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太太嫌我女儿的尿布疹会传染,把我们赶进了北面的杂物间。
她不知道,那间屋子只隔一堵墙,就是婴儿房。
我退烧以后能听懂婴语,女儿糯米还哭赢了所有孩子,当上了群主。
隔着墙,全屋的群聊听得清清楚楚。
半夜十一点半,十一号床的男婴忽然问三号:
【你身上为什么有一股我爸爸的味道?】
三号是那位富太太的女儿。
她说爸爸每天下午六点来看她。
十一号说,他爸爸每天晚上十一点来。
七号问:
【等等,你们两个,是一个爸?】
我坐直了身子。
十一号的妈妈就住在走廊尽头。
白天,她刚给我送来一壶热姜水,笑着说,男朋友一家人很快就要接她和儿子回家。
1
退烧后的虚汗一层层往外冒,浸透了我后背的纯棉睡衣。
我扶着婴儿房外冰凉的落地玻璃,双腿发软,耳朵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动静却没有停。
一排恒温箱码在消毒灯下,里头裹着丝绸包被的小东西们扯着嗓子干嚎。
值班的两个小护士推着配奶车,急得额头冒汗,挨个拍背塞奶嘴。
可在那些哭闹声底下,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整间屋子的七嘴八舌。
靠门五号床的胖小子蹬着脚丫,哭腔里全是火气:
【脚趾头都伸不直。月嫂非把我下摆缠得像个粽子,脚背上像压了砖头,谁能睡着啊?】
七号床的女娃跟着哼唧:
【四号你快闭嘴吧,嘴里一股铁锈味,还天天显摆进口草饲奶粉,难喝死了。】
四号床吐了个口水泡:
【又不是我自己要喝的,我妈非说喝这个能长双眼皮。】
正中间几个保温箱还在给护士打分。
【圆脸阿姨今天抱我抱得急,手肘硌着我后背了,扣两分。】
【长发阿姨身上有奶香味,拍嗝拍得匀,给八分。】
我闺女糯米躺在外侧的保温箱里,小脚丫在包被里使劲一蹬,声音响亮地压过了全场:
【群公告第一条:群主的妈妈也是群主的人。谁家大人要是敢欺负我妈,晚上集体不睡,谁睡谁是小狗。】
满屋子哼哼唧唧的奶音顿时静了两秒,接着是一片欢呼。
【收到,晚上集体拉警报。】
【谁欺负群主妈妈,我就尿她一身。】
我站在玻璃外面,抬手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三十九度五的高烧刚退,我甚至分不清这是高烧的幻觉,还是身体虚脱后的妄想。
圆脸护士推着小推车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苏女士,您怎么下床了?吹了风要落病根的。」
她顺手把我闺女抱出来,递到我怀里:
「正好到了喂奶时间,抱回房喂吧。」
刚出生的糯米软得像团热面团,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小心翼翼托住她的颈子抱进怀里,刚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就响起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嘀咕:
【哎呀,我妈胸口好大一股退烧贴的苦味,凉飕飕的,不过比塑料箱子软和多了。刚才那个圆脸护士把我挪到最边上的死角去了,说是陆太太交代的,嫌我的箱子挡了她女儿的光。】
我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怀里的糯米闭着眼睛寻着奶头,脑子里的声音清脆得像在耳边说话。
我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
抱着她走回房,别的孩子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她还在嘀咕。
走到婴儿房跟前时,我却能听见全屋。
下午两点半,中心例行的妈妈课堂在休息厅开始。
宋婉穿着浅米色真丝睡袍,手腕上晃着两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坐在正中央宽敞的沙发上,身边围着五号床的许太太和七号床的程太太。
我穿着棉布长裤,被周主管领到了靠门边的一张塑料折叠椅上。
「苏女士,您坐这儿透气。」
周主管笑得客气又疏离,
「您是公益名额,听听基础护理就行。」
五号床的许太太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带着哭腔向宋婉诉苦:
「陆太太,我家那个夜夜嚎,医生说是肠绞痛,排气操、益生菌全用上了,就是不管用。我三天没合眼,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宋婉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笑道:
「男孩子嘛,皮实,闹腾点很正常。你多请两个月嫂轮流熬夜就是了,何必自己受罪。」
许太太苦笑了一声,脸色灰败。
我坐在门边,捏着温水杯。
我是开社区快递驿站的,抽奖进来的底层人,说错一句会被她们笑一个月。
可五号那句抱怨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脚趾头都伸不直。下摆缠得像个粽子,脚背上像压了砖头。】
眼看许太太眼泪都要掉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了口:
「许太太,您要不试试,把宝宝襁褓的下摆松开一点?」
休息厅里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宋婉眉毛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我握着水杯,低声解释:
「我们驿站隔壁的大姐,孩子月子里也是整夜哭闹,后来发现是脚掌被包被裹得太死,伸不开腿憋得慌。您让月嫂把腰部以下松一松,留出蹬腿的空档,说不定就管用了。」
宋婉当场嗤笑了一声,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脆响。
「开快递驿站的,现在也懂儿科了?」
宋婉抚着睡袍上的褶皱,语气轻慢,
「周主管,你们中心选公益名额不做背景筛查吗?什么土办法都敢往VIP客户面前递,要是孩子出了意外,你们赔得起吗?」
周主管赶紧赔笑:
「陆太太说的是。」
许太太咬了咬嘴唇,实在是被折磨得没办法了,低声让月嫂去婴儿房试试。
不到十分钟,那位月嫂满脸惊喜地跑回休息厅:
「许太太,松开了。刚把下摆松开,小少爷蹬了两下腿,就睡着了,连安抚奶嘴都没要。」
休息厅里没人说话。
几个原本奉承宋婉的太太面面相觑。
许太太呆呆地看着我,在宋婉冰冷的注视下,没敢当场道谢。
散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回房。
许太太的月嫂快步走过来,低着头,将一个包装精致的未拆封燕窝礼盒塞进我手里:
「苏女士,我们太太给您的,她说谢谢您。」
我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对面套房出来的宋婉。
宋婉看着我手里的燕窝礼盒,冷冷扫了我一眼,摔门回了套房。
傍晚六点整,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整栋楼最有排面的男人准时到了。
陆景川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挽着一大束新鲜的白百合,手里还提着两袋现烤的法式甜点。
「辛苦各位护士了,带了些点心,大家分着吃。」
他将点心盒放在护士台,又推开宋婉的房门,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走廊里的太太们远远看着,无不艳羡。
「宋婉真是命好,嫁给陆景川这种男人,有钱又体贴,每天六点雷打不动来报到。」
我端着脸盆去茶水间打水,路过婴儿房门口。
陆景川洗过手,正在保育员协助下抱起三号床的女儿。
三号小声哼唧:
【爸爸身上好香,抱得好稳。】
角落里,糯米的声音突然在群里冒了出来:
【奇怪。这个叔叔身上,为什么有两种奶味?】
群里安静下来。
【一种是三号身上那种草莓味的润肤霜和母乳味。】
糯米吸了吸鼻子,
【还有一种更浓一点,群里有人认得吗?】
没人接话。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外,只当是小婴儿的胡话,没有深究。
2
第二天上午,七号床的程太太在婴儿房外急得直抹眼泪。
七号女婴连着两天一口奶都不肯喝,只要程太太把奶瓶凑过去,孩子就拼命扭头,哭得撕心裂肺。
儿科医生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毛病,程太太急得跺脚:
「周主管,办转院吧!这要是脱水了可怎么办啊?」
我路过婴儿房门外,听见七号在群里委屈大哭:
【我妈身上以前是甜甜的橘子味,今天怎么变成一股又冲又苦的花香了?又刺鼻又难闻,我一靠近就想吐。我怀疑我换了个假妈。】
我停住脚步,朝婴儿房里的程太太看了一眼。
程太太身上穿了一件新换的紫罗兰色睡裙,离着两米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晚香玉香水味。
在茶水间洗手时,我遇上程太太,轻声搭话:
「程太太,您身上这香水是刚换的吧?」
程太太擦着眼泪点头:
「中心今天送来的舒缓香氛,怎么了?」
「小婴儿全靠气味认妈妈。」
我看着她说,
「七号可能习惯了您孕期的老味道。浓花香盖住了妈妈的气味,她以为抱她的是生人。您要不把香水洗掉,换回以前常穿的那件旧衣服试试?」
程太太半信半疑,回房把香水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旧纯棉衣服。
重新抱起孩子时,小家伙在她脖颈处蹭了两下,小鼻子耸了耸,立刻叼住奶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程太太喜极而泣,当场抹起了眼泪。
到了下午茶时间,许太太和程太太端着杯子,一前一后坐到了我靠门的小方桌旁。
「苏妹子,你真是神了。」
程太太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以后常联系,我家也经常网购。」
许太太也笑着凑过来,跟我聊着包裹寄递的趣事。
而正中央的沙发上,只剩下宋婉冷着脸坐着。
宋婉把手里的银勺狠狠往瓷碗里一摔。
「周主管!」
宋婉站起身,声音尖锐得穿透了休息厅:
「我女儿脖子上的红疹子越来越严重了。中心把那个抽奖进来的孩子跟我们家孩子挨着放,到底安的什么心?要是染上了病,你们赔得起吗?」
周主管慌忙跑过来:
「陆太太,医生看过了,苏女士的孩子只是普通尿布疹,绝对不传染——」
「不传染?你拿什么保证?」
宋婉冷笑一声,
「陆家明年的产后护理投资项目,下周就要审批。如果中心连基础卫生都做不好,我看这笔投资没必要谈了。」
宋婉又转向许太太,笑意发冷:
「许太太,我记得你先生公司下季度的供应链大单,还在景川办公桌上压着吧?」
许太太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茶水险些溅在裙子上。
她脸色煞白,低着头站起身,快步坐回了宋婉身边。
程太太咬了咬嘴唇,叹了一口气,也低头走了回去。
小桌旁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周主管走到我面前,语气冰冷:
「苏女士,为了安全,中心决定把您调去北面单间。糯米的保温箱,也会挪到婴儿房最里面的角落去。」
北面单间背阴狭窄,原本是杂物间。
我收拾行李路过婴儿房门口时,三号在群里哭得格外伤心:
【红点点是我自己长的。奶奶来看我那天,看见了,骂妈妈连个丫头都带不好。妈妈一慌,就指着隔壁的糯米,跟奶奶说是隔壁传过来的。】
【群主,你别让我妈妈再挨骂了,她那天半夜哭了很久。】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瞬间收紧。
先起红疹的是三号,宋婉为了躲恶婆婆的责骂,随手栽赃给我女儿,之后在走廊捂鼻子更是为了坐实谎言。
我手里有这张让宋婉难堪的底牌,但我说不出这是婴儿告诉我的。
糯米在群里发了公告:
【群主决定,这件事先不说。三号她妈欠我妈一句对不起,记账。】
我推着箱子去了北面。
房间狭小阴暗,暖气也不足。
但我躺在床上时,发现内墙正好和婴儿房共用一面砖墙。
满屋子婴儿的声响,清清楚楚从墙那边传过来。
宋婉费尽心机赶我走,却亲手把我送到了听得最清的位置。
3
北面走廊尽头,住着一个叫林小鹿的姑娘。
二十二岁,奶茶店店员,独自一人坐月子,白天没人来探视。
我搬箱子时,她穿着洗发白的粉色睡衣跑出来帮我抬,又端来一壶热腾腾的红糖红枣姜水:
「大姐趁热喝,这边背阴,别冻着。」
她是这层楼里唯一一个没问我是不是抽奖进来的人。
林小鹿话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男朋友叫阿川,做进出口外贸的,天天跑海关。他忙,只能半夜抽空来看我们母子俩。月子中心也是阿川家里出的钱,他说他爸妈想孙子想疯了,等我出了月子,阿川一家人就风风光光来接我们回家。」
她说出“回家”两个字时,眼睛都亮了。
可当天夜里,墙那头的群聊炸了。
半夜十一点半,十一号床的男婴在群里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问:
【三号,你身上为什么有一股我爸爸的味道?烟草、薄荷糖,还有一股冲鼻子的发胶味。】
三号愣了愣:
【那是我爸爸。他每天下午六点来看我,抱我五分钟。】
十一号委屈地说:
【可他每天晚上十一点来抱我,身上的发胶和薄荷糖味一模一样,下巴上的胡茬也一样。】
七号吸了口凉气:
【等等,你们两个,是一个爸?】
五号跟着起哄:
【天呐,三号和十一号是同一个爹?】
糯米拍了拍塑料栏杆:
【群主宣布,这是本群第一大案。全体注意,严密监视相关大人。】
我猛地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
下午六点,陆景川在VIP病房扮演深情丈夫。
半夜十一点,他在北面走廊抱着十一号,扮演做外贸的阿川。
难怪糯米第一天会从陆景川身上闻到两种奶味。
第二天上午,我去给林小鹿还保温壶。
林小鹿兴冲冲翻开手机递给我:
「大姐,给你看阿川。我前天半夜偷拍的,好看吧?」
屏幕亮起。
一个穿浅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搂着林小鹿笑,正是每天傍晚捧着百合花去宋婉房里的陆景川。
林小鹿还在甜蜜地说:
「阿川说,等我出了月子那天上午,他妈就亲自带车队来接儿子回家。」
我握着空保温壶,指尖冰冷刺骨。
4
后半夜,墙那边传来了三号微弱的抽泣声。
【妈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一直说对不起,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
三号只是个刚出生十几天的小婴儿,她没有错。
宋婉再刻薄,如果真的被蒙在鼓里,也该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了孩子。
犹豫再三,我决定开口。
下午三点,宋婉去做骨盆修复。
我守在理疗室外空旷的走廊,等她独自走出来时迎了上去。
「陆太太,请等一下。」
宋婉厌恶地拧起眉头:
「又是你?这里是VIP区,谁准你上来的?」
我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陆太太,住在北边小房间的林小鹿,她儿子在十一号床。你先生每天半夜都去看他们。你先生在外面有——」
「啪。」
宋婉手里的半杯温水,劈头盖脸泼在了我脸上。
温水顺着我的睫毛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抽奖进来的下等人,学会造黄谣了?想讹我们陆家?」
宋婉尖利的声音引得整条走廊的人纷纷侧目,
「周主管!月子中心连这种敲诈犯都留着吗?」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没人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用袖子擦了把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径直推开了林小鹿的房门。
林小鹿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告诉我,下午去前台时,远远看见VIP走廊有个穿灰西装的背影搂着宋婉,像极了阿川。
看见我满脸水渍,林小鹿吓了一跳:
「大姐,你怎么了?」
我反手关上门,看着她的眼睛:
「林小鹿,你听清楚。那个每天傍晚给VIP送花、送点心,抱着三号女婴的男人叫陆景川。他是宋婉的丈夫。你的阿川,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林小鹿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小脸惨白:
「不可能,阿川不会骗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深夜十一点,我站在自己房门里,听见陆景川的声音从林小鹿房里传来。
他叹了口气:
「小鹿,你糊涂啊。VIP那个是我堂哥景川,我们陆家男人长得像,堂嫂刚生了女儿,家里让我代为看望两回,这难道有错吗?」
接着,他借题发挥:
「至于隔壁那个开快递驿站的女人,她因为穷被整层楼排挤,今天下午跑到二楼敲诈我堂嫂,被我堂嫂当众泼了一脸水,全中心都知道。她见不得你好,故意挑拨离间,你怎么能信一个敲诈犯的话?」
林小鹿往我门前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陆景川放轻了声音:
「我妈心疼你身体弱,特意交代我先把孩子接回大宅帮着带几天,让你好好坐月子。这是家属临时看护委托书,你签个字,出月子那天中心才肯放家属接人。」
后来十一号被送回婴儿房,在群里转述:
【他让妈妈在纸上写名字。妈妈一边签一边哭,那个叔叔摸着妈妈的头,笑着说,小鹿真懂事,这是高兴哭的。】
我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周主管带着护工来到北面。
陆先生出资给林小鹿升级了五楼康复区的单间,立刻搬走。
而我的公益名额护理全面缩减,夜间月嫂撤回,糯米的奶排在所有自费客户之后,一日三餐缩减为一顿常温盒饭。
林小鹿抱着包袱被护工领着往外走,路过我门口时低着头,没敢看我一眼。
5
护理被砍的第一天夜里,北面小房间冷得像个冰窖。
我奶水大减,去婴儿房门口看糯米。
她在最角落里饿得大哭。
值班护士慢悠悠给前面的VIP婴儿喂奶,对哭声充耳不闻:
「急什么,那个抽奖进来的最后喂,饿一会儿又死不了。」
婴儿房里,糯米的怒火彻底炸了。
【全体都有!】
糯米带着哭腔发出咆哮:
【群主令,今晚谁要是敢比群主先喝奶,开除群籍。全体听令——闭嘴,吐奶嘴,不许喝!】
前排原本乖乖等奶的三号、四号、五号、七号,在奶嘴递到嘴边的一瞬间,齐刷刷偏过头去。
护士塞进奶嘴,五号胖小子用舌头狠狠一顶,奶嘴弹了出来,接着扯开嗓子大嚎。
紧接着,七号吐了,四号也吐了。
三号犹豫了一下:
【我妈说要乖。】
糯米隔空怒吼:
【乖也要分对谁。那帮大人在欺负人,你喝了就是叛徒。给我吐!】
三号吓得小嘴一松,奶嘴啪嗒掉在包被上。
整整二十分钟,十几个婴儿没有一个肯喝奶,哭声震天动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慌什么?都起开!」
干了二十年的秦护士长快步走进来。
她站在屋中央仔细听着哭声,神色凝重。
满屋孩子的哭声频率几乎一样,唯独最深处角落里的那个,哭声已经沙哑虚脱。
秦姐快步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抱起糯米,试了试奶温,稳稳送进糯米嘴里。
糯米抽噎着大口喝奶。
就在糯米开始吸奶的下一秒,整间屋子的哭闹声奇迹般平息了大半。
秦姐眼神复杂,低声吩咐:
「按顺序喂吧。」
小护士愣在原地:
「这小丫头是这屋里的小祖宗吧。」
半小时后,我跟着秦姐回到北面。
她把吃饱睡熟的糯米交给我,看见了桌上冰凉的盒饭。
她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过了会儿,她端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清炖鸡汤,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值班室多煮的,趁热喝。」
秦姐坐在床边,递过木筷,
「坐月子不能饿着肚子流眼泪,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楼上姓林的小姑娘,天天在屋里掉眼泪,奶水快憋没了。」
我捧着瓷碗,热气熏红了眼睛。
这是中心里第一个肯讲公道的大人。
同一夜,陆景川来到婴儿房门口压低声音打电话。
十一号在群里转述:
【他说:出月子那天上午十点,正门,车停稳,一家人风风光光来接。】
我靠在墙边,在墙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
距离出月子,还剩六天。
6
第二天深夜,三号在群里断断续续地哭诉。
糯米趴在箱子里,将三号的话整理成群公告:
【三号说:妈妈昨晚半夜抱着她哭,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妈妈说:只要陆景川把那个外面的男孩抱回陆家,妈妈就能在陆家留下来,奶奶就不会把你送回乡下老宅了。】
【三号还说,那天北面阿姨去警告妈妈,妈妈一回房就给爸爸打了电话,让爸爸去把北边那个稳住,顺便把开驿站的赶得远远的。】
我浑身发冷。
宋婉根本没被蒙在鼓里,她早就知道真相,还在帮着陆景川骗林小鹿。
她要用另一个母亲的儿子,换自己和女儿留在陆家。
那声每晚的“对不起”,是她在向女儿忏悔——拿女儿去换前程,还要女儿陪着她忍受委屈。
听完三号的话,我穿好外套,敲响了宋婉套房的门。
宋婉开了门,见是我,眼底满是烦躁: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迈步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十一号床的孩子有亲生母亲。林小鹿签字的时候,以为只是给爷爷奶奶带几天。你从头到尾都知情,对不对?」
宋婉眼皮跳了跳,没有泼水。
她坐在沙发上,挑起嘴角冷笑:
「知情又怎么样?苏念,你一个开快递驿站的下等人,凭什么管我陆家的家事?我护我自己的女儿,我有错吗?我不配合景川,出月子那天我女儿就会被送回乡下老家,这辈子我都见不到她。林小鹿一个打工妹能给孩子什么?跟着陆家是他的造化。」
宋婉拉开抽屉,甩出一张卡和一份协议。
「出月子之前,你把嘴闭紧。」
宋婉冷冷看着我,
「我马上让周主管把你的顶级护理全补回来,套房还给你,再给你二十万现金,够你那个破驿站开十年。」
护理和套房都能回来,只要我不再说话。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笑:
「宋婉,我要的是有人当着所有太太的面,堂堂正正说一句我女儿不脏,不是拿你的脏钱买我闭嘴。」
宋婉脸色煞白:
「你疯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还没关严,宋婉已经打起了电话:
「景川,那个开驿站的不吃这一套。不能等出月子了,夜长梦多,提前动手。」
7
宋婉打那通电话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去找秦姐。
光靠嘴说没用,我必须让林小鹿亲眼看清真相。
下午五点五十,秦姐以十一号要妈妈亲喂为由,把林小鹿带到了二楼VIP走廊的拐角。
我在那里等她们。
六点整,皮鞋声响起。
陆景川一身浅灰西装,抱着三号女婴。
宋婉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手臂,身旁围着太太们打趣。
陆景川低头亲昵地吻了吻宋婉的额头,笑容温柔体贴。
在阴影里,林小鹿捂住嘴巴,浑身发抖。
吊灯照亮了那张男人的脸,那就是她的阿川。
林小鹿转过头看着我,眼泪直往下掉,嘴唇咬得泛白:
「对不起,大姐,对不起。」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开了免提。
走廊里的陆景川走到安全通道接听,林小鹿带着哭腔质问:
「阿川,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陆景川撕下了伪装,声音冰冷刺骨:
「林小鹿,你都看见了?委托书你已经签了。孩子跟着陆家能落户上国际学校,跟着你能在奶茶店后厨得到什么?老老实实呆着,我再给你五十万;要是敢闹,你一分钱拿不到,孩子也休想再见一面。」
电话挂断,林小鹿瘫软在地。
半小时后,秦姐下来告诉我,周主管带着两名护工上楼,把林小鹿的房间反锁了,对外说:
「林小姐产后情绪不稳,陆先生请了专人陪护看管。」
夜里十一点,陆景川最后一次来到婴儿房门口打电话。
十一号在群里报警:
【改了,明天早上六点,后门。那个叔叔说要把妈妈锁在楼上,强行抱走我!】
糯米猛地翻身:
【全体集合!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我抽出一张纸巾写下时间和地点,托秦姐塞进门缝。
林小鹿递回纸条:
「签字时他说带几天,我从没答应把儿子卖给他们。」
我托秦姐带话:
「只要明天孩子没出那扇后门,你就来得及当面说不。明早听见婴儿房哭闹,就往下冲。」
秦姐点头答应,明早交接班时会支开看护带小林下来。
深夜两点,我站在婴儿房外。
糯米发出动员令:
【明早六点,谁伸手抱十一号,全体开嗓!谁碰就踢谁,能尿的给我使劲尿。】
十一号应道:
【收到。】
七号和五号也应声:
【收到。】
三号怯生生地问:
【那我妈妈呢?】
糯米交代:
【你妈妈要是抱你,就让她抱。别人,一口便宜都别给他们占。】
8
清晨五点五十,天色阴沉灰暗。
后门消防通道外,悄然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
透过车窗,能看见陆老太太坐在后座正中,身旁摆着一只粉蓝双色的双人婴儿提篮。
六点整,铁门推开。
陆景川拿着委托书,带着两名女护工大步走进来,宋婉脸色苍白地跟在后面。
周主管陪着笑,用钥匙打开了婴儿房后门。
门刚开,我抱着裹好的糯米,死死挡在门框中央。
「孩子亲妈不在场,谁也别想把他抱出这扇门。」
这回我没压低声音。
周主管尖叫起来:
「苏念,你别找死,保安马上就来!」
陆景川轻蔑地摆手:
「护工进去,把十一号抱出来。」
两名护工推开我跨进婴儿房,大手直奔十一号的保温箱。
就在护工的手即将碰到襁褓的刹那,我怀里的糯米扯开嗓子爆发出啼哭。
【群主令,全体开嗓!】
下一秒,整间婴儿房彻底沸腾。
一排保温箱里的新生儿同时扯直脖子大哭,尖锐的哭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护工刚抱起十一号,平日瘦小的十一号在半空中拼命蹬踹。
「啪。」
十一号一脚踹翻丝绸包被,一股温热的尿液结结实实浇在了护工衣领上。
护工惊得尖叫,另一名护工伸手去接,周围的五号、七号、四号全部拼命翻滚大哭,哭得小脸发紫。
「陆先生,这孩子哭得快背过气了,根本没法抱,出事我们担不起责任!」
两名护工把十一号放回箱里,后退了几步,谁也不敢再伸手。
陆景川彻底撕了面具,一把抓住宋婉的胳膊推进屋里:
「宋婉,你去抱!你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陆景川掏出两张烫金的大红请柬砸在桌上,上面印着大字:
【陆氏长孙、长孙女满月之喜——龙凤呈祥】
「对外早就放了话,你生的是龙凤胎,儿子先天体弱在保温箱。今天你抱他出去,名正言顺。」
走廊里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家不仅要抢孩子,还要彻底抹掉林小鹿的存在。
宋婉僵在保温箱前,手悬在半空,剧烈发抖。
「让开!」
披头散发、只穿了一只拖鞋的林小鹿从楼梯口撞了出来,秦姐紧随其后。
林小鹿扑进屋,一把将十一号紧紧搂进怀里。
小家伙闻到亲妈的气味,哭声化作了抽噎。
林小鹿看着桌上的请柬,双眼血红:
「签字的时候你说带几天,现在我告诉你——不行!这是我儿子,你们陆家一个手指头也别想碰!」
她从陆景川手里扯过委托书,撕得粉碎,砸在他脸上。
陆景川眼角抽搐,猛地跨到三号保温箱前,一把将亲生女儿粗暴抓起。
他瞪着宋婉:
「宋婉,今天儿子我必须带走。过去把那个野种抢过来!你要是不配合,你女儿今天就送回老家乡下,这辈子休想再见她一面。」
宋婉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在陆景川眼里,亲生女儿从来只是用来拿捏她的绳索。
我看着宋婉,轻声开口:
「宋婉,每天晚上,三号都听见你跟她说对不起。」
宋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三号在陆景川臂弯里拼命蹬腿,小脚丫结结实实踹在陆景川下巴上:
【我不要去老家,我要妈妈!妈妈抱我。】
宋婉看着三号,手还在抖。
「陆景川,你个畜生!」
宋婉扑上去,拼尽全力从陆景川怀里夺回三号,退到林小鹿身旁站定,迎着所有人大喊:
「我宋婉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绝不会抱他出这扇门。谁问我,我也是这句话!」
我抱着糯米,和她们肩并肩堵在门口。
秦姐站到我们前面:
「两个孩子的亲妈都说了不,谁也不许把孩子抱出去。先送她们回房!」
她护着林小鹿和宋婉往房间走。
护工把包被往地上一扔:
「家属不认,我们不担拐卖责任。」
两人转身溜走。
周主管面如死灰。
陆景川刚想硬抢,手机疯狂响起,车里老太太尖刻的声音透过免提炸响:
「龙凤胎都凑不齐,还要抱个野种回来给人看笑话吗?立刻给我滚出来!」
陆景川脸色惨白,把桌上的请柬摔在地上,冲出了后门。
黑车开走了,那只双人提篮没装走一个孩子。
9
下午三点,宋婉换上朴素的棉布衣服,抱着三号走进休息厅。
太太们屏住呼吸看着她。
宋婉停在正中央,看着当初跟她一起排挤我的太太们,开了口:
「前几天我女儿起红疹,是我自己没照顾好长的痱子。老太太挑剔,我为了推卸责任,随口栽赃给糯米。苏念女儿身上的尿布疹根本不传染,是我编造谎话嫁祸的。」
她看向周主管:
「把苏念母女换回套房,顶级护理全部补齐,费用从我账上扣。」
许太太低着头耳根通红,默默站起身,把最舒服的单人沙发让给了我。
我抱着糯米站在原地没坐过去,迎着宋婉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要的那句话,终于有人说了。
傍晚,宋婉带着女儿来告别,说她要搬回娘家。
三天后,林小鹿坐满月子,抱着儿子回老家,把粗陶保温壶留给了我:
「等我回来上班,给你和糯米做最贵的那款奶茶。」
在剩下的几天里,我和糯米住回了温暖的套房。
出院那天早晨,我办好手续,最后一次路过婴儿房。
保温箱里换了新面孔,糯米在脑海里发布了最后一条公告:
【群主要回家了。以后大人们要是偷偷掉眼泪,你们记得,也得使劲哄一哄。】
几个小家伙咂了咂嘴,像是在告别。
走出旋转门,宋婉站在台阶下等我,递来一张驿站长期寄件单。
「以后我的快递,只在你这儿收。」
我接过寄件单笑了笑:
「行,保证不丢件。」
走出月子中心大门,脑海里忽然安静了。
怀里的糯米抓着我的衣领,嘟囔了一句:
「咿呀。」
我再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但我知道,怀里的小姑娘正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