜未归,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签了它,这事儿就翻篇。」
我恍然大悟,疯了一样挠门,可是城里的铁门无论我怎么挠,都一动不动,我的指甲劈烂了好几个。
我听见里面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有她压着嗓子的哭声。
门开了。
郑世刚站在门口,一脚给我踹开,「死狗,滚!」
我趴在院子里,雨水混着泥,门又关上了。
门里面,哭声停了一会儿。
然后是她哑着的、认命的声音:「我签……」
我记得协议上写着——无论因为何种原因离婚,女方都净身出户。
上辈子,郑世刚仗着这个协议,往后的二十多年里对我呼来喝去,我陪着他把生意做大后,他就辞退两个保姆,每个月只给我最基础的生活费,让我在家照顾孩子,而他在外面彩旗飘飘。我到死都以为是我对不起郑世刚,他才会变成这样,殊不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做的局。
可真相我知道了,此刻屋里的林永兰却不知道。
我只是一条趴在泥里的狗,我盯着自己的爪子,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只是条狗,连个门都挠不开。
17
那张纸签了之后,她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饭还是照做,活还是照干,见人也还是笑。
可她的味道变了。
人身上是有味道的。高兴的时候,是松快的;憋屈的时候,味道是苦的。
她的味道,从那年雨季起,就苦了。
我帮不上别的,就陪着她。
她做饭,我趴在厨房门口。
她上街,我跟着。
她经常给我买骨头,但我吃了上面的肉,骨头也啃不动了。
她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把下巴搁她脚背上。
有一回她突然说:「旺财,你说怪不怪。这家里,你跟我最亲,比跟玉珍都亲。」
废话,我是林小狗,我不跟你亲,跟谁亲。
可惜这些话我说不了,我就轻轻摇摇尾巴,把地扫得很干净。
1993 年秋天,我不大跑得动了。
她也察觉到了,每天给我喂饭,饭里都是撕烂的肉,不再有骨头。
她老摸着我的头,「旺财啊,你可得比我活得久。」
我在心里回她,「不能,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当狗后,对生死似乎也坦然了。
18
最后那一仗,是在当年冬天。
郑世刚在外头喝了酒回来,衣领上有半个口红印子,永兰去院门口扶他,看到口红印,问他怎么回事。
他冲着她抬起了手,那只手举到半空的时候,我已经站起来了。
十六岁的老狗,腿直打晃,可我还是站起来了。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站在她面前,对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吼。
「汪——!」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
郑世刚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这条老狗,大概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路边帮他吓退菜花蛇的那条狗。
他像是清醒了,放下手,嘟囔了一句什么,进屋去了。
我腿一软,歪倒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抱我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的手在我背上一遍一遍地捋,「旺财,旺财,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视线越来越模糊,没事,就是到站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暖烘烘的,她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刨了个坑,刨了一手的血泡。
埋我的时候,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旺财,下辈子,去个好人家。」
我在土里想回她:好人家谈不上。但我答应你——
下辈子的路,我替你先看清楚。
19
再睁眼,又是那张冰凉的塑料椅子。
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墙上还是那块牌子:阴阳便民服务中心。
我嘴里叼着 A0666 号,来到 6 号窗口,跳上凳子。
007 一抬头,乐了,「哟,回来了?」
还是那套工作服,还是那个保温杯。
他皱着眉翻开我的档案,抽出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渐渐舒展开。
「林永兰,畜生道服役十六年。我看看啊——」
「『该争的争了』——达标,『该叫的叫了』——达标,『该护的人护了』——超额达标。」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十六年,愣是没咬过一次人,你这条狗,当得比人还规矩。」
「功德——」他指间在卷宗上一划,「攒满了。」
「按新规,硬气指数——超,窝囊指数——清零。」
他把卷宗一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表格,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客气,「恭喜,这回有的选了。」
「三个方案。」他手指头比着三。
「一,新生——喝汤投胎,全新的人生,恩怨两清。」
「二,复仇——返场 1993 年,夏金酒店 206,胶卷、证词都在,回去直接翻案。」
「三呢?」我问。
「三嘛。」他慢条斯理地翻册子,「1990 年,你进郑家门之前。不过有个麻烦,你还在郑家看门,要回 1990,狗得提前毕业。」
他说着抬起头,又是那副礼貌的微笑,「想清楚哦。」
我想了想,报仇,把胶卷、证词摔在郑世刚脸上,看他又惊又白的脸——我确实不止一回想过这个画面。
可我跟着想到,然后呢,在郑家干嘛?分财产?打官司?跟郑祁翔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受过的罪,凭什么再复习一遍?
「我选三。」我说,「1990 年,刚好玉珍回来了,我要带她走。」
007 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行,加急。」
这次的表格,我用我的狗眼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签字。
我把表格递给他,他手中的章摁了一下印泥,突然开口:「上回,我唬了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下了非常满意。
「不过,你这一趟——」他顿了顿,「干得漂亮!」
「哐——」
公章一落,他冲我摆摆手:「去吧。」
眼前的灯管,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20
郑家的狗,死在了 1990 年的那个早晨。
比它本来的命,早走了三年。
老黄狗趴在狗窝里,没再睁眼。
郑世刚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莫名发毛——就好像有什么,提前替他把这辈子最应该珍惜的一样东西,收走了。
晌午,拖拉机来了,挂着红绸。
新娘子被扶下车的当口,自己把头上的大红花扯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我看了一眼郑家的大门,冲媒人笑了笑:
「对不住。这婚,我不结了。」
媒人差点瘫了,「永兰,你这是干什么!世刚哪里对不起你?」
「没有哪里对不起。」我说,「我就是忽然,不想委屈自己了。」
郑世刚从院里冲出来,「你疯了?!」
「没疯。」我回头看着他,「清醒得很,你慢慢会习惯的。」
拖拉机掉头的时候,满院的人没一个敢拦。
拖拉机刚开出两步,我又叫二哥停住了。
玉珍正蹲在狗窝前,哭那条狗——开春她回到这家里,只有这条狗对她亲。
我走过去,蹲下,跟她并排看了一会儿那条睡着的老狗。
「收拾行李。」我说,「跟我走。」
玉珍抬起头,眼睛通红,「凭啥?我跟你又不熟。」
「凭这条狗。」我抓着她的手,「它追过你的驴车,二里地,还绝食一整天。」
「你怎么知道?」玉珍一愣。
「它让我带你走。」
玉珍愣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
那天上午,从郑家门口出发,我带着玉珍和一条死去的黄狗,一起出了村,再没回来过。
21
后来的路,凭着我两辈子的经验,比我预想的还顺。
1990 年,我和玉珍在县里盘下一间门面做批发。
进货渠道、价格行情——我闭着眼都知道,玉珍心细,负责管账、入库。我俩搭档,很快就做成了县里品类最全、品质最好的批发铺子。招牌也从「永兰批发」变成「恒通贸易批发公司」,雇了十几号人。
批发公司运营稳定后,玉珍主营批发,我继续照老路开办摩托车店,2000 年恰逢摩托车行业兴起,我们把摩托车生意做到了全城规模最大,店铺从刚开始的 300 平扩到 2000 平。
再后来,我们转让了批发公司和摩托车店,拿着赚到的钱去做房地产,我们在县里建了一个又一个正规小区,看房的人络绎不绝,一开盘就供不应求,赚得盆满钵满。
然后我又拍板重金打造了县里第一家五星标准的豪华酒店。没过多久,汀江县被评上古城,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一到节假日,酒店房间提前半个月就被订满。我们名下的房产也被划到了景区内,价值暴涨。
而郑家的消息,都是听来的。
郑世刚后来娶了个厉害的,家里鸡飞狗跳。郑祁翔的缺德买卖做到头,瘫在床上没人愿意多看一眼。那个家,没有我给他们撑着,越过越差,最后连老宅都抵了债。
前世林永兰问林小狗:「他能一辈子对我好吗?」
这辈子不用问了。
我自己对自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