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深秋,临清县城的义庄杂工陈敬接到媒人张婆的话,说南街开布庄的苏家姑娘知书达礼,不嫌他常年替公所收拾死者遗蜕,只想找个本分知底的老实人过日子。陈敬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揣着用油纸包好的两包槽子糕去赴约,可相亲的地点却既不在茶馆,也不在饭庄,而是县公所后院那间终年泛着石灰与冷药味的阴暗停尸房。推门进去,苏宛清素衣素簪立在冰凉的门槛边,没有寒暄,没有娇羞,直接指着停尸板上一具盖着白布的湿淋淋男尸,要他在一炷香内验明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她失踪两月的未婚夫,若验错了,媒婆收的彩礼银元当场作废,陈敬还得替这具无名尸背上一身洗不清的官司。
面对义庄禁忌、现实生计与这桩荒唐亲事背后的隐秘凶险,陈敬握紧了袖中的仵作骨刮。
第一章
媒人张婆在茶摊上把唾沫星子喷了陈敬一脸,拍着胸脯说苏家大姑娘宛清是个顶顶本分的好女子,父母走得早,守着半条街的布匹铺子,不图男方家私,只图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托付终身。可当陈敬按着字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时,脚步却停在了县公所后院那排青砖灰瓦的停尸房门外。
门扇半掩着,缝隙里飘出来的不是脂粉香,而是陈敬再熟悉不过的石灰味、烧黄纸的焦味,以及尸身受了潮气沤烂后的微腥。
陈敬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上的蓝布长衫,又捏了捏怀里温热的两包槽子糕,心头微微一沉。他在义庄当了五年杂工,也兼着公所老仵作的帮手,城里正经人家的姑娘见了他,哪怕隔着半条街都要掩着鼻子避晦气。
他吸了口气,抬手推开厚重的柏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昏暗,正中停着一张黑漆发亮的停尸板,白麻布盖着一个人形,两只泛青的脚掌露在布外,脚踝上系着一根防止诈尸的麻绳。板子旁边站着个穿月白衫裙的年轻女子,身形清瘦,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细棉手帕,面色白得像停尸房墙壁上的冷灰。
女子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在陈敬浆洗发白的袖口和指缝微青的指甲上打了个转。
“你就是陈敬?”她的嗓音清冷,像秋夜深井里汲上来的水。
“是我。”陈敬在门槛外站定,依着义庄的规矩没有贸然踩进阴阳界,“张婆说,苏姑娘约在城南碰面……”
“张婆收了我三块现大洋,自然我说在哪儿,她就领你来哪儿。”苏宛清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停尸板上隆起的白布,“陈师傅,我找老实人不假,但我更要一个懂死人骨肉的手艺人。昨夜南运河捞上来一具男尸,公所当成了无名溺鬼。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掀开这块布,验明白他到底是不是赵家布庄的大少爷赵崇安。”
陈敬眉头皱起:“苏姑娘,县公所验尸归官家管,私动遗蜕犯忌讳,公所若怪罪下来,我这份饭碗就保不住了。”
“你若是能验准,这十块袁大头是你的定亲礼,也是酬金。”苏宛清从袖底取出一个红布包,轻轻放在停尸床边的香案上,银元沉甸甸地发出一声脆响,“但你若是验错了一个字,或者不敢验,今日这桩相亲便作废,我还会去公所告你私受贿赂、亵渎案犯遗蜕。陈师傅,你是个本分人,应该分得清哪条路走得通。”
香案旁挂着一只不知哪任守庄人留下的旧铜铃,被阴风微微拂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义庄里一直有个传闻,说这铜铃是城南人间红线铺流出来的旧物,若遇上昧良心的阴婚便会自鸣,但陈敬在这儿守了五年,只当那是老杂工吓唬新人的闲话。
他看着苏宛清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心里明白,眼前这姑娘根本不是来寻夫婿的,她是在拿自己的终身和陈敬的身家性命当刀子使。
陈敬解下腰间的布口袋,取出一副薄羊皮手套戴上,沉声道:“揭布见尸,过目无悔。苏姑娘,你可瞧仔细了。”
他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蒙在尸体头脸上的白麻布。
第二章
白麻布滑落,露出一张被河水泡得泛白浮肿的面孔。死者约莫二十余岁,双目半睁,瞳孔浑浊,唇角周围残留着细微的白色泡沫,那是生前溺水时挣扎呛入泥沙的特征。
苏宛清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捏着手帕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上前了半步,死死盯住死者的脸。
“是他吗?”陈敬退开半步,冷眼看着她。
“眉眼有七分像。”苏宛清咬着牙,胸口微微起伏,“赵崇安两个月前卷了布庄的三千块公款不知所踪,官府发了通缉,赵家咬定是我苏家吞了钱,天天派流氓上门砸铺子。昨夜运河起尸,赵家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口咬定崇安早就逃去了天津卫,这具只是野鬼。”
陈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脖颈与耳根处。
义庄有义庄的民俗,凡水上漂来的死者,若七窍未闭、指缝无泥,多半不是真淹死的。陈敬自幼跟着老仵作学手艺,一双眼比尺子还利。他伸手托起死者的下颌,拇指在耳后翳风穴轻轻一抹,指尖触到了一层黏腻的黄蜡。
“苏姑娘,看人不能只看脸,水泡了三天,亲娘都认不出亲儿子。”陈敬语气平稳,“赵大少爷生前可有什么胎记,或是骨殖上的旧伤?”
苏宛清深吸一口气,从容答道:“他十四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折了左臂尺骨,当时请的正骨先生手艺粗糙,愈合后骨节处隆起了一块算盘珠大小的硬骨瘤。再者,他右肩胛骨下方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红痣。”
陈敬闻言,伸手去解死者的粗麻布衣衫。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衣扣的一刹那,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尺撞击腰刀的清脆声响。
“里头什么人?公所重地,谁准你们私拆封条进来看尸首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公所巡警拔出腰刀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巡警队长赵奎。赵奎生得满脸横肉,目光扫过停尸板上的尸体,最后落在了香案上的红布包上,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好你个看庄的陈敬,胆子肥了!竟敢勾结外人毁损尸证,还私相授受!”赵奎手中的佩刀唰地架在了陈敬脖颈上,冰凉的刀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宛清脸色骤变,下意识退向后墙。
陈敬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慌乱分毫。他看着赵奎,缓缓说道:“赵队长,按公所民俗规矩,无名水鬼停放未满三日,庄里杂工有责洒石灰、正骨相,以备认领。至于这位苏姑娘,是公所张媒婆领来借屋说话的,何来毁损尸证一说?”
“放屁!”赵奎厉声道,“老子接到线报,有人要在停尸房移花接木,伪造赵少爷身故的假象,好帮吞了公款的贼人脱罪!陈敬,你涉案重大,今儿个要么跟我回大牢吃皮鞭,要么老老实实在这具尸体身份文书上签字画押,证明这只是个外乡流民!”
第三章
停尸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敬看明白了。赵奎也姓赵,正是城北赵家布庄族里的远房堂兄。这具尸体若是外乡流民,赵崇安卷款潜逃的罪名就坐实了,赵家便能名正言顺地霸占苏家的铺子抵债;这具尸体若真是赵崇安,且是死于非命,赵家的如意算盘不仅落空,甚至还要查一查这银钱到底去了哪儿。
赵奎这一手,是把一张催命符硬塞进了陈敬手里。
签了字,陈敬就能免除牢狱之灾,保住义庄杂工这个糊口的饭碗;但他签了字,苏宛清就彻底没了活路,而他也成了谋害人命的帮凶。
苏宛清立在暗处,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在陈敬脸上。她没有开腔求饶,也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慌乱哭泣,只是拢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陈师傅,”苏宛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方才收了我的聘礼红布包,依咱们临清的乡规,过了礼便是受了托。你若贪生怕死签了字,走出这门去,良心背着死人债,看你夜里在这停尸房还睡不睡得安稳。”
赵奎勃然大怒,反手一记耳光就要朝苏宛清抽过去:“贱妇!这里轮得到你嚼舌根?”
然而,他的手掌还没落下,陈敬却忽然抬手,看似随意地用手肘在赵奎的手腕麻筋上一撞。
赵奎手臂一麻,佩刀险些脱手,蹬蹬后退了两步,怒目圆睁:“陈敬,你找死!”
“赵队长,动手动脚坏了规矩。”陈敬神色淡漠地拍了拍衣袖上的香灰,“公所验尸,讲究的是‘五官四肢皆有卷,皮肉骨殖不欺天’。你要我签字画押,总得让我把死者的皮肉骨相瞧个明白。若是连看都没看全就画了押,巡按老爷哪天心血来潮开棺复查,头一个砍的就是我这个下刀验骨的助手。”
赵奎眼神闪烁了一下,冷笑道:“好啊,老子就让你验!但你给我听好了,若是验不出这人是外乡流民,你和这小娘们,一个都别想站着走出去!”
陈敬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停尸板前。他用剪刀剪开死者湿透的粗麻上衣,露出惨白的胸膛和双臂。
他的手指如弹琴般在死者的左小臂上细细摸索。尺骨平滑,肌肉虽受水浸而浮肿,但内里的骨骼笔直顺畅,没有任何断裂后重新愈合留下的骨瘤。
苏宛清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暗。
赵奎见状,哈哈大笑:“听见没有?没有骨瘤!我就说这是个外地的叫花子!陈敬,拿笔来画押!”
“且慢。”陈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左臂确实没有骨折痕迹。但是,赵队长,你瞧瞧这死者的掌心。”
陈敬托起死者的右手,翻转过来,将冰凉的手掌展现在昏暗的油灯下。
第四章
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只浮肿的手掌上。
掌心处,食指与大拇指内侧布满了厚厚的硬茧,指节粗大,绝非养尊处优的少爷该有的手,更像是一个常年握着沉重铁具的粗工。
“这不过是个摇橹的船夫!”赵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催促道,“既然不是赵崇安,你赶紧画押,别耽误公所封棺运走!”
“船夫的手茧在掌根和四指内侧,因为长年握木橹需要推拉借力;而这具尸体的老茧却生在食指第二节和虎口内侧。”陈敬的声音在死寂的停尸房里回荡,“这是常年握铁剪、裁厚布留下的行当茧。苏姑娘,赵家大少爷平日里可亲自剪布?”
苏宛清走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赵奎:“赵崇安从不进铺子干活,铺子里只有三名伙计天天裁布。其中一个,正是赵奎队长的亲表弟,半月前突然告假回乡探亲的李阿顺!”
赵奎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暴起:“胡说八道!李阿顺回老家成亲去了,怎么可能死在运河里!”
“是不是李阿顺,翻过身来看看就知道了。”陈敬手脚极其麻利,双手扣住死者的肩胛和胯骨,借着巧劲将沉重的尸体翻了个面。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剪开,当苍白的背脊露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的右肩胛骨下方,赫然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红痣!更可怖的是,死者的后颈大椎穴上,赫然插着一根仅露出半寸长的三棱铁钉,铁钉周围的皮肉已然泛起黑紫色的淤血,被水泡发后翻卷开来。
这不是溺水而亡,这是被人从背后钉入死穴、抛尸入河的谋杀!
“红痣对上了,但左臂骨折对不上。”陈敬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如刀锋般刮向赵奎,“凶手知道赵崇安身上有红痣,所以杀了一个身形相仿、背有朱砂痣的布庄伙计,想李代桃僵。只是凶手没想到,赵崇安十四岁断过手臂,而这个伙计没有。”
苏宛清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赵队长,李阿顺是你的亲表弟,身上有这颗红痣,你赵家自然清楚得很。你们杀了自己的伙计,扔进河里冒充赵崇安,又扣下真正的赵崇安卷款逃跑的罪名,是想把赵家的窟窿全推到我苏家头上,顺便吞了我苏家的铺子,对不对?”
赵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变得狰狞可怖。他退后半步,猛地抽出了腰刀,身后的另一名巡警也同时拔出了短棍。
“知道了又怎么样?”赵奎面露凶光,“在这义庄里,老子说他是外乡流民,他就是外乡流民!老子说你们畏罪自尽,你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五章
刀光在阴冷的停尸房内闪过一道寒芒。
赵奎身后的巡警抡起包铁短棍,带着呼呼风声直接朝陈敬的面门砸来。这一棍若是砸实了,骨碎脑裂,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黑漆漆的停尸板旁。
陈敬身子微弓,脚下踩着老仵作教的“避煞步”,身形一滑,堪堪避开棍头。他常年搬运沉重尸体,腰腿力道极大,顺势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拇指狠命抠向对方尺泽穴,右膝猛地顶在对方软肋上。
只听一声闷哼,巡警身子弯成了虾米,手中短棍脱手落入陈敬手中。
与此同时,赵奎的腰刀已然劈向了苏宛清!
赵奎认准了苏宛清是个弱女子,想要先拿她当人质。然而,苏宛清却根本没有闪躲,反而迎着刀锋上前了半步。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猛然扬起,一把混着生石灰与辣椒面的暗红粉末劈头盖脸洒向赵奎的面门!
“啊——!我的眼睛!”赵奎发出凄厉的惨叫,长刀在空中胡乱挥砍,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拼命去揉被灼烧的眼眶。
苏宛清顺势一脚踢飞了赵奎脱手的佩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娇柔做作。
陈敬手中短棍狠狠砸在另一名巡警的后颈上,将其击昏在地。转过头来,他看着神色冷静的苏宛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姑娘好手段。”
“开布庄做买卖,防贼防盗的手段总得学两招。”苏宛清喘着气,将空了的药包塞回袖中,看向地上的赵奎,“陈师傅,赵奎既然敢带人来停尸房堵门,说明赵家已经等不及了。这具尸体藏不住,赵家在县衙有人脉,不等天亮,他们就会派人来强行把尸体拖走火化。”
陈敬看着停尸板上的李阿顺,眉头紧锁。
现实利益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两人死死罩在中间。陈敬是个义庄杂工,月钱不过两块半现洋,若是卷进这桩人命官司,县公所随时能找个借口要了他的命;但若是就此罢手,他不仅拿不到苏宛清许诺的十块大洋给母亲抓药,更会成为赵奎脱罪后的替死鬼。
“赵崇安人呢?”陈敬盯着苏宛清的眼睛,“既然死的是李阿顺,那真正的赵崇安在哪儿?”
苏宛清目光微闪,压低声音道:“他没去天津卫,他就躲在城南赵家废弃的染坊里。赵崇安根本没有卷款,那笔钱是被赵家二叔——也就是赵奎的亲爹做假账吞了!赵崇安发现了账目的亏空,被他们软禁了起来,李阿顺是帮赵崇安送信出来的伙计,结果遭了灭口。”
陈敬心中一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送信的李阿顺,临死前把染坊的暗锁钥匙送到了我手里。”苏宛清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黄铜钥匙,递到陈敬眼前,“陈敬,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实人。张婆没骗你,只要今夜你能帮我把赵崇安救出来,让他当堂翻供指认赵家二叔,我苏宛清说话算数,这十块大洋归你,城南布庄三成的干股作为谢礼。若是你愿意,明媒正娶的婚事,我绝不反悔!”
第六章
十块大洋,外加布庄三成干股。
这对一个在义庄里靠搬尸、缝皮苟活的穷小子来说,是足以逆天改命的重礼。但陈敬知道,这笔钱是用命换来的。
门外的阴风呼啸而过,停尸房廊檐下的破灯笼摇晃不停,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香案上的旧铜铃依然死寂,没有所谓的鬼怪作祟,眼下这间屋子里,最凶恶的从来都是活人肚肠里的鬼胎。
地上的赵奎还在痛苦呻吟,双眼红肿流泪,咬牙切齿地骂着:“苏宛清……陈敬……你们走不出临清城!我爹已经带人往这儿赶了……”
陈敬走上前,一把扯下停尸板旁的麻绳,干脆利落地将赵奎和昏迷的巡警背靠背捆了个结实,又撕了半幅白布塞进赵奎嘴里,动作熟练得就像在捆扎运往乱葬岗的遗蜕。
做完这一切,陈敬从停尸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了自己的包袱。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把锋利的薄刃骨刮、一卷麻线、两柄三寸长的缝尸针,以及一小罐特制的雄黄烈酒。
“走。”陈敬背上包袱,吹灭了停尸房里的油灯。
“去哪儿?”苏宛清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去城南染坊。”陈敬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赵奎带着巡警来堵门,说明赵家二叔还没拿到李阿顺身上的钥匙。等他们发现赵奎失手,第一个去灭口的就是染坊里的赵崇安。去晚了,咱们手里的活证人就变成死肉了。”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县公所荒草丛生的后院,从一处坍塌的矮墙翻了出去。
秋夜的临清城街巷空无一人,冷风卷着黄沙抽打在脸上,生疼。陈敬走在前面,身形矫健而轻盈,苏宛清紧紧跟在他身后,虽然气息急促,但脚步极稳,没有落下一分一毫。
转过两条漆黑的夹道,城南那片废弃的染坊大院已然遥遥在望。
高耸的晾布架在夜色中如同一排排森然的白骨,褪色的染布残片在狂风中疯狂拍打,发出啪啪的脆响。染坊大门紧闭,但院墙内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还夹杂着几声低沉的狗吠。
陈敬蹲伏在染坊后巷的阴影里,抬手拦住了苏宛清。
“院里有人守着。”陈敬侧耳听了听,低声道,“至少三个人,带着一条土狗。”
苏宛清脸色微白,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染坊的后门是运废料的暗道,狗在前面正院,咱们从后头摸进去。”
“不妥。”陈敬摇了摇头,指了指后门上方挂着的一串干瘪风铃,“那是‘悬铃示警’的土法子,只要门轴一动,铃铛就响。赵家二叔既然敢在这儿藏人,防备不会这么疏漏。”
陈敬从怀里掏出那罐雄黄烈酒,倒在手帕上,又从巷角捡起半截吃剩的油饼裹在里面。
“你懂驭狗?”苏宛清有些诧异。
“我不懂驭狗,但我懂死人行当里的避秽药。”陈敬冷笑一声,“烈酒浸了雄黄,再掺上义庄特有的石灰死气,土狗闻了鼻子立刻失灵,连叫都叫不出声。”
第七章
陈敬将浸透药酒的油饼隔墙扔进了染坊前院。
不过片刻工夫,院内原本狂吠的土狗突然发出一阵呜咽,随后便只剩下爪子在泥地上焦躁摩擦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动静。
“走后墙,翻过去。”
陈敬踩着墙缝凸出的青砖,如狸猫般翻上丈许高的院墙,伸手将下方的苏宛清稳稳拉了上来。两人借着晾布架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染坊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酸臭和霉味。巨大的靛蓝染缸半埋在土里,在夜色中如同一口口张开的深井。
正厅的木门虚掩着,微弱的油灯光芒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两个正在掷骰子喝酒的身影。
“二爷也是多疑,一个半死不活的少爷,饿了三天连路都走不动,还得让咱们哥俩在这儿喝西北风。”
“少废话,等奎哥在停尸房把那案子做实了,把苏家铺子一收,二爷少不了咱们的赏钱。到时候天津卫的窑子,任咱们挑!”
两人的污言秽语顺着夜风飘出来。
苏宛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指了指正厅旁边的地窖入口。那是一块沉重的铁皮木板,上面扣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陈敬示意苏宛清留在阴影里,自己则握紧了手中的短棍,顺着墙根缓缓向正厅门口摸去。他虽然只是个杂工,但常年接触各色死者,见惯了凶杀血腥,真到了生死关头,那股被市井生活压抑的狠劲便全冒了出来。
陈敬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房内的两个汉子吓得一哆嗦,骰子滚落一地,还没等他们看清来人,陈敬手中的短棍已然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左侧汉子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汉子仰头栽倒,鼻血狂飙。
另一个汉子反应倒快,拔出腰间的短刀就朝陈敬刺来。陈敬不退反进,矮身避开刀锋,肩膀狠撞在对方怀里,顺手抄起桌上的滚烫油灯,直接按在了对方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汉子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陈敬没有留手,反手一棍结结实实敲在对方的耳根后,惨叫声戛然而止,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干脆利落,狠辣至极。
苏宛清快步走入院中,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人,眼神复杂地看了陈敬一眼。她从未想过,张婆口中那个“老实巴交、任人捏揉”的义庄杂工,动起手来竟像一头扑食的猎豹。
“开锁!”陈敬甩了甩短棍上的血迹,沉声催促。
苏宛清快步来到地窖入口,将黄铜钥匙插进锁眼,用力一拧,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锁应声而开。
两人合力掀开沉重的铁皮盖板,一股混杂着排泄物、霉烂草料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陈敬看清了地窖深处的情景。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潮湿的烂草堆里,手脚上锁着沉重的铁链,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披头散发,正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来。
“崇安!”苏宛清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人听到声音,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狂喜与惊恐:“宛清……宛清!快救我……二叔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第八章
苏宛清顺着木梯下到地窖,一把扶起虚弱不堪的赵崇安。
陈敬紧随其后跳下地窖。他没有急着解铁链,而是举着火折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赵崇安。此人的身形、眉眼确实与停尸房里的李阿顺有几分相似,但骨架明显要宽大一些。
陈敬伸手捏住赵崇安的左小臂,顺着尺骨摸下去。
在小臂中段,指尖清晰地触碰到了一枚算盘珠大小的硬骨瘤。再掀开右肩的破烂衣衫,肩胛骨下光洁一片,根本没有什么朱砂红痣。
人验准了,这才是真正的赵崇安。
“铁链的钥匙在哪儿?”苏宛清焦急地问赵崇安。
“在……在二叔手里,他贴身带着……”赵崇安声音虚弱,嘴唇干裂起皮,“宛清,铺子的公款全被二叔转到了隆通钱庄他自己的户头上,账本被他藏在染坊正厅神龛后面的暗格里!李阿顺……阿顺拿到证据了吗?”
苏宛清神色一暗,低声道:“阿顺被害了,尸体就在县公所停尸房。”
赵崇安闻言,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顺着污浊的脸颊流淌而下:“畜生……他们连阿顺都不放过……”
“现在哭没用,留着力气上公堂翻供。”陈敬抽出袖中的薄刃骨刮,走到铁链的锁头前。这种老式挂锁虽然沉重,但对于常年摆弄各类器械的陈敬来说并不陌生。他将骨刮纤细坚韧的刀尖插进锁芯,手指极稳地微调着角度,手腕发力一别。
啪嗒一声轻响,锈蚀的锁簧被生生撬开。
“解开了,快走!”
陈敬一把背起虚弱的赵崇安,顺着木梯爬出地窖。
然而,当他们刚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染坊大院的四周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熊熊火光将漆黑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正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彻底堵死,二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壮汉将晾布架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个五十上下、身穿锦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金刚菩提子,面容阴鸷。
正是赵家布庄的大掌柜,赵奎的亲爹,赵二爷。
而在赵二爷身旁,还站着几个身穿巡警制服的官差,神色冰冷。
“宛清侄女,大半夜的不在闺房待着,跑到这荒废的染坊里来幽会野汉子,成何体统啊?”赵二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扫过陈敬背上的赵崇安,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意。
苏宛清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赵二爷,县公所的巡捕在此,你贪墨布庄公款、谋杀伙计李阿顺、非法囚禁大少爷的罪证确凿,你还敢在此猖狂!”
“罪证?什么罪证?”赵二爷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侄女,你莫不是昏了头?李阿顺明明是畏罪潜逃,失足淹死在运河里的;至于崇安,他卷走公款,被我这个当二叔的派人抓回来管教。反倒是你,勾结义庄这个偷尸盗骨的下贱杂工,夜闯民宅行凶,杀伤我赵家仆役,这才是铁证如山!”
赵二爷身旁的巡警班长冷冷拔出腰刀:“苏宛清,陈敬,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绝境之下,赵奎带人布下的死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獠牙。
第九章
烈火映照着明晃晃的刀刃,杀气弥漫在整个废弃染坊的大院里。
背上的赵崇安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哀求:“二叔……钱我不要了,铺子我全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没骨气的东西。”陈敬冷冷吐出几个字,反手将赵崇安放了下来,推到苏宛清身后。
陈敬往前踏出一步,蓝布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钢刀,而是径直看向那位领头的巡警班长。
“张班长,公所老仵作刘爷,是你舅公吧?”陈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笃定。
巡警班长眉头一皱:“是又如何?小子,少在这儿攀交情,老子今晚公事公办!”
“既然刘爷是你舅公,那你应该认得这个。”陈敬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损严重的黑铁腰牌,啪地一声扔在地上。那是县公所专给验尸仵作发的职牌,上面刻着“明镜无私,骨肉昭雪”八个楷书小字。
“刘爷上个月染了寒疾,公所近一个月的验骨文书,全是我替他代笔画押。”陈敬盯着张班长,字字如刀,“今夜南运河捞上来的尸体,脖颈后插着一根三棱铁钉,那铁钉上刻着‘赵记生铁’的暗记!那是谋杀,不是溺亡!”
张班长脸色微微一变。
赵二爷眼神一沉,厉声喝道:“少听这杂工妖言惑众!动手,全给我砍了,一人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四个手持短刀的恶仆怒吼着扑了上来!
陈敬眼中寒芒暴涨,不退反进。他常年在停尸房与各类凶器、遗蜕打交道,深知人体骨骼经络最脆弱的要害。第一名恶仆长刀劈来,陈敬身形微晃,避开锋芒,右手骨刮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在对方右手腕的麻筋上。
那恶仆惨叫一声,短刀应声落地。陈敬顺势夺刀,一记横斩迫退另外两人,左手铁指如钩,狠狠扣在第三人的咽喉处,将其硬生生推向扑来的第四人!
砰的一声,两人撞作一团。
就在此时,站在后方的苏宛清忽然娇叱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了身侧高高耸立的晾布架!
干燥了数年、挂满残碎布匹的木架遇火即燃,呼啦一声,冲天的烈火瞬间化作一道炽热的火墙,将包围圈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浓烟滚滚而起,火星四溅,恶仆们顿时乱作一团。
“张班长!”苏宛清隔着火墙高声喊道,“账本就在正厅神龛后面!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赵二爷如何借巡警所的名义私吞公款,其中甚至有分给你上司的赃银明细!你若今夜替他杀人灭口,明天你就是下一个李阿顺!”
张班长浑身剧震,手中拔出一半的腰刀猛地僵在了半空。
巡警吃的是公家饭,图的是求财保命,谁也不想成为豪门争斗里的替死鬼。当利益的反作用力摆在眼前时,天平瞬间发生了倾斜。
“姓张的!你敢通匪?!”赵二爷气急败坏地拔出一柄左轮手枪,对准了苏宛清。
然而,还没等他扣动扳机,一道鬼魅般的灰影已然冲破火浪!
陈敬满脸烟灰,目光如地狱恶煞,手中夺来的短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练,脱手掷出!
噗嗤!
短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赵二爷持枪的右腕,手枪啪嗒掉落在地。赵二爷爆发出凄惨的嚎叫,捂着鲜血狂喷的手腕跪倒在泥水之中。
“拿下!”张班长见局势已定,不再犹豫,当即挥手大喝,身后的巡警立刻如虎狼般扑上前,将失去抵抗的赵二爷死死按在地上。
第十章
黎明的曙光破开沉沉夜幕,洒在县公所高大的照壁上。
停尸房门外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正堂之上,被生石灰烧瞎了双眼的赵奎,与被挑断手腕的赵二爷跪倒在地。神龛暗格里搜出的假账本、李阿顺后颈取出的三棱铁钉,以及赵崇安当堂血泪斑斑的指控,让案情彻底水落石出。
公所知事当场拍响惊堂木,赵家二房谋财害命、构陷良善,数罪并罚,抄没家产,押入死牢秋后问斩;苏家布庄洗清嫌疑,受朝廷褒奖,如数发还被扣押的财货。
喧嚣的公堂之外,后院的停尸房却依旧沉寂清冷。
陈敬换下了沾满血迹与灰烬的衣服,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停尸板上的血迹与泥水。香案上的旧铜铃依然挂在原处,微风拂过,没有神异的声响,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铜器。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宛清换了一身素净的水蓝色襦裙,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托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陈敬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子看着她。
“案子结了,赵崇安回赵家接掌大权去了。”苏宛清走到停尸板前,轻声说道,“他刚才向我求亲,说只要我肯嫁过去,赵苏两家合为一家,临清城的布庄买卖全归我打理。”
陈敬神色淡然,点了点头:“赵大少爷是正经商贾,与苏姑娘门当户对,是门好亲事。”
苏宛清闻言,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眸子里透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陈师傅,你当真觉得这是门好亲事?”
陈敬沉默不语。
“他在地窖里关了三天,二叔一句话就能吓得他尿裤子;面对生死,他连自己忠心耿耿的伙计都能抛到脑后。”苏宛清直视着陈敬的眼睛,“我苏宛清若是图家私富贵,何必昨夜拎着脑袋去停尸房相亲?我要的男人,骨头得硬,心肠得正,能挑得起生死的大梁。”
她将手中的红布包轻轻放在了停尸床上,推到了陈敬面前。
布包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崭新的袁大头,旁边还压着一纸盖了苏宛清私章的庚帖。
“张婆收了我三块大洋,昨夜这相亲便算成了。”苏宛清神色郑重,目光清澈如水,“陈敬,十块大洋是定亲礼,布庄三成干股是你的身家。我问你最后一句,这义庄的死人骨头,你还打算看一辈子?还是跟我回南街,做我苏宛清明媒正娶的丈夫?”
晨光透过停尸房破损的窗棂照进来,驱散了满屋的阴冷与死气。
陈敬看着案上的庚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敢爱敢恨、手腕决绝的女子。他摘下手上满是风霜与老茧的羊皮手套,伸手将那张红色的庚帖稳稳揣进了怀中。
“义庄的骨头验够了。”陈敬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笑容憨厚而坚毅,“回铺子,给你裁一辈子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