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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03:31:17

第1集

1982年盛夏,午后闷热的风卷着泥土气,吹进低矮的土坯堂屋。

陆承远猛地睁开眼,粗糙发黄的土墙、挂在梁上的半串干辣椒、靠在墙角的竹条扫帚,瞬间撞进视线。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笃笃”声。

那是父亲陆老爹正拿着黄铜旱烟杆,一下一下在长凳边缘磕着烟灰。

“沈家大福前年欠咱那份救命情,今儿托媒人正式递话过来了。”

陆老爹吐出一口青黑的浓烟,浑浊的眼睛在堂屋里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沈家要招个倒插门女婿,谁去,沈家给体面,往后一辈子在沈家不愁吃喝。”

坐在一旁的陆母赵桂花手里搓着麻绳,抬眼打量着两个儿子,神色算计。

上一世的一幕,分毫不差地重演了。

陆承远刚想开口,身侧的二弟陆承宝像是被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砰!”

陆承宝一巴掌拍在发黑的八仙桌上,力道大得茶碗直晃荡:

“爹!娘!我去镇上中学读书!让大哥去入赘!”

满屋寂静。

陆老爹捏着旱烟杆的手僵在半空,赵桂花也愣住了。

在这一刻,陆承宝眼珠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父母,生怕慢了一秒,这读书的大好前程就会被哥哥抢走!

第2集

赵桂花回过神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儿子:

“承宝,你昨儿个不是还念叨着沈家闺女长得俊、家里顿顿有鱼有肉吗?怎么今儿……”

“娘!你懂什么!”

陆承宝急赤白脸地打断母亲的话,嗓门拔得老高:

“大哥读书成绩好,他去镇上中学读出来能当公社干部,我也能读!我比大哥更聪明!”

“去镇上念书才有天大的前途,当倒插门那是没出息的软蛋!”

陆承宝一口气喊完,眼底闪烁着狂热又急迫的野心。

坐在一旁的陆承远静静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陆承宝入赘沈家三年,整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三年后在镇上醉酒惹事,被人活活打死在臭水沟里。

陆承远心中瞬间一片透亮。

二弟也是重生的。

他嘴里说的那些‘读书能当干部’,都是他只活了那三年里听来的话。他对后面真正的升学难度和分配收紧一无所知。

他以为抢走了读书的名额,就能复制自己上一世的成功。

陆承远迎着全家人的注视,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承宝有上进心想考学光宗耀祖,那我就去沈家吧。”

一锤定音。

陆承宝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咧到了耳根,眼底尽是抢到先机的狂喜与嘲弄。

第3集

夜深了,海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吹。

西厢房那张嘎吱作响的硬木板床上,兄弟俩并排躺着。

陆承宝兴奋得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陆承远耳边,带着几分炫耀与幸灾乐祸低声道:

“哥,入赘可不是享福的差事。”

“沈家门槛高,沈清瑜那女人心高气傲,平常拿鼻孔看人。”

“每个月就给两三块零花钱,晚上碰都不让碰一下,你就等着去他们家当一辈子牛马吧!”

陆承远闭着眼,连身都没翻。

上一世沈清瑜之所以冷若冰霜,全是因为陆承宝一进门就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甚至偷偷撬柜子拿老岳母的私房钱去赌牌。

沈家是青岩村头一份的体面人家,沈清瑜更是商户出身、知书达理的姑娘,只要行得正立得端,沈家何曾亏待过谁?

自己这个弟弟,好吃懒做刻进了骨头里,换个地方,一样是自掘坟墓。

“各人选各人的路,睡吧。”

陆承远淡淡回了一句。

后半夜,陆承远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起身起夜。

刚走到堂屋拐角,东屋门缝下那一抹如豆的微弱油灯光,以及极其细碎的数钱声,落入了他的耳中。

第4集

陆承远停下脚步,隐在漆黑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朝堂屋内望去。

土炕上,陆老爹盘腿坐着,赵桂花就着煤油灯,双手哆哆嗦嗦地数着一沓厚厚的钞票。

五十张蓝生生的大面额十元“大团结”!

整整五百块钱!

在这个普通民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赚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震动全村的巨款。

这是沈家特意送来给新女婿傍身、置办行头与私房的聘礼。

赵桂花一边拿着顶针引着黑线,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整整齐齐缝进一床新棉被的夹层里,嘴里压着嗓子嘀咕:

“当家的,这钱可得藏瓷实了,承宝去镇上念书,买皮鞋、打点老师、隔三差五吃肉,全指望这五百块呢!”

“老大皮实,去沈家那是掉进白米缸里享福,兜里要钱干啥?”

陆老爹吧嗒吸了一口旱烟,有些迟疑:

“沈家托媒人说了,这钱是留给新姑爷体面的……明儿清瑜娘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老家翻修屋顶花光了!”

赵桂花眼一瞪,把线头咬断:

“一个倒插门的赘婿,她沈家还能上门查咱们的账不成?!”

“吱呀——”

堂屋半掩的木门被夜风推开了一条缝,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桂花吓得手一抖,猛地转过头,正撞上门外陆承远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

第5集

“哎呦!”

赵桂花吓得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大拇指,冒出一颗血珠。

她慌忙扯过旁边的破被单,手忙脚乱地盖住缝好的棉被,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陆老爹干咳了两声,掩饰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摆出当爹的威严:

“大半夜的不睡,在外头晃荡啥?”

陆承远迈步走进堂屋,神情自若地拎起桌上的陶土水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

“天热,口渴出来喝口水。”

赵桂花见他似乎没看清被子里的东西,这才拍了拍胸口,换上一副虚伪的慈祥笑脸,凑上前拉住陆承远的长袖:

“老大啊,娘和你爹正商量你的事呢。”

“沈家家底厚,讲究也多,你去了可得懂规矩,手脚勤快点,给沈小姐端茶倒水别嫌累。”

“等你弟弟在镇上高中读出来,考上中专当了大干部,你在沈家腰杆子才能硬!”

赵桂花眼珠子一转,紧接着把话头引到了核心上:

“每个月沈家给你的零花钱,你可得多帮衬着你弟买书本资料,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明白不?”

屋里安静下来,父母两人齐齐盯着陆承远,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老实应下。

陆承远喝完碗里的凉水,放下粗瓷碗,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父母:

“爹,娘,既然我入赘出去了,往后各过各的。”

“我不会往家里伸手要一分钱,也请家里……别往沈家伸手。”

陆承远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解释。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把两边的界限彻底划死。

陆老爹和赵桂花脸色一僵,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清晨,陆承宝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后座上驮着缝了五百块巨款的厚被褥,在村口昂首挺胸地骑上自行车,风风光光奔赴镇上。

而陆承远脚下,只有一双洗得发白、鞋底磨薄的旧布鞋。

第6集

青岩村口的老榕树下,不少起早下地的乡亲们聚在树荫底下看热闹。

陆承宝把自行车铃铛按得“当啷啷”脆响,逢人就挺胸抬头地打招呼:

“二大爷下地呢?我去镇中学报到去了,将来分配了再回来看您!”

赵桂花站在村口,扯着嗓门大声应和:

“我家承宝打小就聪明,这一去,那可是奔着当公社干部去的!”

村里不少不明就里的村民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围着陆家老两口夸赞不停。

然而,当众人转头看向村道另一头时,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陆承远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掉漆旧木箱,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粗布旧衣裳,空无一物。

陆家连一口热早饭都没给他备下。

几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忍不住在背后小声嘀咕:

“陆家这心偏得没边了,大儿子老实肯干,硬生生送去当倒插门,好东西全贴给小的了。”

“谁说不是呢,倒插门哪是好当的,到了沈家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陆承远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迎着海风,空气里弥漫着咸湿清新的味道。

脱离了那个吸髓吸血的原生家庭,他只觉得浑身畅快,连呼吸都格外顺畅。

穿过整齐的青石板路,村东头那座背山面海的巍峨院落映入眼帘。

那是青岩村独一无二的红砖大瓦房,黑瓦飞檐,气派非凡。

朱红色的院门虚掩着,伴随着清脆悦耳的算盘珠子拨动声,门内传来了一道冷清婉转的女子声音:

“娘,人接过来了吗?”

第7集

陆承远伸手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

院落开阔齐整,青砖铺地,干净得几乎不见一片杂叶。

岳母苏玉兰穿着一身熨帖的暗花短衫,正从正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白气的红枣桂圆水。

“承远来了,一路顶着太阳走累了吧?快进屋喝口甜水润润喉。”

苏玉兰脸上挂着体面而温和的笑容,说话极有分寸,没有半点大户人家苛待下人的傲慢,规规矩矩将他当成入门的新婿对待。

“谢谢娘。”

陆承远双手接过粗瓷茶碗,喝了一小口,神态不卑不亢。

正厅的珠帘轻微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

沈清瑜缓步从内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极合身的浅蓝色半袖的确良衬衫,领口雪白,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藏蓝长裤,乌黑浓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绒带。

沈清瑜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肌肤白得如深海冷玉,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眸里,透着明显的距离与审视。

她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虽然穿着打着补丁的旧布衣,但身姿修长笔挺,目光澄澈沉稳,没有村里那些想攀高枝的年轻人的局促与谄媚。

沈清瑜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同志,往后添麻烦了。”

夜幕低垂,新房内红烛摇曳。

沈清瑜从立柜里抱出一床崭新的厚棉被,整整齐齐叠在宽大实木床的外侧,划下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长辈的意思,咱们把日子过下去便是。”

“你若安分守己,沈家自不会亏待你。夜深了,各自安歇吧。”

第8集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际刚刚翻起鱼肚白。

海浪拍击岸礁的沉闷轰鸣顺着晨风隐隐传来。

陆承远准时睁开双眼,目光清明,毫无倦意。

身侧的被褥里,沈清瑜背对着他侧卧,呼吸轻细平稳,黑发散在雪白的枕套上。

陆承远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角下床,穿好衣服鞋袜,将被褥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轻手轻脚推门走到院中。

晨风微凉。

陆承远走到院墙角落,目光落在那堆杂乱堆放的大块硬杂木上。

沈大福常年在镇上做买卖,家里没有专职劈柴的壮劳力,这些木头受潮结实,平常极难劈开。

陆承远挽起衣袖,拿起墙角生锈的劈柴斧,随手捡起一块磨刀石,沙沙磨了几下。

手起,斧落。

“咔嚓!”

第一声清脆的断木声划破晨曦。

陆承远的气力沉稳悠长,斧刃顺着木纹精准切入,坚硬的杂木应声齐整裂开。

半个时辰过去,整整两大垛木柴被他劈得粗细划一,长短规整,如同刀削斧砍的砖墙一般,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墙下。

接着,他拿起竹条扫帚,将偌大的院落从里到外扫得纤尘不染,连鸡圈和猪棚都顺手铲除干净,垫上了干燥的新土。

“吱呀。”

正房门被推开,披着坎肩的苏玉兰打着哈欠走出来。

当看到院子里那面齐整得赏心悦目的柴木墙,以及干净得反光的石板地面时,苏玉兰当场愣住了,嘴里的话咽在了嗓子眼里。

灶房的方向,突然飘出了一股浓郁扑鼻的海味鲜香。

第9集

苏玉兰顺着香味走到灶房门口。

灶膛里柴火温和地燃着,一口双耳陶土砂锅正文火慢熬,冒着腾腾白气。

灶台被擦拭得锃亮,旁边竹箅子上整齐码着四张烤得金黄微焦的杂合面贴饼子。

陆承远见岳母走过来,温和一笑:

“娘,起得早,看案板底下有些晒干的干贝和虾米,就顺手借后园的小葱熬了一锅温脾开胃的生滚粥。”

苏玉兰心里又惊又喜,连声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干重活,快进屋坐着!”

正说着,沈清瑜洗漱完毕,系着围裙缓步走进堂屋。

她从小脾胃虚弱,晨起常胃口不佳,平日里早饭往往只勉强抿两口豆浆。

然而当砂锅端上桌,揭开盖子的刹那,浓郁醇厚的海鲜粥香瞬间在屋里散开。

白米熬得米粒开花,吸饱了干贝的甘甜与虾米的咸香,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引得人食指大动。

沈清瑜原本神色清冷,但在母亲的招呼下,还是礼貌地盛了小半碗。

热粥入口,软糯顺滑,清淡醇厚的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整夜的凉意。

沈清瑜微蹙的秀眉悄然舒展,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碗,又添了一小勺。

这极其细微的小动作没逃过陆承远的眼睛,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默默低头吃着手中的窝头。

饭后,沈清瑜放下筷子擦拭嘴角,目光无意间掠过陆承远脚上的旧布鞋。

鞋尖磨得透亮,甚至能看到粗糙袜子的轮廓。

沈清瑜微微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语气平缓:

“娘,一会儿收拾完了……我想去趟村供销社,扯两尺青布。”

第10集

早饭过后,沈清瑜按照规矩,领着陆承远在村里走动熟悉路径。

两人并肩走在海风轻拂的乡间土路上,衣袂翻飞。

路过村东头时,一大片连绵起伏、泛着黑泥气泡的开阔滩涂,以及村后荒草齐腰的后山,撞入了陆承远的视线。

沈清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那是家里的二十亩滩涂,还有后山十五亩的橘子林。”

“滩涂里净是淤泥烂贝,后山的橘子品种老,酸得涩牙。前两年雇村里人打理,总被偷懒怠工,爹嫌费心劳力,正打算今年退给大队呢。”

陆承远停下脚步。

他走到泥滩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湿泥凑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海湾环抱的背风地形与潮汐冲刷的走向。

目光掠过山岗,他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后世顶级养殖专家才懂的光亮。

水质微咸肥沃,泥质松软含沙,这是天然的青蟹避风塘和泥蚶繁殖场!

而后山的背风缓坡,光照充足,更是绝佳的林下跑山鸡散养基地!

沈清瑜见他蹲在泥地里看得出神,忍不住蹙眉轻唤了一声:

“陆承远,看这破泥滩做什么?回去吧。”

陆承远拍掉手里的泥土,站起身,侧过头迎上她探寻的清澈眼眸,唇角微扬:

“清瑜,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废地。”

“明儿午后大潮退伏,退得极深,你在家等着,我给你摸两样市面上少见的海味回来。”

沈清瑜被他这一声温和自然的“清瑜”叫得心跳微微漏了半拍,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薄红,偏过头去没接话。

……

同一时刻,十几里外的镇中学教室内。

黑板上画着平面几何图形,老师正在讲解辅助线的作法,满黑板都是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陆承宝满头冷汗,眼睛死死瞪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笔记该从哪一行抄起都不知道。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周围的学生飞快讨论着解题步骤,陆承宝死死抱着脑袋,烦躁地把新买的钢笔狠狠砸在了课桌上!

第11集

晨风拂过青砖院落,带来一丝浅浅的海盐味。

沈清瑜拿着一根浸过清油的细麻绳,示意陆承远脱了鞋踩在一张泛黄的毛边草纸上。

她半蹲下身,垂着眼帘,动作利落地掐准脚尖与脚跟的距离,白皙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陆承远的脚踝。

“脚长八寸半,脚背微宽,记下了。”

沈清瑜收起麻绳,耳根透着极淡的薄红,转身挎起竹篮去了村供销社。

供销社门前的大榕树下,几个正挑拣干虾皮的村妇见她过来,眼神里透着探寻,笑着打趣:

“清瑜啊,听说你家新招了个庄稼汉倒插门?”

“陆家老大老实巴交得像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响,能配得上你这商户家的大小姐?”

沈清瑜停住脚步,清冷的杏眸扫过几人,语气平稳而疏离:

“我家承远清早起来劈柴洒扫,手脚利落,知冷知热。”

“沈家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就不劳各位婶子替我费心了。”

几位村妇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訕訕地闭了嘴。

沈清瑜扯了两尺厚实透气的青布,又买了一副纳好的千层硬布鞋底。

刚迈进家门,便见陆承远正蹲在院角,手里拿着小凿子和细铁丝,神情专注地修补着几只废弃的竹编渔篓。

陆承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擦了把额角的汗,温和笑道:“布买回来了?”

沈清瑜将装满井水的陶碗递给他,看着地上的工具,眼带疑惑:“你修这些旧竹篓做什么?”

陆承远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午后大潮退得极深,我去海滩碰碰运气。”

第12集

午后两点,潮水轰鸣着退向深海,海平面退出去足有半里多远。

连绵起伏的泥滩裸露在日光下,泛着乌黑发亮的泥泽光晕。

村里几个常年赶海的老把式都聚在北面的碎石滩翻石头找海螺,见陆承远拎着竹篓走向东面的死泥滩,纷纷摇头嗤笑:

“这新女婿真是不知深浅,东滩的烂泥没过膝盖,陷进去拔都拔不出。”

“几十年来那片滩就没出过什么正经货,去那赶海,纯粹是白费力气。”

陆承远神色从容,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双脚踩在自制的一对宽木泥屐上,宽大的木板将体重均匀分散,在松软的淤泥表面如履平地。

他先看潮沟的走向,再低头寻找那些泥色发白、边缘微微隆起的小孔。

伸手轻轻按压,凡是能冒出细密水泡的,底下才有活物。

陆承远停在一处深陷的暗水坑旁,泥坑边缘有明显的泥沙翻动痕迹。

他将一根前端带倒钩的细竹蔑缓缓顺着暗洞探入,手腕轻抖,底下顿时传来一股沉甸甸的拉扯感。

陆承远眼神微凝,挽起袖子,整条小臂稳稳探入深泥之中,指尖顺着外壳边缘一扣一锁!

“哗啦!”

泥水四溅开来。

一只张牙舞爪、两只巨鳌足有鸭蛋粗细的深青色大蟹被生生拖出泥洞!

青背白肚,圆脐肥厚,外壳边缘泛着一层诱人的微红。

足有一斤半重的极品红膏青蟹!

第13集

大青蟹力量极大,鳌足有力地开合,发出沉闷的喀哒声。

陆承远扯过一把湿海草,三两下便将大鳌牢牢捆扎严实,随手扔进了腰间的深口竹篓里。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身侧一片细密的麦芒小孔上。

退潮后的浅水层里,这些小孔正有节律地向外吐着泥沙。

陆承远从怀里摸出带来的小竹筒,拔开木塞,将里面的粗海盐均匀地撒在孔口上。

盐粒渗入泥沙,不到片刻,底下便传来了激烈的反应。

“噗!噗!”

水线激射而出,一条条小指粗细、壳色晶莹剔透的大竹蛏争先恐后地从泥孔里弹射冒头!

陆承远眼疾手快,双指如夹子般飞快收割,转眼工夫,小半篓鲜活的竹蛏便落了袋。

顺着退潮留下的浅水坑往回走时,一处水草丰茂的洼塘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泛起大片银白色的鳞光。

一条受困于浅洼中的大野生花鲈正拼命扑腾,足有六七斤重,体态修长肥美。

陆承远快步上前,手中的抄网顺势兜底一抄,大鲈鱼在网兜里重重砸落,激起一片清亮的水花!

这片全村人避之不及的“死泥滩”,在懂水性的人手里,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天然粮仓。

陆承远挑起沉甸甸的竹篓,踩着泥屐原路返回。

当他走上村头石板路时,几个只摸了半碗小苦螺的老渔民伸长脖子望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红膏蟹,还有野花鲈?!”

“他真从东滩里刨出金子来了?!”

惊呼声在海风中传开,陆承远脚步沉稳,挑着渔获,径直朝村东的大院走去。

第14集

沈家大院的木门应声拉开。

苏玉兰和沈清瑜站在门槛内,看着陆承远挑进来的两大篓活鲜,皆是吃了一惊。

大鲈鱼尾巴还在水桶里噼啪作响,竹篓里的青蟹吐着细密的白沫,肥嫩的竹蛏挤得满满当当。

“快进屋歇口水,怎么弄了这么多稀罕东西回来。”

苏玉兰眼中满是喜色,连忙递上干布巾。

沈清瑜站在一旁,看着陆承远挽着裤腿、小腿上沾着干泥却笑容清爽的模样,心头微动,默默转身端来了一盆温热的洗手水。

晚饭全由陆承远操刀。

厨房大铁锅烧得旺热,肥美的大青蟹切块,拍扁老姜,大火清蒸,最大限度保留天然的咸鲜。

鲜嫩的竹蛏则用滚油炝上葱姜蒜末,淋上一勺粗酱油,香气扑鼻。

那条大花鲈鱼被片下鲜嫩的鱼肉红烧,剩下的鱼头鱼骨与后院的水豆腐一同下锅,熬出一锅乳白浓郁的鲜鱼汤。

饭菜端上八仙桌,整间堂屋弥漫着纯粹的香气。

沈清瑜夹了一小块蒸蟹肉放入口中,肉质紧实甘甜,浓郁的红膏在齿颊间融开,鲜得让人眉梢微挑。

“尝尝鱼汤,暖胃的。”陆承远盛了一小碗乳白色的热汤,轻轻推到她手边。

沈清瑜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应道:“多谢。”

夜深了,堂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沈清瑜坐在床沿,借着灯光,手里捏着针线,细细地纳着青布鞋面。

陆承远坐在桌前清点着明早带去集市的渔具,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匹的细微声响,宁静而踏实。

第15集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镇中学后街。

一家亮着昏暗黄光的小饭馆里,弥漫着劣质烧酒和呛鼻的杂牌烟味。

陆承宝斜靠在油腻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新皮鞋。

他手指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春红烟,学着镇上干部的模样吞云吐雾,桌上摆着吃得精光的扒鸡骨头和两瓶白酒。

“宝哥大气!往后进了公社当大官,可千万别忘了兄弟们!”

同桌的两个街头闲汉满脸堆笑,殷勤地替他倒满酒。

母亲赵桂花缝在被子里的五百块钱,这才短短几天,已经花了大半。

先是置办了一身昂贵挺括的中山装,又买了这双在泥地里生怕弄脏的皮鞋。

平日里顿顿离不开大鱼大肉,还频频替同伴付账,兜里的钱经不住这般流水似的折腾。

白天学校里的代数和几何课,他根本听不明白。

老师在黑板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图形,点他上去解题,他握着粉笔站了整整十分钟,憋得满头大汗,成了全班的笑柄。

烦躁和挫败感涌上心头,陆承宝索性逃了晚自修,跑到这里来买醉。

“宝哥,喝完这口,带你去供销社后巷的院子里耍耍?”

一个闲汉凑近他耳边,挤眉弄眼地压低嗓门:

“新开的场子,推牌九,那钱来得跟大水冲来似的,凭宝哥的气运,保准翻倍赢回来!”

陆承宝喝得面红耳赤,借着酒劲一拍桌子:

“走!去看看!老子还差那几个小钱不成!”

第16集

夜渐深,沈家小院万籁俱寂。

房内,沈清瑜放下手中的针线,揉了揉略显干涩的眼角。

陆承远将温好的茶水递过去,顺势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

“清瑜,白天在村东头看的地,我有些想法。”

沈清瑜接过茶杯,抬眸看着他:“那片烂泥滩?”

陆承远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那二十亩滩涂不是死泥,是因为常年没有清理潮沟,海水退不出去淤成了死水。”

“只要顺着地势开挖三条引水主沟,利用潮汐每天两进两出换水,那里就是天然的青蟹避风塘。”

“至于后山的果林,树冠遮天蔽日不透光,所以果子才酸涩。把老杂枝砍掉通风,林下围上篱笆养土鸡,鸡吃害虫杂草,鸡粪又能肥土,两年光景就能盘活。”

沈清瑜静静听着,杏眸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这些法子听起来并不深奥,但若没有对风候、水文和土地极深的观察,绝不可能说得这般环环相扣。

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肚子里却装着这般精细的盘算。

“你懂这些?”沈清瑜轻声问。

“农家子弟,平时看得多,琢磨出来的。”

陆承远笑了笑,语气平实:“总不能一直白吃家里的粮,我想把它接过来试试。”

沈清瑜抿了一口温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天……我同娘商量商量。”

话音刚落,外面的海风忽然转烈,吹得木门微微发颤。

第17集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青砖大院的木门突然被人“砰砰砰”拍得震山响,伴随着尖利的妇人嗓音:

“大清早的插什么门!亲家母,开门啊!”

正是赵桂花的声音。

苏玉兰闻声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赵桂花挎着一个灰布口袋,身边跟着抽着旱烟的陆老爹,两人大摇大摆地迈过门槛,眼睛一进院子就滴溜溜乱转。

昨天陆承远挑着两大篓大膏蟹和花鲈鱼回村的事,昨晚就在村里传开了。

赵桂花一眼就盯上了院角大水盆里养着的两条备用大鱼,嘴角顿时咧开:

“哎呀亲家母,昨儿听说承远下滩弄着好货了?”

赵桂花说着,径直朝水盆走去,伸手就去抓盆沿,嘴里理直气壮地嚷嚷:

“承宝在镇上念书费脑子,正缺油水补身子呢!”

“这鱼我拿去镇上给他送去,另外啊,承宝买习题册还差五块钱,承远是你大儿子,赶紧拿五块钱出来给他弟弟应急!”

陆老爹在一旁磕了磕烟管,板着脸接茬:

“承远,长兄如父,你在沈家享福吃大鱼大肉,不能不管你弟弟的前程。”

苏玉兰站在原地,脸色微沉。

沈家是商户人家,向来体面待客,但面对这般不加掩饰的无理索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泼皮无赖的亲家。

正厅的帘子猛地被挑开。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顺着台阶传了下来:

“婆婆,这话说得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第18集

沈清瑜迈步走下石阶。

她手里捧着那本深蓝布面的厚账本,神色端庄冷冽,目光直直逼向赵桂花。

赵桂花一愣,随即讪讪笑道:“新媳妇,大人说话呢,你插什么嘴,这五块钱是对他弟弟……”

“当初两家立字据时写得清楚,沈家出了整整五百块聘礼,这笔钱是给新女婿傍身的!”

沈清瑜声音清脆,字字铿锵,瞬间在安静的院落里炸开:

“字据上写得明白,这笔钱归新女婿使用。钱你们全数拿去供了小儿子,临走连双换洗的合脚鞋都没给承远备下一双!”

“承远入赘沈家,户籍已迁,是我沈家顶门立户的人!”

“你们拿了五百块巨款,现在小儿子缺钱买书,倒跑来沈家要钱要鱼,凭什么?!”

“五百块聘金?!”

围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村民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村里人都以为陆承远是白白送上门的倒插门,谁能想到陆家老两口暗地里吞了整整五百块钱的巨款!

指指点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桂花脸上。

赵桂花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指着沈清瑜手指发抖:“你……你个妇道人家……”

“爹,娘,请回吧。”

陆承远从正厅走出来,挡在沈清瑜身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前天夜里我说过,各走各的路,沈家的大门,往后不欢迎二位。”

陆老爹看着周围聚拢的乡邻,老脸挂不住,生怕丑事全抖落出来,一把拽住赵桂花的长袖: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走!”

老两口灰溜溜地拨开人群,在乡邻的嗤笑声中狼狈逃离。

院子里恢复了清净。

沈清瑜回过神来,想起刚才脱口而出的“顶门立户”,耳尖泛起一抹嫣红。

她转过头,正对上陆承远含笑注视的清亮目光,不由有些着慌地偏过脸去:

“看什么看……我只是照规矩算账罢了。”

第19集

风波平息,堂屋里的茶水泛着淡淡热气。

苏玉兰看着小两口并肩坐在一起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

沈清瑜刚才那番护夫的作派,说明女儿的心思已经开始往这新姑爷身上落了。

苏玉兰从里屋抱出一个红木匣子,取出两张盖着大队红章的地契,推到了陆承远面前。

“承远,昨晚清瑜把你的想法跟我念叨了。”

苏玉兰神情温和,语气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二十亩烂泥滩和后山十五亩果园,原也是空搁着交公粮。既然你心里有成算,娘做主,交给你折腾三年,沈家一分租金不收。”

陆承远看着桌上的地契,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起身从案头取来笔墨和信纸,当面写下了一份条理清晰的承包合伙文书。

“娘,一家人归一家人,但契约规矩不能乱。”

陆承远将写好的文书推回桌心,声音沉稳:

“地是沈家的,力气是我的。头一年收益全部充作整改本金,往后产出分红,沈家占七成,我留三成作为开销。”

“日常账目进出,全由清瑜掌管记录,公私分明。”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据,没有半点软饭硬吃的心机,让苏玉兰眼中的欣赏更添了几分。

沈清瑜拿过毛笔,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收起契纸后,她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绣着浅青竹纹的布荷包,轻轻放在桌沿上推了过来。

沈清瑜垂着眼眸,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平静:

“这里面有三十块钱,是我平日里留着买布添置东西的零碎积蓄。”

“这钱我本来想留着添置东西,你先拿去买工具,开渠筑坝要紧。”

三十张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

陆承远看着眼前的荷包,心头微暖,抬手将荷包稳稳收下:“好,算你入的股,年底给你结账。”

沈清瑜抿嘴轻轻哼了一声,唇角却悄悄扬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第20集

翌日清晨,朝阳跃出海面,万丈金光洒在青岩村的防波海堤上。

新房内,沈清瑜将一双做工极为扎实的崭新青布鞋放在了床沿前。

布料厚密耐磨,针脚密密匝匝,鞋垫垫了整整三层棉布,用手摸上去平整软和。

陆承远脱下那双磨破了脚趾的旧草鞋,踩进新鞋里。

不大不小,贴合得如同量身定做,走在青砖地上,脚底下厚实平稳。

“挺合脚的。”陆承远站起身跺了跺脚,抬头看向她。

沈清瑜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围裙带子,轻声道:“合脚就行,快去吧,趁着退潮开工。”

此时的镇中学后巷里,晨雾还未散去。

陆承宝脸色惨白地被两个地痞从暗巷里推了出来,身上那件崭新的中山装蹭满了黑灰污迹。

昨夜在牌九桌上,不仅输光了身上的余钱,连新买的皮鞋都被人踩裂了帮子,沾满了发臭的烂菜叶。

身后传来了教导主任抓逃课的严厉哨声,陆承宝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而在青岩村开阔的东滩边上。

陆承远脚踩结实的新布鞋,肩扛沉重坚韧的硬竹桩与铁锹,迎风立于海堤之巅。

沈清瑜戴着一顶轻巧的遮阳草帽,拿着账本与炭笔,安静地立在堤坝上方,目光注视着泥滩中的那道挺拔身影。

“砰!!”

陆承远抡起铁锤,将第一根标定潮沟水位的坚固竹桩,深深夯入了泥滩的黑土之中!

泥花四溅,潮起潮落。

两兄弟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彻底分道扬镳,属于这片荒海的第一道聚宝盆印记,稳稳落定!

第21集

晨雾尚未散尽,村东头的泥滩已是一片开阔。

陆承远换了一身耐磨的粗布短打,裤脚高高挽到膝盖,肩上扛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平头大铁锹。

几名蹲在海堤石阶上抽旱烟的村里闲汉,眯缝着眼看过来,语气酸溜溜地打趣:

“哟,沈家的新姑爷,大清早真跑来挖烂泥了?”

“这东滩荒了几十年,连根像样的芦苇都不长,你就是挖到日头落山,也刨不出二两银子来!”

陆承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脚踩自制的阔木泥屐,迎着潮退的方向稳稳站定,看准了地势自然倾斜的走向。

双手发力,铁锹斜切入泥。

“噗嗤!”

黏稠沉重的黑烂泥被大块整齐翻起,甩在一旁的泥埂上,动作沉稳,不见丝毫凌乱。

日头渐渐升高,汗水顺着陆承远的脖颈往下淌,打湿了脊背的粗布衣衫。

海堤上突然传来一阵轻细平稳的脚步声。

沈清瑜戴着一顶轻巧的宽檐麦秆草帽,手里挎着青竹小篮,步履盈盈地顺着石阶走下堤坝。

篮子里放着一大壶晾温的麦茶,底下还用白棉布包着四个刚烙好的杂粮贴饼子。

沈清瑜走到泥埂边,迎着几个闲汉发直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细布手帕,轻轻递到陆承远面前。

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声音清冷克制:

“擦擦汗,喝口温茶再挖。”

陆承远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大口,握着带有一丝清香的手帕,只觉满身的燥热退了大半。

几个闲汉看着水灵灵的商户千金亲自下滩送水,神色讪讪,再也说不出刻薄话,夹着烟袋悄然散去。

陆承远放下水壶,扬手一锹重重探入下层泥土深处。

铁锹尖端忽然碰到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硬物,在泥水下发出“沙啦沙啦”的细碎脆响!

第22集

陆承远收住力道,蹲下身子,顺着铁锹下探的凹槽往外掘泥。

他抓起一把湿泥,轻轻揉开,底下果然是密密麻麻的小蚶壳。

黑褐色的烂泥被指腹抹去,露出一颗颗指甲盖大小、外壳带着深深瓦垄纵纹的青灰色小贝壳。

壳口紧闭,微微喷吐着细小的泥泡。

沈清瑜轻提裙角凑上前,借着清水洗净一颗,仔细打量片刻,美眸中浮现出一丝惊喜:

“这是……野生泥蚶苗?!”

这片二十亩的烂泥滩,常年被村里视作死水绝地,谁能料到底层泥沙交界处,竟天然沉睡着如此厚实的贝苗!

陆承远将泥团放回水洼,语调从容:

“死滩是因为旧水排不出、活水进不来,泥质缺氧变酸。”

“只要把三条排灌主沟挖通,顺着海潮一天两退两进,把烂浆带走,这些休眠的苗子半个月就能翻活。”

沈清瑜从小跟着父亲管账,骨子里商户的心算本能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微微抿唇,算盘珠子仿佛在心头飞快拨动:

“镇供销社水产科收购鲜活泥蚶,平时一斤一毛二分钱。”

“若是留到腊月大年节下,各大饭馆抢着要,一斤能抬到两毛钱往上!”

“这二十亩滩涂若是全盘活了,光是这片天然蚶苗,收成便不可小觑!”

陆承远看着她算账时眼波流转的生动模样,不禁一笑:“所以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废料。”

话音未落,海平面的尽头突然翻滚起一片铅灰色的低沉乌云。

闷雷滚滚而至,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第23集

狂风裹挟着海浪翻涌的咸气,瞬间将整片滩涂罩进瓢泼大雨里。

“快上去!”

陆承远一把拉住沈清瑜温软的手腕,带着她踩着泥埂迅速撤上海堤。

海堤迎风坡上,立着一座当年大队防汛用的小看守草棚。

草棚年久失修,四面漏风,但头顶的厚茅草还算干燥。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沈清瑜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单薄的衬衫袖口湿了一大片,冻得微微瑟缩。

陆承远脱下自己外层相对干爽的粗布褂子,抬手披在她的肩头:

“披着挡挡风,过路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后,他从角落翻出几块干燥的碎木片,用随身带着的火柴点燃了一堆微弱的明火。

草棚内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沈清瑜拉紧肩上的衣裳,鼻尖尽是粗布上清爽的阳光与皂角气息。

目光无意间落在陆承远肩头处。

脱了外褂的男人肩膀宽厚,深色的皮肤上隐隐留着几道旧年挑扁担磨出的深色横印。

沈清瑜心头莫名微微一抽,轻声问道:

“以前在老陆家……田里的挑抬重活,全是你一个人担着?”

陆承远拨了拨火星,笑了笑,语气极其平淡:

“习惯了便不觉得重。庄稼人有把力气,饿不死。”

沈清瑜看着他沉静的眉眼,低声自语般念了一句:“往后在沈家……不必事事都一个人死扛着。”

细雨敲打着茅草棚顶,屋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两人脸庞忽明忽暗。

第24集

半个时辰后,骤雨初歇。

海面上升腾起一层极薄的水汽,后山的老林子被雨水冲刷得格外苍翠。

两人并肩走下海堤,陆承远指了指村后连绵的丘陵缓坡:

“走吧,趁着雨后地皮湿润,去后山看看那十五亩果园。”

山道湿滑,陆承远折了一根结实的硬木棍递给沈清瑜借力。

穿过几道荒废的石头土坎,一大片枝桠交错的老橘林出现在眼前。

由于多年无人修剪,野藤蔓爬满了树冠,枝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林间地面铺满了往年腐烂的落叶与干瘪的酸果。

陆承远蹲下身,抓起一把落叶下层的黑泥搓了搓:

“土质松软肥沃,保水好,背风向阳。”

“橘树之所以结不出好果,全因密不见光,树势全被野藤拖垮了。”

沈清瑜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炭笔认真记着:

“要是把野杂藤清理了,能救得回来?”

“能。”

陆承远站起身,环顾四周:

“过密的枝条剪掉通风,林下用竹篱笆围起来,买二百只半大的土鸡苗散养在树下。”

“鸡吃杂草落果和害虫,省了饲料;鸡粪肥了橘树,省了肥料。”

沈清瑜听得入神,眼底满是赞许,正要提笔细算开销,身后杂木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急促跑动声。

第25集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顺着灌木丛底部飞快窜过。

沈清瑜下意识停下脚步:“是什么东西?”

“野兔,膘肥得很。”

陆承远快步走到一处低矮草丛前,地上有一道被踩得发亮的小泥槽,是野兔常走的狭窄兽道。

他顺手砍下一截韧性极佳的弹性青竹,插牢在土里,弯成拉紧的弓形。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铁丝,熟练地挽了一个活动顺滑的活套结。

这铁丝是他修竹篓时顺手留下的,质地细硬。

将活套悬在离地三寸的草叶间,陆承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套子下好了,顺道往山洼里走走,采些山货。”

转过一道山坳,在一处背阴潮湿的乱石坡下,几株绿叶油亮的野生多年生黄精映入眼帘。

陆承远用小铲仔细起出几大块肥厚如姜块的黄精根茎,又顺手采了大半篮子新鲜肥嫩的野生茶树菇。

“这黄精健脾润肺,拿回去晒干泡水,专治你晨起体寒气虚的毛病。”

陆承远将洗净的黄精放进竹篮。

折返回陷阱旁时,那根弯曲的青竹枝早已猛烈弹起!

铁丝套正正扣在一只灰毛野兔的后腿上,野兔足有四五斤重,在草丛里蹬动挣扎,极为肥硕。

沈清瑜看着提在陆承远手里的猎物,眉眼微弯:

“今晚倒是有现成的野味下锅了。”

第26集

炊烟从沈家大院的青瓦烟囱里袅袅升起。

野兔褪皮斩块,用山泉水浸去血水,下入大铁锅中重油煸炒至表皮焦黄。

拍碎老姜,抓一把野茶树菇,焖入陈年豆瓣酱与半勺老黄酒,盖上厚木锅盖大火焖炖。

瓦罐里,几片野生黄精配着猪骨细火慢煨,散发出一股甘甜醇正的药香。

晚饭摆在正厅,酱香浓郁的兔肉软烂入味,茶树菇吸足了肉汁,鲜嫩脆韧。

苏玉兰喝着温热甘甜的黄精汤,满脸欣慰:

“承远这双手真是顶用,下海能抓大鱼,上山能捉野兔,村里打着灯笼都寻不出第二个。”

沈清瑜低着头小口吃着兔肉,悄悄将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兔腿肉,轻推到了陆承远的手边。

就在一家人吃得正热络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村里的小邮递员探头进来,有些尴尬地扬了扬手里的绿皮信封:

“陆大哥,这本是送到老宅的信,但我方才见你家门锁着,正巧路过沈家,就顺带送过来了。”

信封上赫然盖着“望海镇初级中学教导处”的红色大印,收信人是陆老爹。

陆承远擦擦手接过信件,没有私拆。

借着煤油灯的光,透过微薄的信封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加急通知字样。

算算日子,正是弟弟陆承宝头一轮入学摸底考成绩出炉的时日。

第27集

次日清早,信被同村赶集的后生带回了老陆家。

老宅门前,赵桂花正端着笸箕择豆子,周围围着好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

赵桂花扯着尖嗓门,满脸是光:

“我家承宝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到了镇中学,先生一眼就看出是个当干部的料!”

“等三年后毕了业,分配去公社坐办公室,老陆家光宗耀祖全指望他了!”

正吹嘘着,后生把带着红印的信递到了她手上。

一听是镇中学寄来的,赵桂花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非要拉着路过的小学民办老师当众大声念:

“大伙儿快听听!镇上的学堂给咱家送表扬信来了!”

年轻的民办老师推了推眼镜,展开信纸,念了两句,声音却突然卡了壳。

“念啊!大声念!”赵桂花催促道。

老师神情怪异,轻咳一声,硬着头皮念了出来:

“学生陆承宝……入学一周,无故旷课多达八节……摸底代数考试仅得十八分,全级垫底……”

“且在校外赊欠饭馆肉食钱款……限家长两日内速至学校教导处,配合管教,否则作退学处分!”

十八分!

无故旷课!

欠债不还!

周遭原本奉承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片院落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与窃窃私语。

赵桂花手里的笸箕“啪嗒”掉在地上,黄豆滚了一地。

她的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变紫,活像被当众抽了十几个大耳光!

屋里的陆老爹气得手里的旱烟杆直颤,冲出来抓起笤帚,拉着赵桂花推上破自行车,灰头土脸地顶着嘲笑声仓皇奔向镇上。

第28集

望海镇中学西侧的死胡同里。

陆承宝蜷缩在湿漉漉的砖墙根下,原本簇新的中山装蹭满了煤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两个满脸横肉的社会闲汉堵在巷口,手里抖落着一张按了血红手印的借条:

“陆承宝,装什么大学生?欠了我们三十块牌九钱,拖了整整两天了!”

“今天要是见不着现钱,老子扒了你脚上这双皮鞋,打断你一条腿丢回村里去!”

陆承宝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全流在衣领上:

“别打……我爹娘马上送钱来!我家里有钱!”

话音未落,推着自行车的陆老爹和赵桂花气喘吁吁地拐进巷子。

一看到宝贝儿子被打成这副窝囊模样,赵桂花嗷的一声扑上去护住儿子:

“你们凭什么打人?!我儿子是读书的秀才!”

闲汉冷笑一声,把欠条直接甩在赵桂花脸上:

“秀才?他在赌场通宵推牌九时,怎么不说自己是秀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给钱,今天直接扭送派出所开除学籍!”

一听到“开除”和“派出所”,陆老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赵桂花哭天抢地,万般无奈之下,颤颤巍巍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全家最后的二十块应急私房钱。

又咬着牙,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在镇上远亲家里借了十块钱,才把欠条赎了回来。

陆老爹看着躲在背后瑟瑟发抖的陆承宝,扬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气得浑身发抖:

“家底全让你掏空了!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再敢去赌,老子打断你的腿!!”

而此时的青岩村海堤边。

一辆双套大马车稳稳停在泥滩前,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五百根青翠结实的硬毛竹桩。

那是陆承远用沈清瑜给的三十块钱,按规矩订购的第一批生产物资!

第29集

五百根硬毛竹堆在海堤下,宛如一座青色的小山。

海风微拂,滩涂泥腥味随风飘散。

陆承远没有盲目蛮干,他知道潮信不等人,单靠一人之力无法在汛期前打完所有定位桩。

他擦了擦汗,转身走向村西头两户最贫困的人家。

大柱和小石头,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后生,有力气却没门路,平日在大队里挣最低的工分。

“一天干四个时辰,现钱结账,每天八毛。”

陆承远看着两人,语气平稳真诚:“管一壶凉茶,两个杂粮干粮。”

八毛钱一天!

这比大队里满工分的壮劳力还高出两毛,而且是当天拿现钱!

两名后生喜出望外,当场扔下柴刀跟着陆承远奔向海滩。

有了人手,打桩掘泥的进度瞬间提速。

大柱力气大,和小石头两人搭着木夯沉稳砸桩;陆承远拿着水平竹线在前标定开渠深度,铁锹翻飞,泥土成型。

海堤上摆了一张小方桌。

沈清瑜戴着宽檐草帽坐在桌后,端着白瓷茶壶,膝头摊开泛着墨香的支出账本。

“今日出工二人,结工钱一元六角;毛竹五百根,支出二十五元整;余款三元四角入备用金。”

算盘珠子在白皙修长的指尖下发出清脆好听的“噼啪”声。

商户千金的气度不凡,账目分文不差,过路看热闹的村民无不交口称赞。

黄昏将至,三条两米宽、半米深的笔直引水潮沟,在二十亩泥滩上彻底贯通成型。

远处海潮开始隐隐泛起白浪,满月大潮,即刻来临!

第30集

傍晚六点,天边染上一层壮丽的火烧云。

海面地平线上,一道宽阔厚实的白线伴随着雷鸣般的潮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扑向岸边!

海堤上下聚满了看稀奇的村民,议论纷纷:

“潮水上来了!这么急的浪头,怕是要把新挖的沟槽全冲塌了!”

“就是,泥巴哪能经得住海潮拍打,白费力气喽。”

陆承远神色自若,踩在闸口上游,看准了水流压差的最高点。

“起板!”

他低喝一声,和大柱合力猛地抽起简易木水闸的挡水插板!

“哗啦啦啦——!!”

汹涌而来的第一波浑厚海潮,顺着主引水渠顺畅无比地涌入腹地。

新挖的沟槽走势完全顺应水势,不仅毫无淤塞塌方,反而在重力落差下,将滞留在深滩多年的黑酸死水层层稀释、裹挟带走。

海水漫过平整的泥滩,洗尽浊垢,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明净浅水。

泥层之下,无数潜伏的泥蚶苗感知到活海水的充沛氧气,争先恐后地微微张开贝壳,吐出细密欢畅的洁白水线!

退潮之时,残水顺着两侧副沟自然排空,滩面平整坚实,毫无溃坝泥泞。

原本死气沉沉的二十亩烂泥滩,彻底化作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活海田!

海堤上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村民们张大了嘴,鸦雀无声,眼中尽是震撼。

陆承远踩着泥屐缓步走上海堤,晚霞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

沈清瑜拿着干净的细布毛巾迎上前,美眸中水光流转,满是掩饰不住的情意与赞许:

“成了。”

陆承远笑了笑:“第一步走稳了。”

沈清瑜微微抿了抿唇,轻声道:“明日……我和你一块去镇上买鸡苗吧。”

说话间,沈清瑜把毛巾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撞在一起,两人皆是一怔,海风拂过堤岸,空气里满是微甜的暖意。

第31集

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沈清瑜换了一身浅花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乌黑的发辫整整齐齐垂在身侧。

她手里挎着一个洗得干净的竹篮,与脚踩崭新青布鞋的陆承远一同登上了开往镇上的早班客车。

颠簸了半个多时辰,望海镇农贸集市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两人穿过拥挤的蔬菜摊位,径直来到活禽交易的一角。

鸡鸭粪便的气味中,一个戴着油腻鸭舌帽的鸡贩子见他们年轻面生,立刻堆起热情的笑脸:

“两位同志买鸡苗?看看这笼,刚出窝的本地土鸡,毛色多黄亮,买回去包活!”

陆承远蹲下身,没有去看表层那些活蹦乱跳的鸡仔。

他先看鸡苗的眼神是否清亮,再看爪子是否有力,上手摸骨翻看肛门与眼圈,三两下便挑出藏在底层的病弱雏苗。

“这只脐带没缩好,有结痂;那只眼眶发青,站不稳当。”

陆承远将挑出来的弱雏拨到一边,专挑爪子粗壮、双眼圆睁的壮实苗子。

鸡贩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知道遇上了行家。

沈清瑜顺势上前一步,拿捏着商户人家的沉稳气度,声音清脆利落:

“两百只大数,单价按一毛钱算,再搭送两扎细篾条扎筐,往后要是长得好,我们庄上还要再补两批。”

一句话切中要害,既压了批发价,又省了扎笼的开销。

鸡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麻利地数出两百只健壮鸡苗,装进四个透气的深竹篓里。

陆承远挑起扁担走出集市路口,正迎面碰上一个从早点铺拐角晃出来的熟悉身影。

第32集

陆承宝身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油污,原本锃亮的皮鞋更是布满了裂痕。

他嘴里叼着半根冷油条,猛地抬头看见一身齐整的陆承远,以及身旁容貌出挑的沈清瑜,脚步硬生生顿住。

嫉恨与难堪瞬间涌上心头,陆承宝眼珠子一转,斜着身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我大哥和大嫂吗?”

“我还当入赘豪门享多大福呢,大老远跑来镇上,就为了伺候这几只臭哄哄的鸡崽子?”

周围路过的镇民纷纷放慢了脚步。

沈清瑜黛眉微蹙,上前一步,半个身子稳稳挡在陆承远身前,清冷的声音在街角清晰传开:

“我家承远凭手艺和力气置办正经家业,赚的是干干净净的体面钱。”

沈清瑜上下打量了陆承宝一眼,目光如冰:

“倒是某些自诩读书人的,拿着家里翻修屋顶的钱在镇上推牌九,欠了一屁股烂债,开学刚几天就被教导处贴通报。”

“书读得怎么样大家心知肚明,还有闲心在大街上对别人指手画脚?”

两句话如同脆生生的耳光,抽得陆承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几个常在集市走动的铺面掌柜也认出了这个逃学常客,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四起。

陆承宝哪里受得住这般围观,咬碎了后槽牙,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缩着脖子钻进小巷落荒而逃。

沈清瑜回过身,对上陆承远含笑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烫,低声道:“走吧,别耽误了鸡苗下地。”

第33集

午后时分,挑着四篓鸡苗的陆承远回到了后山果林。

夏风拂过山岗,修剪过杂树的果林透着大片明亮的光斑。

陆承远没有急着把雏鸡散放到林地里,而是在背风的坡脚处,用买来的细篾条和毛竹片扎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透气幼雏棚。

棚底铺上了厚厚一层暴晒过的干燥稻草,松软保暖。

长途颠簸的雏鸡极易受惊脱水,甚至引发肠道疾病。

陆承远从灶房找来石臼,将一块老生姜与几瓣紫皮大蒜捣成碎泥,倒进滚开的水里煮透,再掺入两勺粗红糖晾温。

暗黄色的姜蒜糖水被倒进长条形的陶土饮水槽中。

大蒜素能杀菌健胃,红糖水补充体力,这是农家土法里防雏鸡拉稀最灵验的方子。

两百只毛茸茸的小雏鸡扑棱着嫩翅膀,争先恐后地凑在水槽边啄饮。

喝足了温水,小鸡仔们渐渐有了精神,在稻草上欢快地迈开细爪,啾啾叫着啄食散落的碎米面。

沈清瑜蹲在草棚边缘,看着脚边挤成一团的鹅黄色小绒球,忍不住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圆滚滚的背脊。

小鸡不怕生,仰起脑袋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沈清瑜眉眼舒展开来,唇角泛起一抹平日里罕见的温柔笑意。

陆承远站在一旁看着,心头一片宁静。

暮色渐渐浓稠。

陆承远顺着竹篱笆外围巡视了一圈,在北侧靠近深山的松软泥坎上,突然发现了两排清晰的梅花状细碎抓痕。

第34集

那是山里黄鼠狼留下的爪印。

刚出壳的雏鸡带着浓重的腥甜气,对深山里的野兽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饵。

“今晚我留在果林窝棚里守夜。”

陆承远回到草棚旁,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沈清瑜闻言微愣,没有多言,天擦黑时却提着一盏防风马灯上了山,手里还抱着用干净油布裹着的夹被。

“夜里山风硬,盖着点。”

沈清瑜在干草铺上坐下,顺手递过去两个温热的烤红薯。

两人坐在棚口,就着温水吃着香甜的红薯,山林寂静,繁星满天。

“橘树修剪得差不多了,等这批鸡苗长到半斤大,就能全放进林子里觅食。”陆承远指着夜色中的果林,语气沉稳。

沈清瑜抱着膝盖静静听着,侧脸在马灯的橘光下柔和动人。

“咔嚓。”

篱笆外侧的密林里,突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

一道灰暗瘦长的影子借助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鸡舍木栅栏边。

陆承远神色一凝,轻轻抬手示意沈清瑜别出声。

他右手扣住脚下一根极细的麻线,猛地向后一拉!

连接在树干上的空心干竹筒受力脱扣,这竹筒是他修篱笆时留下的,前端塞着硬木栓,在弹力的带动下重重撞在悬空的厚生铁板上!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暴响在死寂的山林里骤然炸开!

铁器与竹木碰撞的巨响伴随着回音激荡,栅栏外的灰影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四爪蹬地,没命地窜入深山老林,转眼没了踪影。

沈清瑜下意识抓紧了陆承远的衣袖。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肩上,慌忙收回手,心口通通乱跳。

陆承远温和一笑:“没事了,响动大,这畜生三五天不敢再来。”

第35集

晨光驱散了山林间的雾气。

大柱和小石头准时扛着弯锯和柴刀上了山。

两百只雏鸡在草棚里安然无恙,叫声清脆。

“承远哥,今儿还是顺着东坡往下伐吗?”大柱抹了把脸上的汗问。

“对,过密的杂木全砍了,老橘树只留粗主干,顶上的乱枝全锯掉通风。”

伴随着沙沙的锯木声,遮天蔽日的杂木树冠被成批放倒。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原本潮湿发霉的果园地面顿时一片金黄明亮。

山坡下很快堆起了几座小山似的废弃橘木枝桠。

大柱擦着汗问:“承远哥,这些烂树头推下山沟当柴烧吧?”

“不推,烧炭。”

陆承远领着两人在山坳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用黏土和乱石垒起了一座简易的倒流式土窑。

橘树木质坚硬致密,富含油性与香气,若用泥土封窑文火慢闷,能产出极好的上等果木炭。

沈清瑜抱着账本上山时,土窑顶端正冒出滚滚青烟。

“这烂树枝真能卖钱?”沈清瑜有些好奇。

“寻常木炭烟重呛人,果木炭无烟耐烧,还带果木清香,镇上的茶楼和富裕人家涮铜锅最爱使这个。”

陆承远一边用湿泥加固窑口,一边笑着解释。

两天后,土窑彻底冷却开窑。

三百斤乌黑铮亮、敲击发出清脆金属声的上等果木炭被整齐装筐。

还没等他们送去镇上,望海镇聚茗阁大茶庄的掌柜竟骑着自行车,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青岩村!

第36集

茶庄掌柜拿起一块果木炭,在鼻端嗅了嗅,又掏出火柴点燃一小截。

炭火迅速透出纯红,毫无半点呛人黑烟,空气中反而飘散出一丝淡淡的橘木焦香。

“好炭!火候拿捏得真准!”

掌柜满面堆笑,当场拍板:

“这三百斤我全收了,按一毛五一斤算,往后你这窑里出的炭,聚茗阁全包了!”

四十五块钱整!

厚厚的一叠崭新大团结被递到了陆承远手中。

在大队挣一年工分也未必能存下几十块钱的年头,这笔凭借修剪废木头换来的进项,实在让人心头滚烫。

陆承远转身把钱如数交到了沈清瑜手里:“账房管账,给大伙结算。”

沈清瑜神色自若地在大石板上摊开小账本,拨动算盘:

“大柱、小石头,这批出工共四天,按实际出工天数结算,每人每天八毛,各发三块二毛钱。”

大柱和小石头双手接过那几张毛票,激动得眼眶发红。

短短四天就拿到了三个多月的零花钱,两个后生对陆承远佩服得五体投地。

扣除麻绳与竹筐损耗,净赚足足三十八块钱!

沈清瑜在账本末尾工工整整记下一笔,抬头看向陆承远,眼底满是赞许与自豪。

然而,沈家利用烂树枝卖了四十五块巨款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像风一样刮过了青岩村。

村西头老陆家堂屋里,赵桂花的眼珠子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37集

村头的水井边,几个妇人正提着水桶扯家常。

赵桂花挎着一只空木桶挤了过来,把扁担重重往井台上一磕,扯着大嗓门嚎了起来: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老陆家真是造了孽,生出这么个不孝的白眼狼!”

“入赘到沈家吃香喝辣,靠着卖大队的山林木头大把数钱,亲爹亲娘在老宅啃干苞米面,他连一分钱都不知道往回拿!”

赵桂花拍着大腿,口沫横飞地四处抹黑,试图借着孝道的大棒在村里掀起舆论。

旁边几个不知内情的村妇面面相觑。

正挑着水的大柱娘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横着眉毛冷笑一声:

“赵桂花,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吧!”

“承远靠自己起早贪黑出苦力烧炭,工钱现钱结给村里穷娃子,哪点对不起天地良心?”

“沈家当初给的五百块聘礼,你们老两口全偷偷塞给老二进城挥霍,连双鞋都舍不得给老大买,现在倒有脸在井台边上嚼舌根?”

大柱娘这一番话,顿时引得周围几个妇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人家承远户口都迁走了,凭什么还养你们这一家吸血鬼!”

“听说你家老二在镇上考了个十八分,真是给老陆家光宗耀祖啊,哈哈!”

嘲笑声如浪潮般涌来,赵桂花的老脸涨成紫酱色,挑起空水桶灰溜溜跑回了家。

刚推开老宅破旧的木门,堂屋正中央却赫然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干部服、面容阴鸷的陌生男人。

第38集

陌生男人手里端着一碗凉水,身侧站着两个神色不善的跟班。

陆老爹缩在墙角抽着旱烟,脸色灰败如死灰。

“你就是赵桂花吧?”

男人放下水碗,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条,啪的一声拍在发霉的八仙桌上:

“你儿子陆承宝,在镇西地下牌九摊上借了五十块高利贷,逾期三天未还。”

“算上利息,连本带利一共五十六块钱。”

五十多块钱!

赵桂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不可能!我前两天才给他填了三十块钱赌债啊!他哪来的胆子再借?!”

“少废话!”

跟班上前一步,语气狠厉:

“陆承宝拿他爹的名字立的字据,要是明天天黑前见不着现钱,老子就去镇中学教导处拉横幅,找校长要钱!”

一听到要闹到学校,老两口彻底瘫了。

要是真被学校开除,老二的前程就彻底完了。

家里已经连一分钱现款都掏不出来了。

陆老爹闭上眼,颤巍巍地指了指后院猪圈里那两头哼哧叫唤的半大架子猪:

“猪圈里有两头猪……原本留着年底交统购的……拉走吧。”

屠户被紧急叫上门,两头值六十块钱的生猪被强行折价五十块拉走,连带着仓房里半口袋干苞米也被搬空。

猪圈空了,粮仓空了。

老陆家的底子,彻底被陆承宝的贪婪掏了个干干净净。

第39集

风平浪静,大潮退去。

二十亩开阔的东滩上,三条笔直的引水潮沟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退潮后的滩涂平整湿润,积蓄在主沟深槽里的活水清澈见底,没有了往日发黑发酸的腥臭。

陆承远带着大柱沿着水沟巡视。

新贯通的水循环带来了巨大的生机,不仅深层的泥蚶苗迅速生长,主沟的深水回流处更是困住了大量随潮而来的海鲜。

十几只肥硕的大花蟹在水底慢吞吞地爬动,浅泥里到处是一指深的贝类喷水孔。

沈清瑜也挽起了袖子,裤腿卷在膝盖下,踩在坚实的硬泥上拿着小竹耙帮忙捡拾花蛤。

海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虽有些生涩,神情却极其专注。

“啪嗒。”

一只惊慌逃窜的小跳鱼溅起一滴泥点,恰好落在了她白皙精致的鼻尖上,像点了一颗滑稽的小黑痣。

沈清瑜茫然地抬起头。

陆承远看着她微怔的模样,眼中泛起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细布手帕,递了过去:

“鼻尖上有泥,自己擦擦。”

沈清瑜接过带着他体温的手帕,轻轻拭去鼻梁上的污渍,脸颊微热,抿唇偏过头去。

短短半个时辰,两大木桶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花蛤、六只大梭子蟹,以及两条足有尺半长的野生大八爪鱼。

“突突突——!!”

一阵大马力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海滩的宁静。

一辆装满海产水箱的大三轮摩托车,顺着海堤的斜坡径直开了下来!

第40集

三轮摩托车在泥埂边稳稳刹住。

跳下来一个身穿防水皮胶裤、腰别皮夹子的中年男人,正是镇上醉仙楼大酒楼的水产大采购陈胖子。

陈胖子快步走到木桶旁,探头一看,双眼顿时亮得发光:

“好货!这大八爪鱼吸盘有力,花蟹肚皮雪白,真是难得一见的活水海鲜!”

他抓起一只肥厚的大花蟹掂了掂,当场拍板:

“活八爪鱼按八毛一斤,大花蟹六毛,花蛤我全包了,总共六十二块钱!”

六十二块钱现钞,厚厚一叠带着油墨味的纸币被当面结清。

沈清瑜站在海堤上,手执炭笔,在小账本上稳稳记下一笔。

进门短短半个月,靠着修剪果木炭与滩涂里的纯野生海货,扣除所有工钱与买苗开销,两人手头的净结余,已经悄然突破了一百大洋!

夕阳西下,金光洒满海湾。

小夫妻俩并肩挑着空桶走回沈家大院。

刚拐过胡同口,一阵低沉清脆的摩托车排气声从院内传来。

院坝正中央,停着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幸福250”重型摩托车。

正厅的大门推开。

一位身材高大健硕、穿着翻领西装的中年男人摘下茶色风镜,大步迈了出来。

常年在省城与各大港口做大宗海产批发的沈家家主——岳父沈大福,回来了!

沈大福锐利的目光扫过院里码放整齐的硬木柴堆,落在了小两口身上,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第41集

夜幕降临,沈家正厅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清苦茶香。

沈大福换了一身宽大的粗布短褂,坐在紫砂茶盘后,指节缓缓摩挲着杯沿。

他是做大宗水产批发的老手,一双眼睛精明锐利,开门见山直奔实处:

“承远,海货离了水,从咱望海镇拉到省城,少说也得一天一夜。”

“如今天热,实际装运时颠簸闷热,你怎么减少死耗?”

这不仅是问手艺,更是考校一个人的底子与见识。

陆承远端起茶杯,神情泰然自若:

“不能用干草堆,闷着不出气,活物熟得快。”

“得去镇冰库拖大冰砖,敲碎了垫在木箱最底层,上头铺三层海草,吸透带盐分的微咸凉水。”

“活蟹活虾分层码放,留出两指宽的透气孔,外头封厚草席,顶上压湿麻袋。”

“这样既锁了温度,又不会让融化的淡水直接泡死海鲜,到了省城开箱,成活率至少多出两成。”

沈大福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

这套法子哪怕是省城国营水产站的老把式,也未必能总结得这般丝丝入扣。

沈大福抬起头,目光落在刚端着刚切好的西瓜走进屋的闺女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清瑜,这女婿是你挑的,还是你娘挑的?”

第42集

沈清瑜把瓷盘放在桌上,俏脸微扬,径直从袖中抽出了那个深蓝布面的小账本。

“啪”的一声轻响,账本稳稳落在了沈大福面前。

“爹,您自己看。”

沈清瑜翻开账册,纤细的指尖在墨字上一行行划过:

“卖果木炭净赚三十八块,滩涂捞鲜卖给醉仙楼六十二块,除去工钱物料,半月余下整整一百零三块四毛。”

她直视着父亲审视的目光,声音清冷而坚定:

“承远是我自己认下的丈夫。他不靠沈家接济,用两片荒地半个月赚出一百多块,村里谁比得上他?”

沈大福看着向来清高孤傲的闺女,如今竟这般护短,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这股气性就好!”

沈大福拉开身侧厚实的牛皮公文包,拍出一张盖着水产局公章的调拨单据:

“水产局库房有两套退役的铸铁水闸和高标号水泥管,爹出钱买下,给你俩当开塘的厚礼!”

陆承远看着调拨单上的规格尺寸,眼中精芒闪动。

重型铸铁水闸,正是他盘活整片东滩最缺的一环硬件。

有了这套重型水闸,东滩就能彻底筑起一道人工控水的大潮塘!

第43集

次日大清早,马达轰鸣声震动了海堤。

两辆重型平头货车直接开到了村东头的泥滩路口,卸下了两扇重达千斤的生铁防汛水闸与六根粗大的水泥预制管。

陆承远站在海堤上,手执长竹竿划定基准线。

以两处天然的黑花岗岩礁盘为基底,筑起一道两百米长、两米高的弧形海堤,中间嵌入这套自控重力水闸。

涨潮时,汹涌的海流冲开闸门灌满深塘;退潮时,水压差带动闸门自动紧闭锁死,把富氧的海水牢牢蓄在内塘。

单凭两三个人,根本无法在大潮汛期前筑成这道大坝。

陆承远转身走向村部大院,立下一块硬木招工告示牌:

招揽村里精壮劳力十二名,修堤筑坝,现钱日结,一天一块两毛钱,顿顿管大锅猪肉炖粉条!

在这个出一天公工才分几毛钱工分的年代,一天一块二不啻于一声春雷。

告示刚贴出半个时辰,老实肯干的年轻后生们蜂拥而至。

青岩村的东头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而此时村西头的老陆家院子里,陆承宝正缩头缩脑地从镇上溜回了老宅。

第44集

老陆家的院坝里冷冷清清,猪圈里的生猪早被拉走抵了赌债,连母鸡都不剩一只。

陆承宝溜进堂屋,抓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身上的中山装脏得不成样子。

赵桂花坐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陆承远在东滩大把撒钱雇人修坝的风光。

陆承宝听得浑身燥热,眼底泛起毒蛇般的红光。

上辈子自己入赘沈家三年,怎么就没想过把那片烂泥滩圈起来?

凭什么那二十亩大滩全归他陆承远一个人占着?!

陆承宝一把扔下水瓢,凑到陆老爹跟前煽风点火:

“爹!那东滩明明是青岩村大队的集体土地!”

“沈家招了个倒插门,凭什么说占就占?他开塘挣大钱,那就是挖大队的墙角!”

“咱们去大队部找老支书闹,逼着大队把地收回来,大不了咱们全家也去分一杯羹!”

陆老爹吧嗒吸了一口焦苦的旱烟叶,贪婪的念头在浑浊的老眼里打转。

他把烟杆往腰间一别,豁然起身:

“走!找支书评理去!”

第45集

大队部的红砖瓦房里,空气骤然紧绷。

“李支书,这事你得给全村一个公道!”

陆老爹把旱烟杆重重磕在办公桌上,口沫横飞:

“沈家霸占大队的滩涂修大坝,这是挖集体的社会主义墙角,必须把地收回大队!”

赵桂花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承远是我老陆家的大儿子,挣的钱全贴了外姓人,大队不管,就是偏袒有钱人!”

老支书李德福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冷冷看着这撒泼的一家子。

“啪!”

李支书拉开抽屉,一份盖着公社与大队两枚大红印章的红头承包文书,重重甩在陆老爹脸上。

“陆铁山,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支书站起身,指着门外厉声喝道:

“那片滩涂荒了三十年,年年交不上定额,沈家真金白银掏了荒滩治理押金,公社特批!”

“承远一天发一块二毛钱给村里的穷苦娃子,带大家挣口饭吃,全村谁不念他的好?”

“你家老二在镇上考个十八分欠一屁股烂赌债,还有脸跑来眼红使绊子?再敢胡搅蛮缠,我让治保民兵绑你去公社办学习班!”

老支书的咆哮震彻大院。

窗外看热闹的村民们指指点点,满是鄙夷的哄笑声让陆老爹的老脸火辣辣地疼。

一家人灰溜溜地被大队干事推赶出门,狼狈逃窜。

而此时的海堤之上,号子声震天动地。

“轰隆!!”

伴随着十二名汉子的齐声怒吼,千斤重铁水闸稳稳落入了深挖的基岩暗槽之中!

第46集

水闸落位,海堤迎来了最关键的十米缺口合龙。

满月的大潮已经隐隐在天际线泛出银白色的怒浪。

“石块跟上!别停!”

陆承远脱了外褂,赤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浑身肌肉紧绷,扛起两百斤的花岗岩条石死死压在激流的缺口处。

水流湍急,冰凉刺骨,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海堤上方,沈清瑜头戴宽檐草帽,提着保温桶走上堤坝。

她亲自给每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递上热气腾腾的红糖老姜茶和大白面馒头。

大柱大口啃着馒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憨厚地大喊:

“多谢少奶奶!跟着承远哥干,再硬的浪头咱也给它堵上!”

沈清瑜被这声“少奶奶”唤得双颊绯红,眼眸却越过人群,紧紧凝视着浪涛中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满心自豪。

“下桩!填土!”

陆承远一声暴喝,最后一记重型水泥预制块被合力推入海流。

泥沙倾泻,条石咬合。

长达两百米的环形防潮大坝巍然耸立,将翻滚的海潮干净利落地截断在外!

夕阳西下,平整如明镜的人工内塘在晚霞下泛起万道金光。

沈大福站在堤顶,用力拍打着陆承远的肩膀,满面红光:

“好小子!爹三天内从省城调第一批极品青蟹苗给你入塘!”

第47集

三天后,三大透气水箱的特级活体青蟹苗与深海花蛤苗运抵青岩村。

陆承远操控水闸引入富氧的清亮潮水,将密密麻麻的幼苗轻洒进塘内的水草深处。

原本死寂的烂泥滩,如今彻底蜕变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聚宝盆。

沈大福当晚在正厅大摆筵席,拉着陆承远连喝三碗烈酒,话里话外尽是对这乘龙快婿的赞不绝口。

酒阑人散,明月高悬。

陆承远擦洗完身子推开新房木门,红烛摇曳,映出一室温馨。

他的目光落在宽大的实木大床上,脚步忽然一顿。

那床横亘了半个月、界限分明的“隔绝棉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早在早晨起床时,沈清瑜就神色如常地将那床被子叠好收进了大立柜深处。

此刻,沈清瑜换了一身白色的素面棉布睡裙,青丝散落肩头,安静地坐在床沿。

烛光下,她的双颊红得仿佛熟透的蜜桃。

沈清瑜抬起微颤的眼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里风大……那床被子,我收起来了。”

第48集

陆承远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放轻脚步走至床前,掀开薄被的一角躺下。

被窝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清香与温润体温,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沈清瑜的身子有些僵硬,修长的眼睫毛在烛光下微微轻颤。

良久,一只柔软细腻的微凉小手,从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轻搭在了陆承远长满老茧的掌心上。

陆承远反手收紧,将那只微凉的手稳稳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沈清瑜把滚烫的面颊埋进枕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以前……我以为你也是村里那些图沈家钱财才肯入赘的混账人。”

“可这些日子,看你受苦流汗,事事在前头护着我……”

她轻轻咬着下唇,睫毛微湿:

“承远,沈清瑜这辈子……跟定你了。”

陆承远翻过身,将那温软单薄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夜风拂窗,两颗心在平稳的呼吸声中彻底贴紧在一起。

次日清晨,晨光透窗。

沈清瑜破天荒没有早起,整个人像一只温驯的小猫,双臂紧紧缠在陆承远的腰间,依恋地埋在他的胸口沉睡。

第49集

同一时刻,望海镇中学的周一清晨却乌云密布。

陆承宝兜里比脸还干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校门口的小树林里,几个混混早已堵住了他的去路,冷笑着亮出弹簧刀:

“陆承宝,上回的利息还没结清呢,今天再拿不出五块钱,哥几个划花你的脸!”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家里已经被掏空了,老两口手里连一分钱现款都没有,他上哪儿去凑五块钱?

早自修的铃声响起,陆承宝趁着老师办公室空无一人,贼眉鼠眼地溜了进去。

抽屉里的三本全省紧俏的高考数理化统编参考书,以及讲台上同班干部的一支高档英雄金笔,被他一股脑塞进了棉袄内衬。

他翘课翻墙跑出学校,径直钻进镇上的旧货当铺,廉价死当了五块钱现金。

拿着钞票,陆承宝钻进包子铺大口嚼着肉包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失窃的教师已经报了警,当铺老板更是熟记了被当金笔的编号。

上午第二节课刚上一半。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军绿色的带斗跨子摩托车,直挺挺地停在了镇中学的教学楼正门前!

第50集

两名穿制服的公安大步流星跨入教室,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在了陆承宝发抖的手腕上。

盗窃公私贵重财物,人赃并获。

全班同学鄙夷的目光中,陆承宝吓得尿了裤子,像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学校大门,开除通告当场贴在了校门公告栏上!

而此时的青岩村海塘前,水汽氤氲。

陆承远正拉着特制的大眼抄网,从水草丰茂的深沟里捞起第一网大螃蟹。

阳光洒在网兜里,几只足有一斤重的大青蟹外壳泛着一种深沉油亮的黑褐色,腹部微微鼓胀。

“这是……重壳蟹?!”

沈大福摘下墨镜凑上前一看,激动得双手拍在海堤上大喊:

“这是刚长出新壳、还没褪掉老壳的极品重壳蟹!”

“肉质软嫩流油,全省城的高档酒楼一斤能抢到两块五的高价!承远,你这池水简直是出金子了!”

沈清瑜站在陆承远身侧,双手紧紧挽住丈夫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美眸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拜与爱意。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村西头土路上。

陆老爹正坐在门口抽旱烟,猛然看见一辆闪着警灯的挎斗摩托车直奔自家院门而来。

那顶威严的白色大檐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陆老爹浑身剧烈一震,手里的粗瓷茶碗“啪嗒”一声砸在门槛上,摔得粉碎!

第51集

军绿色的带斗跨子摩托车在村西头停下,车轮卷起一阵土烟。

两名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公安迈过老陆家低矮的门槛,神情严肃,手中捏着一份盖着县公安局大印的红头文书。

“陆铁山,赵桂花,这是关于你儿子陆承宝的治安处罚决定书。”

公安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堂屋里回荡:

“陆承宝在镇中学多次偷盗公私财物,涉案参考书与金笔价值过大,性质恶劣。”

“依法予以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三十元并退赔损失。”

“另外,镇中学教导处已正式作出决定,开除学籍,予以除名!”

“轰隆”一声,宛如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

陆老爹身子剧烈一晃,嘴里叼着的旱烟杆直接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门槛上。

赵桂花嗷的一嗓子哭喊出来,扑上去死死抓着公安的裤腿不放,哭天抢地撒泼求情。

“请注意纪律,阻碍公务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公安严厉训斥,抽回裤腿,转身大步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老陆家光宗耀祖、当大干部的幻梦彻底粉碎成了泡影。

赵桂花在泥地里滚了几圈,突然红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向村东头的方向:

“找老大!老大陆承远在沈家日进斗金,他不能眼看着亲弟弟毁了!!”

第52集

村东头沈家大院门前,赵桂花一屁股坐在青石台阶上,拍打着大腿嚎哭不休。

“没天理啊!入赘了豪门就不认亲生骨肉了!”

“亲弟弟在牢里遭罪,当亲哥的在沈家吃香喝辣,连三十块罚款都不肯掏!”

“今天陆承远不拿钱出来救弟弟,老娘就一头撞死在沈家门柱上!!”

哭嚎声引得大半个村子的乡邻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陆承远刚迈出半步,沈清瑜却已快步走在了前头。

她一身素雅整洁的长裙,秀发高高挽起,神色端庄冷冽,手里稳稳握着两家立下的分家与入赘字据。

沈清瑜停在石阶顶端,清冷的眸光居高临下扫过赵桂花,字字清晰落地:

“派出所抓贼讲的是人赃并获。”

“当初两家立的字据上写得明白,承远户籍已迁,与老宅两清!”

“沈家的每一分钱都是淌汗换来的干净粮,凭什么拿去给一个小偷填黑坑?!”

赵桂花被堵得老脸紫胀,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石阶上扑去:

“小狐狸精,敢管我老陆家的事?我撕烂你的嘴!”

陆承远眼神微寒,一步跨出,长臂稳稳将沈清瑜护在身后,右手顺势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赵桂花的手腕!

第53集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赵桂花像是被生铁箍住,动弹不得,疼得直吸凉气。

“娘,手脚放干净点。”

陆承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古井寒潭。

赵桂花疼得嗷嗷叫唤,刚想就地撒泼,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村治安民兵队长骑着大二八车飞快赶到,跳下车厉声呵斥:

“赵桂花!大清早的在这里闹什么闹?!”

“你小儿子偷东西被派出所抓现行,全公社都传遍了,你倒有脸跑来烈属商户门前寻衅滋事?!”

民兵队长一把推开赵桂花,指着她的鼻子警告:

“承远现在是全村修堤带头的骨干,大队部重点关照!”

“你再敢在沈家门口无理取闹,我立刻给公社保卫科打电话,送你去拘留所清醒几天!”

围观的乡邻们也纷纷啐着唾沫指责:

“就是,自己惯出来的贼胚子,还有脸跑来讹大儿子!”

“赶紧滚回村西头去吧,别在村口丢人现眼!”

四周嘲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赵桂花知道今天讨不到半分便宜,揉着发青的手腕,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仓皇逃窜。

沈清瑜松了口气,看着身前宽厚挺拔的后背,心中的委屈尽数化作了依恋。

她轻轻扯了扯陆承远的衣袖,柔声问:

“承远……手疼不疼?”

陆承远转过身,对上她满是关切的杏眸,温和一笑:“不疼,回屋吧。”

第54集

东滩海塘边,咸湿的海风吹散了早间的闹剧。

两网大兜沉甸甸地从水塘深处拉起,一百二十斤外壳黑亮发青的特大重壳蟹破水而出。

沈大福蹲在木箱边,抓起一只掂了掂,嘴里赞叹不绝。

装箱的手法极其讲究。

冰块是从镇冰库拉来的,敲碎了压在木箱最底层,上头铺三层吸足微咸凉水的活海藻。

活蟹分层码放,留出两指宽的通气道,再用透气的旧帆布裹紧。

“这样装,到了省城大酒楼开箱,成活率至少多出两成。”

陆承远利落地绑紧最后一道草绳,大柱和几个后生稳稳将木箱抬上了停在码头的大马力机动货船。

今天,这批罕见的稀罕货将由沈大福带队,直奔省城高端海鲜市场。

海风拂乱了额前的碎发。

沈清瑜站在码头的跳板旁,伸手细细替陆承远理平了被风吹皱的衣领。

她从怀里掏出一壶泡着红枣与野黄精的温水,塞进陆承远手心,微仰着脸,柔声叮嘱:

“省城路远,夜里水汽重,别贪凉。”

“早些回来……我夜里给你留着门。”

陆承远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低应了一声:“好,等我回来。”

货船鸣响汽笛,犁开波浪驶向外海。

沈大福拍了拍女婿的后背,满脸带笑:“好小子,这回带你见见省城真正的大场面!”

第55集

货船破浪前行,傍晚时分稳稳停靠在省城水产总公司的深水码头。

岸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到处是挂着各大国营饭店牌号的小货车。

木箱在码头平地上起盖验货。

当看到整整一百二十斤重壳大蟹只只外壳黑金发亮、鳌足乱舞,死耗竟然为零时,几个大饭店的采买头头眼珠子都红了!

“极品!真是难得一见的深水重壳蟹!”

省城老字号迎宾楼的大师傅当场抓起一只,连连拍腿:

“这种成色的软壳油膏蟹,省城一年也见不着几回!”

原本谈好的两块二一斤,在几个大饭店的争抢竞价下,硬生生被抬到了两块八毛一斤的天价!

整整一百二十斤,当场数出了三百三十六块钱的巨额现钞!

三张厚厚的四联大收据盖上省城水产公司的红印,三十多张平整挺括的大团结散发着墨香。

沈大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对陆承远临场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稳定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到船舱,沈大福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当面数出整整十六张大团结,重重拍在陆承远手里:

“承远,规矩五五开账,除去船钱油耗,这是一百六十块现钱!”

“这是你凭双手挣下的正经家底,拿着!”

一百六十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工资的年代,这一趟出海带回来的收益,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挺起腰杆。

第56集

手握巨款,陆承远没有去逛大商场买洋烟洋酒。

第二天清晨,他快步走进了省城第一百货大楼的银饰专柜。

柜台明亮的玻璃下,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

陆承远精挑细选了一支雕工极其清雅、柄头刻着细巧兰花的足银发簪,他想起她喜欢素净的样式,戴在发间最是相衬。

随后,他又特意扯了两匹柔软厚实、颜色正派的枣红细棉布,妥善装进帆布包里。

黄昏赶回青岩村时,海平线上正泛着一层瑰丽的金红晚霞。

沈家大院虚掩的木门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披着坎肩,立在石阶旁翘首以盼。

看见陆承远踏着夕阳大步走进院门,沈清瑜眼底的清冷瞬间融化,眼眶微微泛红,快步迎上前接过了他肩上的帆布包。

回了新房,合上木门。

陆承远擦洗了脸面,从怀里取出一个雕着花纹的红木小匣子,打开放在梳妆台上。

一截流转着冷冽银芒的兰花银簪静静躺在红绸之中。

陆承远走到她身后,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挽起她如瀑的黑发,将银簪稳稳插进了她的发髻间。

镜中美人眉目如画,清丽出尘,平添了几分属于少妇的明媚与贵气。

沈清瑜抚摸着发间的银簪,转过身,毫无预兆地轻轻抱住了陆承远的腰,整张发烫的面颊紧紧贴在他胸前,轻声呢喃:

“承远……真好看。”

第57集

初秋的风渐渐带了凉意,后山果林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

两百只雏鸡在林间散养了两个多月,吃着草籽、野果和虫蚁,如今已长成两斤多重的半大跑山鸡。

毛色油光水滑,爪子粗壮结实,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欢快地奔跑觅食。

修剪掉枯枝的老橘树获得了充足的阳光,原本干瘪酸涩的野橘树上,结满了一串串青绿饱满的大橘子。

陆承远用大蒜老姜水配制的防病土方成效显著,整群鸡的成活率高达九成八以上。

沈清瑜挎着一个小竹篮,轻手轻脚地在果树间巡视。

在一处干燥背风的松针草垛底下,两枚温热光洁的椭圆形小东西,悄然映入眼帘。

“承远!你快来看看!”

沈清瑜惊喜地轻呼出声。

陆承远快步走过去,只见厚厚的草窝里,正静静卧着两枚棕褐色、尚带着母鸡体温的初生土鸡蛋!

蛋壳厚实,泛着健康的微光。

沈清瑜双手捧着两枚热乎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唇角扬起明丽的弧度。

有了头窝蛋,这就意味着后山的生态循环彻底打通,往后每天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鸡蛋进账。

两人刚拎着竹篮走下山坡,大柱便气喘吁吁地从海堤方向一路狂奔而来:

“承远哥!嫂子!快去海塘看看,水下全冒泡了!!”

第58集

海风吹拂着开阔的二十亩海塘。

退潮过后,三条引水主潮沟露出了平整湿润的泥床。

这片海田经过一个月充足活海水的来回冲刷,富含氧气与天然藻类,底层的贝类迎来了疯狂生长。

陆承远带着大柱和小石头下到沟槽深处,抄网往泥水里一兜,哗啦一声捞起一大网白花花的大竹蛏和肥厚的花蛤!

个个吸饱了营养,壳薄肉满,吐尽了泥沙。

“突突突!”

望海镇供销社水产收购科的一辆轻型货车,顺着加宽平整的海堤直接开到了塘边。

收购员抓起两只喷水的大竹蛏,掰开看肉色,赞不绝口:

“好水质!这竹蛏比外海野生的还厚实半指宽!”

四百斤大竹蛏和花蛤现场过磅,一斤一毛五,当场结出整整六十块崭新的现钞!

沈清瑜站在海堤上,有条不紊地记下进项,眉宇间满是沉稳自信。

海堤上看热闹的村里老农眼珠子都看直了,大队副主任在一旁咬着烟袋直咂嘴:

“不得了啊……沈家这海塘,一个月折腾出来的现钱,顶得上咱们半个生产大队一季度的副业款了!”

而在村口蜿蜒的黄土小路上。

一个剃着光头、身形佝偻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青岩村。

第59集

十五天拘留期满。

陆承宝穿着一件脏得发黑的旧布衫,顶着难看的光头,灰溜溜地回到了村里。

原本在村里前呼后拥的“准大干部”,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

村头大榕树下的几个顽童拍着巴掌哄笑:“小偷!坐过班房的贼娃子回来喽!”

几个老妇人更是一把拉开自家的孩子,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唾沫。

陆承宝咬碎了后槽牙,低着头逃回了村西头的老宅。

推开漏风的木门,院里一片死寂。

猪圈空空如也,老母鸡的鸡毛都没剩下一根。

陆老爹蹲在门槛前,吧嗒吧嗒抽着劣质的旱烟叶子,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一下。

赵桂花眼圈深陷,从灶房端出一碗发酸发硬的烂红薯渣,重重摔在桌上,抹着眼泪数落:

“吃吧!家里底子全被你掏空了,如今全村都在戳老陆家的脊梁骨!”

陆承宝嚼着粗粝难咽的酸红薯,嗓子眼像被刀割一样生疼。

村头的高音喇叭里,正清清楚楚地播报着大队部对沈家海塘生态养殖的表扬喜报,表彰陆承远同志为公社集体经济探索出了致富新路。

听着喇叭里那声声刺耳的赞扬,陆承宝死死攥紧了发黑的竹筷子,眼底的嫉恨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60集

深秋夜凉,沈家正厅里灯火通明。

明亮的罩子灯下,沈清瑜坐在桌前,右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脆响如泉水叮咚,伴随着一张张墨香四溢的大团结整齐码放在红木钱匣里。

“省城运蟹分红一百六十块,集市卖果木炭净赚三十八块,供销社拉走两批贝类一百二十块,再加上零星的赶海现鲜……”

沈清瑜合上厚厚的账册,抬头看向身侧的陆承远,眼波柔媚如水:

“承远,扣除修坝和工钱,咱们手头的纯结余,整整有四百八十元整了!”

短短一个多月,四百八十块纯利润!

这笔钱在1982年的青岩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庄稼汉两腿发软的巨款。

沈清瑜侧过身,软软依偎进陆承远的怀抱里,微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轻声细语:

“爹临走前说了,照这个势头,等冬月海塘大捕捞,咱们不仅能回尽所有本钱,还能争一争全县头一批‘万元户’呢。”

陆承远低头吻了吻她发间的兰花银簪,环紧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日子只会越来越甜。”

沈清瑜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爱慕与眷恋。

就在正厅温情脉脉之时。

后山果林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异样的草叶沙沙声。

后山鸡舍的方向,亮起了一道鬼鬼祟祟的暗弱火光,那火光在鸡舍外围晃了两下,随即熄灭。

第61集

后山果林深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一道佝偻的身影贴着杂木灌木丛,猫着腰悄悄摸到了鸡舍外围的木栅栏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受潮的火柴,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试图擦亮去点引水槽边干燥的松针垫草。

“叮当——”

脚下一根牵引铜铃的警戒细绳被黑影绊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铜铃是他修篱笆时留下的,挂在避风的桩子后,声音清脆悠长。

黑影吓得手一抖,火柴滑落在地。

还没等他弯腰去捡,身后暗棚中两道迅捷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扑杀而出!

陆承远一步跨出,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反向一拧,整个人顺势下压,膝盖重重顶在黑影的后腰上,将其死死按在冰凉的湿泥地里!

大柱高举着松明火把大步冲上前,火光瞬间照亮了泥坑里的那张扭曲面孔。

正是白天刚被放出来的陆承宝。

陆承远冷着脸,一把撕开陆承宝的外衫口袋,一包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暗红色粉末骨碌碌滚落出来。

上面赫然画着一颗显眼的骷髅头——剧毒红砒霜!

“陆承宝,你好大的胆子。”

陆承远声音冷冽如刀。

陆承宝满嘴泥沙,疯狂挣扎着嘶吼:

“放开我!你凭什么在沈家发财享福?!老子就是要把你的鸡全毒死!!”

第62集

翌日清晨,大队部的铜锣声在青岩村晒谷场上骤然敲响。

全村老少爷们团团围在场坝周围,议论纷纷。

老支书李德福面色铁青,将那包红砒霜和一盒火柴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陆承宝半夜潜入沈家后山,企图纵火投毒,被当场人赃并获!”

李支书的声音掷地有声,传遍晒场:

“投毒烧山,蓄意破坏集体副业生产,按规矩这是要直接扭送县公安局判重刑的!”

话音刚落,赵桂花和陆老爹连滚带爬地扑进了人群中央。

赵桂花哭天抢地,膝盖在碎石地上磨破了皮,伸手就去抓陆承远的裤脚:

“承远啊!那是你亲弟弟啊!他刚出来脑子糊涂,你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大牢枪毙啊!”

陆老爹蹲在地上,老泪纵横,连旱烟杆都拿不稳了。

周围的乡邻们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纷纷啐着唾沫怒骂:

“放火投毒,这是要绝人后路啊!”

“前脚偷书偷笔被开除,后脚就跑来毒亲哥的产业,心肠黑透了!”

“老支书,绝对不能轻饶这种祸害!”

声讨浪潮排山倒海,老两口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陆承远站在桌前,神色平静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据:

“念在同胞一场,我可以不送他去坐大牢。”

“但今天必须在公社和大队见证下,立下绝亲断绝书!”

第63集

白纸黑字,条理分明。

陆承远自愿入赘沈家,与村西头老陆家彻底断绝一切宗族供养关系;

陆承宝终身不得踏入东滩海塘与后山果林半步,违者大队直接移交公安严肃惩办!

老支书与治保主任当场签字见证,陆老爹颤抖着按下了猩红的手印。

印泥落定,公道自明。

陆承宝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大队民兵拖回了老宅严加看管,从此在青岩村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边缘人。

晒场的人群渐渐散去。

沈清瑜踩着晨光,从石阶上快步走到陆承远身侧。

在全村乡邻的注视下,她毫无顾忌地伸出白皙的手,稳稳握住了陆承远的大手,又轻轻拍掉他肩头的草屑。

沈清瑜抬起头看着他,眸中满是清亮与坚定,柔声开口:

“承远,往后你只有沈家一个家,只有我。”

陆承远反手握紧她温热的指尖,相视一笑,心头尽是化不开的暖意。

第64集

深秋霜降,后山果林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十五亩原本被野藤缠死的老橘林,如今漫山遍野全是一片沉甸甸的耀眼金黄。

经过夏秋两季的修枝透光,加上两百只跑山鸡终日在树下抓虫啄草、排粪肥田,老橘树吸足了养分,枝头上挂满了皮薄光润的硕大蜜橘。

沈清瑜随手从身旁的矮枝上摘下一颗熟透的橘子,剥开薄皮。

金黄晶莹的果肉瓣瓣饱满,轻轻咬下一口,清甜浓郁的汁水瞬间在齿颊间爆开,毫无半点当年的苦涩。

“真甜!”沈清瑜眼眸弯成月牙,惊喜地递了一瓣到陆承远嘴边。

陆承远笑着含下,甜味直沁心脾。

大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村妇穿梭在林间,咔嚓咔嚓的剪果声不绝于耳。

不到大半天工夫,整整五大板车、足足五千斤上等晚熟蜜橘被整齐码放在箩筐里。

沈大福联系的省城水果批发大卡车准时开到了果林山脚下。

五千斤蜜橘,每斤八分钱现场过磅,整整四百块现钞当面点清,一张不落!

第65集

扣除雇工的劳务费和运费,十五亩荒果林头一季摘果,净利润便高达三百二十元整。

入夜,沈家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清瑜坐在桌前,手指熟练地拨动着算盘,将一张张大团结码进铁匣子里,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苏玉兰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香煎小黄鱼走进堂屋,热油滋滋作响,鱼香弥漫。

“清瑜,快趁热尝尝,今儿刚从海堤买的新鲜小黄鱼。”

平日里最爱吃海鱼的沈清瑜刚拿起筷子,闻到那股浓郁的油煎鱼腥味,胃里却猛然一阵翻江倒海!

“唔……”

沈清瑜脸色一白,扔下筷子,捂着胸口快步跑到门外干呕起来。

陆承远脸色一变,急忙倒了一杯温开水追上去,轻抚着她的后背:

“清瑜,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受凉了?”

苏玉兰跟在后头看着闺女干呕却吐不出东西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承远!别问了!”

苏玉兰拍着大腿大喊:

“快!去村头请老刘大夫,快去!!”

第66集

村头行医四十年的老刘大夫被气喘吁吁地请进了正厅。

沈清瑜坐在八仙桌旁,微红着脸伸出白皙的手腕,搭在一方干净的脉枕上。

陆承远站在身侧,双手紧扣,掌心里全是汗水。

老刘大夫微闭双目,指腹搭在手腕内侧的寸关尺上,仔细切诊片刻。

老刘大夫又问了她最近是否反胃、嗜睡,确认之后连连点头,捋须笑道:

“滑脉如盘走珠,脉象沉稳有力!”

“恭喜沈老板,恭喜承远,少奶奶这是有喜两个整月了!”

喜讯如同惊雷在堂屋炸开。

苏玉兰当场红了眼眶,合掌连念阿弥陀佛;刚进门的沈大福更是高兴得一掌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老子要当外公了!”

沈大福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满大夫口袋,又硬塞了一个十块钱的大红包。

夜深人静,新房红烛摇曳。

沈清瑜换上了柔软的棉布睡裙,依偎在陆承远的怀中。

她拉过陆承远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上,眼波柔媚如水:

“承远……咱们有自己的骨肉了。”

陆承远低头紧紧拥住她,声音有些沙哑:

“清瑜,这辈子,我给你们娘俩挣下一座金山。”

第67集

立冬之后,海风日渐凛冽。

东滩那道二百米长的弧形海坝宛如钢铁长城,将咆哮的海潮挡在坝外。

人工海塘在重型铸铁水闸的精准调控下,保持着一米五的稳定活水深度。

经过整整三个月的天然饵料滋养,塘底的数千斤泥蚶、花蛤以及放养的青蟹已然贴满了秋膘,正是收捕的黄金期。

上午十点,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顺着刚压实的海堤土路,平稳停在了水闸旁。

车门推开,县水产局局长与公社党委书记大步走下车来。

这是全县树立的荒滩养殖试点,领导们亲自前来视察成果。

陆承远陪同在侧,从容不迫地讲解着利用潮汐落差自控排灌、以及塘埂内侧防逃脱网的改良细节。

局长蹲在闸口旁,看着清澈见底的活海水,捧起一把闻了闻,连连点头赞叹:

“不占一寸集体粮田,化死泥为活水,把荒山和海滩串成了一条致富链!”

“陆承远同志,这才是咱们县急需推广的新型农业典范!”

公社书记更是紧紧握住陆承远长满老茧的手,当场表态:

“承远同志,只要年底冬捕交出漂亮答卷,县里第一个‘十星致富模范万元户’的红旗,大队铁定给你挂在门头!”

第68集

冬月初八,天高云淡。

每年的大潮退伏极潮期如约而至。

清晨的海堤上一派沸腾景象。

来自镇供销社、醉仙楼以及省城迎宾楼的大型机动货车,沿着海堤一字排开,足足停了七八辆之多。

数百只盛着清凉海水的透气大鱼筐整齐码放在堤顶,买家们揣着大把定金翘首以盼。

“开闸!”

陆承远一声令下,和大柱合力扳动沉重的生铁手柄。

千斤重闸缓缓上升,积存的海水顺着三条主潮沟轰鸣着外泄排空。

塘底厚实肥沃的黑泥渐渐显露真容。

浅洼之中,成群结队的大青蟹举着青幽幽的巨鳌横行爬动,密密麻麻的泥蚶如涌泉般向外喷吐着水线。

就在工人们准备下塘时,塘心最深的那口蓄水活潭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剧烈的翻江倒海泥浪!

水花伴随着泥浆冲天而起,发出轰然巨响。

大柱站在堤下吓了一跳,扯开破锣嗓子失声惊呼:

“承远哥!快看水潭!底下藏了个成了精的大活物!!”

第69集

深潭中泥浆剧烈翻涌,一道黑金色的庞大身躯在水下若隐若现。

陆承远眼疾手快,抄起一柄带倒刺的特制大号钢叉,挽起裤腿跳入齐腰深的水潭中。

水花扑面,只见一条足有一米半长、粗如壮汉手臂的深海野生巨型乌耳海鳗王,正甩动着布满黏液的巨尾疯狂撕扯捕捞网。

海鳗凶猛,张口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尖牙。

陆承远神色如铁,看准水下翻滚的身躯,钢叉如闪电般下压,精准卡住了鳗鱼的七寸泥层!

他顺势俯下身,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海鳗滑腻的鱼鳃,借着全身力道猛力向上一掀!

“哗啦——!!”

一条重达整整十八斤、浑身泛着暗金色斑纹的罕见海鳗王,被硬生生拖出了泥潭!

巨尾在空中疯狂抽打,震得泥花飞溅。

海堤上围观的省城采买大厨激动得帽子都掉了,连连拍手狂呼:

“国宴级的特大纯野生海鳗王!这种成色几十年难得一见!”

“小兄弟,一百块!这鱼我出一百块现大洋直接要了!!”

震天的喝彩声响彻海湾。

与此同时,十二名壮汉挑着满载的大号竹筐走上海堤,磅秤的铁砣被压得高高翘起。

第70集

海堤上的算盘声与叫好声交织成一片。

大过称,过大秤!

按实际过磅重量当场结清:

极品重壳蟹四百斤,结银整整一千元;

特级红膏大青蟹六百斤,结银九百元;

肉肥汁鲜的特大泥蚶一千五百斤,结银两百二十五元;

加上十八斤海鳗王与混捕的花鲈野虾,单日现钞进项高达两千三百余元!

厚厚的一大捆大团结被绳子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海堤的红木小箱子里。

沈清瑜身穿暖和的枣红呢子小棉袄,发间戴着那支兰花银簪,坐在避风的小方桌前。

她指尖翻飞,算盘珠子清脆落定。

算完最后一笔账,沈清瑜抬起头看着迎面走来的丈夫,眼眸中晶莹闪动:

“承远……扣除工钱和提成,加上前头的积蓄,咱们沈家的纯盈余,已经摸到六千元大关了!”

六千元!

在万元户尚如凤毛麟角的1982年,这是一座巍峨的财富里程碑。

而在海堤远处的村道拐角。

披着破烂棉袄的陆老爹和赵桂花,远远看着在海堤上数钱数到手软的大儿子,又回头看了看村西头冷锅冷灶、儿子成了罪犯的破草房。

老两口瘫坐在泥路边,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悔恨的哭声被呼啸的海风彻底撕碎。

第71集

初战大捷后,后头连着三天的极潮退伏期,人工海塘迎来了真正的拉网式大清底。

陆承远带着大柱和小石头,换上了厚实的连体皮胶裤,排成一排踩进逐渐露底的淤泥深处。

三条主潮沟被细密的大眼推网反复过滤排查。

淤泥翻滚间,又清理出三千余斤肥美鲜活的极品泥蚶、花蛤与老海蛏,沟底残存的数十尾大花鲈与野海虾也全数入网。

而后山果林里同样是一派热闹景象。

首批长成四斤半重的两百只健硕大公鸡,被省城两家高档国营大饭店以每只四块五的高价全数预订,专供元旦与大年夜的紧俏包桌。

省城的大卡车、镇供销社的货车在海堤上排起长队,一筐筐海鲜过称装冰,现钱当面结清。

海堤账棚里,沈清瑜手执炭笔,在小账本上划下了最后一笔汇总粗线。

算盘珠子清脆的落定声骤然停歇。

沈清瑜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微微泛起颤音:

“承远……快过来看看总数!”

第72集

夜深人静,沈家正厅的大门紧紧合上。

八仙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又一叠用厚皮筋扎紧的蓝色十元“大团结”。

沈清瑜拿过红木算盘,神情端庄,当着全家人的面宣读最终总账:

“按实际过磅与分红单据当场核对,海塘冬捕纯入账五千二百元,后山蜜橘与走地鸡入账一千一百元,加上前期结余与大福商行分红,全家总纯利润达到了一万零两百元!”

一万零两百元!

实打实的红字账目,分文不差。

在这万元户如同凤毛麟角、见报上头条的1982年,全县第一批个体万元户,就在这个青砖大院里真真切切地诞生了!

常年跑外贸大宗批发的沈大福双手微微发颤,猛地端起粗瓷碗,将一碗烈酒仰头饮尽:

“老子跑了大半辈子买卖,也没见谁能在短短几个月里,赤手空拳在荒山烂泥里刨出一万块钱!”

沈大福拍着女婿的肩膀,眼眶微红,哈哈大笑:

“承远,你是我沈家的真麒麟!”

八仙桌下,沈清瑜柔软微温的小手悄然探了过来,紧紧扣住陆承远长满老茧的手指,十指相扣,满眼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与自豪。

正厅里的笑声未落,村口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与急促的铜锣敲击声!

第73集

喧闹声一路蔓延到了村头的渡口码头。

两名荷枪实弹的大队治保民兵,正押解着一个浑身湿透、如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青年穿过街市。

正是被学校开除后失踪了几天的陆承宝。

陆承宝在镇上欠了高利贷走投无路,竟妄图趁着夜黑风高,盗窃大队的一艘机动巡逻木船潜逃南下。

谁知他根本不懂潮汐水文,船刚开出半里地,便在近海暗礁区触礁卡死,当场被蹲守的沿海巡防民兵人赃并获扭送归案!

村道两旁聚满了指指点点的乡邻,鄙夷的碎唾沫几乎要将他淹没。

陆老爹闻讯跌跌撞撞扑倒在泥地里,气得两眼翻白,当场抽搐倒地。

被押解着经过沈家大院台阶前时,陆承宝猛地抬起头。

石阶之上,陆承远一身笔挺利落的深色呢子大衣,身侧依偎着容貌绝美、披着大红羊毛坎肩的沈清瑜。

台阶上温暖体面,台阶下泥泞狼狈。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承宝眼中的嫉恨终于彻底粉碎,化作了无尽的绝望与嚎啕大哭:

“哥……救我……我是你亲弟啊哥!!”

陆承远静立在门前,神情从容平淡,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第74集

盗窃集体重大生产工具,证据确凿。

陆承宝被县法院依法判处劳动教养三年,第二日便押解前往外省的采石劳改农场。

老陆家为了赔偿大队巡逻船的破损龙骨,变卖了老宅前院的土地与仅剩的几扇旧门板。

陆老爹中风瘫在床上,整日面朝土墙哀声叹气。

赵桂花只能挎着破篮在礁石滩上翻捡苦螺度日,头发全白,受尽白眼。

曾经在村里横着走的老两口,如今连走在土道上都没人愿意搭理一句。

乡邻们聚在村头大榕树下,皆是摇头叹息:

“同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两兄弟,一个踏踏实实成了全县第一大户,一个心术不正进了大牢,全是自己作下的孽啊!”

海堤之上,海风浩荡,碧波万顷。

陆承远负手立在两百米防潮大坝之巅,目光清澈开阔。

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背叛与纠葛,在这一刻尽数随风散尽,心底一片朗朗乾坤。

村道上突然爆开了一串震天响的鞭炮声。

两辆挂着大红绸花的军绿色吉普车排成一列,正朝着沈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75集

车门推开,县委书记、县水产局局长与县农村信用联社主任亲自快步走下车来。

两面大铜锣在身前敲得震天动地,全村男女老少簇拥在后,将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县委书记满面春风,握住陆承远的大手,当着全村乡邻的面高声宣布:

“望海县委、县水产局联合通报表彰!”

“青岩村陆承远同志,不占良田、化废为宝,年纯收益突破万元大关,探索出全县第一条以山促海的生态致富新路!”

一面绣着“全县首批十星致富模范·光荣万元户”的金字大红锦旗展开在阳光下,分外鲜艳。

随同颁发的,还有一块用纯铜精铸、沉甸甸的光荣门匾!

沈大福乐得合不拢嘴,搬来梯子,亲自拿着铁锤和长铜钉,把那块金光闪闪的铜匾稳稳钉在了沈家正门的大门楼正中央。

“噼里啪啦——!!”

万响大地红鞭炮在院前炸出满地红屑。

沈清瑜站在丈夫身边,手挽着他的臂弯,发间的兰花银簪在日头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迎着全村长辈与乡邻敬重的掌声,她把头轻轻贴在丈夫肩头,眼波里满是骄傲与幸福。

第76集

表彰过后,陆承远并未独自闭门享福。

当天下午,沈家大院的青砖坪里大摆三桌热气腾腾的年酒大席。

大柱、小石头,以及参与修堤赶海的十二名村里汉子全员到齐。

桌上摆着剁碎的大红膏蟹、瓦罐炖野兔,还有两盆油汪汪的清蒸大花鲈。

酒过三巡,陆承远拿出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红布包,摆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今年大伙跟着我出力流汗,海塘成了,我陆承远绝不亏待自家人。”

除全额结清每天一块二的高额工钱外,陆承远亲手给每一位汉子递过去一个包着二十元大团结的崭新年节红包。

院角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分好的年货:每家一篓肥嫩的大泥蚶,外加两只四斤重的肥壮跑山鸡!

大柱的母亲捧着红包和年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颤巍巍地拉着儿子的手就要给小两口鞠躬:

“承远,清瑜丫头……俺家娃子今年能穿上新棉袄吃上白面,全托了你们家的大恩啊!”

沈清瑜连忙笑着扶起大娘,转身将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大把分给院里嬉闹的孩童。

厚道利落的处事做派,让沈家在青岩村赢得了最深厚的乡邻人心。

第77集

除夕夜,海湾飘起了鹅毛大雪。

青砖大院里挂起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门窗贴上了陆承远亲手书写的朱红春联。

铜火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鲜虾与鱼丸。

三家铺面的公章与账本当场过手,沈大福正式将名下三家镇上水产铺面的总账本郑重推到陆承远面前:

“承远,以后沈家商贸的大印,全交由你和清瑜掌舵!”

一家四口碰碗饮尽温酒,笑语欢声回荡在风雪之夜。

午夜,外海的渔船拉响了迎新汽笛,漫天璀璨的礼花在墨蓝色的夜空里轰然绽放。

新房内,炉火温存。

沈清瑜换了一身松软的红色绒布睡裙,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

她倚靠在陆承远的怀里,静静看着窗外的焰火,微凉的指尖抚过他的下巴,柔声道:

“承远……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陆承远翻过身,轻柔地将她圈在怀中,低头吻去她睫毛上的湿润:“也是我的福气。”

沈清瑜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温软的身子贴着他,软声轻喃:

“今晚……不准松开我睡。”

第78集

1983年开春,春雷滚滚,万物复苏。

手里握着上万元的充沛流动资金,陆承远迈开了更大的步子。

他斥资采购了一辆崭新的柴油三轮机动货车,将海塘收上来的海味直接运往省城港埠,彻底打通了产销链条。

后山的十五亩果园完成修剪,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新芽,树下放养的优质土鸡扩大到了五百只规模。

二十亩人工海塘清淤消毒,引入了更高规格的重壳大青蟹与深水花蛤苗。

大队部门口正式挂起了“青岩村山海特色生态农场”的木牌,陆承远被公社正式推选为全省首批农村青年致富标兵。

初夏的黄昏,海风渐暖。

沈清瑜挺着浑圆的大肚子,坐在院中盛开的紫藤花架下剥着青豆。

忽然,她手里的瓷碗一歪,整个人扶着木桌轻呼出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承远……肚子坠得慌……怕是要生了!”

第79集

借来的大队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县妇幼保健院。

产房外,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承远,破天荒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双手合十,后背全被冷汗打湿。

沈大福和苏玉兰也焦急地守在门外。

凌晨四点,东方天际翻起鱼肚白。

一声极其清脆、洪亮结实的婴儿啼哭声,猛然穿透了产房厚重的木门,响彻整条走廊!

产房门哗啦拉开,老助产士满面笑容地摘下口罩:

“大喜啊!顺产!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四两,母子平安!”

陆承远快步冲进产房,没有先去看婴儿床上的襁褓,而是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病床前,一把握住了沈清瑜汗湿脱力的小手。

看着妻子苍白虚弱的面庞,陆承远眼眶发红,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

“辛苦了,媳妇。”

沈清瑜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泛着幸福的泪光,侧头看着裹在红襁褓里熟睡的白胖儿子,轻声细语:

“承远……他鼻子长得真像你。”

第80集(大结局·岁月静好)

1983年金秋,青岩村迎来了最丰美的一年。

东滩海塘两百米防潮大坝上,万斤活水海产破泥而出,供销社的大货车每天络绎不绝;

后山十五亩果林金橘压弯了枝头,林下散养的母鸡每天能拾回数百枚红油土鸡蛋,家业如日中天。

村西头的老宅早已颓败得不成样子,而沈家高门门楼上的“万元户”铜匾,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黄昏的海堤上,秋风和暖,海天相接。

沈清瑜身穿一袭素雅大方的月白碎花长裙,发间依然斜插着那支见证真情的兰花银簪。

她温柔地抱着怀里刚满周岁、皮肤白嫩的胖小子,眉眼弯弯。

陆承远穿着干净洁白的棉衬衫,大步走上海堤。

他先把珍珠蚌放到沈清瑜手里,圆润硕大的野生天然珍珠在晚霞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胖小子伸出小胖手去抓蚌壳,逗得沈清瑜轻笑出声。

沈清瑜抬起头看着并肩而立的挺拔丈夫,眼里的清冷早已化作了无尽的依恋与甜意,轻声呼唤:

“承远,回家喝鱼汤喽——”

“好,回家。”

夕阳拉长了夫妻二人与怀中麟儿的倒影,海浪轻拍礁石,岁月安稳如歌。

属于老实人凭双手赢来的好日子,正迎着滚烫的人间烟火,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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