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纾蔚接到那通兼职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啃一根凉透了的油条。
电话那头的中介语速快得像被狗撵:“剧本杀馆夜班,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就煮煮茶、送送饮料、盘点库存,客人走了你锁门就行。轻松,一小时三十五,日结。”
程纾蔚把油条最后一口咽下去,问:“为什么夜班这么急招?”
中介顿了一下,干笑了一声:“上一个兼职说楼里太安静,干了一晚上不干了。”
“安静还不好?”
“谁知道呢。”中介说,“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
程纾蔚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又看了一眼阳台上晾了三天没干的衬衫,说:“去。”
她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没落定,家里每天三个电话催她考编、回老家、催她“别在外面漂着”。她需要一份能躲开这些电话的兼职。
事实证明,她的愿望实现得过于彻底。
2
剧本杀馆在商业街尽头一栋旧楼的二楼,招牌灯坏了一半,“沉浸式剧本体验馆”只剩“沉浸式剧本体验”几个字在风里闪。
程纾蔚踩着铁楼梯上去,推开门。
前台没人。大厅灯亮着,桌上摆着一本《夜班值守守则》,塑封皮,A4纸,像是打印店五块钱装订的。旁边压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张门禁卡。
她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答,手机掏出来,发现信号栏空了。WiFi列表里那个叫“剧本杀馆-员工专用”的热点还在,只是连上去之后转了三分钟,网页打不开,wx发不出去。
她试着拨中介电话,听筒里只有一段循环的电子音,像是什么背景音效卡住了。
大厅角落的音响在放一段模糊的人声:……欢迎光临,请问几位?……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每七秒循环一次。程纾蔚盯着那个音响看了十秒,确认大厅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顿时感觉心感不妙,她拿起那本《夜班值守守则》,翻开第一页。
3
守则正文只有七条,加粗,字号大得像怕人看不清:
《水吧夜班值守守则》
一、只接内线包厢订单,绝对不要接待大门进来的客人。
二、煮茶桶必须恒温沸腾,一旦跳闸,立刻关灯只留小台灯。
三、蓝色陶瓷杯仅限装柠檬水,禁止装任何红色饮品。
四、两位数房号订单,只放门口置物架,不对视、不推门。
五、禁止长时间看监控,监控另一端存在未知观察者。
六、凌晨00:30必须进冷库盘点,冷库门不能完全关闭。
七、本馆无荧光绿花衬衫客人,遇见必须彻底无视、不交流、不供饮。
程纾蔚把守则读了两遍,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标题打上“夜班规则-矛盾点”,然后一条一条敲:
① 规则2说跳闸关灯,规则5说别长时间看监控。关灯之后监控还亮着,那监控是给谁看的?关灯是给“它”看的,监控是“它”看我的,跳闸之后,到底谁在暗处?
② 蓝杯只装柠檬水,绿花衬衫不供饮。如果有个穿绿花衬衫的非要点蓝杯装红酒呢?蓝色杯子是陷阱,不是保护。
③ 两位数房号放门口不对视,00:30进冷库门不能关。冷库门不能关,等于把我关进一个“不对视也得待着”的地方。是怕我关上门,还是怕门关上之后外面多出什么东西?
④ 只接内线包厢订单,不接待大门进来的客人。可这层楼除了我,还有谁在“内线”下单?
她敲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灯还亮着,音响还在循环“欢迎光临,请问几位”,门外的铁楼梯没有脚步声。
但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从20:47跳到了21:47,然后停住了。
4
程纾蔚没有慌。她大学四年住过半夜跳闸的宿舍、实习时值过通宵班、还曾莫名其妙被拉入“灵异事件”多次,对“不对劲”这件事有一定耐受度。
她先把守则从头到尾拍了一张照,存进备忘录,然后按照规则检查了一遍水吧:
煮茶桶开着,温度显示98℃,恒温沸腾,正常。
蓝色陶瓷杯六个,倒扣在沥水架上,正常。
监控屏幕亮着,九宫格画面,八个包厢走廊加一个水吧台,画面里水吧台前坐着她自己。
冷库门在吧台后面,厚重不锈钢,门缝里透出白气,正常。
至于大门,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从里面看,门把手上多了一把挂锁。
程纾蔚走过去拧了一下。锁死了。门禁卡贴在感应区,没反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屏幕里的“程纾蔚”还坐在水吧台前,低着头看手机。
而她本人正站在大门旁边。
监控里的她慢了半拍。不,是慢了大概三秒。画面里的那个“她”在她已经站起来之后,还维持着坐姿,然后才缓缓抬头,看向监控的方向。
程纾蔚移开视线,走回吧台,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第四条后面补了一句:
⑤ 监控里的我动作慢半拍。空间错乱实锤。别盯着看。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开始等。
5
22:10,内线电话响了。
程纾蔚接起来。听筒里是一段电子合成音,像导航软件念出来的:“内线订单。包厢203。柠檬水两杯。请放置门口置物架。”
她看了一眼订单屏,上面果然跳出一行字:203,柠檬水×2。
程纾蔚按守则第三条,拿了两个蓝色陶瓷杯,从煮茶桶旁边的柠檬水保温壶里倒了两杯,放在托盘上,端到203包厢门口。走廊灯是暖黄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203的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不锈钢置物架。她把两杯柠檬水放上去,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往门缝里看。
转身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门缝下面有一小片水渍。不是洒出来的柠檬水,颜色偏暗,像是什么东西从门里渗出来,又被地毯吸掉了一半。
程纾蔚没有停步。她走回吧台,在备忘录里写:
⑥ 203门缝有水渍,颜色不对。不探究。
6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订单屏刷了七单。
204要两杯冰美式。207要一壶热红茶。212要柠檬水三杯。全部是两位数房号,全部要求放门口置物架。程纾蔚一单一单做,一单一单送,全程遵守守则。
每一单送出去之后,她回吧台看监控。置物架上的饮料永远原封不动地放着,没有人取。但她每次再送下一单经过时,上一单的杯子已经空了,干干净净地放回置物架上,像被谁喝完了又摆好。
程纾蔚不回收空杯。她只送新的。
23:20,煮茶桶“咔”一声跳闸了。
温度显示从98℃掉到60℃,指示灯灭了。程纾蔚按规则第二条,立刻关掉大厅主灯,只留吧台那盏小台灯。暖黄的光缩成一小圈,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黑暗从走廊那头漫过来。
她坐在小台灯的光圈里,听见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单人,拖沓,鞋底蹭着地毯,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走到吧台外面那根柱子旁边,停住了。
程纾蔚没有抬头。她盯着面前的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
那个“东西”在柱子后面站了大概四十秒。她能感觉到视线落在她后颈上,凉的,像有人把冷库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拖沓着往走廊深处去了。
23:26,煮茶桶“嗡”一声自动恢复。灯亮了。大厅主灯也跟着亮起来。
程纾蔚呼出一口气,在备忘录里写:
⑦ 跳闸关灯,外面有东西进来站了四十秒。不抬头是对的。它没动手,说明规则暂时管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⑧ 但规则只说了“关灯”,没说“关灯之后它会进来”。这条守则在坑我。
7
00:00,订单屏突然开始疯狂刷新。
203要柠檬水。204要冰美式。207要热红茶。212要柠檬水。203又要柠檬水。204又要冰美式。同样的房号、同样的饮品、同样的“请放置门口置物架”,一秒钟跳一单,刷了整整三屏。
程纾蔚做了三杯柠檬水送出去,回来发现订单屏已经刷到第九屏。
她站在吧台后面看了十秒,做了一个决定:不做了。
她把订单屏的电源拔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走廊里所有包厢的门同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很多把锁同时弹开,又同时合上。然后安静了。
程纾蔚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声说:“你们刷你们的,我下班了。”
当然她没下班。大门锁着,她走不了。但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只做守则上写的事,多一件都不干。
8
00:28,程纾蔚拿起盘点表,走向冷库。
冷库门是不锈钢的,厚重,门缝里冒白气。她拉开门,没有关,按规则第六条把门留了一条缝。冷库灯是声控的,她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盘点表上写的是“柠檬水基底×24瓶,茶叶×6罐,一次性杯×500个”。她数了一遍柠檬水基底,数出47瓶。又数了一遍,还是47瓶。
其中3瓶的标签上,生产日期印的是“明天”。
程纾蔚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印刷清晰,条形码完整,生产日期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明天的日期。她把它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也是明天。第三瓶还是明天。
她把盘点表扣在货架上。
冷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嗡”,像是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程纾蔚没有往里走。她退出来,把冷库门留了一条缝,回到吧台,在备忘录里写:
⑨ 冷库47瓶,3瓶生产日期是明天。这地方连数学都是假的。盘点表不填了。
她写完这一行,把手机放下,准备熬到早上六点。
然后她听见了吧台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9
一个蓝色陶瓷杯从沥水架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程纾蔚低头看了一眼。蓝色陶瓷杯,规则第三条,仅限装柠檬水,禁止装任何红色饮品。她今晚只用蓝杯装了柠檬水,没有装过任何红色东西。
她没有碰过那个杯子。它自己掉下来的。
她蹲下来,把最大的那片碎片捡起来,放回吧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管。
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做了最低限度的物理归位,剩下的归系统管。”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开始频闪。监控屏幕“滋啦”一声卡死,九宫格画面全部变成雪花。订单屏虽然拔了电源,却自己亮起来,屏幕上刷出一行红字:
【系统提示】检测到规则外事件。空间稳定性下降。请值守人员尽快处理。
程纾蔚看了一眼那行字,拿起圆珠笔在盘点表背面写了一行字,举到监控摄像头前面:
不处理。下班了。
监控屏幕闪了两下,雪花里隐约浮出一张脸的轮廓,她自己的脸,慢半拍地朝镜头笑了一下。
程纾蔚把盘点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10
灯频闪了大概三分钟,自己停了。
监控屏幕从雪花恢复成九宫格,但每个格子里都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程纾蔚扫了一眼,确认那些人影没有靠近吧台,就继续低头喝水。
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她不看监控,监控里的人影就不动;她一抬头,人影就往前挪一步。
程纾蔚把监控屏幕转了个角度,让屏幕背对自己。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是什么东西不情不愿地停住了。
11
01:00,内线电话又响了。
程纾蔚接起来。这次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音炮,带混响,像劣质广播剧:“女人,给我送一杯红酒上来。要你们这里最贵的。”
程纾蔚说:“水吧没有红酒。”
“那就把你们老板叫来。”
“老板不在。”
“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纾蔚顿了一下。守则第一条:只接内线包厢订单,绝对不要接待大门进来的客人。守则第七条:本馆无荧光绿花衬衫客人,遇见必须彻底无视、不交流、不供饮。
电话是内线,但这个人要的是红酒,规则第三条,蓝色陶瓷杯禁止装任何红色饮品。如果她拿蓝杯装红酒,就踩了规则三;如果她拿别的杯子装,守则上没有对应条款。
她问:“你穿什么颜色的衬衫?”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那个低音炮说:“荧光绿。怎么,有问题?”
程纾蔚说:“没问题。我们这里没有红酒,也没有荧光绿花衬衫客人。你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
电话立刻又响。她没接。响了七声之后,停了。
12
01:15,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高个子,宽肩,穿着一件荧光绿花衬衫,在暖黄灯光下绿得刺眼。他单手插兜,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侧脸对着吧台,下颌线锋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忽略那件衬衫,确实有几分古早霸总的意思。
程纾蔚低头看手机。备忘录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
霸总开口了:“女人,你就是这里管事的?”
程纾蔚没抬头。
“我跟你说话呢。”霸总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你们这什么破地方,连杯红酒都没有?把你们老板叫来。”
程纾蔚翻了一页备忘录。其实没什么好翻的,但她需要一个动作来维持“不交流”。
13
霸总开始绕吧台。
他走到吧台侧面,弯腰,试图从下往上看程纾蔚的脸。程纾蔚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继续看备忘录。
“你在看什么?”霸总问。
程纾蔚没回答。
“我在问你话。”霸总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压迫感,“你知道上一个敢无视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程纾蔚在心里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上一个配合你演戏的,肯定被你坑死了。
.......
程纾蔚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煮茶桶旁边,开始擦台面。
她擦得很慢,很认真,从吧台这头擦到那头,完全无视了站在旁边的荧光绿霸总。
14
霸总的台词卡住了。
他张嘴,说:“女人,你成——”然后顿住。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提词器突然黑屏了。他眨了一下眼,重新说:“女人,你成功引起——”
又卡住。
程纾蔚继续擦台面。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
霸总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卡顿。他抬手的动作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像视频缓冲时画面撕裂。他的荧光绿花衬衫上闪过一块马赛克,露出下面另一件衬衫的边角,也是花衬衫,但花纹不一样,像是两套贴图叠在一起。
“你——”霸总指着程纾蔚,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声音忽然变调,从低音炮变成了一段循环播放的电子音,“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引起我的注意、引起我的注意——”
程纾蔚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霸总的身体从手指开始碎成光斑。荧光绿的光点飘在空中,一部分往走廊深处散,一部分落在吧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
他最后一句话是:“你会后悔——”后面接了三遍“后悔后悔后悔”,然后彻底散成一团绿光,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吸走了。
吧台上留下一个东西:一张黑色卡片。卡片正面印着“黑卡”两个金字,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凭此卡可在本馆任意消费,无限额。”
纾蔚用抹布把黑卡推到吧台角落,没碰。
15
02:00,监控屏幕上的模糊人影少了一半。
程纾蔚没有看监控。走廊里的脚步声从七八个人的杂沓变成三四个人,最后只剩一个,拖沓着,在吧台外面那根柱子旁边停了一会儿,也走了。
她起身去检查煮茶桶。恒温正常,温度98℃。蓝色陶瓷杯还剩五个,整齐倒扣在沥水架上。203门口置物架上的空杯子已经不见了,置物架擦得干干净净。
她走回吧台的时候,发现订单屏自己亮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系统提示】情节碎片“霸总”加载失败。资源回收中。剩余空间稳定性:67%。
程纾蔚看了一眼那个67%,在备忘录里记:
⑪ 霸总崩了。系统说稳定性67%。不配合=掉稳定性。继续不配合。
16
02:40,内线电话第三次响起。
程纾蔚接起来。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贴着话筒在说悄悄话:“203的客人说柠檬水太酸了,让你重新送一杯,加糖。”
程纾蔚说:“203今晚没客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点,像是从听筒里往外爬:“你怎么知道没客人?”
程纾蔚说:“因为我送了两杯柠檬水,放门口,没人拿。杯子空了,但没人喝。你们自己演的,自己忘了?”
话筒里传来“滋啦”一声电流杂音,然后挂断了。
程纾蔚放下话筒,发现话筒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凉的,带着柠檬味。她拿纸巾擦干,把电话线拔了。
“内线订单也不接了。”她说,“反正都是假的。”
17
03:00,她做了一件守则上没写的事。
她走到203包厢门口,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下面的地毯。那块暗色水渍还在,但边缘已经干了。她用手背碰了一下门板,门板是凉的,比走廊空气低好几度。
她站起来,没有推门。
“你们继续渗。”她对门说,“我不进去。”
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咚”,像有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程纾蔚退回吧台。路过监控屏幕时,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屏幕里,203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上沾着暗色的水,朝监控方向招了招。
程纾蔚把监控屏幕转回去,面朝墙。
18
05:00,冷库门自己开了。
厚重的门“吱呀”一声往外推开,白气涌出来,在吧台前面铺了一层薄雾。程纾蔚被冻醒,看了一眼冷库方向,没有过去。
冷库里面传来瓶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货架之间走动。走了大概两分钟,声音停了。门又自己合上,只留了一条缝。
程纾蔚等了一会儿,等白气散干净了,才走过去检查。冷库里的柠檬水基底还是47瓶。她数到第24瓶的时候,发现那3瓶“明天生产”的瓶子不见了。
货架最上层多了一个蓝色陶瓷杯。杯子里装着半杯红色液体。
程纾蔚没有碰那个杯子。她把冷库门拉到只剩一条缝的位置,退出来,在备忘录里写:
⑫ 冷库自己开了。明天生产的瓶子消失了。多了一个蓝杯装红色液体。不碰。规则三:蓝杯禁装红色。这杯是陷阱。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
⑬ 系统在测试我。
19
05:40,天快亮了。
程纾蔚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三行记录,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空间的所有“事件”都在等她做出反应。害怕、好奇、贪心、遵守规则、破坏规则,什么都行,只要她“演”一个角色,剧本就能继续往下走。
但她什么都没演。
她只是一个夜班水吧员工,煮茶、送水、盘点、擦台面。多余的事一件没干。
走廊里的灯开始变暗,一间一间包厢的灯灭下去,像有人从走廊尽头一路关过来。最后只剩吧台小台灯还亮着。
监控屏幕彻底黑了。
订单屏上的红字消失了。
煮茶桶的温度显示从98℃跳到97℃,又跳回98℃,然后停了。
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程纾蔚坐在小台灯的光圈里,等着。
20
05:59,内线电话最后响了一次。
程纾蔚没有接。电话响了七声,自己停了。听筒里传出一段很轻的合成音,像系统播报:
“值守人员未响应。夜班流程终止。副本进入待机状态。”
程纾蔚站起来,把守则从吧台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她之前没注意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本守则为草稿版本,最终解释权归拼好界系统所有。
“拼好界系统。”程纾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声,“缝合怪连名字都这么草台。”
她把守则合上,放回原位。然后走到大门旁边,门上的挂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门禁卡贴在感应区,“嘀”一声,门开了。
铁楼梯下面,商业街的路灯还亮着。早班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程纾蔚回头看了一眼水吧。小台灯还亮着,煮茶桶还在恒温,蓝色陶瓷杯整整齐齐倒扣在沥水架上。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下楼,铁楼梯在身后“哐”一声合上了。
21
(时间线回溯至凌晨01:15—02:00,霸总幻象完整过程)
其实霸总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程纾蔚差点没忍住笑。
荧光绿花衬衫,大晚上还戴着墨镜,单手插兜靠在走廊拐角,费劲摆出自以为很帅的pose。可走廊暖光落在那件衬衫上,绿得晃眼,活像一根会走路的荧光棒。
标准古早霸总的台词一句句砸过来,程纾蔚懒得陪演,只顾低头盯着备忘录整理规则矛盾点,半个字都不接。
没僵持多久,对方的动作开始卡顿,肢体撕裂,荧光色光斑不断从身上剥落,台词卡在“引起我的注意”无限循环。最后整个人崩解成一团绿光,被走廊深处的黑暗吞掉,只孤零零留下那张烫金黑卡躺在吧台。
程纾蔚随手拿抹布把卡片推到角落,碰都没碰。
她本来以为,这段情节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她错了。
22
01:40,霸总又出现了。
这次他从203包厢门口缓步走出,墨镜消失,头发凌乱,看得出来上一次崩坏并没有把这个模块清理干净。
他站在走廊中央环顾一圈,目光锁定吧台,开口依旧是那副傲慢腔调:“女人,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程纾蔚眼皮都没抬,继续盯着手机。
霸总走到吧台前,“啪”地一声将黑卡拍在台面:“拿着。随便刷。”
三秒过去,对面毫无动静。他只能伸手把卡片又往前推了推,重复一遍命令。
程纾蔚拿起抹布,绕开黑卡擦拭旁边的台面,刻意避开卡片半分。
霸总盯着那块被抹布绕开的黑卡,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
第二次卡顿来得比第一次更快。
他伸手想去取回黑卡,指尖刚碰到卡片,黑卡骤然扭曲变形,凭空变成了那只蓝色陶瓷杯。他愣了愣,茫然拿起又放下,杯子落在台面,“啪”地碎裂开来。
“这什么破——”
话音未落,撕裂感席卷全身。荧光绿衬衫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左半边属于霸总狗血剧本,右半边死死贴着规则怪谈模块。右侧皮肤上甚至直接浮出来打印的守则第七条:本馆无荧光绿花衬衫客人,遇见必须彻底无视、不交流、不供饮。
两套完全相悖的指令在同一个躯体里打架。
左手朝着程纾蔚的方向抓过来,带着霸总剧本里的占有欲;右手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恪守“不交流”的规则。
左手发声:“女人,你逃不掉的。”
右手压制:“不交流。”
左手:“跟我走。”
右手:“不供饮。”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他在吧台前原地转了三圈,身上贴图疯狂闪烁,一会儿是霸总的黑西装,一会儿是那件扎眼的荧光绿花衬衫,转瞬又变成水吧员工的围裙。
“你——”
“别——”
“配合——”
“无视——”
两半躯体最后同时嘶吼出声:“我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整个人从中间彻底裂开,漫天荧光绿光斑四散漂浮,慢慢被黑暗吸收干净。
吧台上静静留下三样东西:那张黑卡、碎开的蓝陶瓷杯碎片,还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守则第七条。
程纾蔚拿起那张纸翻过背面,一行小字映入眼帘:霸总情节模块加载失败。请值守人员配合演出以恢复空间稳定性。
她将纸片倒扣在桌面上,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配合。”
23
02:20,她处理了最后一单内线订单。
订单屏显示:212,柠檬水一杯。
程纾蔚按守则做了柠檬水,用蓝杯装,端到212门口。置物架上空空荡荡,之前送的几杯饮料都不见了,连空杯子都没留下。
她把柠檬水放上去,转身要走。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小孩贴着门缝说话:“姐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床底下有什么?”
程纾蔚脚步没停。
那个声音又说:“姐姐,我害怕。”
程纾蔚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212的门。门缝下面渗出一小片水渍,暗色的,和203门口的一模一样。
她说:“你床底下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是小孩。别演了。”
门里面的声音停了。水渍不再往外渗。
程纾蔚走回吧台,在备忘录里写:
⑮ 212门缝也有水渍。声音装小孩。不推门,不探究。
02:40,她发现监控屏幕上有新东西。
监控九宫格里,八个包厢走廊画面都正常,正常地空着。但水吧台那个格子里,画面中的“程纾蔚”不在吧台前面坐着。
画面里的她站在冷库门口,背对镜头,手放在冷库门把手上。
程纾蔚本人正坐在吧台后面。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的“她”正在慢慢回头。
程纾蔚把监控屏幕转过去,面朝墙。
屏幕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脖子拧到一半停住了。
24
03:20,空间开始掉东西。
先是走廊尽头的一盏射灯掉下来,砸在地毯上,“砰”一声,没碎,滚了两圈停了。然后是203包厢的门牌号从“203”变成“20”,又从“20”变成“2”,最后只剩一个“0”。
程纾蔚走过去把门牌号捡起来,放回门框上。她没试图粘回去,只是搁在那儿。
她回到吧台,发现煮茶桶的温度显示在98℃和98.5℃之间跳。跳了十几下之后,数字变成了一行乱码。
程纾蔚看了一眼,把电源拔了。
04:00,冷库门毫无预兆地向内弹开。
白雾涌出来铺满吧台前的地面,熟悉的瓶子碰撞声从冷库深处传出,两分钟后归于平静,门再度合上,依旧留着一条窄缝。
等雾气散尽,程纾蔚才上前查看。柠檬水基底总数依旧是47瓶,那三瓶生产日期为明天的瓶子彻底消失。货架顶层那只装着红色液体的蓝杯还在,里面的液体少了一半。
她没有触碰任何东西,确认完毕就退回到吧台。
25
04:30,霸总的最后一块碎片出现了。
吧台角落的垃圾桶里,那张黑卡自己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卡面朝上,金字闪了两下。
然后黑卡开始播放一段录音,霸总的声音,卡顿,撕裂,像坏掉的磁带:
“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注意……注意……”
录音循环了五遍。程纾蔚拿起垃圾桶,把黑卡扣进去,又拿盘点表压住桶盖,黑卡在垃圾桶里闪了两下,灭了。
26
05:00,天边开始发白,如果这个空间有“天边”的话。
程纾蔚其实不确定外面是不是真的天亮了。二楼没有窗户,所有时间感都来自手机。手机时间停在05:00,秒针不走,但分钟数从05:00跳到了05:01。
她决定做最后一次盘点。
不是因为守则要求,00:30的盘点已经做过了,虽然她没填表。她只是想知道,这个空间在崩了这么久之后,冷库里的东西有没有变化。
冷库里还是47瓶柠檬水基底。她数了两遍。第一遍47,第二遍还是47。那3瓶“明天生产”的瓶子没有再出现。货架最上层的蓝色陶瓷杯还在,里面的红色液体少了一半。
程纾蔚看着那半杯红色液体,忽然想起规则第三条。
她之前理解的是“有人会拿蓝杯装红酒来坑她”。但现在她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蓝杯红液,忽然想通了另一层:
这个杯子是系统放的。系统在等她做一件事,把红色液体倒掉,或者把杯子拿走,或者把它换成柠檬水。只要她动了,就算“配合处理规则外事件”,系统就能把她拖进“补救流程”。
她没动。
她只是把冷库门拉到只剩一条缝然后退出来。
冷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嗡”,像服务器风扇转了一下,又停了。
05:10,蓝陶瓷杯碎了。
不是冷库里那个,冷库那个还好端端地放在货架上。碎的是吧台上最后一个干净蓝杯。
它从沥水架上掉下来,和之前那个一样,自己掉,自己碎。程纾蔚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散在地上,七八片,最大的那片滚到了她脚边。
她蹲下来,把最大的碎片捡起来,放回吧台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管。
走廊里的灯开始频闪。
频闪从走廊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往吧台方向推。每闪一下,空间就抖一下。203的门“哐”一声自己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207的门也开了,然后是212、204,所有包厢门一扇接一扇弹开,走廊里灌满了凉风。
监控屏幕“滋啦”一声卡死,九宫格全部变成雪花。订单屏虽然拔了电源,却自己亮起来,刷出一行红字:
【系统提示】检测到规则外事件。空间稳定性:41%。
请值守人员尽快处理。
程纾蔚拿起圆珠笔,在盘点表背面写了一行字,举到监控摄像头前面:不处理。下班了。
监控屏幕闪了两下,雪花里浮出一张脸的轮廓,是她自己的脸,慢半拍地朝镜头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太开,不太像人类该有的弧度。
程纾蔚把盘点表翻过来扣在桌上,不看。
27
05:20,脚步声开始聚集。
从走廊两头同时涌过来,杂沓的、拖沓的、轻快的、沉重的,像是几十个人同时朝吧台走。程纾蔚坐在小台灯的光圈里,没有抬头。
脚步声走到吧台外面那根柱子旁边,停住了。她能感觉到很多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凉的、热的、带刺的、黏的。它们等她抬头,等她尖叫,等她跑。
她没有。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从左边擦到右边,抹布翻面,再从右边擦到左边。擦到第三遍的时候,脚步声开始散了。
先是走廊那头的走了,然后是柱子旁边的,最后是贴着吧台站的那个程纾蔚余光看到一双荧光绿的帆布鞋,在她擦到吧台边缘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没了。
28
05:30,系统提示连续刷新:
空间稳定性:35%。
规则怪谈模块请求卸载霸总情节残留。
霸总情节模块请求卸载规则怪谈模块。
两模块互斥。空间即将解体。
请值守人员选择保留模块。
程纾蔚看了一眼订单屏上的红字,拿起圆珠笔,在盘点表背面又写了一行,举到屏幕前面:
都不保留。下班。
订单屏闪了两下,红字变成:
值守人员未选择。默认全部卸载。
倒计时:60秒。
倒计时开始跳。
59、58、57……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包厢门一扇一扇合上。监控屏幕的黑雪花里,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道。
程纾蔚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手机揣兜里,守则合上放回吧台原位。
她走到大门旁边。门上的挂锁已经消失了,门禁卡贴在感应区,“嘀”一声,门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吧。小台灯还亮着,煮茶桶电源拔了,蓝色陶瓷杯全碎了,吧台上放着一片最大的碎片,冷库门留了一条缝。
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倒计时跳到3、2、1——
0。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然后从走廊尽头开始,一块一块地暗下去。不是关灯,是空间本身在消失,墙纸卷起来,露出后面的黑色虚空;地毯边缘卷曲,像烧着的纸;吧台台面裂开细纹,裂纹里透出白光。
程纾蔚推开门,走下铁楼梯。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合成音,像系统最后播报:
“副本重置。独立小世界关闭。”
她没有回头。
铁楼梯下面,商业街的路灯亮着。早班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程纾蔚站在楼下,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微信消息涌进来,中介的、家里的、招聘APP推送的。
她点开中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21:40发的:“到了吗?水吧在二楼,守则在桌上。”
后面跟着一条今早05:35发的:“那个,兼职取消了哈,馆里临时整顿。不用去了。”
程纾蔚盯着“临时整顿”四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她打开招聘APP,找到那条“剧本杀馆水吧夜班”的招聘信息。页面刷新了一下,显示:该岗位已下架。
再刷新,整条信息变成了一行乱码。乱码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小字:
拼好界系统提示:您有一个新的副本待体验,是否进入?
程纾蔚看了两秒,把招聘APP卸载了。
她站在商业街路口,天已经亮了。卖煎饼的摊子支起来了,排队的人不多。她走过去,买了一个煎饼,加蛋加肠,然后蹲在路牙子上吃。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标题“夜班规则-矛盾点”删掉,改成“面试准备”。然后清了清嗓子,往地铁站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水吧的窗户黑着。但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蓝色陶瓷杯的碎片,最大那一块,端端正正立在窗台边缘。
像有人把它从碎掉的空间里捡出来,摆在那儿,等她回头看。
程纾蔚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然后她把照片删了,转身走进地铁站,没有再回头。
当天下午,程纾蔚去面试了一家书店的理货员。白班,九点到六点,管一顿午饭,时薪二十八。面试她的大姐问她:“你之前做什么的?”
程纾蔚说:“值过夜班。”
“夜班辛苦吧?”
“还行。”她说,“就是规矩多。”
大姐笑了:“我们这儿没什么规矩,书别放错架就行。”
程纾蔚点点头:“这个我会。”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招聘APP的图标出现在桌面上,她明明卸载了。图标上有一个红点,点开是一行推送:
拼好界系统:您已通关“水吧夜班”副本。奖励已发放。
程纾蔚往下划,奖励详情写着:
奖励:一份正式工作(白班)。
备注:该奖励由副本系统自动匹配,与您的面试无关。
她站在书店门口,盯着“与您的面试无关”看了三秒,然后退出推送,把APP再次卸载。
这次图标彻底消失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程纾蔚洗完澡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条“沉浸式剧本杀馆探店”的视频,画面里的馆子装修风格很眼熟,暖黄灯,厚地毯,不锈钢置物架。
评论区有人问:“这家店还招夜班吗?”
博主回复:“别去。前阵子招了个夜班的,据说干了一晚上就跑了,后来店就关了。”
程纾蔚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跑得对。”
发出去,又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一周后,程纾蔚入职了那家书店。
理货、上架、帮顾客找书,偶尔收银。书店里安安静静,没有恒温煮茶桶,没有监控屏幕,没有内线电话。午饭是盒饭,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但管饱。
她偶尔会想起那栋旧楼。路过商业街尽头的时候会绕开,不看二楼的窗户。
直到入职第三周,书店库房盘点。她蹲在货架前面数书,数到第47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本书的书脊上印着一行小字:
《水吧夜班守则》——拼好界系统内部资料,草稿版。
程纾蔚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守则七条,宋体,加粗,和她那天在剧本杀馆看到的一模一样。最后一页背面,还是那行注:
注:本守则为草稿版本,最终解释权归拼好界系统所有。
程纾蔚把书合上,看了看库房里堆成山的纸箱。她打开纸箱,里面全是同一本书,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守则,然后把书塞回纸箱最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库房。
身后,纸箱里传来很轻的“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不情不愿地合上了。
当天晚上,程纾蔚下班回家,打开手机。招聘APP的图标又出现了。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三秒,点开。推送消息只有一条:
拼好界系统:检测到值守人员备注。副本“水吧夜班”已永久关闭。
新副本“书店白班”已生成。是否进入?
程纾蔚看了一眼自己刚入职三周的书店工牌,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打了三个字:不进入。
发送。APP图标闪了两下,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