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梅后的临江巷总被缠缠绵绵的雨雾裹着,青石板被雨水泡了大半个月,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踩上去像抹了层油。
陈念攥着半块凉透的梅干菜烧饼,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头顶举着跑,帆布包的边角早就磨破了,漏出里面卷边的数学练习册。
雨点子砸在帆布上噼里啪啦地响,她的校服袖子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胳膊上,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拐过第三个爬满爬墙虎的弯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皂角和淡淡机油香的怀里。
“小心。”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巷口老槐树被风刮过的沙沙声,带着点雨水的潮气。
他伸手稳稳地扶了陈念一把,掌心带着薄茧,温度隔着湿透的校服袖子传过来,烫得陈念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烧饼“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沾了满满一层泥点,她却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没有。
“对、对不起。”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白球鞋鞋尖,鞋尖蹭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湿痕,耳尖烧得厉害,连耳垂都泛着粉。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屹,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整整齐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镯子,镯子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温润的光。
他脚边放着个半人高的旧工具箱,箱面上印着的“沈记修铺”四个字掉了一半漆,身后是巷尾那间挂着“沈记修铺”木牌的老房子,木牌被雨水泡得发沉,边缘的木纹都翘了起来。
沈屹哦了一声,弯腰把烧饼捡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烧饼的一角,看了眼已经沾了泥的外皮,转手扔进了旁边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垃圾桶:“没事,巷口张记今天的烧饼卖得晚,我刚去买过,炉子还热着,我去给你买块新的。”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声音软乎乎的,一点都没有怪她的意思。
陈念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转身走了,深蓝色的工装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挺拔,雨丝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晕开一层浅淡的水雾。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扶过的温度,直到手里的帆布包往下滑了滑,砸在她的胳膊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方向,雨幕把那里遮得模模糊糊的,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等沈屹拎着用牛皮纸包好的热乎烧饼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雨打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
他站在修铺门口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口,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把还冒着热气的烧饼放在了门口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转身进屋拧亮了门口那盏挂了十几年的马灯。
暖黄色的灯光穿过细密的雨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把整条暗沉沉的巷子都映得软了些,连空气中的潮气都好像带上了点温度。
2
陈念第二次见沈屹,是在学校的家长会。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指尖把不及格的数学试卷边缘捏得皱巴巴的,盯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发呆。
梧桐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爸妈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去年过年都没回来,她本来以为这次家长会又要自己一个人扛过去,已经提前跟班主任说好了家长没空,没想到上课铃刚响,班主任就领着沈屹站在了教室门口。
“陈念,你哥来了。”班主任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之前你说家长没空,我还担心呢,你哥这不特意请假过来了?”
陈念猛地抬起头,撞进沈屹含笑的眼睛里。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还带着点室外的潮气,手里还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天蓝色塑料袋,看见她愣着,冲她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怎么,不认识了?上周撞了我就跑,小没良心的。”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陈念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把沈屹领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家收房租,你奶奶说你今天开家长会,没人来。”沈屹接过她手里的试卷,扫了眼上面鲜红的58分,挑了挑眉,“数学不好?”
陈念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伸手要抢试卷,却被他躲了过去。他指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点了点:“这题我会,等回去给你讲。”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沈屹坐得笔直,听得比陈念上课还认真,班主任说什么他都点头,手里还拿着个旧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字迹刚劲有力。
末了他还特意留下来,跟班主任聊了快半个小时,问了陈念的学习情况,问她平时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连她偏科的事都问得仔仔细细。
临走的时候,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塞给陈念,里面装着温乎的牛奶、刚烤好的面包,还有好几本封皮崭新的数学辅导书,书的扉页上还写着解题技巧的小字批注。
“我住在巷尾,平时修铺关门晚,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就过来找我,我那儿灯亮到十点。”
他把书包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她校服口袋里露出来的半块橘子味棒棒糖,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却很软:“少吃点甜的,对牙齿不好。
下次数学考及格了,我给你买巷口那家的草莓蛋糕,全是新鲜草莓的那种。”
陈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装着她长到十六岁,收到过的最实在的善意。
后来陈念才知道,沈屹是沈记修铺的老板,父母早逝,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过了快十年。
她家租的那间小屋子,房东就是沈屹,之前每个月奶奶交房租的时候,他总借口说奶奶年纪大了不容易,每次都少收五十块钱。
陈念抱着辅导书去找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修铺门口的马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沈屹正蹲在修铺门口修一个旧收音机,面前的小木桌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件,有螺丝刀、小钳子,还有密密麻麻的电阻电容,暖黄色的马灯挂在他头顶的屋檐下,把他的侧脸轮廓映得格外柔和,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了眼下。
“来了?”他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先坐,我把这个螺丝拧上就给你讲题。”
修铺里的味道很好闻,混合着木头、机油和皂角的香气,桌子角上摆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满满的橘子糖。
陈念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些细小的零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她忽然就觉得,那些看不懂的数学公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3
沈屹说话算话,陈念的数学考到六十二分那天,他真的买了个草莓蛋糕。
蛋糕不大,上面铺着满满的草莓,奶油甜而不腻。两个人坐在修铺门口的石墩上吃,风卷着老槐树的花香吹过来,陈念吃了满脸的奶油,沈屹笑着伸手帮她擦了擦,指尖蹭过她的脸颊,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1997年的夏天,香港回归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临江巷的老人们坐在树底下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举着冰棍在巷子里跑,沈屹把修铺里的旧收音机打开,里面传来国歌的声音,他跟着轻声哼,陈念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就希望这个夏天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高三的日子过得飞快,陈念每天下了晚自习就往修铺跑,沈屹总会给她留一盏灯,桌子上放着温好的牛奶,有时候是刚烤好的红薯。
他不光给她讲数学题,还会给她讲自己年轻的时候出去打拼的事,讲南方的海,讲北方的雪,讲他见过的那些陈念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等你考上大学,就能自己去看了。”沈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灯光下他手腕上的铜镯子亮得晃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考大学,可惜没机会。你不一样,你聪明,肯定能考去最好的地方。”
陈念咬着苹果,小声问:“那我考走了,你怎么办?”
沈屹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还能怎么办,守着我的修铺过日子呗。等你放假回来,我还给你买草莓蛋糕。”
陈念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核,心里有点涩。
她其实不想走,不想去什么最好的地方,她就想留在临江巷,每天都能看见沈屹,能喝到他温的牛奶,能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
高考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雨,陈念发起了高烧,奶奶年纪大了慌得不行,冒着雨跑去敲沈屹的门。
沈屹背着她往医院跑,雨把两个人都浇得透湿,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陈念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薄衬衫,一路上跑得飞快,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
陈念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地说:“沈屹,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考砸了也没关系。”他的声音被雨打散,却格外清晰,“大不了明年再考,我养你。”
陈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混着雨水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可心里却暖得发烫。
好在烧退得快,第二天陈念还是顺利进了考场。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沈屹站在考点门口的大树底下,手里举着个刚买的草莓冰淇淋,看见她出来,笑着冲她招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临江巷都轰动了,陈念考了全市第三,能去北京最好的大学。
奶奶拿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半天,拉着沈屹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沈屹笑得比谁都开心,当天晚上在修铺门口摆了两桌酒,请巷子里的邻居们吃饭。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坐在台阶上看着陈念,反复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陈念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腕上的铜镯子,忽然说:“沈屹,我不去北京了好不好?我留在本地读大学,就能经常回来看你了。”
沈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他第一次对陈念冷了脸:“胡说什么?北京那么好的学校,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必须去。”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别担心我,我好好的,等你放寒假回来,我还给你买草莓蛋糕。”
陈念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沈屹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4
去北京那天,沈屹去火车站送她。
他给她塞了满满一箱子东西,有厚衣服,有她爱吃的橘子糖,还有一个崭新的随身听,里面装着好几盘她喜欢的歌手的磁带。
“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打电话,修铺门口的公用电话号码你记着,我每天晚上都在。”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屹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挺拔,像一棵站在风里的树。
陈念趴在车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北京的日子新鲜又忙碌,陈念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闲下来就给沈屹写信。
她写学校门口的冰糖葫芦比临江巷的酸,写冬天的雪下得能没过脚踝,写室友给她带的特产很好吃,每次末尾都会问一句,修铺门口的马灯还亮着吗?
沈屹的回信总是很短,字写得刚劲有力,说巷口的张记烧饼还在卖,说老槐树今年开了很多花,说他修好了一台旧电视机,能收到好多个台,最后总不忘说一句,我一切都好,你安心读书。
第一年寒假回家的时候,陈念特意给沈屹带了条围巾,藏蓝色的,织了整整一个月。下了火车她拎着行李往临江巷跑,远远就看见巷口那盏熟悉的马灯亮着,沈屹站在修铺门口,穿着件黑色的棉袄,看见她回来,笑着走过来接她手里的行李。
“瘦了。”他打量着她,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北京冷不冷?有没有冻着?”
陈念把围巾递给他,看着他围在脖子上,大小刚好,心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修铺里烤火,沈屹给她端上来刚做好的草莓蛋糕,还是她喜欢的味道,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沈屹,”陈念咬着勺子,看着跳动的火苗,“我以后毕业了,回临江巷当老师好不好?”
沈屹往火堆里加了块木炭,火光映得他的脸红红的:“别胡说,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回来当老师屈才了。北京机会多,留在那边发展更好。”
陈念没说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蛋糕,忽然就觉得有点甜得发腻。
她其实知道沈屹在想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修东西的,配不上她这个名牌大学生,他总想着要把她推到更远更好的地方去,从来没想过,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他身边。
大三那年冬天,陈念没打招呼就回了临江巷,想给沈屹一个惊喜。
可当她走到修铺门口的时候,却看见里面坐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长得很漂亮,正笑着和沈屹说话,沈屹给她递了杯热水,脸上的笑很温和。
陈念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忽然就没了进去的勇气。
她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巷口的王奶奶拉着她说,沈屹也不小了,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那天她没去找沈屹,拎着行李又回了火车站,买了张当天回北京的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临江巷,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想,沈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能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给他做饭洗衣服,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人,而不是一个还要他等好多年的小姑娘。
从那以后,陈念给沈屹写信的次数少了,每次信里都只说自己学习忙,实习忙,寒假暑假也借口要留在北京打工,再也没回过临江巷。
沈屹的信还是按时寄过来,每次都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草莓蛋糕给她留着,她每次都看着信掉眼泪,却从来没回过。
毕业那年,陈念拿到了北京一家大公司的offer,待遇很好,留在北京的机会就在眼前。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沈屹之前给她写的信,厚厚的一沓,每封信的末尾都写着“等你回来”。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忽然就再也忍不住,买了张回临江巷的火车票。
她想,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回去问清楚,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和别人结婚了,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她,问他愿不愿意等她,等她回来,和他一起过日子。
5
临江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老槐树,巷口的张记烧饼还冒着热气。
陈念拎着行李走到修铺门口的时候,那盏熟悉的马灯还亮着,沈屹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旧自行车,好像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听见脚步声,沈屹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发颤:“念念?你怎么回来了?”
陈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扑进他怀里,闻着熟悉的皂角香,哭得像个孩子:“沈屹,我不走了,我回来陪你好不好?”
沈屹僵了半天,才慢慢伸手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哑得厉害:“傻丫头,不是说要留在北京发展吗?回来干什么?”
“我不要留在北京,我就要和你在一起。”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上次我回来的时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是谁?你是不是要和她结婚了?”
沈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那是我远房表姐,过来问我修老缝纫机的事,你瞎想什么呢。”他顿了顿,从脖子里掏出那个戴了很多年的铜镯子,递给她,“我等了你五年,从你撞进我怀里那天起,我就等着你长大。我怕我配不上你,怕耽误你,所以不敢说,我就想着,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了,我就把这个给你。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说要给我未来的媳妇。”
陈念看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铜镯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手捶了他一下:“你傻不傻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娶别人了。”
“我不傻,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沈屹笑着把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大小刚好,“你看,我就知道是你的。”
那天晚上,沈屹还是给陈念做了草莓蛋糕,还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修铺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卷着老槐树的花香吹过来,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后来陈念在本地的中学当了老师,每天下班都会绕到修铺门口,沈屹总会留一盏灯,桌子上放着温好的牛奶,有时候是刚烤好的红薯。
再后来,两个人结了婚,把修铺旁边的小院子收拾了出来,种了满院的草莓,每年夏天成熟的时候,沈屹都会做很多草莓蛋糕,给巷子里的孩子们分。
很多年以后,临江巷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出来,邻居们都忙着找新房子,陈念问沈屹要不要搬走,沈屹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那盏挂了几十年的马灯:“不搬了,就在这儿守着吧,这盏灯亮了几十年了,要是灭了,你哪天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陈念靠在他怀里,看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手腕上的铜镯子凉丝丝的,却暖得她心里发烫。
雨又下了起来,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撞进他怀里的那天一样,缠缠绵绵的,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旧巷的灯还亮着,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