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巷子里的吸血藤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06:49:42

1 闲话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北方小城下午的胡同口里,青石巷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和人们饭碗里飘来的香味儿。这时候是每家大人搬着小板凳出来聊天的时段。刘淑芬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碗盛的是小鱼炖咸菜和白面玉米混合面的窝头,她一边扒拉着饭碗里的饭,眼睛却盯着隔壁王婶家的窗户。

王婶家刚买了台新冰箱,双开门的,银灰色。刘淑芬嘴角撇了一下。“听说啊,”她朝对面纳鞋底的李婶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那冰箱是借钱买的,王婶家男人上个月厂里下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李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刘淑芬也不在意,皱着眉挂着怜悯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会儿,:“要我说啊,人得有自知之明。咱说这个,也是为了他们家好,都是过日子不是。”这些话像一层薄薄的茧,把她自己裹在里面。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丈夫赵建国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七百块,她在说别人家时,从不审视自己的日子,也不问问自家男人工作怎么样。她自己在街道办干个活儿,也挣不了仨瓜俩枣,家里家务几乎不动手,饭也是凑合着做。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可以坐在院门口,把别人的生活嚼碎了,吐出一地残渣,然后觉得指点江山,高高在上。

大女儿赵雅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从胡同口款款走来,她今年二十二岁,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生的很美。见到女儿回来刘淑芬的心也畅快起来了脸上的五官线条瞬间融化成慈爱和柔和,在她心里的预判中,女儿以后肯定能过好日子,好好疼她准没错。于是搬着马扎随着一块儿进了屋。“妈,我买了苹果,您尝尝。”赵雅很乖巧地把苹果放在石桌上,。 “放那吧别累着。”

赵雅坐下,削了了个苹果递给母亲一半,自己很优雅地咬了一口另一半苹果。进屋前母亲和邻居说话她听到了几句,但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这个家里,母亲的话就是圣旨,只要顺着母亲,自己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零食、轻柔的话语。“妈,我听说,王婶家冰箱是自己买的,王婶没提过,咱不知道吧!王叔下岗后开了个修车铺,不少赚钱呢。”赵雅轻声说,淡淡的,毫无痕迹地带有一点“善意”的提醒。刘淑芬沉着脸:“你懂什么?她家那修车铺,能挣几个钱?还不够赔本的呢。” 赵雅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母亲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有人附和她,只需要周围的一切按照她意念的样子运转就够了。这时,小儿子赵阳背着书包回家了。他今年十五岁,刚上初三,个子蹿得很快,但人很瘦,像根豆芽菜,背有点驼,像是总打算把自己缩起来。单眼皮,塌鼻梁,嘴唇厚厚的。 “妈,姐。”他低声打了个招呼,想回自己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去了吧?” 刘淑芬眯起眼叫住他,赵阳愣了一下。攥紧了书包带子,没说话。他不想说话,,因为母亲的话像藤蔓,一旦缠上来,就挣不脱,一旦说上话,只会招来更多的莫名其妙的堵心的感觉。“妈,阳阳可能就是打球晚了。”赵雅插了一句,语气温柔,“他学习挺用功的,上次月考还进了年级前五十呢。”刘淑芬哼了一声:“前五十有什么用?又不是第一。以后上学还得花钱,光给家里加负担。”赵阳低着头,走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刻意与外屋隔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数学竞赛二等奖。这些奖状是他唯一的盔甲,可在这个家里,它们一文不值。

父亲赵建国下班回来了,满脸的疲惫。他先看了餐桌一眼,只一袋苹果。径直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做饭。他知道妻子是什么样的人,那张嘴里包裹着她才能说了算的宇宙万物,没办法,这么多年过来了。现在厂里有点情况,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提前和妻子说一声。又怕他激动,车到山前必有路,等等看吧。晚饭时,赵阳默默扒饭,似乎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初三了,长大成人啦!窗外吹进来的风很凉爽,昏黄的光照在饭桌上,照出四个人的影子,长短不一晃晃悠悠又摇摇欲坠。

2 下海

一九九六年春天,刘欢的《重头再来》的旋律充斥街头巷尾,赵建国也成为其中一员,他下岗了。刘淑芬在院子里双眼对着天空发呆,就那么坐了一下午。家里的生计是摆在眼前的最大问题。什么南边有人在倒腾服装,从广州进货,回来在夜市卖,一件衣服能挣几十块。什么有人在开小饭馆,卖早点,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她心动了,回家就跟赵建国说:“要不咱们也干点什么?这样下去也不行呀!”“要不咱们卖衣服!”刘淑芬拍板,“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广州做服装生意的,让他帮咱们进货。雅雅不是在百货公司吗?她懂行,让她帮忙挑款式。”赵雅立刻附和:“妈说得对,我可以帮忙。大街上最近流行那种收腰的连衣裙,还有高腰牛仔裤,特别好卖。”赵建国看着妻子和女儿笃定的样子,沉思片刻,头一点。他把下岗补偿金两万块钱取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万,凑了三万块,开始了全家的 “下海”生涯。他们在夜市租了个摊位,卖女装。赵雅长得漂亮眼光好,又会说。第一个月就挣了三千多块,刘淑芬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雅雅就是能干,以后就指着她了。”赵阳听了,默默回屋做题。他知道母亲话里的意思,有用的是姐姐,是钱,是那些能拿出去炫耀的物质。

生意越做越大,紧接着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服装店,赵雅辞了职,专门打理自家生意。进货、搬货、是爸爸干的活,刘淑芬只管钱。虽然算账经常算错,但她坚持要管钱。赵阳周末也会去店里帮忙整理货品,叠衣服,可母亲总嫌他笨手笨脚:“你看看你叠的衣服,皱巴巴的,怎么卖?一边去,让你姐来。”赵雅总是笑着打圆场:“妈,阳阳还小呢,慢慢学就好了。”她转头对弟弟眨眨眼,“阳阳,你去后面喝口水,歇会儿。”赵阳感激地看姐姐一眼,退到后面。他不知道,姐姐的“好”是有条件的——她需要他在母亲面前扮演乖孩子的角色,妈妈看不上弟弟,这样更衬得自己,懂事、更能干、更值得被爱。服装店生意红火,到了一九九七年,刘淑芬戴上了金项链、金戒指,和别人说话时故意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金灿灿的金镯子。她不再说别人的闲话了,“你看赵家,开服装店,挣大钱了”“赵雅那闺女真漂亮,又挣钱,谁娶了她真是福气”。这些话灌进刘淑芬的耳朵里使她无比舒畅,她不再是嚼舌根的穷婆子了。

她开始挑剔丈夫穿得土气,指挥女儿下次进点高档货,提升档次;对儿子颐指气使,多干点家务活。爸爸依旧弯着腰收拾货,赵雅依旧温柔而聪慧地微笑,赵阳依旧做自己的事。刘淑芬的形象越来越透着富足,可是账目方面,却总是对不上,毕竟她的脑子没有她的嘴快,说话就是上下嘴唇一碰,不过脑子也出口成“章”,但数字与她来说,就像一团缠的乱七八糟的线,怎么理也找不到头。店的账目越来越乱,分不清进货成本的账本和出售的账本了。进货的价格也越来越高,超过了,她家回头客的收入水平。

刘淑芬心里也急,这样下去,赚钱赔钱不知道啊!但急没有用,只会让嘴更快。开始跟顾客吵架,因为有人砍价,她骂人家“衣服进价贵,摸了不好卖”;赵雅对低收入顾客爱答不理,觉得自家店大了,不需要和这些人继续维持好的关系。人的心变了,整个状态就变了。客人来买东西,不仅是买东西,有时候是体验,体验美丽的事物,体验好的情绪。如果体验不到,就转头去下一家。

3 崩塌

一九九八年冬天,服装店的账目,已经理不清了,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库存有多少,房租,等等开销,都理不清了,有的甚者成了呆账。在这种情况下,店里的周转也还是要维持的。赵雅也急,想改变这种局面。她听一个“朋友”说,有一批外贸尾单,质量特别好,价格特别低,让她多进点。赵雅一看机会来了,跟母亲说明情况后后,把店里剩下的流动资金——五万多块——全部投了进去,进了整整一货车的衣服。可货到了才发现,是一批积压多年的库存货,根本不是外贸尾单,款式老旧,有的甚至发霉了。

赵雅的心像漏了一个大窟窿,立刻去找那个“朋友”,哪里还找得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刘淑芬知道后,大骂女儿蠢,骂丈夫没用,骂老天爷不长眼,坐在在店里地面上,伸着退,敲着桌子,连哭带喊。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顾客们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爸爸脸色铁青,唉声叹气站在旁边,嘴唇直哆嗦。

屋漏偏逢连夜雨,房租,水电加上家里的开支叠加一起,钱都凑不齐。在一个清早,赵雅来到店门口时,封条贴在了门锁上,并打了电话说明原因。这已经是很克制的做法了。店被收了,生意黄了。赵家经过这一次风波,回到了原点,还欠了两万块外债。

受不了这个打击的刘淑芬,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出来时,眼神灰暗,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脸上的肌肉似乎失去了弹性,唯一不变的应该还是她那薄薄的嘴唇,深情也刚硬了些许。 “都是那个房东黑心,故意为难我们。”“赵雅那个朋友也不是好东西,一看就是来骗钱的。”“赵阳你在这里晃什么晃?一边呆着去。自从你上了初中,家里就没顺过。”

赵阳听见母亲的话,一股怒气冲到了嗓子眼,五个指尖戳着手心,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吗?经营的所有事,他都没有参与过,现在无缘无故成了替罪羊,真是无妄之灾,真想离家出走。

赵雅以前作文妈妈的温柔体贴的小棉袄,现在也有点硬了,微笑和温柔很少能感受到了,变得暴躁易怒。她怪母亲不识数还非要管钱,专横跋扈。父亲太窝囊,弟弟太“晦气”的样子总窝在她心坎上。母女俩互相指责,吵架,难堪至极。爸爸也无力改变,只能用劳动去填平家中的焦躁。他重新找了份工作,一天挣三十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他是劳苦的,起码劳苦的是身体,心里就不用搁那么多烦心事了。一头老牛虽然被鞭子抽打的,它只需麻木地拉着车就行,不用动脑子,不用动嘴皮子。

爸爸每天出去干活,不用听妈妈的闲言,可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了。刘淑芬的话就像藤蔓,缠着的人连呼吸都是奢侈。她总当着儿子的面说:“你看你姐,当初要是听我的,少进点货,也不至于赔这么多。都怪你,克家里。”赵雅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插一句:“妈,您别说了,阳阳也不是故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施舍。其实她也有一种暗自的庆幸,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适当调节说点好话,显得自己好。赵阳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冲走到母亲面前,声音发抖:“妈,店倒闭你自己为什么不找自己原因,推到我身上,你就免责了对吧!”刘淑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儿子敢顶嘴了,随即跳起来:“自从你出生,家里就没好过!你姐本来能嫁个有钱人,都因为你,人家嫌咱家有个弟弟,怕拖累,分手了!”赵阳愣住了。吧

他没听家里说姐姐谈过对象,分手更推不到自己头上。他看向赵雅,姐姐扭过头,低头修着指甲。那一刻,赵阳明白了。他就个是错误,就个是多余的,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推出去挡灾的人。凭什么。

4 断裂

一九九九年夏天,赵阳中考结束,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赵阳出去和同学打球去了。刘淑芬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寻思着,考上高中,还要继续供着,这笔开销不小呀!眼下家里的情况又要增加负担了。爸爸知道后,和工头支了钱,回到家,食指点了一下舌头,再喝拇指一捻,数够了数,把钱放的桌上,对赵阳说:“这是学费。”

赵雅笑了笑:“阳阳有出息。以后家里可就指着你啦!”她的笑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意味——有一点嫉妒,有一点不屑,也有一点如释重负。弟弟走了,家里就少了一个“晦气”的人,母亲就不用成天看着弟弟横竖不顺眼了。赵阳看着父亲日渐弯曲的背,眼眶红了,他把通知书收好,回屋收拾行李。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出这个像网一样令他越挣扎越越疲倦的家,走得越远越好,再待下去,迟早会被缠死。临开学那天,爸爸送儿子到车站,车要开了:“阳阳,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你别管。”父亲的鬓角又添了白发,侧影看去像一个大大的问号佝偻着,赵阳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火车开动了,他向窗外的父亲挥手,透过窗户看到站在站台上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显得很孤单,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秋叶。

高中三年,赵阳很少回家。他住校,他给父亲打过几次电话问家里情况,每次都是父亲接的,说家里还好,让他别担心。你妈还是老样子,你姐……你姐找了个对象,条件一般。

高二那年,姐姐结婚了,对方条件普通,给的彩礼不多,婚礼办得很寒酸。母亲肯定是看不上眼的。很显然,妈妈和姐姐的关系变得很冷淡了。姐姐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据说跟母亲也很少联系。这个局面,赵阳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作为家里的“宠儿”,姐姐曾经是那么得妈妈的心,是那个用微笑和温柔的形象换取家里她想得到的资源的人。可最终,母亲对她的偏爱还是以利益为出发点的。这多少是有点讽刺的。也算是上天对她的一种她应该付出的结果吧!

高考结束,赵阳估分后觉得自己能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数学系。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录取通知书,每天等着邮差来送信。就这麽过了一个月,通知书始终没来。他去了学校,老师说他没被录取。他不信,去教育局查,查来查去,校方说已经邮到考生家了。他怒发冲冠,疯一样地跑回到家。

刘淑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抬,和没事人一样。:“你是不是没考上?还非要读什么重点高中,浪费钱。”赵阳瘫在地上。他看向父亲,父亲低着头,不敢对视他的眼睛。他看向姐姐,姐姐刚从婆家过来,坐在旁边嗑瓜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5 吸血藤

那一刻,赵阳明白了。通知书被撕了。被母亲撕了,或者被姐姐撕了,或者她们一起撕的。难道亲人是这样对待亲人的吗?不想让他有出息,不能超过她们自己的地位,要掌控他,成为这个家的苦力,成为她们吸血的宿主吗?他抓住头发,极力控制粗重的呼吸,眼泪默默地淌成一条小河。自己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断裂了,他看得太清楚了。被撕掉通知书的赵阳留在了小城。

他在一家小饭馆当采购员,一个月挣几百块。晚上去夜校补课,准备第二年再考。可母亲不允许他再去夜校:她的逻辑是赵阳已经大了,应该为家庭分担经济责任了,适当帮着家里替补做生意时的窟窿。赵建国想帮儿子说句话,被刘淑芬骂了一顿:“你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让阳阳多挣点,咱们才能还上债。他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当老师,挣那几个钱?”赵阳被迫没再坚持。在这个家里他只能像一头被套上笼头的驴,拉着这个家的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他的梦想一文不值。

刘淑芬拿着赵阳挣的钱攒起来,买了新衣服,买了金镯子,她花着这些钱相当气势,觉得理所应当,这可是亲儿子赚的钱,来孝敬老娘的。赵雅离婚后带着女儿住在母亲娘家,靠家里“接济”——其实就是赵阳和爸爸挣的钱。她语气依旧轻声细语:“阳阳,姐最近手头紧,孩子要交学费,你能不能……”每当想起小时候姐姐对他的“好”,想起她在他被母亲骂时替他说话,想起她给 他使眼色让他去后面歇着时都把钱给姐姐。那些“好”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算计?

他不敢去算,如果真去算,亲情这一层表皮会变得比纸还要薄,甚至会撕破,何苦呀!姐姐现在需要他的钱,而他为了这个家,也无法拒绝。

父亲最近一年,身体佝偻得越来越严重了。还不时咳嗽。饭量也渐少,想带他去查一查,总说不要紧。每天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蔫头耷脑,若有所思,手臂瘦得青筋暴露。刘淑芬对爸爸的习惯性语言就是:“你看看你,一天天就知道坐着,跟个木头似的。我儿子挣的钱,还不够你吃药的!”赵建国想回嘴,话到了喉咙里像被卡住了,不得不咽下去,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哆嗦起来,他像一头被榨干了的老牛,躺在圈里,等着最后一刀。

赵阳觉得,在这个家呆下去,心力都会被耗干。一个家,被一个三观这么炸裂的人领导着,大家的前途在哪里呀!想逃离这个家,可他逃不掉。母亲和姐姐像两根吸血藤,缠在他和父亲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难以呼吸。他自己仿佛身在一个巨大的黑洞旋涡,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总也填不满,母亲的要求,姐姐的生活,索求无度,可是父亲的病体,却不被关心。

6 决裂

他的心像被两股力量朝着相反方向拧着,心里有一种扭曲的疼痛感,想哭,眼泪早已经被这些糟心事耗干,生活该何去何从? 第六章:决裂对于中年人来说,这是他一生中最为负重艰辛的时段,孩子的成长,前途,家庭的未来琐事,自身的健康,还有作为维护自己自尊难以言说的苦闷,全都堵在心里,血管里,一天天,一年年,积劳成疾,终于有一天,扛不住了,倒下了,也可能是悄无声息地倒下。

二零零三年冬天的一天,赵建国去世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断气,不到两个小时。赵阳正在饭馆和老板核对进货账目,接到邻居的电话时,握笔的手,突然麻了,笔珠在账本上划出长长一条弧线,大脑就跟宕机一样不动了。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刘淑芬坐在堂屋里哭,一边哭一边数落:“你说你走这么早干嘛?留下我一个人以后怎么活?……”赵雅站在一旁抹眼泪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旁边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闪动着大眼睛注视着妈妈。

可赵阳注意到,她的哭,是流泪但并不伤心,眼泪更多是为自己流的——父亲走了,家里少了一个能干活的人,她往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葬礼很简单。赵阳是儿子,遵从父亲生前的习惯,他一辈子节俭,不喜欢铺张,应该也不会愿意给孩子增添负担,家里现在的情况也摆着呢,赵阳现在也有心无力!葬礼结束后,晚上休息时赵阳在自己房间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叠钱,零零整整的,一共三千多块,包在了一个小布包里,附带一张纸条,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阳阳,爸没本事,这点钱你拿着,别让你妈和你姐知道。爸对不起你,没保住你的通知书。”赵阳攥着那叠钱,用被子蒙着头,哭了很久。

可能父亲早预料到这一天了,用自己的微薄的行动弥补作为父亲的遗憾,也表达对儿子的愧疚吧。父亲送他上火车站时的背影,父亲在工地上扛砖瓦的艰辛,父亲沉默地忍受母亲的刻薄愚昧和自私,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江倒海般涌现着,赵阳此时像掉进了痛苦的大海里,他不想动了,只想飘在这海面上,痛快的疼痛着。

父亲是这个家里唯一值得他尊重的人,可这份爱太稚嫩,还需要等待,才能开花结果,但父亲等不到那一天了。刘淑芬发现赵阳在被窝里哭,走过来打开灯,冷静地出奇:“哭什么哭?你爸走了就走了,你还得过日子。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赵阳抬起头,母亲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薄薄的嘴唇,硬朗的线条,寒冷的目光,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妈,”他声音沙哑,“我以后会做我该做的事,咱们大家都要为这个家努力。”刘淑芬愣住了,随即跳起来:“你就这么和养大你的母亲说话吗?”赵阳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爸恨辛苦,妈您觉得,您做得怎么样?我在家里舒心吗?姐呢?她做得怎么样?还有我的通知书,是怎么没有的?”刘淑芬脸色大变,随即嘴硬道:“什么通知书?我不知道!你就是没考上!”赵阳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投视赵雅,姐姐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哄着孩子。“我都知道了。

你们这表现就是最好的答案。”赵阳使劲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老屋,逃进寒冷的冬夜里。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凉的。他走了很久。

7 灰烬

一场冻雨从灰暗的天空中飘洒下来,落在青石巷,赵阳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看不见一点亮光。

他已经决定要搬走了。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摞书,还有一个父亲留下的搪瓷茶缸,统统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他拎起袋子,使出浑身的力气往肩上一扛,心也随着袋子落到肩上那一刻,沉了下来。

走出院门时,刘淑芬靠在门板上,眼神略显绝望与焦灼,此刻的心情,她是否对儿子有愧疚感,是否想挽留,但知道儿子肯定会拒绝她的请求,她是否会后悔对儿子的冷漠和算计呢?很复杂,说不清楚,混合在一起难以名状。索性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走了还回来吗?以后怎么打算?”

赵雅听见动静时正坐在屋里给女儿梳头,透过窗棂往外瞧了一眼,大脑飞似旋转,弟弟留在家里,家里每天免不了口舌之争,怨念四起,大家都不得安宁,如果离开,毕竟只有自己和母亲过日子,生活平静,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多半是自己拿主意,一抹冷笑隐隐得浮现。

赵阳他扛着那个蛇皮袋,没有回头,像扛着自己未知的苍凉的,也许坎坷的人生,走进了漫天灰蒙蒙的冰雨里。

他在城南城乡结合部的“筒子楼”租了个单间。这里走廊里终年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彻夜不绝。房间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什么都没有,面积只有十平米。风灌进来时,像哨子一样呜呜响。

赵阳把房间打扫干净,把自己和父亲的照片摆在床头。看着那照片里父亲木讷的脸,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这是属于他的地方,没有贬低,没有算计,没有那张时刻准备吸血的嘴。

他在饭馆的工作更拼命了。除了采购,还兼职洗碗和杀鱼的活。老板看他老实肯干,给他加了五十块钱工资。 赵阳以为,只要自己躲得够远,就可以躲避母亲的纠缠。但他低估了刘淑芬的恶毒。那是个周五的晚上,饭馆里满座。赵阳正端着两盘红烧肉穿梭在桌椅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赵阳!你给我滚出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瞬间盖过了饭馆里的嘈杂。

赵阳手一抖,汤汁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但他顾不上疼。他看见前面走的是抱着孩子的赵雅,刘淑芬披头散发地冲进大堂,像个泼妇一样站在门口,指着赵阳的鼻子骂:“赵阳你个白眼狼!就搬出去住?把我们娘俩扔在家里不管,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大堂里的食客都停了下来,纷纷侧目。

老板皱着眉走过来:“大婶,这是吃饭的地方,您有事出去说。”“出去说?我就不出去!”刘淑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送他读重点高中,供他吃供他穿,现在他翅膀硬了,不管老娘了!他在你们这儿当服务员,挣的钱都藏起来,不给我们花啊!”赵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放下盘子,走过去想拉母亲:“妈,您起来,有什么话回家说。”“别碰我!”刘淑芬一把甩开他的手,顺势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打人啦!儿子打亲娘啦!大家快看啊。”周围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赵阳身上。他看见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见同事躲闪的目光。赵雅这时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赵阳:“阳阳,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这几天急得血压都高了,你搬出去也不说一声。家里房子空荡荡的,妈一个人害怕……你就回来吧,以前的事,姐不怪你了,妈也不怪你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个宽宏大量的姐姐。但赵阳看懂了她眼底的寒光——那是威胁。如果他不回去,如果不重新变回那个听话的提款机,今天这出戏就不会收场。“我不回去。”赵阳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已经成年了,我有权利决定住在哪里。”“你有权利?”刘淑芬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她冲到赵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是我生的!你的命都是我的!现在想单飞?没门!今天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死在这儿!我就砸了这破店,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城里混!”说着,她顺手抄起桌上的一瓶啤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食客们惊呼着四散躲避。老板终于怒了,指着门口吼道:“保安!把这个疯婆子赶出去!赵阳,你被开除了!明天不用来了!”赵阳脑子里“嗡”的一声。工作丢了。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还在撒泼的母亲,看着冷眼旁观的姐姐,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不是崩断,是烧断了。像一把火烧过荒原,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够了。”赵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刘淑芬愣了一下,赵阳看着她,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缓缓弯下腰。刘淑芬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赵雅也松了一口气。赵捡起了地上一块锋利的啤酒瓶碎片,握在手里。鲜血瞬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油腻的地板上。刘淑芬被那血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赵阳抬起头,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妈,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我还给你。”他把那块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动作决绝而狠厉。

“今天,要么你们滚,要么我就死在这儿。你们不是想要我的钱吗?不是想要我供养你们吗?我死了,保险金虽然没有,但你们可以拿我的命去换点名声,直到把我也逼死。”“赵阳!你疯了!”赵雅尖叫起来,脸色惨白。“我是疯了。”赵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从你们撕了我通知书那天起,我就疯了。从爸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在这个家里,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是个鬼。鬼是不怕死的,也不怕你们闹。”他往前逼近一步,脖子上的血痕更深了。

“走开。”这一个字,带着血腥气,带着二十年积压的怨气,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饭馆里。刘淑芬看着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冒火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她发现,那个任她揉圆搓扁的软柿子,那个沉默的替罪羊,真的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你……你狠!你有种!”刘淑芬哆嗦着嘴唇,色厉内荏地骂道,“你就不怕遭雷劈!我们走!雅雅,我们走!这种不孝子,让他自生自灭!”她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赵雅,母女俩狼狈地逃出了饭馆。

饭馆里死一般的寂静。赵阳手里的玻璃碎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板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和狼藉,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拍了拍赵阳的肩膀:“小伙子,虽然你被开除了,但这月工资我照发给你。拿着钱,走吧。这地方……不适合你。”赵阳抬起头,看着老板,眼泪终于决堤。那天晚上,赵阳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城边的河边。河水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嘴。他坐在河堤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曾经属于赵家,现在,彻底熄灭了。

母亲和姐姐的闹剧,烧毁了他最后的退路,也烧毁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一切都成了灰烬。但赵阳知道,灰烬深处,还有火星。只要风一吹,只要他还没死,这火星就能燎原。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是他早就买好的,去往南方的硬座票。日期是明天早上六点。他原本还在犹豫,还在顾虑父亲刚走,家里还有债。现在,不用犹豫了。

赵阳站起身,寒风凛冽,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变得像这冬夜一样冷硬。“再见了,青石巷。”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然后转身,背对着那座生活了他二十年青春的城市,大步走向黎明。

8 断尾

南方的冬天,漫长的、黏腻,天空总是如有若无飘洒着针尖般的雨丝。赵阳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而机械,不需要看人脸色,只要手不停,机器就会转动,生活就会继续。他换了手机号,扔掉了存着那个让他窒息的“家”的所有联系方式。他把旧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工厂后那条浑浊的排污河里。黑色的塑料片被污水吞没时,赵阳觉得,自己也像是完成了一次换血手术。虚吗?气血发虚。

但为了活下去,必须更换新鲜血液。他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握手楼里,终年不见阳光。但他不在乎。他每天下班后去夜校上课,补学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那个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是他心里永远的疤,也是他重新站起来的动力。钱,是不会再给家里寄了。那个在饭馆门口撒泼的女人,那个冷眼旁观、用道德绑架他的姐姐,会时不时在眼前晃悠,父亲枕头下那叠带着体温的零钱也温暖着他的心。那是他最后一次心软。

从此以后,他的心硬得像一块石头。……与此同时,北方的青石巷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寒冬。赵阳走后的第三个月,刘淑芬终于慌了。

电话打不通,去饭馆找,老板说人早就不干了。她去过派出所报案,说儿子失踪了。警察查了户籍,说成年人有迁徙自由,除非有证据证明被侵害,否则管不了。“这个白眼狼!肯定是跑到南方发财了,想独吞!”刘淑芬在家里摔盆砸碗,骂了一整天。赵雅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丈夫因为受不了婆婆的刁难,已经跟她离了婚,现在她只能赖在娘家。没了赵阳的供养,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刘淑芬的金镯子早就换成了米面油。赵雅的那件呢子大衣也卖了,给孩子交了托儿费。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刘淑芬觉得胸口闷得慌,想叫赵雅去倒杯水,却发现赵雅屋里空荡荡的。“死丫头,又去哪了?”刘淑芬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自己去倒水。刚走到堂屋门口,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哎哟!”剧痛从胯骨传来,刘淑芬疼得冷汗直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使不上劲。“雅雅!雅雅!”她大声喊。没人应。屋子里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刘淑芬忍着疼,爬向赵雅的房间。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她颤抖着手拿起来,凑到眼前。“妈,阳阳走了,我要挣钱,先离开一段时间,孩子我带着,你别找我。——雅雅。”纸条像树叶一般飘落在地。刘淑芬愣住了。

老头子死了,儿子跑了,现在连女儿也卷铺盖走了?“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青石巷的夜空。……刘淑芬在冰冷的地上动弹不了,只能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邻居李婶来借葱,听见屋里有动静,推门进来,才看见面色惨白的刘淑芬。“哎哟!淑芬!这是怎么了?”刘淑芬被送进了医院。诊断结果是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费用是两万,还要长期卧床休养。刘淑芬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两万块。以前,她只需要打个电话,骂一顿,这笔钱就会乖乖送到她手上。可现在,号码拨出去,传来的只有“嘟嘟”的盲音。赵建国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被她吃好的喝好的挥霍光了。

赵雅走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卷走了。这时,护士冷着脸来催费,“老太太,您这要是再不交钱,药就得停了。”李婶站在床边,一脸为难:“淑芬啊,你看……我家那口子也下岗了,手里真没钱。要不,我帮你给阳阳打个电话?”刘淑芬眼神空洞地看着李婶,嘴唇哆嗦着:“打……打不通。”李婶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刘淑芬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杨树,几只乌鸦停在枝头,发出“哇——哇——”的叫声。想起赵阳小时候,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家里穷,赵阳想吃糖,她不给买,赵阳就哭着在地上打滚。

她嫌烦,就给了他一巴掌。赵阳不哭了,乖乖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喊“妈妈”。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儿子是打不走的,是骂不跑的,他是我生的。她也太狠毒了。她把他当成了供给吸血藤的养分,吸干了他的血,榨干了他的肉,最后还要折断他的脊梁骨。现在,藤蔓枯萎了。

因为那棵树,终于长出了脚,走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阳阳……”刘淑芬对着空气,毫无气力地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自惭而流泪。不是因为没钱治病,仅仅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是有人真的不要她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刘淑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亲手斩断了情感和在亲人心中的念想时,你在别人心里,已经是陌生人了。……南方的雨还在下。

赵阳坐在夜校的教室里,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粉笔灰在灯光下不规则地运动着。看着那些公式,突然觉得它们很美。它们有逻辑,有推理,有确定的解。不像那个家,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是一个无解的漩涡。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讨论着晚上的夜宵。赵阳走出教室。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都被置换了出去。他大步走进夜色中。身后,是漫长的雨季;前方,是未知的黎明。但他不再害怕。心里受过伤,但伤口会结痂,痂会脱落,最后会长出新的皮肤和厚厚的角质层。但那是他在人生大舞台体验过的证明。

9 回声

五年,足以让一座北方小城换一副面孔。曾经尘土飞扬的青石巷如今在商业化的大环境中被改造成了仿古商业街,路两旁种上了整齐的景观树。赵阳坐在黑色的奥迪后座,车窗半降,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煤烟味和往日的悲凉的气氛。

市里要招商引资,他是随行的考察团成员之一。他的身份是省城一家创投基金合伙人。“赵总,前面就是咱们市最大的农贸市场,也是这次重点改造的项目。”随行的秘书翻看着资料,语气恭敬。

赵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车队在市场门口停下。赵阳下车,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五年的南方生活,洗去了他身上曾经的怯懦不堪回首,他的皮肤白了一些,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深沉锐利,像一眼深不见底的潭水。他不需要逛市场,只是下来透口气。

市场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团温情的烟火气,在喧闹中,若隐若无地隐藏着青春时期的血液沸腾。

赵阳站在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他不常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会来一根。“新鲜的白菜,两毛钱一斤!便宜卖了!”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从旁边的摊位传来。

赵阳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声音有熟悉,熟悉中夹杂着被生活磨砺后的摩擦感,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是赵雅。

在离他不到五米的一个摊位后,忙碌着。身上套着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薄了,外面的围裙沾满泥点。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额前。

她正低着头,费力地搬动一筐白菜,那双曾经只会涂指甲油、剥苹果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粗糙得像松树皮。

五年时间,像一把杀猪刀,把这个曾经温柔懂事形象示人的女人,雕刻成了最接地气的模样。赵阳静静地望着她。赵雅似乎感觉到了有一束来自目光的投射,就抬起头来擦汗。四目相对。

赵雅的动作僵住了。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股狂喜和……不知所措。“阳……阳阳?”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颤抖。

赵阳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轻轻碾灭,静静待在原地。赵雅立刻从摊位后冲出来,甚至把旁边的一筐土豆撞翻在地。她扑到赵阳面前,想要拉他的手,被赵阳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逼得悬在半空中。

“阳阳!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了!”赵雅语无伦次,眼泪说来就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妈……妈她……”“你在说什么?”赵阳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雅愣住了,随即哭哭啼啼道:“阳阳,你别怪姐。姐当年也是没办法啊!妈逼得太紧,这几年,我去过南方打工,但没有赚到钱。孩子生病没钱治,我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在菜市场起早贪黑……你看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了……”她把手伸到赵阳面前,展示着那些冻疮和裂口。“阳阳,你是大老板了,你帮帮姐吧。妈现在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请不起护工,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你是她亲儿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雅一边哭,一边去扯赵阳的西装袖子:“只要你肯出钱,怎么着都行!以前是姐不对,姐给你认错!”周围的人开始围观,目光异样。 “这是亲姐弟吧?怎么看着这么生分?”“那男的穿得那么好,混得不错吧!”赵阳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赵雅的手。 他看着此时的姐姐,看着这张曾经满是伪善和算计的脸,如今只剩下卑微和忘我。他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看着路边素不相识的人的漠然。“赵雅,”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姐姐,“你自己选择了你的生活。妈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因果。”“你……”赵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五年前,你应该还记得五年前吧。”赵阳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漠,“至于妈,她有退休金,有房子,还有你这个‘孝顺’的女儿。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了。”“你……你怎么这么狠心!”赵雅尖叫起来,“我是你亲姐啊!”“你也知道你是我姐。”赵阳冷笑了一声,“当年撕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弟?我在饭馆端盘子被人骂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弟?”赵雅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都过去吧。”说完,他不再看赵雅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奥迪车。“阳阳!赵阳!”赵雅在他身后哭喊,声音凄厉,像某种垂死的动物。秘书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赵阳坐进车里。

赵阳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走吧。”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融入了车流。后视镜里,赵雅还在原地,像一摊烂泥瘫坐在地上。

赵阳没有回头。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曾经灰色的记忆还有那个充满了吸血藤的老屋。

他听到了一阵回声。那是五年前,他在饭馆门口,对自己说的那句“再见”。也是父亲去世前对他仅留的温情。更是二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和母亲的训斥声及姐姐的冷眼中一遍遍做题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曾经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纠缠了好多年,如今,终于被风,吹散了,消失地无影无踪。车子驶出老城区,开上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前方视野开阔,天高气爽。那里没有回声,只有路。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