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头顶的高音喇叭传出刺耳的怪响。
广播员尖利的声音响彻全厂。
“通报批评!”
“一车间学徒工苏玉华,思想觉悟低下,个人主义严重!”
“经厂部研究决定,取消其转正定级指标!”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在红砖厂房之间。
大会堂红榜下围满了看热闹的青工。
人群中央,周建军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
他的胸口别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堂妹苏丽娟挽着他的胳膊。
苏丽娟梳着两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脸上抹着雪花膏。
厂工会主席正把一把黄铜钥匙交到周建军手里。
“恭喜建军同志!”
“年轻有为,技术骨干,配上新分到的两室一厅双职工套房,真是双喜临门啊!”
工友们起哄拍手。
“建军哥,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就是啊,丽娟妹子不仅接了转正指标,马上还要去省城化工学院上大学呢!”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周建军笑得合不拢嘴。
他抬手揽住苏丽娟的肩膀。
“下个月初八,大家伙都来家里吃喜糖!”
后台的阴暗角落里,一双手猛地拽住了我的粗布坎肩。
苏老四手劲极大,一把将我按在水泥柱子上。
“脱下来!”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喷着刺鼻的劣质旱烟味。
“耳朵聋了?”
“我让你把这身劳保服脱下来!”
我死死攥着衣领。
“这是厂里发给一线工人的防化工作服,工作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你马上就不是厂里的人了!”
苏老四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你弟宝贵今年虚岁十七,正好接你的工位进厂当学徒!”
站在他身后的苏宝贵吸了吸鼻涕,直接上手扯我的帆布口袋。
“姐,赶紧脱啊,我都跟村头翠花吹过牛了,说我今天就能穿上四个兜的化工服!”
“松手。”
我冷冷盯着苏宝贵。
苏宝贵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苏老四扬起手,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死丫头片子,你还敢瞪你弟?”
“你弟是苏家的根!”
“要不是老子当年把你从河沟里捞上来,你早成王八粪了!”
“供你读完高中,你心野了,还妄想骑到老子头上?”
前台的掌声更加热烈。
周建军拿着分房批条,大步走到了红榜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台阶下的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愧疚,只有冰冷的厌恶。
“玉华,识相的就赶紧回村去。”
周建军掸了掸衬衫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在全厂领导面前丢人现眼。”
“咱们俩的婚约,原本就是组织上撮合的误会。”
“你初中毕业底子薄,思想又僵化,跟不上现代化大生产的步伐。”
“丽娟才是真正的高中尖子生,她懂技术,讲觉悟,能跟我走同一条红旗大道。”
苏丽娟踩着崭新的塑料凉鞋走过来。
她掐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炫耀。
“大姐,建军哥也是为你好。”
“村里王瘸子托媒人送来了两百块彩礼,外加两百斤包谷面呢。”
“王瘸子虽然腿脚不利索,年纪大点,但他哥是公社粮站的主任。”
“你嫁过去,下半辈子不愁吃穿,还能帮衬宝贵娶媳妇,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苏老四在旁边连连点头。
“听见没有?你妹多替你着想!”
“今天上午你就得跟媒人回公社领证,彩礼钱我已经收了,定金都给你弟买了红砖!”
“你要是敢跑,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围观的工友们议论纷纷。
“苏玉华平时看着挺能干的,怎么思想觉悟这么差?”
“能干有什么用?技术不行就是不行,听说反应釜巡检表她全填错了!”
“怪不得被取消指标,真是自作自受。”
“还是丽娟同志厉害,不仅转正,还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可是天之骄子啊!”
我缓缓抬起头。
视线扫过周建军手里的房门钥匙。
视线掠过苏丽娟头上新买的红色发卡。
最后落在苏老四那张贪婪扭曲的黑脸上。
“两百块彩礼?”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王瘸子今年四十八,打死了前头两个老婆。”
“苏老四,你拿亲生女儿换红砖,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苏老四恼羞成怒。
他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扬手就要抽我的脸。
“老子生你养你,卖你换砖天经地义!”
“反了你了,今天不打服你,老子就不姓苏!”
他的巴掌还没落下,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我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铁架上。
一根生锈的撬棍哗啦落地。
我反手握住撬棍,指尖泛白。
周建军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苏玉华,你想干什么?”
“保卫科就在旁边,你还想行凶打人不成?”
“你今天要是敢动一下,工籍立刻注销,连返乡证明你都别想拿到!”
苏丽娟吓得躲在周建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冷笑。
“大姐,发疯是没用的。”
“你的档案已经移交给街道了,今天谁来也救不了你。”
走廊尽头,挂钟的指针咔哒跳动。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全厂工人的目光聚焦在展示台前。
远处厂门口,隐约响起了吉普车的鸣笛声。
我扔掉手里的撬棍。
我的目光落在讲台旁那个通体漆黑、足有两百斤重的生铁消火栓上。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02
三年前,周建军还是个连三视图都看不懂的普通车工。
他每天端着搪瓷缸凑到我桌前。
“玉华,这道裂解温度曲线到底该怎么画?”
“玉华,我娘咳嗽得厉害,听说你托人换了两张止咳糖浆票,能先借我吗?”
“玉华,等我当上技术员,一定打一副结结实实的樟木箱子风风光光娶你。”
我信了。
为了帮他通过干部选拔考试,我连续三个月熬夜帮他整理化工机械图纸。
车间零下十几度,我握笔的右手冻得满是冻疮,流血流脓。
而他在暖气房里背熟了我写的核心技术笔记,顺利评上了助理工程师。
去年恢复全国统考的消息传到县里。
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躲在锅炉房微弱的火光下啃完了全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考试那天,全县化肥厂只有我一个人报了工农兵大学选拔考试。
交卷时,监考老师拍着我的考卷赞叹。
“苏玉华同志,你的化工有机合成答得太漂亮了,全省都能排上号!”
可发榜那天,大红榜上赫然写着苏丽娟三个字。
我疯了一样冲回老家质问。
苏老四却坐在门槛上,阴沉着脸把我的准考证烧成了灰烬。
“你一个赔钱货,读大学有什么用?”
“丽娟是你堂妹,她二叔在县商业局管化肥指标,能给宝贵安排工作!”
“你妹顶你的名字去省城享福,回头拉扯宝贵一把,你居功至伟!”
我跪在泥地里想要抢夺那半截户口底页。
苏宝贵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滚开!别弄脏了我姐的新皮鞋!”
周建军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满手鲜血的我。
“玉华,这是家庭内部协调的结果,你别太自私。”
“丽娟去读大学,对咱们大家都有好处。”
“你留在厂里踏实干活,以后我升了科长,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眼前的回忆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口。
此刻,大礼堂的红榜下。
苏老四见我扔了撬棍,以为我彻底认命了。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我的工作服领口。
“算你识相!赶紧脱!”
“王瘸子的拖拉机就在厂门口等着呢!”
苏丽娟昂着下巴走上前来。
她从精巧的皮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指间转动。
那是我考上高中时,县劳动模范亲手奖励给我的英雄牌钢笔。
“大姐,这支笔我也替你收着了。”
苏丽娟冷冷地瞥着我。
“你以后在村里挑大粪、伺候瘫子,用不着这么金贵的东西。”
“建军哥说了,等我毕业分配到省化工厅,这笔正好用来签红头文件。”
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玉华,人要认命。”
“时代在进步,落后分子注定要被淘汰。”
“你平时在车间就爱挑刺,上次马副厂长引进的那台催化反应釜,全厂都说好,就你非要写什么安全隐患报告。”
“马副厂长当场就火了,说你这是阶级劣根性,破坏生产建设!”
“丽娟在验收表上签了字,这是讲大局,识大体!”
周建军掏出崭新的红本本,在全场工友面前扬了扬。
“今天,省厅技术巡视组和比武专家团马上就到。”
“丽娟将作为优秀青年骨干,亲自为专家团演示新设备的操作规程!”
“而你,连做旁听资格都没有!”
全场响起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几个跟周建军交好的车间工段长也跟着起哄。
“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全厂的荣誉!”
“就是,要是惹得省城领导不高兴,你负得起责任吗?”
苏老四狞笑着伸手扣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跟我走!宝贵,抬她的脚!”
苏宝贵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扒我的裤兜。
“把你身上剩下的粮票和工资全交出来!”
我看着这群嘴脸。
胸腔里翻滚的怒火瞬间升腾。
我没有后退。
我猛然拧动手腕,身体骤然发力。
借着下盘的重心,我反手扣住苏老四的拇指,死命向外一掰。
骨节发出脆响。
苏老四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整个人扑通跪倒在水泥地上。
苏宝贵吓得手一抖。
我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软骨处。
苏宝贵惨叫一声,直接扑在苏老四身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大堂里顿时没人敢吭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时默默无闻的苏玉华,下手竟然如此干脆狠辣。
周建军脸色大变,猛地指着我大骂。
“苏玉华!你疯了?!”
“你连亲爹都打,你还是不是人?!”
苏丽娟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
我甩了甩手腕,目光穿透人群,死死定格在周建军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
03
“保卫科!保卫科死绝了吗?!”
周建军扯着嗓子大吼。
“快把这个搞破坏的给我抓起来!”
两个身穿绿军装、斜挎着老式半自动步枪的保卫科干事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保卫科副科长马德胜。
他是分管生产的马副厂长的亲侄子。
马德胜挥舞着手里的橡胶警棍,指着我的鼻尖破口大骂。
“苏玉华!你敢在厂庆大比武的日子闹事?!”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给我铐上!扔进废旧仓库反省!”
苏老四在地上打着滚,捂着折断的手指嚎哭。
“领导啊!青天大老爷啊!”
“这忤逆不孝的畜生要杀亲爹啊!”
“快枪毙了她!给她定罪!送去大西北劳改!”
苏丽娟趁机挽住马德胜的胳膊,娇滴滴地抹眼泪。
“马科长,建军哥是咱们厂的功臣,新设备马上要开机,大姐她就是嫉妒我,故意搞破坏!”
“要是耽误了省领导视察,咱们化肥厂全年的先进红旗就全泡汤了!”
马德胜眼中闪过狠毒。
他一挥手。
“铐起来!”
“谁敢拦着,按破坏国家工业生产罪论处!”
两名年轻保卫干事端着警棍大步冲上前来。
工友们吓得纷纷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的手缓缓插进粗布工装的内衬暗袋。
那里贴身放着一张盖着省化工设计院绝密红印的信函回执。
“等等。”
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马德胜冷笑一声。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给老子跪下认错!”
周建军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前。
“玉华,别说我不顾旧情。”
“你现在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给丽娟磕头道歉,写一份深刻的思想检查。”
“承认是你个人思想腐化,自愿放弃转正和工籍。”
“然后再乖乖跟着你爹回村嫁人。”
“我就让马科长放你一马,不给你记入个人档案。”
“否则,一旦记了大过,你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苏丽娟昂着下巴,眼神里透着得意的神采。
“大姐,建军哥对你仁至义尽了。”
“你可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们这对自导自演的男女。
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深刻检查?”
我直视周建军的眼睛。
“我检查什么?”
“检查我是怎么连熬三个月,替你画完那套催化裂解塔内件改造图纸?”
“检查我是怎么用我的津贴,养了你整整三年,把你从一个八级工都看不上的车工,推到助理工程师的位置?”
“还是检查你们苏家二房,是怎么联合乡公所,在我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上,盖上苏丽娟的名字?!”
此话一出,大会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工友们面面相觑。
“什么?高考录取通知书?”
“丽娟的大学指标是顶替苏玉华的?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建军不是说丽娟考了全县第一吗?”
周建军的脸色瞬间从白转青。
苏丽娟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你血口喷人!”
“全县都知道是我苏丽娟考上了省化工学院!”
“你一个通报批评的记过工人,凭什么污蔑国家大学生?!”
马德胜猛地上前一步,橡胶警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向我的肩膀。
“闭上你的臭嘴!”
“再造谣生事,老子当场敲碎你的牙!”
就在警棍即将落下的瞬间,我侧身一闪,一把抓住了警棍的前端。
巨大的拉扯力让马德胜身体失控向前栽倒。
我借力抬肘,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
马德胜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水泥台阶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粗气。
四周的喧哗瞬间停滞。
远处的铁栅栏大门外。
三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卷着晨风,稳稳停在了厂区迎宾道上。
车门打开,几位身穿灰色干部服、戴着厚眼镜的老者在厂领导的陪同下,快步朝着大礼堂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省化工厅常务副厅长、中央特派全省化肥工业督查组组长顾振国。
周建军看到车队,彻底慌了神。
他冲着地上的马德胜狂吼:
“快拉警报!把她拖出去!绝对不能让巡视组看见!”
04
大礼堂门前顿时没了声响。
大红榜上的金字在清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
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字。
热烈庆祝我厂引进大型催化裂解反应釜成功投产。
主操作员:助理工程师周建军、技术学员苏丽娟。
周建军像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用身体挡住省领导的视线。
苏丽娟更是急忙从地上扶起苏老四,用眼神拼命示意苏宝贵去抓我的腿。
“快把她捂上嘴拖到煤渣堆后面!”
苏丽娟尖着嗓子嘶喊。
“领导进门了!快啊!”
苏宝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我没有看他一眼。
在全厂数百名工人的注视下,我猛然转身。
讲台右侧,那个重达两百斤、通体乌黑的铸铁消火栓正静静矗立在水泥基座旁。
那是去年检修时拆下来备用的重型设备。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生铁边缘,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起!”
我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生铁部件被我拔离了地面。
工人们发出惊慌的叫喊。
周建军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沉重的生铁消火栓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穿了红榜正下方的光荣展示窗。
三指厚的钢化玻璃应声碎裂。
气浪卷着木屑和玻璃碴横扫整个主席台。
周建军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
飞溅的碎玻璃瞬间在他昂贵的白衬衫上划出七八道血口子,鲜血渗透布料,狼狈至极。
苏丽娟更是被气浪掀翻在地,头发上沾满了碎屑,皮鞋甩飞了一只,裙子撕开了一大截。
大院内一片肃静。
高音喇叭里还在回放着通报我思想觉悟不高的刺耳声音。
刚刚踏入大礼堂门槛的省督查组领导全部停下了脚步。
顾振国副厅长脸色铁青,目光如电。
分管生产的马副厂长跟在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保卫科干事端着猎枪,浑身发抖,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在漫天飘落的碎纸片和浓重的铁锈味中,我从容地迈出一步。
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的军绿色翻毛皮鞋狠狠踩在周建军掉在地上的那张分房批条上。
脚跟碾动,黄铜钥匙被死死压进水泥裂缝里。
周建军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我,嘴唇不住地哆嗦。
“苏玉华……你疯了……”
他牙齿上下打架。
“全省领导都在……你破坏国家资产……你要坐牢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哀嚎。
我缓缓弯下腰,伸手解开右脚翻毛皮鞋的鞋带。
从鞋底最深处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被折得极小、甚至磨破了边角的泛黄硬纸片。
指尖轻轻一抖。
纸片展开。
赫然是一张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准考证与全省统考原始成绩单。
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我的名字:苏玉华。
化学九十八分。
数学九十五分。
物理九十二分。
总分全省化工类考生第二名。
成绩单的正中央,还盖着省招办当年的钢印。
在照片栏上,我的黑白寸照清清楚楚,钢印的一半深深压在我的脸颊边缘。
苏丽娟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整张脸毫无血色。
“不可能……那张纸明明被二叔……”
她脱口而出,又在惊恐中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一步一步走下讲台残骸。
目光掠过呆立在原地的马德胜,掠过浑身发抖的苏老四,最后直勾勾落在了台下的马副厂长和顾振国脸上。
我抬手关掉了领夹上的杂音麦克风,直接推开了大礼堂中央立式话筒的最高增益开关。
“既然全厂领导、省厅督查组的领导都在场。”
我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那就当面开箱验一验!”
我抬手指着车间中央那台高耸入云、正在预热运转的进口大型反应釜。
红色的蒸汽从泄压阀边缘不断冒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建军和苏丽娟签字验收的这台所谓国际先进催化裂解装置。”
“内胆合金钢板厚度被偷工减料扣了三公分,催化剂配比严重造假!”
我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八点二十九分。
“距离临界超压爆炸,还有整整十分钟!”
05
“你胡说八道!”
马副厂长终于回过神来,失声咆哮。
“快把电闸拉了!保卫科,把这个捣乱分子抓起来!”
“我看谁敢动!”
一声威严的怒喝骤然在大堂门口炸响。
省督查组组长顾振国大步流星走上台阶。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成绩单上,又猛然转头看向那台轰鸣作响的反应釜。
顾振国身后的两位白发老专家快步上前,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便携式气压检测仪。
“顾厅长,车间外围的烷烃气体浓度已经严重超标了!”
专家看着仪表盘,神色剧变。
“泄压阀的声音不对!这不是正常的蒸汽排空,这是内胆超温引发的自燃前兆!”
周建军吓得面无人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大门外溜。
“我不知道……验收报告是马科长让我签的……”
“你往哪跑?!”
顾振国身边的两名警卫员瞬间拔枪,拦死了所有出口。
顾振国几步跨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带着磨损痕迹的成绩单上,双手微微发颤。
“你叫苏玉华?”
“三天前寄到省纪委和化工厅的那封手绘三维隐患结构图,是你写的?”
我迎上顾振国锐利的视线,脊梁挺得笔直。
“报告顾厅长,是我。”
“信里附带的第三套冷却回流数据,是我在锅炉房用废图纸演算了整整半年的结果。”
“现在的反应釜主轴承公差偏了零点零八毫米,进料阀门根本无法承受高压催化。”
“还有八分钟,如果不停机降温,整个二车间连同周围三座储气罐,全部要化为火海!”
“危言耸听!这是蓄意破坏生产秩序!”
马副厂长浑身冒汗,指着我大喊。
“这套设备花了我厂八十万外汇,是省重点项目!”
“周建军是技术负责人,苏丽娟同志更是省化工学院的高材生,他们怎么可能看错?!”
“你一个被取消资格的普通学徒工,连大学门都没进过,你懂什么化工理论?!”
我冷冷看着马副厂长。
“我是没进过大学门。”
“因为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半年前被苏丽娟和她的二叔,在县邮电局门口强行扣押了!”
我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瘫软在地的苏丽娟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苏丽娟,你说你是省化工学院的高材生?”
“那我当着省厅专家的面考考你!”
我厉声质问。
“乙烯在高压聚乙烯反应器中,引发剂的自由基半衰期与温度的函数关系式是什么?!”
“催化剂四氯化钛在接触空气中的微量水分时,会发生什么水解反应?化学方程式怎么写?!”
苏丽娟被我抓着领口,脸色涨红。
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与茫然。
“我……我不知道……”
“你回答啊!”
我将她推向大礼堂中央的黑板前。
“讲台上就有粉笔!”
“写出来!”
“只要你能写出这台反应釜的核心配平公式,我苏玉华今天当场认罪伏法,任由保卫科处置!”
苏丽娟浑身发抖。
她抓起半截粉笔,手抖得握不住,粉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黑板上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她连一个最基础的化学符号都写不出来。
“建军哥……二叔……救我……”
苏丽娟崩溃地哭喊出声。
“丽娟同志连最基础的自由基概念都不知道?!”
省专家组的老教授痛心疾首。
“这种水平,怎么可能在全省统考中拿到专业课第一?!”
顾振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马德贵!”
顾振国猛然转头,目光直刺马副厂长。
“这就是你报上来的技术骨干?!”
“这就是你破格提拔的青年先锋?!”
马副厂长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此时,主车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黑色烟雾瞬间从主反应釜的顶端喷涌而出。
警报器发出了凄厉刺耳的长鸣。
挂钟指针指向八点三十二分。
爆炸倒计时,只剩最后七分钟。
06
“报警!快叫消防队!”
马德胜在台阶下发出惊慌的叫喊。
工人们彻底慌了神,争先恐后朝着大门跑去。
“不能叫普通消防队!”
老专家冲着对讲机大喊。
“那是高纯度催化裂解塔!遇水会产生剧烈二次爆炸!”
“必须人工切断主蒸汽阀门,注入液氮惰化!”
“可主阀门在塔顶三十米的操作平台上!”
一名年轻技术员面色发白地喊道。
“那里全是泄漏的高温烷烃毒气,谁上去谁就是送死啊!”
周建军吓得抱头缩在讲台桌底下,连看都不敢往车间看一眼。
苏老四和苏宝贵早就吓瘫在地上,不住地哀求。
“闺女……玉华……快救救你爹啊……”
苏老四伸出血淋淋的手想去抓我的裤脚。
我抬脚将他踹开。
“现在想起我是你闺女了?”
我转身看向顾振国。
“顾厅长,给我一套重型石棉隔热服,外加三支扳手。”
顾振国按住我的肩膀。
“同志!这太危险了!你是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不能去冒这个险!”
“整个化肥厂有三千名工人和家属!”
我挪开他的手,语气平静而决绝。
“我不去,谁也关不上那个阀门。”
“因为那套阀门的反向自锁装置,是我当年改装的。”
“除了我,没人能在两分钟内盲拆。”
顾振国神情一震。
他随即挥手下令。
“警卫员!取设备!”
“全力配合苏玉华同志!”
不到半分钟,沉重的石棉防化服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抓起两把管钳,戴上护目镜。
在路过讲台下方时,我停下脚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周建军。
“周建军。”
我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冰冷沉重。
“好好看着。”
“这就是你偷不走、冒充不了的东西。”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冲进了滚滚浓烟的车间大门。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防化服的外层瞬间发出焦糊的味道。
车间内能见度不足两米。
塔顶三十米处,刺鼻的气体正化为淡蓝色的火苗。
阀门已经烧得通红。
我踩着滚烫的铁制悬空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手掌即便隔着厚厚的耐火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钢铁灼烧皮肉的刺痛。
金属连杆发出变形的咔咔声。
三年前周建军为了图省事,在阀门连杆上私自焊死的铁销,此刻成了卡死机构的障碍。
我咬紧牙关,抡起管钳,用尽全力朝着铁销砸去。
金属撞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
每一次敲打,都震得我虎口剧痛。
“给我开!”
我低喝一声,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压下扳手。
铁销应声崩断。
滚烫的高压蒸汽喷射在我的护目镜上,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
我全凭脑海中那张推演过无数次的结构图,闭上眼睛,双手扣住滚烫的八角主阀门,死命逆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高亢的嘶鸣声渐渐低沉下去。
黑红色的火苗被生生压回了炉膛内部。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压力表的红色指针在危险刻度边缘停滞下来,随后开始缓慢回落。
整座车间刹那间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大礼堂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停住了!压力降下去了!”
“真给关上了!”
我靠在滚烫的铁栏杆上,缓缓摘下满是黑灰的护目镜。
透过破损的玻璃天窗,我看到楼下的广场上,几辆公安部门的车辆呼啸而至,守住了大礼堂的各个出口。
07
当我踩着满是油污和水渍的台阶走回大礼堂时,工人们自发让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所有人注视着我,神情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惊异与敬佩。
大礼堂正中央。
马副厂长已经被两名身穿制服的人员按在桌上。
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周建军像条死狗一样被干事架着胳膊,胸口的大红花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
顾振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档案盒。
“查清楚了!”
省招办特派调查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四周。
“一九七八年全省统一高考,准考证号零四七二号考生苏玉华,原始档案及笔迹核对完毕!”
“全省第二名真实考生成绩确系苏玉华同志本人所有!”
“原县招办副主任苏二河、县商业局科长苏德富,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考生户口底卡,擅自截留录取通知书,由苏丽娟非法冒名顶替!”
“现已由省公安厅专案组正式批捕!”
台下的工友们立刻炸开了锅。
“真被顶替了!这家人也太狠心了吧!”
“把亲闺女逼成这样,让堂妹去上大学?!”
“还有那个周建军,图纸全靠玉华画,转头就把人家蹬了,还抢分房,真不知羞耻!”
苏丽娟听到二叔被捕的消息,瘫软在地上号啕大哭。
“不要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爹和我二叔干的!”
“是大姐自愿让给我的!她答应过的!”
苏老四捂着断手,还在冲着台上的顾振国嚷嚷。
“领导!这是家事啊!老子管教闺女,关国家什么事?!”
“她是我生出来的,她的名额给谁就给谁!”
“你们凭什么抓人?!”
“胡闹!”
顾振国猛地一拍桌子。
“国家恢复高考,是为了选拔栋梁之材,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工业!”
“不是给你们盗窃国家资产、谋取私利的温床!”
“剥夺他人前途,伪造国家公文,这是重大违法犯罪!”
顾振国大步走下讲台,来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满手的血迹和焦黑的工装,神情庄严。
这位老领导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抬起右手,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玉华同志,我代表省化工厅、省委组织部,向你致歉!”
“是我们工作失误,让真正的技术骨干受了委屈!”
台下所有人立刻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潮水般的掌声在大礼堂炸裂开来。
许多老工人们拍红了巴掌,用力叫好。
“玉华好样的!”
“苏师傅好样的!”
周建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我,终于支撑不住。
他膝行着爬到我脚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抓我的裤管。
“玉华……玉华我错了……”
“我是被丽娟他们家蒙骗的啊!”
“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咱们三年的感情,你不能全忘了啊!”
“我这就把两室一厅的房子退回去!房产证写你的名字!以后工资全交给你管!”
“求求你跟顾厅长求求情,别开除我的公职啊!我不想去劳改!”
08
我缓缓低下头。
我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狼狈不堪的男人。
“三年的感情?”
我眼神平静而冷漠。
“周建军,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在二车间被蒸汽烫伤小腿的时候吗?”
周建军一愣,眼神慌乱。
“那时候,你为了省下两块钱的医药费,让我用煤焦油涂抹伤口。”
“而第二天,你就用我省下的粮票,去给苏丽娟买了一双带跟的小皮鞋。”
“你升技术员的那篇核心论文,第三页第十四行,有一个关于热阻抗的计算错误。”
“那是我故意留下的。”
周建军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为你偷走的是我的心血。”
我弯下腰,贴近他低声开口。
“实际上,你偷走的是你自己的罪证。”
“那篇论文已经被专家组当场封存。”
“上面每一个公式的推导底稿,全在我这里。”
“不仅如此,马副厂长私吞八十万外汇、违规采购这台报废二手反应釜的回扣账本,复印件早在三天前,就由我亲手交给了顾厅长。”
话音刚落。
顾振国身边的两名执法人员走上前。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周建军的双腕。
“周建军,你涉嫌职务侵占、重大责任事故隐患造假、伪造技术资料,现依法对你予以拘留!”
“马德贵,你涉嫌特大贪污受贿,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副厂长瘫倒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老四和苏宝贵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往大门外溜。
“站住!”
保卫科的老干事们大步冲上去,一脚将苏宝贵踹翻在地。
“这几个人涉嫌敲诈勒索、包庇顶替犯罪,全带走!”
“不要啊!姐!我是你亲弟啊!”
苏宝贵在地上哭喊挣扎。
“爹!你快说话啊!我不想坐牢啊!”
苏老四披头散发,口中咒骂不休。
“苏玉华!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我冷冷看着被押上车辆的苏老四一家。
阳光刺破清晨的雾气,洒在大礼堂门前的台阶上。
压在我心头多年的阴霾,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09
三天后。
县化肥厂召开全厂职工平反昭雪及表彰大会。
昔日的通报批评被彻底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省委组织部和国家化工部联合下发的表彰通报。
大礼堂被工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破碎的玻璃窗重新换上了明亮的平板玻璃。
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激昂的乐曲回荡在整座厂区上空。
“经省委批准,恢复苏玉华同志一九七八级全国重点大学化工专业学籍!”
“破格录用苏玉华同志为省化工研究所特聘助理研究员!”
“授予苏玉华同志‘全省特等劳动模范’、‘工业技术革新先锋’光荣称号!”
掌声如雷贯耳。
全厂三千名职工自发起立欢呼。
顾振国走上台,将一枚沉甸甸的金质劳动奖章佩戴在我的胸前。
奖章上的红绸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玉华同志,你的专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顾振国语气温和,带着期许。
“省化工所的重点实验室,正在等待你的加入。”
“国家需要你这样理论扎实、作风过硬的技术骨干!”
我抬手向全场工友庄严敬礼。
台下许多年轻青工的眼中满是敬佩的光彩。
在礼堂的最角落。
一个穿着油污破旧棉袄的身影缩在门缝后。
那是被免去一切职务、开除工籍、留厂接受监督劳动的周建军。
他没有资格进入会场,只能在保卫科的看守下清理全厂的排污沟。
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与泥灰,眼神灰暗。
看着台上受人敬仰的我,他的眼泪混着污渍滑落下来。
他原本有机会共同拥有这一切。
但他自己亲手断送了前程,走上了绝路。
等待他的,只有在暗无天日的沟渠旁度过漫长的悔罪岁月。
而苏丽娟,因顶替高考和招工舞弊,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送往偏远的劳改采石场。
苏老四和苏二河等人因违法违纪,全数被收押审判,没收非法所得。
他们处心积虑争夺的名利,最终成了埋葬全家前程的深渊。
10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化肥厂大门口。
我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呢子大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
胸前那一枚奖章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全厂的工友们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用力挥手为我送行。
“苏老师,常回厂里指导工作啊!”
“苏工,到了省城常写信回来!”
车门旁,顾振国微笑着递给我一个崭新的皮质公文包。
拉开拉链,里面整齐放着我的档案、省化工学院的报到通知书,以及一支全新的英雄牌钢笔。
“小苏同志,临走前,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顾振国问。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化肥厂。
催化反应塔在蓝天下排出白色的纯净蒸汽。
车间里传来节奏规律的机器运转声。
那是我亲手排险抢修好的工厂,也是我开启全新人生的起点。
我摇了摇头,淡然一笑。
“没有了。”
“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里。”
“我带走的,是我的专业和双手。”
我弯腰坐进车内。
车辆发出沉稳的轰鸣声。
轿车缓缓启动,穿过夹道相送的人群,驶出高大的铁栅栏厂门。
初春的晨风吹起车窗的帘布,送来远方泥土清新的气息。
晨光驱散了晨雾,将前方平坦的公路照耀得一片明朗。
崭新的道路在车轮下延展开来。
属于我的未来,正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