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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08:47:22

现代末日题材短篇小说

题记: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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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前夜

第一章 新邻居

1999年的夏天,张全出生在南方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城市临江,老城区挤着成片的六层居民楼,楼道窄,光线暗,扶手是铁皮的,油漆掉了一半,露出锈。张全家住在三单元三楼,两室一厅,五十来个平方,阳台朝南,晾衣绳上常年挂着他父亲的工装和他母亲的花衬衫。

张全十岁那年,是2009年。秋天来得迟,桂花把整条街熏得发甜,他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要数路边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数到楼下,常常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几。他父亲在机床厂当钳工,手上的茧比鞋底还硬;母亲在街对面的毛巾厂上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眼睛红红的,还要给他做早饭。一家三口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按部就班地过。

新邻居是在十月的一个下午搬来的。张全放学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半旧的卡车,车斗里立着一个衣柜、一张铁床、几口麻袋和两只行李箱,箱子上的托运标签还贴着,是外文的,他一个也不认识。两个搬运工正往楼上抬衣柜,吆喝着号子,楼道里塞得满满当当,三楼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高,瘦,皮肤黑得发亮,是那种晒出来的黑,黑里头透着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子卷到小臂,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搬运工干活,也不说话。有人从楼道里经过,他就往边上让一让,点一下头,脸上看不出笑,也看不出不笑。

张全提着书包站在一楼楼梯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对方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移开了,移得很快,好像多看一眼都费力气。张全的母亲后来告诉他,那是新搬来的邻居,姓陈,在非洲待了快十年,是单位外派过去的,做援建的,今年合同到期才回来,一个人,没见着有什么家人。

"妈,外面这个是这是新来的邻居吗?"张全问。

母亲点了点头说,"听说是非洲援建回来的,好像就他一个人"

那天夜里,楼道里传来搬动家具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把东西拖到墙角,又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来,再拖回去。张全趴在桌上写作业,钢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九点半,他洗漱完上床,母亲替他掖好被角,关灯。

第一夜,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傍晚,张全在楼下撞见新邻居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上楼。袋子沉甸甸的,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那人上楼很慢,一级一级地走,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经过张全身边时,张全闻见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臭,但也不像肥皂和汗混合出来的那种味道,有点酸,有点沉,像是什么东西捂久了。

张全让到一边,那人也没看他,径直上了楼。

那天晚上,张全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第一次听见了那种声音。

起先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是楼上谁家在剁菜,或者是水管里的气。可是那声音不像是从楼上传下来的,倒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枕头上,听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发起毛来。

那声音像什么人在吃东西。

不是吃晚饭那样快,也不是嚼花生米那样脆,而是很慢、很用力地嚼,像嘴里塞满了东西,牙齿一点一点地碾,碾碎了,咽下去,又接着嚼。湿漉漉的,黏黏的,隔着墙听不大真切,却像贴在耳边一样清楚。它响一阵,停一停,又响起来,一直不停。

张全数着那声音,数到三百多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声音还是追着他。他数不下去了,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里醒过一次,那声音还在,细细碎碎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第二天早上,张全把这事说给母亲听。母亲正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噼啪溅着,头也没回:"隔壁搬来新人了,晚上收拾东西呢吧。"

"不像收拾东西。"张全说,"像吃东西。"

母亲顿了顿,翻着鸡蛋:"吃就吃呗,人家一个人,夜里饿了,煮个面吃个夜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父亲从里屋出来,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说:"你妈说得对,别瞎想,好好上学。"

张全没再说话。他背上书包下楼,经过邻居家门口时,特意放慢了脚步。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光,连一条缝都看不见。他闻见门缝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气味,和昨天在楼道里闻到的一样,酸酸的,沉沉的。

那天晚上,那声音又来了。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没有一夜缺席。张全渐渐听出了一些门道:那声音大约在十一点钟左右响起,起先很轻,像刚睡醒的人在慢吞吞地活动,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把什么东西从沉默里拖出来,一下一下地嚼碎。有时中途会安静一小会儿,张全刚要松口气,它又响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停下来过。它一直响,响到后半夜,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才戛然而止。

张全开始失眠。他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千只羊,那声音还在。他试着把耳朵埋进枕头里,听到的却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和那咀嚼声错开,一慢一快,像两个人在墙的两边对唱。他越来越确定:那不是磨牙,不是吃夜宵,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在吃掉什么东西。吃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 咀嚼声

第六天夜里,张全终于忍不住了。

声音照例在十一点钟响起。那天父亲上夜班,母亲下了早班回来,坐在客厅里缝一件旧衬衫的扣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张全披着毯子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门口,说:"妈,你听。"

母亲侧耳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不知谁家的电视机在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隔了一会儿,母亲说:"听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

"隔壁。"张全说,"你仔细听。"

母亲放下针线,走到贴墙的衣柜边,把耳朵凑上去。那天墙根下堆着几袋冬储的土豆和白菜,她侧着身子,脸几乎贴到墙上。张全看见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在响?"母亲退回来,脸上有点拿不准的神色,"像是谁家水管,又像是什么在啃东西。"

"我就说。"张全说,"不是水管,水管不是这么响的。"

母亲没再反驳。她走到阳台上去,隔着两家的窗户往邻居家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母亲看了一会儿,回来把阳台门锁上,说:"明天跟你爸说。"

第二天,父亲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隔壁那人,我从窗户里见过,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人过日子,半夜里饿醒了,吃点东西,有什么好听的。你们娘俩,就是少见多怪。"

"你听一下嘛。"张全说。

父亲拗不过他,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半分钟。那声音正在高潮上,一下一下,密得像雨点。父亲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但他很快松开,直起腰:"是有点怪。不过也就是吃东西吧。人饿了,吃东西的声音本来就不好听。"

张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法跟父亲解释:那不是吃东西的声音。他听过父亲吃面,呼噜呼噜的,痛快;听过母亲嗑瓜子,咔咔的,脆生;听过食堂里几百人同时吃饭,那是人间最热闹的声响。而这个声音不一样——它太慢了,太用力了,太持久了。一晚上几个小时,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吃那么久,那么多,那么不知疲倦。那声音给他的感觉是:那不是"吃",而是"啃",是"磨",是某种东西在用牙齿和漫长的耐心,对付一件什么很硬、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夜里,张全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来。他试着去辨认它到底是什么——像啃骨头?像嚼生米?像猫在半夜里撕扯什么?都不太像。他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到墙上,想听真切一点。墙是冷的,隔着一层石灰和砖头,那声音变得浑浊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包着、裹着、捂着,从那头一直闷到这一头。

忽然,声音停了。

停得非常突兀,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张全屏住呼吸,等着它再响起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他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沉的、像是什么重物从喉咙里滚过的咕噜声。

紧接着,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响,更快,像是受到了惊动,加快了速度,要把什么东西抢在时间前面嚼完。

张全猛地缩回被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想起白天的那个邻居——那人看着他时,眼睛里的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又黑又空。

第七天晚上,母亲先熬不住了。她在墙这边敲了三下,笃,笃,笃。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墙那头的咀嚼声停了。

一家人屏住呼吸,客厅里的挂钟走得格外响。隔了大约一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响,都要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把所有的耐心都丢掉了,在黑暗里横冲直撞地嚼着。

母亲脸色发白,把张全拉进里屋,关上门。父亲站在客厅里,一支烟抽了一半就掐了,说:"明天我去问问社区,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张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贴在墙上,墙忽然变成透明的,他看见邻居蹲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肩膀一动一动,低着头,不知道在吃什么。他想喊,喊不出声。那人慢慢回过头来——嘴是红的,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一丝光。

张全吓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墙那头的咀嚼声正好停下来,戛然而止,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楼道里开始有了一种味道。很淡,像什么东西放坏了,又像什么活物死在了哪个角落,没人发现。起先只在三楼拐角处闻得到,后来蔓延到整个楼道。住户们上下楼时都加快脚步,有人捂着鼻子,有人嘟囔一句"谁家菜放臭了",没人愿意去追究。

第八天,张全上学,走到三楼拐角,那股味道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正要跑下楼梯,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见隔壁的门。

门缝底下,塞着半张报纸。

报纸是前天的,边角卷着,上头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干了,硬了,像是某种液体曾经顺着门缝渗出来,又被报纸吸住。张全没有敢停下来细看,一口气跑下了楼,跑到阳光底下才停住,大口喘气。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那天放学,张全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楼后,从墙根下往上看。邻居家的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灰夹克和一条深色的裤子,都蔫蔫地垂着,像是挂上去就再没有收下来过。

晚上,咀嚼声照旧。它已经成了这座楼里一个公开的秘密,像夏夜的蝉鸣,像老楼的管道声,人人听见,人人不说。只是没有人再在楼道里大声说笑了,孩子们被大人喝令着,不要在三楼拐角处停留,不要看邻居家的门,也不要问为什么。

第九天的傍晚,张全在二楼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了邻居。

那是他第二次在白天见到这个人。他几乎没认出来。

第三章 白昼的邻居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张全要去学校补半天的课。秋天早晨的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铺在楼梯上,把铁皮扶手上的锈照得发亮。张全背着书包下楼,脚步很轻,哼着昨天晚上电视里听到的歌,拐过二楼的平台。

有人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正在往上走。

是邻居。

张全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张着嘴,站在楼梯上,一时忘了自己要下楼。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抬眼看着他。

那张脸,张全几乎认不出来了。

距离搬家那天才过去九天。九天前,那还是一个正常的人:黑皮肤,高个子,虽然瘦,但瘦得有精气神,走路步子稳当。而现在站在张全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的脸瘦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像两块石头一样顶在皮肤下面,太阳穴那里也塌了进去,整个脑袋看上去像蒙着一层皮的骷髅。眼圈黑得吓人,不是熬夜那种青黑,而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沉沉的、洗不掉的墨色,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一圈套着一圈。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晒黑了的人骤然失血之后,从黄褐底下翻上来的惨白,白里发青,青里透灰,像一块泡了很久的、皱巴巴的纸。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领口敞着,锁骨像两根棍子一样横在喉结下方。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唇缝里泛着一点暗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枯立在楼梯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全。

张全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大而深,眼窝陷进去,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奇怪的是,那样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却没有疲惫的神情。没有表情。瞳孔大得有些过分,黑沉沉的,像两口填满了淤泥的井,光落进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他直直地看着张全,眼珠一动也不动,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毫无意义的物件,又像在看他,却穿透了他,看他身后那堵墙,看墙上那扇窗,看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全的腿有点软。他想喊一声"叔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本能地往墙边靠了靠,想从那人身边挤过去。那人没有让路,也没有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两级台阶上,堵住了半个楼道。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那股熟悉的、酸酸的气味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这一次浓了很多,像把他整个人腌在什么液体里泡过。张全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等了几秒钟,那人没有让开的意思。张全不敢看他,低着头,侧着身子,从他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里挤了过去。他的书包带挂住了那人的衣角,扯了一下,那人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张全头也不敢回,顺着楼梯一路小跑,跑过一层,两层,一直跑到楼门口,冲到阳光底下,才敢停下来喘气。

他回头往上看。

那个人还站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没有下楼,也没有上楼,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楼梯上的木头。过了很久很久,张全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慢,像膝盖上坠着铅块。他走到三楼的拐角,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张全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没有觉得暖和。他想起课本上学过的一个词:行尸走肉。当时老师解释,说那是形容一个人活着却像死了一样,没有思想,没有情感。他那时不太懂,现在忽然懂了——原来真的有一种人,走路、站着、睁着眼睛,却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咀嚼声照旧响起。起得比往常还早,八点多钟,天色还没完全黑透,那声音就贴着墙响了起来。张全坐在客厅里写作业,钢笔尖悬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父亲下班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我跟社区的人说了。"

"怎么说?"母亲问。

"他们说,那人合同到期回来,可能有点水土不服,身体不好,让我们别多心。"父亲把外套挂上衣架,"我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社区说不用,他自己说不用。"

"他什么时候说的?"张全忽然问。

父亲愣了一下:"社区的人说的。怎么了?"

张全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没什么。"

他没有告诉父母白天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他只是觉得,要是把那个人的样子说出来,父母大概会像往常一样说"别瞎想",然后事情还是事情,声音还是声音,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他忽然觉得,这栋楼里的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在默契地做同一件事:假装那声音不存在,假装那个邻居不存在,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在夜里听。那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墙嚼穿。

睡觉前,张全把床头那面靠墙的柜子往墙边推了推,又推了推,让它严严实实地贴住墙。好像这样,那声音就能被挡住似的。

可是那天夜里,声音还是一样地响。它响着,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墙的那一头,把漫长的黑夜一口一口地嚼碎。

第二天早上,张全下楼时,特意绕到楼梯的另一侧,贴着扶手走。他不敢再看二楼拐角。他低着头,一口气冲到楼下,才发现自己忘了拿文具盒。

他站在楼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上楼去拿了。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屏住呼吸,快步冲过那段楼梯,没有往邻居家门口的方向看一眼。

那个上午,张全在教室里坐立不安。老师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是那张脸:凹陷的脸颊,墨黑的眼圈,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神。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他就是一个生病的人,生病的人就是那样的。

可是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一个人生了什么样的病,才会在深夜里,那样持续不断地、不知疲倦地咀嚼呢?

第四章 空房间

又过了几天。具体是几天,张全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阵子天一天比一天短,那几天里,咀嚼声依旧每天夜里准时响起,像是墙那头住着一台永远不熄火的机器。邻居依旧白天见不着人,门口的报纸堆了三四张,有被风吹开的,边角卷着,露出半张模糊的印着字的脸。

然后警察来了。

那天是个工作日的下午,张全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警车不大,白色的,车顶的红蓝灯没有亮,安安静静地停在花坛边。楼道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深色的夹克,胸前别着工作牌,旁边还跟着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的社区干部。

张全背着书包,在楼门口站住了。他看见三个大人上了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咚咚的,比平时任何人的脚步都重。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躲在二楼拐角,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往上看。

三个人站在邻居家门口。警察抬手敲门,笃,笃,笃。敲了三下,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穿夹克的人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社区的!开开门!"

门里静悄悄的。

警察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摇了摇头。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举到耳边,等了很久,又放下,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三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张全看见,那个穿警服的警察后退两步,把身体侧过来,肩膀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撞了一下。

门没有开。老楼的防盗门很结实,警察退回去,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锁舌"咔"地弹开了。门被撞开一条缝。

然后,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张全站在二楼拐角,离三楼还有半层楼的距离,却清清楚楚地闻见了那股气味。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味。酸,腐,甜,腥,像什么东西在密闭的房间里烂了很久很久,烂到不能再烂,又被什么力量搅动起来,把每一丝臭气都翻了出来。他胃里一阵抽搐,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

楼上的三个人也各自捂住了口鼻。穿夹克的人退得最快,一直退到楼梯口。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戴上,又掏出另一只,递给社区干部。然后他推开那扇半开的门,走了进去。

张全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响。隔了一会儿,警察退了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张全看见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门外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张全没有听清。

社区干部跟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马上缩了回来,脸色煞白,扶住栏杆。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警察又进去转了一圈,这次走得深一些,张全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里面绕了一个来回,然后重新出现在门口。他摘下口罩,说话的声音飘下来,断断续续的:"……没人……东西都在……像是好几天没住人了……"

"那这味儿……"是社区干部的声音,有点抖。

"……回头让疾控的来看看。"警察说。

三个人没有再多待。他们锁上门——锁舌已经撞坏了,只能用锁扣勉强扣住——在门上贴了两张白纸,又拉出一条黄色的警戒线,横拦在门前的走廊上。警戒线是塑料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远远地看,张全认出是"严禁靠近"四个字。

三个人下楼时,张全已经缩回了墙后,屏住呼吸。等他们的脚步声下了楼,他才探出头,看见那条黄线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晃着,像一道无声的禁令。

那天晚上,张全把白天看见的一切说给父母听。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是不是屋里……死了什么人?"

"警察说没人。"张全说,"屋里没人,东西都在。"

"没人,那味儿是哪来的?"父亲皱着眉,"别是那邻居出什么事了,人走了,家里有什么东西烂了。"

"那他上哪儿去了?"母亲问。

父亲没回答。

那天夜里,张全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墙那头,没有声音。

他等了很久。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往常这个时候,那声音早就响起来了,像钟表一样准时。可是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墙那头安静得像一堵真正的墙,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像那十几天夜里的一切声响都是一场梦。

张全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他忽然觉得,那种声音在的时候,他害怕;声音不在了,他更害怕。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后来的几天里,楼里传开了消息:邻居不见了。有人说他病了,被送去了医院;有人说他连夜跑了,欠了债;还有人说,警察来那天,屋里那股味儿,像是死了什么大东西,又像是人,又不像人。传言很多,没有一种能对上。住户们上下楼时依旧加快脚步,依旧绕开三楼走廊上那条黄线。张全的母亲把家里靠墙的衣柜挪了挪,在墙根下撒了一圈石灰,说是防潮。

邻居再也没有出现过。夜里再也没有咀嚼声。

张全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楼梯上,凹陷的脸颊,墨黑的眼圈,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些夜晚,隔着一堵墙,那些缓慢的、用力的、不知疲倦的咀嚼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邻居不是一个人。或者,那个人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栋楼,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正站在一道悬崖边上。而悬崖下的黑暗里,那种声音——那种缓慢的、用力的、永不知足的咀嚼声——正在慢慢地,从四面八方,向人类围拢过来。

第五章 城市病了

邻居消失后的第四天晚上,张全一家围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这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习惯——父亲说,不看新闻,就跟不上日子。

那天晚上的新闻,和往常不太一样。

先是本地台播了一条消息:今天上午,本市发生数起伤人事件,伤者已被送往各大医院救治,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播音员念得字正腔圆,语气平稳,但张全注意到,父亲在沙发上的坐姿变了,身体往前倾了倾,眉头拧起来。

接下来的画面切到医院门口。镜头是晃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拍的:医院的台阶上,担架一张接一张地抬进去,白布上洇着暗红的颜色。有穿白大褂的人跑进跑出,有家属追着担架哭喊,被保安拦住。镜头扫过急诊大厅,张全看见里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坐着的,躺着的,蹲在墙角的,还有几个头上裹着纱布的,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多?"母亲的声音有点发虚,"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新闻没有给答案。播音员又念了一遍"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然后切到了下一条,是外地抗旱的新闻。可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父亲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又调大,又调小,最后干脆关了电视。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到里屋去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张全的表舅的。表舅在市一医院后勤上干活,平时逢年过节两家才走动。父亲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张全趴在门缝上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人多不多?……什么伤?……咬的?你听谁说的?……"

父亲再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母亲迎上去问,父亲摆了摆手,说:"先别问。今晚把门窗关好,别出去。"

"到底怎么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

"表舅说,医院里收的那些人,大部分是被人咬伤的。"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外有什么东西在听,"咬人的那些,也送进去了。据说送进去的时候,人还在挣扎,几个人都按不住。医院里有人说,那样子不像打架打的,像……"他顿了顿,"像疯了。"

"疯了?"母亲重复了一遍。

"反正不像正常人。"父亲说,"表舅让我这几天别带孩子出门。说医院里已经在传,让家里有病人的都看紧点。我听着,不像好话头。"

那几天,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

学校放了半天假,说教育局统一通知,开展安全检查。张全背着书包回家,一路上看见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店铺大多半掩着门。超市门口排着队,人们推着小车,车里装着米、面、油、方便面,还有整箱的瓶装水。收银台前有人抱着好几卷卫生纸,被人看了一眼,又讪讪地放回去两卷。张全的母亲也加入了抢购的队伍,拎回来两袋米、一箱方便面、几捆白菜,把厨房塞得满满当当。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两桶纯净水,进门先反锁了门,又把阳台的窗户插销推紧,还找了一截铁丝,把窗扣缠了两圈。

"至于吗?"母亲说,"不就是有人打架伤人吗。"

"至于。"父亲说,"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听我的,先囤着。"

张全趴在阳台上,往楼下看。楼下的花坛边,几个邻居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有人往远处张望。张全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小区门口多了一个岗亭,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腰里别着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枪。他没有敢多看,缩回屋里。

那天晚上,警笛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不是一辆两辆,而是隔一阵就过去一辆,呜——呜——呜——,拖着长长的尾音,从窗前呼啸而过。张全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警笛,想象着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他想起了邻居,想起了那些夜里隔着墙的咀嚼声,想起警察撞开那扇门时涌出来的恶臭。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人的"人",和那个邻居,也许是一样的。

第二天,电视里播出了更多的消息。伤人的事件不止一起,也不止本市,邻近的几座城市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新闻的画面上,各大医院的门诊大厅挤满了人,走廊里都架起了临时床位,白大褂穿梭其间,脚步匆匆。有一个镜头,是某家医院门口贴出的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急诊床位已满,请轻症患者就近就医"。镜头只晃了一下就切走了,但张全看得清清楚楚。

"医院都满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喃喃地说,"这才几天。"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张全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一个城市里,医院是最后的安全网。当最后的安全网都被撑破的时候,说明进来的人,远比出去的人多。

那天晚上,张全做完作业,走到阳台上。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张全觉得,那些灯都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紧张地眨着。远处的某一条街上,忽然闪了一下光,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是什么东西爆开了。隔了几秒钟,警笛声重新响起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全退回屋里,关好阳台门。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警笛声,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声音,让他想起了墙那头的咀嚼声。

都是一个样:来了,就不会轻易停。

第六章 戒严

事情很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伤人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全城戒严了。戒严是广播里通知的,当天早上,城市上空忽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呜——呜——呜——,一声接一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张全被吓醒了,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看见父亲站在窗边,攥着窗帘,脸冲着窗外,一动不动。楼下传来扩音喇叭的声音,一个男声反复念着一句话:"全市实行戒严,所有居民不得外出,居家等待通知。"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锅铲,愣愣地问:"戒严?为啥戒严?"

父亲没回头:"新闻里说,伤人的事情……压不住了。"

那天上午,学校停课了。停课通知是班主任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的,打到张全家时,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不用来上学了,等通知",就挂了。张全握着听筒,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作业、没有上课铃、没有明天要交的卷子,可他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楼门被锁死了。小区的铁门上了锁,又加了一道铁丝,只留下一个窄窄的口子,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守在那里。社区的工作人员开始挨家挨户地上门,送菜、送米、送油,也送一句嘱咐:"不要出门,不要下楼,有需要就喊我们。"他们戴着口罩,脚步匆匆,不进家门,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喊一嗓子,就走了。

张全一家遵照指示,待在家里。头几天,日子还算正常。父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他那个修了又修的收音机调到各个波段,听一些断断续续的新闻;母亲变着花样做饭,把囤的菜一样一样地安排,像在打一场持久的仗。张全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辆白色的车开过,车身上印着红十字,或者印着些他看不懂的字母。再远一些的路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和门口那些人一样的衣服,背着枪。

"爸。"张全指着楼下,"他们背的那个,是枪吗?"

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说:"别看了。"

又过了几天,社区的工作人员再上门的时候,张全躲在门后,听见母亲和那人说话。母亲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连门都不让出。那人压低了声音,张全只听见几个词:"……郊区……工地……建房子……"母亲又问了几句,那人的声音更低,张全把耳朵贴在门上,才勉强听清一句:"我家一个亲戚,被征召去修了。他跟我说的,说政府要在郊区建一个大基地,能装好多人。"

"建基地?"父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打仗了?"

"不知道。"那人说,"我那亲戚是学建筑的,名牌大学毕业的,他跟我说,上面给了硬要求,要短时间出方案,能住大量人的那种。他说别的都好办,就是有一项,上面卡得特别死——"他停了一下,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要修高大的城墙,能扛得住常规炮弹的那种。"

门后,张全听得一愣一愣的。父亲沉默了几秒钟,说:"扛炮弹的城墙?这得是什么仗,才要用到城墙啊?"

"反正我亲戚说,不像是一般的乱子。"那人说,"你们别出去,千万别出去。我听我亲戚那意思,这事儿,才刚开始。"

那人走后,母亲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了几次才点着,吸了一口,说:"不管真的假的,先把日子过下去。"

戒严的日子,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学校始终没有复课的通知。小区的楼门一直锁着,除了社区工作人员,谁也不能下楼。起初有邻居在楼上喊过几嗓子,说憋得慌,说要去买菜,说家里的药快吃完了,都被工作人员劝了回去。后来,连喊的人也没有了。整栋楼安静下来,白天也安安静静的,只有到了饭点,各家的厨房里才飘出一点烟火气。张全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看一次,空一次,再看一次,还是空。街上偶尔开过一辆军绿色的车,车斗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军人,头盔压得很低,脸看不大清。有一次,一辆这样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片刻,车上跳下来两个人,进了岗亭,待了一会儿,又上车走了。

"看见没?"父亲站在张全身后,"枪都扛上了。这哪是一般的乱子。"

"那咱们……"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听政府的。"父亲说,"政府说待着,就待着。政府不会丢下咱们不管。"

又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事情起了变化。先是夜里开始有枪声,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断断续续的,隔一阵响一阵,有时候密集得像过年的鞭炮。枪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鼓点敲在人心上。楼里的人起初还紧张,后来渐渐麻木了,甚至有人开窗喊一句"又打起来了",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张全的父母把床垫搬到客厅,一家三口睡在一起,枕头底下压着一把菜刀和一把螺丝刀。父亲说,有备无患。

枪声最密的那天夜里,张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整个城市都在响枪,枪声像大雨一样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屋顶上,街道上。他跑啊跑啊,跑到一条街的尽头,看见一堵巨大的、望不到头的墙,横在天地之间。墙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举着枪,朝墙外面开火。墙外面,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数不清,望不到边,像一片缓缓涌过来的海。

张全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枪声停了,城市安静得不像话。他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两辆,三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一层地传上来。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张全正坐在床边发呆。门敲得很响,很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咚,咚,咚。父亲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回头对他们娘俩说了一句:"穿好衣服,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好。"

门打开的时候,张全看见门口站着几个军人。他们穿着深绿色的作训服,背着枪,腰里别着弹匣袋,脸上没有表情。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社区工作人员,张全认得他,就是那个说他亲戚在郊区修基地的人。那人冲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老张,政府的命令。全部撤离。带上行李,带上证件,楼下有大巴,现在就走。"

第七章 撤离

撤离来得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张全的母亲只来得及往旅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户口本、存折,又抓了两包方便面塞在包侧的口袋里。父亲把那只修了多年的旧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了一只编织袋,把被褥和棉衣装进去。张全被母亲按在床边,换上了厚一点的外套,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馒头和一个搪瓷缸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楼道里已经站满了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此刻都拎着包、拖着行李,沉默地站在走廊里,像一群被赶上渡口的人。没有人哭闹,没有人抱怨,连平时最爱嚷嚷的那户人家也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小女孩在哭,被她妈妈抱在怀里,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张全看见楼下停着两辆大巴,白色的,车身上蒙着灰,车窗玻璃上贴着黑乎乎的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军人站在楼道口,每隔几步一个,沉默地立着。有邻居小声问:"上哪儿啊?"站在前面的军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于是人群就往前走了。没有闹事的,一个也没有。大家都很安静地、很听话地,跟着队伍下楼,上车。张全被父亲拉着,挤在人群中间,脚不沾地地被带上了车。他回头看了一下自己家的窗户,窗帘还拉着,阳台上的衣服还挂着,像平时一样。他忽然觉得,那扇窗户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大巴开动的时候,张全透过窗玻璃往外看。街道空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要空。路边停着几辆烧过的车,骨架扭曲地塌着,玻璃碎了一地。路口设着路障,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枪。有军人朝大巴挥手,大巴就慢下来,检查了一下车窗上贴的通行证,又放行。车队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张全在车上看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被围起来的广场,白布盖着的隆起物;拉满铁丝网的街区;还有几栋楼,楼身上留着巨大的、黑糊糊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砸过。

母亲伸手把他的头按低:"别看。"

张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留着半个馒头,冷硬了,硌得慌。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车底下吃东西。

车队开了很久。城市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工厂的烟囱渐渐多起来,然后是田野,灰扑扑的,草都枯了。张全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立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是墙。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的墙。它横亘在灰白的天地之间,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堤坝,看不见两端,也看不见顶。墙是水泥的,泛着灰青色,表面粗糙,布满钢筋头和脚手架留下的孔洞,顶上还架着塔吊和钢梁,有人在上面走动,像蚂蚁一样小。墙脚下是绵延的工棚、集装箱、沙堆和碎石,推土机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整个工地像一个巨大的、张着口的工地,正在把这道墙一点点地喂高、喂厚。

"到了。"坐在前排的军人站起来,喊了一声,"下车,跟着工作人员走,别乱跑。"

张全跟着父母下了车。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被父亲拉着,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走过了长长的通道,经过几道检查口,交出户口本,报了名字,登记,领了一张硬纸片做的号牌。工作人员穿着橘红色的马甲,声音已经沙哑,机械地喊着:"一家一户,看好孩子,认准号牌,往里走。"

他们被分到一间十几平米的隔间。隔间是集装箱改建的,铁皮墙,水泥地面,靠墙摆着一张上下铺,铺着薄薄的军绿色褥子,墙角立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铁皮桶。张全的父母把行李放下,父亲在床边坐了坐,试了试床板的结实程度,说:"还行。"

当天下午,广播通知所有人到广场集合。

广场很大,人更多。张全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直排到很远的地方。一个戴着话筒的工作人员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人群上空回荡。他说的话,张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往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忘不掉那些话。

他说:全世界都出事了。一种从非洲传出来的病毒,感染了整个世界。感染了的人,会失去理智,变得嗜血,攻击一切活的东西。不光是人,连动物——那些平时温顺的猫、狗、牛、羊——也会被感染,变成一样的怪物。政府修建基地市,就是为了把大家保护起来,挡在外面那些东西。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片声音。哭声,喊声,质问声,乱成一片。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有人冲上去揪工作人员的领子,被军人拉开。张全站在人群里,被父亲紧紧攥着手。他抬头看父亲,父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绷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母亲站在父亲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张全忽然想起了邻居。想起他凹陷的脸颊,墨黑的眼圈,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些夜里,隔着一堵墙,那缓慢的、用力的、永不知足的咀嚼声。

原来他早就见过那些怪物了。他隔着一堵墙,听了十几天。

那之后,一切就都开始了。张全的父母第二天就去报了名,加入基地市的建设队伍。母亲临走前,弯腰在张全的额头上摸了一下,说:"好好待着,别乱跑。妈晚上就回来。"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

那天夜里,张全躺在集装箱改造的隔间里,听着外面工地彻夜不息的轰鸣声,怎么也睡不着。半夜里,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种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像狼嚎,又不像;像孩子的哭声,又不像。它从墙外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夜风里拖得很长,很细,像一根线,穿过整个基地市的黑夜,钻进他的耳朵里。

张全把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缩在铁架床的角落里。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第八章 真相

基地市的生活,是从一台广播开始的。

每天早上六点,安置区的广播准时响起,先是一段军号,然后是值班员的点名,接着是当天的安排:几号工地上人,几号车间开工,哪片区域领水,哪片区域停电。广播的声音平平板板,不紧不慢,像一杆秤,把每天的日子称得清清楚楚。头几天,广播里还会念一些"安抚大家情绪"的话,说什么"形势可控"、"物资充足",后来渐渐地,这些话也不念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安排。人们也就不听了。

张全一家分到的隔间,在安置区第七排第三间。父亲被编入了城墙建设的工程队,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回来,手套磨破一双又一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母亲先是进了食堂,帮厨,后来因为手脚麻利,被调去缝纫车间,给工人们赶制劳保服。两个人一个月能领到两次配给:一袋米,几斤菜干,一块咸肉,偶尔有一罐炼乳。炼乳是稀罕东西,母亲总留着,隔几天给张全冲一杯,糖很少,水很多,但张全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起初,人们还在谈论世界:外面的城市怎么样了,亲戚朋友怎么样了,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过去。后来,谈论的人渐渐少了。因为墙外的枪炮声一天比一天密,每天都有伤者从城墙上抬下来,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在工地上,每天也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人们开始学会不去问,不去想,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广播里说,这叫"稳定"。张全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其实是另一种东西,叫麻木。

张全在基地市的学校里念了两年书。学校是临时的,教室是集装箱拼的,课本是从各处搜来的旧书,缺页的缺页,卷角的卷角。老师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志愿者,讲起课来,粉笔灰簌簌地落,常常讲到一半,被防空警报打断,就收拾书本,带着学生往防空洞里跑。跑的次数多了,也就跑顺了。后来,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学生们甚至能一边跑一边背课文。

张全十二岁那年,学校停了。不是停课,是彻底停了——基地市颁布了新规:年满十二岁的少年,一律编入劳动编制,统一分配工作。张全被分到了食品合成车间,负责把各种植物纤维和豆类制品压制成"代餐砖"。那是一种灰褐色的、密度很大的方块,没滋没味,嚼起来像嚼锯末,但管饱。张全在流水线上站了两年,两只手被压模机的边缘磨出了茧。他后来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咀嚼很久,咬得很用力,把代餐砖一点一点地磨碎,再咽下去。同事说他吃饭太慢,他笑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听——听那些年里,墙那头的声音,是不是又响起来了。

墙外的东西,张全见过一次。

那是在他来基地市的第三年,一次夜间轮班结束后,他被临时抽调去城墙上送水。城墙已经建得极高,站在墙顶,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趔趄。他把水桶递给哨位上的士兵,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瞥见墙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是一群,影影绰绰的,像一片黑色的草,在月光下缓缓起伏。它们走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向着城墙的方向靠拢。隔了一会儿,墙下传来枪声,几发曳光弹拖出亮线,落进那片黑影里,黑影只是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士兵喊他快下去,他抱着空桶,一路小跑下了城墙,心跳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影子,想起它们的安静,想起它们的执着。它们不叫,不跑,不散,就那么一步不停地走着,像一群被什么力量驱赶着的、永远不会疲惫的东西。他想,要是城墙挡不住它们,怎么办?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就赶紧把它压下去了。不敢想。

四年后的一个夜晚,父亲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广播里播报了一条消息:城墙西段发现大规模尸潮,守城部队正在进行阻击。整个基地市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工人们提前收工,安置区里的人们站在窗口,朝西边张望。西边的天,傍晚时分还是红的,入夜后,枪声密集得像暴雨,火光一闪一闪,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张全和母亲坐在隔间里,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睡。墙外的枪声响了一整夜,凌晨时分,才渐渐稀疏下来。

第二天上午,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到隔间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木盒很轻,深棕色,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工作人员说,张全的父亲在昨晚的阻击战中阵亡,遗体无法运回,已按规程火化,请家属节哀。他们把木盒放在床上,又站了片刻,鞠了一躬,走了。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木盒,很久很久没有动。张全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走过去,想喊一声"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喊不出来。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木盒。木盒凉凉的,表面光滑,像一块温过的石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哭。她给父亲的骨灰盒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后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摆正,对着它说了一句话:"老张,你歇着吧。儿子我看着呢。"

三个月后,母亲也上了城墙。

是母亲自己报的名。父亲死后,家里的配给少了一份,母亲把张全叫到跟前,说:"妈去守城。守城兵,管饭,粮饷高,还能给你换个好一点的工作。"张全说,我不去,我不要好工作,妈你别去。母亲笑了笑,说:"傻孩子,妈又不是去送死。妈去干活,挣口粮,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母亲被编入城防军的后勤队,负责往城墙各段的射击位运送弹药和补给。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城墙内壁的通道,一层一层地跑,把成箱的子弹、成桶的汽油,送到一个个射击房门口。张全见过她一次,那是在城防军家属开放日,隔着铁丝网,他看见母亲穿着深灰色的作训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糊着灰,正弯腰往一辆推车上码弹药箱。她抬起头,看见张全,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张全没有听清。他只看见母亲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然后转身推着车,消失在通道的转角里。

那是张全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母亲死在半年后的一场尸潮里。那一次,丧尸从城墙东段的一个缺口涌了进来,守军拼死堵截,打了大半夜,才把缺口重新封上。母亲的后勤队正好在东段,她负责的那个弹药补给点,被涌进来的丧尸围住了。事后清点,那个补给点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张全后来听人说,母亲是在把最后一箱弹药往前线拖的时候,被丧尸扑倒的。那个士兵说,他看见那个穿着灰作训服的妇女,直到倒下,手还攥着弹药箱的把手,没有松。

母亲的火化,张全去了。骨灰装进和父亲一样的木盒里,张全捧着,一路从火化场走回安置区。那天太阳很好,风也停了,他把木盒放在床上,和父亲的木盒并排摆在一起,然后坐在地上,抱着那两只木盒,哭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他想起了母亲兑的炼乳水,想起父亲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想起他们在楼道里说"别瞎想",想起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他长大了。可是他们没有等到。

赵恒是在第三天来的。

赵恒和张全同岁,灾变前和他在同一所小学,不同班。到基地市后,两家的隔间正好挨着,中间只隔一层铁皮墙。张全的爸妈死后,赵恒的母亲常端一碗热汤过来,隔着门缝递进来,说一句"趁热喝"。后来,赵恒的爸妈也死了,死在同一场尸潮里——他们和张全的母亲一样,一个在城防军,一个在建筑队。两家人,剩下两个孩子。

赵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走进隔间,看见床上的两只木盒,又看了看张全,然后在张全身边坐下来,也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陪着他。隔了很久,赵恒说:"我爸妈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坐着的。"

张全没有说话。两个少年并排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墙,中间隔着两只木盒,沉默着。外面,广播还在响,工地还在轰鸣,墙外的枪声还在远远地、不断地响着。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两个少年的悲伤停下哪怕一秒钟。

三天后,张全站起来,把两只木盒摆好,擦了擦脸,对赵恒说:"我要去守城。"

赵恒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也去。"

卷二 · 高墙

第九章 入伍

十八岁生日那天,张全领到了他的军装。

说是军装,其实就是一套深灰色的作训服,布料粗硬,膝盖和肘部打着补丁,胸口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黑墨水写着他的编号。张全把它套在身上,在安置区公共浴室的镜子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比他记忆中的自己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颧骨微凸,下颌收紧,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两口装满了灰的井。他看了自己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楼梯上、脸颊凹陷、眼神空洞的邻居。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基地市实行的是义务兵役制:年满十八岁的公民,必须服两年城防役,参与城墙的修缮加固和丧尸的抵御。这两年,是每一代人都要迈过去的一道坎。张全知道,父母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们死在城防上,死在这道墙上。如今轮到他了。

新兵营在城墙脚下的工棚区,营房是活动板房,铁架床一排排,被子叠得豆腐块一样。训练了三个月,张全学会了拆装步枪、打靶、拼刺、匍匐前进,也学会了在警报响起的十秒内穿戴好全套装备。教官是个老兵,右臂上留着一道贯穿的疤,据说是早年守城时被丧尸抓的。他对新兵们只说过一句话:"我教你们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们要是不想拿命去换,就好好学。"

张全被分到了城墙东段,编号008号射击房。

分配名单公布那天,张全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恒。赵恒也被分到了东段,两人分在同一间射击房。赵恒站在名单前,回过头,冲张全笑了笑。那是张全很久以来见到的第一张笑脸。

正式上岗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把城墙上的灰尘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张全跟在老兵身后,沿着城墙内壁的通道往东段走。通道很窄,两侧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墙体,头顶悬着昏黄的灯泡,隔几步一盏,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不断有人急匆匆地路过,都穿着和张全一样的深灰色作训服,背着枪,腰里别着弹匣袋,脚步很快,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张全胸前那块白布上,又移开了。

电梯是运送弹药用的货运梯,铁笼子一样,开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老兵按了一下按钮,电梯缓缓上升,张全站在铁笼里,看着脚下的地面一点一点变远,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人声鼎沸的工地。电梯在第六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钉着一块牌子:008。

老兵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张全和赵恒,开口了。

他说,你们听好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人命换来的。第一,仔细听声音。墙上的广播喇叭,会响两种警报:短促的、急促的,是丧尸攻城,你们要握紧枪,守在射击位;拉长音、循环响的,是防空警报,意味着墙外的丧尸动物要对城墙发起远程攻击。防空警报一响,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射击口的挡板拉起来。挡板是钢的,落下的时候,正好把整个射击口封死。要是拉得慢了,或者没拉——他顿了顿,看着张全的眼睛——那你们就和那堵墙一样,等着挨打。

第二,你们的耳机里,会接到指令。指令只有一条,两个字:"倒油。"听到倒油,你们要在第一时间,把房间里那桶汽油,顺着射击口往下倒。记住,时间只有一分钟。一分钟内,必须把油倒完,然后立刻离开射击口,退到墙角。因为倒完油,城防指挥部会立刻点火,烧墙下的丧尸鼠。丧尸鼠会爬到城墙根下,啃食墙体,倒油就是烧它们。油倒完,你要是没及时退开,火苗顺着油上来,很容易烧到自己身上。烧到,就是死。老兵说,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们。这房间里,上一个班组,就是这么死的。

张全和赵恒都沉默了。老兵看了看他们,又补了一句:"这些叮嘱,没有一句是废话。你们能活着回去,就靠这些。"

说完,老兵转过身,抬手敲了敲008号的铁门。

咚,咚,咚。

门里没有动静。

老兵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他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一拧。张全看见他把腰间的手枪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保险打开,然后朝通道另一头招了招手。那边有几个来回巡逻的士兵,看见他的手势,立刻跑了过来。

"008,有人值班吗?"老兵问。

"今天轮班的……"一个士兵想了想,"老周和小刘,早上接的班。"

"多久没动静了?"

士兵摇了摇头,脸色也变了。

老兵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几个士兵在门口列开,枪口对准门缝:"开门。"

一个士兵从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找到标着"008"的那把,插进锁孔。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门锁拧开了,士兵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退后半步,和其他人一起,端稳了枪。老兵冲张全和赵恒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到通道拐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湿热的气味先涌了出来,带着金属和腐败混合的味道。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门里扑出来,动作快得不像人——它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射出来的,两条手臂伸得笔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嘶吼。

枪响了。七八条枪同时开火,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震得张全耳膜嗡嗡作响。黑影在火力中顿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紧接着,门里又扑出来一个,比第一个矮一些,动作僵一点,也被几发子弹兜头打中,摔在门槛上。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硝烟和枪声的回音,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几个士兵保持着射击姿势,又等了半分钟,确认没有第三个扑出来,才慢慢放下枪。老兵走上前,用脚把两具尸体翻过来。

张全站在拐角,看见了那两具尸体。

那是两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两个人。他们的作训服上还别着编号牌,腰里还挂着弹匣袋,但他们的脸已经变了:皮肤灰白,青筋暴起,嘴唇上糊着暗色的干涸液体,眼睛大睁着,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最让张全心惊的是,他们身上,插着好几根细长的尖刺。那些刺从胸口、肩膀、大腿上扎进去,露在外面的部分,黑褐色,笔直,尖端锋利,像一根根放大的缝衣针,又像某种动物的棘刺,整整齐齐地钉在他们身上。有一根甚至穿透了其中一人的头盔,从后脑探出来。

"这是……"赵恒的声音有点发干。

老兵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几根尖刺,站起来,收起手枪:"看到了吧。这就是没有及时拉起挡板的下场。最后,就是被丧尸动物释放过来的毛刺扎死的。"他把两具尸体身上的编号牌扯下来,交给跑过来收尸的几个戴袖标的士兵,"008号房,老周,小刘,阵亡。登记吧。"

收尸的士兵动作很熟练。两个人抬一具,往黑塑料袋里装,装完扎口,贴上标签,抬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像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张全看着他们把尸体抬走,地面上留下几摊暗色的印子,很快就被值班的清洁工用拖把抹掉了。

"那……"赵恒咽了一口唾沫,问,"那是什么动物放出来的?"

老兵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原本就带刺的动物,或者鸟之类的吧。"他看了看张全和赵恒,又看了看那扇门,"怎么,怕了?怕也得上。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张全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四四方方,一扇射击口开在靠墙的位置,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墙角立着一桶汽油,桶盖上落着灰。地板上,两摊水渍一样的暗印子,还没干透。

他想起老兵说过的话。想起那两具尸体身上的尖刺。想起那些年墙外黑暗中缓缓移动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老兵那句"你们能活着回去,就靠这些",不是一句嘱咐,是一个事实。在这个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

那天晚上,张全和赵恒收拾好了008号射击房。他们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把弹药箱码整齐,把汽油桶挪到墙角,试了试射击口的挡板,拉起来,又放下去,再拉起来。挡板很沉,钢的,放下来的时候,正好严丝合缝地扣住射击口,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只留下墙上一条细缝,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张全趴在射击位上,把步枪架好,透过射击口往外看。墙外是一大片灰茫茫的空地,再远一些,是枯黄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风从射击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一步不停地,向这道墙走来。

他拉上挡板,退回墙角,靠着墙坐下来,把枪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章 两班倒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张全和赵恒,是这间008号射击房的常客。

城防军实行十二小时两班倒,白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夜班从晚上六点到次日早上六点。换班的时候,交接手续只有一张纸:弹药的余量,汽油桶的存量,挡板的状况,有没有异常。纸很薄,A4纸的一半,正面是项目,背面是空白,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很少有人认真看。真正要紧的话,都是人传人带到的:昨晚上墙下闹了没,哪个方向来的,多少数量。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点点头,然后背上枪,走进射击房,把门关上。门关上,外面的一切就都隔开了。

两年里,和他们换班的人换了四五拨。

张全记得第一拨:老周和小刘,就是他们上岗第一天死在008号房里的那两个人。后来的几拨,名字他都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们的脸,还有他们死的消息。有的死在丧尸动物的远程攻击下——挡板拉得慢了一拍,毛刺从射击口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根钉在太阳穴上,一根钉在颈动脉上,人还没倒下,血已经流干了。有的死在倒油上——油倒完了,人没有及时退开,点火的时候,火苗顺着油线蹿上来,整个人变成一支火炬,在射击房里翻滚惨叫,等别人赶到,只剩下一具蜷缩的黑壳。还有的,死得更安静一些:夜里值班,困得实在撑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再醒来的时候,墙下的丧尸鼠已经啃穿了一道缝,钻进房里来,啃掉了半个脚掌。

每死一个人,008号射击房就空出来一夜。第二天,新的面孔补进来,背着枪,在门口站一会儿,适应一下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油味,然后坐下,把枪架好,看着外面。没有人多问上一任是怎么死的,问了也没用,答案都一样:没照老兵说的做。

张全和赵恒严格照着老兵的话做,一天也没有懈怠过。

警报响,他们拉挡板,动作练到了肌肉里。后来甚至不需要用脑子想,耳朵听见那种拉长的、循环的警报声,两只手就自己动起来,一左一右,把挡板推下去,咔哒一声,锁住。倒油的指令在耳机里响起的时候,他们一个提桶,一个开门,三十秒倒完,四十秒退到墙角,背贴着墙,看着射击口的方向。火从墙根下烧起来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发烫,热浪从缝隙里涌进来,烤得人睁不开眼。他们蹲在墙角,听着墙外丧尸鼠被烧得吱吱乱叫的声音,谁也不说话,等火灭了,才重新站起来。

两年里,有几次,他们差点就没命了。

第一次是在第二年开春。那天夜里值班,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响起来,张全和赵恒正在检查弹药,听见警报,两人同时扑向挡板。张全的挡板先落下去,锁住了;赵恒的那块,卡住了。钢板的边缘被子弹崩出一个豁口,卡在滑槽里,拉不动,也推不下。张全冲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挡板纹丝不动。耳机里已经传来倒油的指令,那是他们头一次听见倒油的指令和防空警报一起响——说明墙下丧尸鼠和墙外的丧尸动物同时来了。赵恒急了,抄起枪托,照着挡板砸下去。咣的一声,豁口崩掉一块,挡板终于动了,赵恒和张全一起把它推下去,锁住。几乎同一秒,一阵密集的、尖细的破空声擦着钢板响过,像下了一场铁钉雨。等声音过去,张全从射击口的缝隙往外看,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黑褐色的尖刺,像一片长出来的荆棘林。有几根扎在钢板边缘,离射击口只有一拳的距离。赵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笑了两声,声音都是抖的:"命大,命大。"

第二次是入冬的时候。那天倒油,张全提着桶,赵恒开门,两人把汽油顺着射击口倒下去。倒到一半,赵恒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踩进油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射击口扑过去。张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赵恒摔在墙角,手里的油桶脱手,滚进射击口,哐当一声,掉到墙外去了。张全顾不上骂他,拽着他往墙角跑。点火指令在耳机里响起的那一刻,墙根下腾起一片橘红色的火,热浪扑进来,把他们的头发燎焦了几根。两人蹲在墙角,看着那团火,心脏跳得像打鼓。赵恒摸了摸后脑勺,摸下来一手焦黑的碎发,愣了半天,说了句:"……我的鞋带。"

第三次,是整整两年里最凶险的一次。那是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深夜,墙外忽然传来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丧尸的嚎叫,不是枪炮,而是一连串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城墙。整个城墙都在震动,墙缝里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张全从射击口往外看,看见黑暗里立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丧尸都要高,正低着头,用整个身体往城墙上撞。每一次撞击,城墙上都传来沉闷的回响,像大钟被敲响。耳机里的命令是一条接一条:东段所有射击房,全力开火,目标城墙正下方。张全和赵恒把枪架在射击口上,冲着那个影子打光了整整一箱子弹。他们看不清打中了没有,只知道那个影子撞了半夜,最后在黎明时分,缓缓退回了黑暗里。

第二天,城墙东段检查,墙体的外壁上,留下了一个半人深的凹坑。工程兵连夜修补,用钢板和混凝土把凹坑填上。广播里说,那是一只"变异型丧尸",是丧尸群里的异类,指挥部正在研究应对方案。张全后来才知道,那一次,是整个基地市多年来最接近城墙失守的一次。如果他们那夜的子弹打偏了哪怕一点,那道墙可能就破了。

两年后,服役期满。按照规定,张全和赵恒可以退役了。

退役通知书送到008号射击房的时候,张全正蹲在墙角擦枪,赵恒在清点弹药。通知书是两张硬纸片,印着黑字:兹证明××同志已完成两年城防义务,准予退役。赵恒把两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张全:"你怎么想?"

张全把枪管擦亮,举起来,对着射击口外的天光看了看,说:"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赵恒把通知书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原因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都是一家人了。退役之后,回到安置区,领一份微薄的配给,在拥挤的隔间里,不知道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墙外的丧尸不会因为有人退役就停止进攻,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一个人选择了安全就变得安全。与其回去等着,不如留在这道墙上,用这身还算管用的本事,多杀几个丧尸。

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两个人都没有明说:当兵的伙食好。

城防军的食堂,一天三顿,管饱,顿顿有肉——虽然是合成肉,但比起城里那些枪支弹药工厂和食品合成车间的工人吃的代餐砖,要好上太多。张全和赵恒在城防军待了两年,从两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两个一身腱子肉的猛汉。虽然长期经受枪械后坐力的锻炼,功劳不小,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把他们喂壮的,是伙食。好的伙食,才是一身腱子肉的关键。

留队申请递上去的第二天,指挥部来了命令:张全、赵恒,两人因"表现优异",破格提拔为教官,负责教授预备兵的射击与体能训练。

"表现优异?"赵恒拿着任命书,嘀咕了一句,"咱们优异在哪儿?"

"活着。"张全说,"能活着,就是咱们最大的优异表现。"

赵恒想了想,笑了:"也对。"

两个人把008号射击房的钥匙交给新来的班组,交接的时候,张全把老兵当年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仔细听声音,防空警报拉挡板,倒油一分钟,退到墙角。新兵们听得认真,像当年他和赵恒一样,默默地把每一个字记在心里。

走下城墙的时候,张全回头看了一眼008号射击房的门。铁门关着,牌子上的编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那道门里,埋着很多东西:老兵的话,死去的士兵,那些拉起的挡板和倒下的汽油,还有他和赵恒两年的命。

"走了。"赵恒在前面喊他。

张全收回目光,转身,跟上赵恒的脚步,走进城墙脚下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第十一章 教官

教官的营房在城墙脚下,和预备兵的训练场隔着一条跑道。说是跑道,其实就是一片压平的沙地,四周插着木桩,拉上铁丝网,风一吹,黄沙漫天。张全和赵恒各带一个排,四十来个预备兵,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比他们当年入伍时还要小。他们穿一样的灰作训服,背一样的旧步枪,站在风里,一排一排,像刚种下去的小树。

张全教射击。他的教法和当年老兵教他的一样:先拆枪,再装枪,蒙上眼睛拆,拆到手指自己认识每一个零件为止;然后卧姿射击,跪姿射击,站姿射击,从一百米打到三百米,打不准就练臂力,举砖头,举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他很少骂人,也很少笑。他只会在训练间隙,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些少年一遍一遍地据枪、瞄准、击发,听枪声在墙根下啪、啪、啪地回响。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流水线上压代餐砖,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坐在城墙脚下,教一群孩子怎么打仗。

赵恒教体能。他的办法很简单:跑。绕着训练场跑,绕着城墙根跑,跑不动就加罚,罚完再跑。预备兵们私下里叫他"铁驴",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说:"跑不动的时候想想,墙外面那些东西,可不会等你歇够气。"

训练之余,预备兵们会问他们一些问题。都是些年轻的问题:"教官,城墙外面到底什么样?""教官,你杀过多少丧尸?""教官,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赢?"张全和赵恒很少回答。张全有时会说一句"外面和你想的不一样",然后就不再往下说了。他不愿意把这些孩子带到那样的黑暗里去,哪怕是用想象。他们还很年轻,还来得及把心里那点光亮留得久一点。

只有一次,一个瘦小的预备兵,夜里值班的时候问张全:"教官,你怕不怕?"

张全想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因为怕,也得有人待在这儿。"张全说,"要是大家都因为怕走了,这道墙就没人守了。"

那个预备兵沉默了很久,说:"我懂了。"

张全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他自己也是花了很久才懂的。他是在父母死后,在008号射击房的第一夜,在那些拉挡板、倒油、退到墙角的日日夜夜里,慢慢懂的。所谓勇气,不是不怕,而是怕着,也还是做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这么垒起来的。

那几年,基地市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坏。

丧尸的进攻从来没有间断过。从张全来到基地市之后的第二个月起,墙外的尸潮就再没有停歇过一天。白天相对稀疏,入夜就密集起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来。守城军从早打到晚,从晚打到早,枪管打红了就换,人倒下了就补。兵工厂开足马力,日夜不停地生产枪支弹药;食品合成车间三班倒,把一切能吃的东西压成代餐砖。

关于这些没完没了的进攻,基地市里有过很多猜测。最奇怪的一点是:尸潮的进攻从不盲目,它们似乎总是挑防守最薄弱、天色最昏暗、弹药补给最吃紧的时候来,有时甚至像懂得佯攻和包抄——西边来一群,吸引火力,东边再悄悄摸上来一批。城防军的参谋们为此头疼了很久,最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也许不是丧尸本身聪明,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指挥着它们。起先,这个假设被认为是无稽之谈,直到有一支侦查小队冒死带回了证据——在墙外数公里处,他们观察到一只和普通丧尸几乎没有区别的个体,站在高处,朝着墙的方向,做着一些缓慢的、明显带着目的性的动作。它周围的尸群,会随着那些动作改变方向。政府据此确认:确实存在一种智慧型丧尸。这种丧尸和普通丧尸在外貌上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拥有智慧,可以指挥受到感染的人和动物。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进化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想做什么。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和它们相比,过去那些横冲直撞的普通丧尸,简直算得上温柔。基地市一半以上的工厂变成了枪支弹药的生产基地,另一半全部投入可食作物的生产。娱乐之类的东西,早已全面停止。广播里不再放音乐,电影院改成了仓库,连过年的晚会也取消了。年满十二岁的人,只剩下工作和歇息,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做别的事情。若非如此,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基地市,根本供给不了这么多人,也不可能抵挡丧尸源源不断的进攻这么多年。

张全后来才明白,这座城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一个英雄,不是某一道命令,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每一分力气:工人在流水线上压出来的每一块代餐砖,农民在温棚里种出来的每一棵菜,母亲缝进劳保服里的每一针,士兵枪膛里推上去的每一发子弹。大家都在这道墙里,墙倒,大家一起死;墙在,大家就一起活。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一种命运,比共同守着一道墙更简单的了。

关于墙外的丧尸,这些年人类也不是一无所获。

科学家们发现,那些丧尸虽然外形狰狞,但它们的身体里有一种异常的能量反应。进一步研究后确认,那种能量来自病毒本身——病毒在感染宿主的同时,也在宿主身上留下了一种特殊的生物能量,可以提取,可以利用。再后来,人们发现,这种能量经处理后,可以作为一种新的能源,供远距离航行使用。这个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科学家们实验室里的一行数据和几篇论文,对墙内大多数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直到某一年,基地市的上空,开始频繁地出现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飞行器。

那是一种很大的、银白色的飞行器,白天的时候,在云层下缓缓掠过,留下长长的尾迹。晚上,它亮着灯,像一颗移动的星星,绕着基地市一圈一圈地转。起初人们以为是飞机,后来发现不是——它飞得太高了,太慢了,太安静了,不像任何他们见过的飞机。谣言开始在安置区里流传:有人说那是外星人,有人说那是政府在造什么秘密武器,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是人类的"退路"。

张全没有时间去琢磨那些谣言。他忙着训练,忙着带预备兵,忙着在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带他们上城墙。他只知道,那些飞行器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像一群盘旋在悬崖上空的鸟。

又过了几年,张全28岁。日历上的年份,来到了2027年。

这一年,全世界剩余的基地市,只剩下几座了。其余的几十座,在这二十年间,一座一座地被丧尸攻破,城墙塌陷,居民沦为丧尸口中的猎物。广播里念其他基地市沦陷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念一次,安置区就沉默一天。人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人类这个物种,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园。全人类,被逼到了同一个墙角——就像张全和赵恒在008号射击房里,背贴着墙,看着墙外的火。

"人类的命运,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时刻。"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念着这句话,像念一条普通的新闻。

张全坐在营房里擦枪,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楼梯上的邻居,想起那些夜里隔着一堵墙的咀嚼声。二十年前,人类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二十年后,人类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离开。

第十二章 夜潮

那是2025年的秋天,张全当教官的第六个年头。

城防军的侦察队在墙外带回过一条消息:最近一个月,墙外的尸群正在异常地聚集,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而且不止在一个方向——东、西、南三个方向的荒野里,都出现了大规模的尸群集结。更让参谋部不安的是,这些集结的行动非常整齐,像有人在统一调度。指挥部连夜开会,把城防军的休假全部取消,所有预备兵提前结束训练,进入待命状态。

"它们想干什么?"赵恒蹲在张全的营房里,盯着墙上的城防图,"三面一起?它们哪有这个脑子。"

"它们没有。"张全说,"可它们背后的那个东西有。"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他们都见过智慧型丧尸的报告,知道它们正在学习,正在进步,正在从一场一场的进攻里积累经验。它们在等待着什么。一个机会,一个破绽,一个能让它们一次涌进来的窗口。

那个窗口,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出现了。

那晚没有月亮。天黑得彻底,城墙上的探照灯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柱,在墙外的荒野里扫来扫去,光柱照到的地方,一片空旷。张全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预备兵们列队,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不是防空警报,是另一种——短促、尖锐、一声紧似一声,那是全线告急的信号。紧接着,广播里炸开值班员的喊声:"西段遇袭!数量巨大!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几乎同一时刻,东段和南段的警报也响了起来。

三面,同时。

张全来不及多想。他抓起步枪,冲预备兵们喊了一声:"跟我上!"四十多个少年跟着他,沿着城墙内壁的通道,向西段狂奔。通道里已经挤满了人:换防的士兵、扛着弹药箱的后勤兵、还有一群穿着便服的人——那是城防军的家属,听见警报自发跑出来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着成箱的子弹,跑得气喘吁吁。

"都回去!"有军官朝他们喊,"平民不许上墙!"

没人理他。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拎着一桶水,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说:"墙要塌了,回去等着挨咬吗?"

西段城墙上的景象,张全一辈子都忘不掉。

墙下,尸群像一片黑色的海,涌到城墙根下,堆成一道斜坡,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城墙的垛口里,士兵们端着枪,拼命地往下打,枪声密得像暴雨,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墙头每隔几步就点着一堆火,火光里,那些灰白的脸、伸出的手臂、张开的嘴,在火光与黑暗之间明灭。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撞击——有巨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墙。

张全带着预备兵,补进了一段最吃紧的垛口。他刚架好枪,就看见墙身猛地一震,一块砖石从垛口边上崩落下去,露出一个黑糊糊的缺口。缺口不大,但已经有丧尸顺着缺口往里挤,灰白的脸一个接一个地从洞口冒出来。张全一枪一个,打完一发拉一下枪栓,拉得手指发麻。他身边的预备兵,那个曾经问他"你怕不怕"的瘦小少年,手抖得厉害,第一枪打飞了,第二枪又打飞了。张全一把按住的他的枪托,喊了一声:"稳住!呼吸!对准缺口打!"

少年深吸一口气,第三枪,打中了。张全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开枪。

缺口很快被堵住了。工程兵冒着被丧尸抓到的危险,把钢板和沙袋往缺口里填。张全看见赵恒从通道那头跑过来,脸上糊着灰,手里拖着两箱弹药:"东段也咬上来了!指挥部说,AI系统的自动炮台调不过来,要靠人顶!"他喘了口气,又喊:"南段,南段刚才差点让丧尸爬上来,被市民用开水浇下去了!"

"市民?"张全愣了一下。

"对!"赵恒抹了一把脸,"广播一喊,安置区全出来了。搬沙袋的搬沙袋,烧开水的烧开水,连那几个在车间里压代餐砖的娃子,都跑来扛弹药箱了。"

那天夜里,整个基地市,从城墙到安置区,变成了一台活着的机器。城墙上的士兵在打枪,城墙下的市民在搬东西:沙袋、钢板、弹药、开水、热饭。有妇女站在通道口,把一筐一筐的馒头往上递,喊着"吃一口再打";有老汉蹲在墙根,用铁锹往沙袋里铲土,铲到天亮;有孩子抱着弹匣,跑上跑下,鞋都跑丢了一只。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没有人分配他们这么做。墙头要塌的那一刻,整座城的人,像一个人一样,站了起来。

半夜里,西段的墙身被那个巨大的东西撞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这一次,缺口太宽,钢板和沙袋堵不住了。几只丧尸从缺口里挤进来,扑向最近的一个士兵。张全冲过去,枪托砸开一只,又一只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抠进肉里,火辣辣地疼。他没有松手,反手把枪管抵在那东西的下颌上,扣动扳机。丧尸的脸炸开,手松了,张全摔在墙根上,胳膊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淌下来。

"老张!"赵恒冲过来,撕开一截绷带,勒在他胳膊上,"你他妈别死在这儿!"

"死不了。"张全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端枪,"墙还在。"

墙还在。天亮之前,那个巨大的东西终于退了。尸群像退潮一样,从墙根下撤走,消失在荒野的黑暗里。城墙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完全停了。人们靠在墙垛上,大口地喘着气,谁也不说话。东边的天,开始发白。

晨曦照上城墙的时候,张全靠在墙根坐下,浑身是血,是汗,是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城墙:西段的缺口,工程兵已经在连夜修补,钢板和混凝土正在一块一块地填进去;东段和南段,士兵们还在打扫战场,把墙根下的尸体拖到一起去。城墙没有塌。这座城,还活着。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跑过来,怀里抱着两瓶水,怯生生地放在张全面前,转身就跑。张全喊住他:"你叫什么?"

孩子站住,回头:"我叫小满。"

"小满。"张全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谢谢你。"

孩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跑走了。

张全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一座城被围起来的时候,跟着大人一起走,一起躲,一起活下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命运共同体,只知道大家都要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命运共同体,就是当城墙裂开一条缝的时候,整座城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军民,一起用身体去堵那条缝。墙在,大家就都在。

那天之后,基地市的广播里多了一条新的规定:城防工作,全体市民皆有参与之义务。不再只是义务兵役制——而是所有人,都成了这道墙的一部分。

张全的胳膊养了两个月。伤好之后,他被升了职,肩章上多了两颗星。参谋部在战报里写道:西段防御战,城防军与市民协同作战,成功守住城墙。战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但张全知道,那一行字背后,是整整一夜的枪声,是几十条人命,是一整座城的人,用血肉之躯,堵住的那道裂缝。

卷三 · 星空

第十三章 飞向星空

2027年深秋,基地市召开了一次全体市民大会。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广场上搭了台子,台子上立着扩音器,台下站满了人。张全站在人群里,军帽夹在腋下,听着台上的人念一份长长的报告。报告讲了很多东西:这些年人类的研究成果,墙外丧尸的情况,能源的提取和利用,还有——飞船。

"各位同胞,"台上的人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经过全世界仅存的科学家们十几年的联合研发,我们成功制造出了宇宙飞船。飞船利用从丧尸体内提取到的新型能量作为动力,可以支持远距离航行,遨游太空上千年而无需补充燃料。我们的三艘飞船——'女娲号'、'诺亚方舟号'、'希望号'——每艘足以容纳几十万人,三艘加起来,可以容纳上百万人口。这意味着,我们所有基地市中幸存的人类,几乎都可以登上飞船。"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就是我们人类文明的退路。"台上的人顿了顿,声音里有了起伏,"这个计划,我们命名为——《飞向星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起初是交头接耳的低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阵风扫过麦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台上,像听不懂人话。张全站在人群里,听见身边一个妇女小声说:"走?我们……要离开地球了?"没有人回答她。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之后的日子,基地市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撤离准备。

撤离是按批次来的。首先登舰的是科学家、医生、教师,还有各个领域的技师——人类文明的火种,先上船;然后是老人和孩子;然后是青壮年。每一批名单公布的时候,安置区的墙上都会贴出一张白纸,白纸前围满人,有人笑着互相道贺,有人低着头默默走开。整个基地市像一台庞大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北极。

张全在撤离序列里,排得很靠后。他是城防军官,军人的职责是留在最后,把防线撑到最后一刻。他手下的预备兵们一批一批地走了。走的那天,他们在营房门口列队,向张全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向登机点。张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天光里,没有说"再见"。在这个年月,"再见"这个词太轻了,又太重了。他只在心里想:去吧,去活。这二十年,这道墙挡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能有机会去活吗?

那几年,张全升任了上校。肩章上多了两颗星,军装换了一身新的,但人还是那个人:瘦,硬,不爱说话。赵恒也升了职,负责城防军的调度,两个人在忙碌的间隙偶尔碰面,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在一张桌上吃一顿饭。饭桌上,他们很少谈撤离的事,更多的是谈墙:哪段墙要加固,哪段墙的射击位要调,昨夜的尸潮是哪个方向来的。好像只要这道墙还在,日子就还算日子。

202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雪化得慢,墙根的积水一直没干。张全站在城墙上,看着墙外那片灰茫茫的空地,忽然听见广播里响起一条命令。

命令是最高指挥部下达的,一共三句话:一、基地市撤离行动即日启动,全体军民按批次有序登机;二、城防系统自撤离之日起,逐步交由AI代为管理;三、最后一批人员撤离完毕后,基地市永久关闭。

张全站在风里,把命令读了三遍。第一遍,他看见的是字;第二遍,他看见的是命令背后的东西;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只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们守了二十年的这道墙,终于要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撤离开始了。

机场在城墙西侧的旷地上,一条临时跑道,铺着钢板,连着远处停着的十几架运输机。飞机很大,肚子鼓鼓的,张全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飞机能装那么多人。撤离的人们排着队,背着包,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安静地走上舷梯。没有人哭闹,没有人推挤,和二十年前撤离老家时一样——大家都非常安静地、非常听话地,走向飞机。这种安静,张全见过两次了。一次是二十年前,楼里的邻居们下楼坐大巴;一次是今天,城里的市民们排队登机。他忽然觉得,人类这个物种,在真正的大限面前,总有一种奇异的沉默。沉默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最后一批百姓的飞机起飞的时候,张全正站在塔台上。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那架巨大的运输机在战斗机的伴飞下,缓缓升空,越飞越高,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机舱里,是这座城最后的平民——最后的孩子,最后的老人,最后那些没有力气再等的人。他们走了,这座城市,就真的只剩下军人和机器了。

张全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城防军的每一个频道。

"所有人开始撤退。"他说,"城防系统,全部交由AI代为管理。三十分钟内,所有人都要抵达机场。"

他顿了一下。风从塔台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自己是激动,还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年了。他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一个二十八岁的上校。他在这道墙上守了十年,在这座城里住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人,太多生,太多死。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离别动容了。可是这一刻,当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吸了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一字一句地说:

"同志们,全员撤往北极。我们要离开地球了。"

第十四章 撤离令

命令下达之后,整座城市动了起来。

机场的灯全亮了,把半边天照得发白。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在颤。城防军按编制编组,一队一队地从城墙上撤下来,跑步向机场集结。张全站在塔台上,看着电子屏上的人数统计数字跳动:东段,已撤离;北段,已撤离;西段,还在坚守……数字一点一点地逼近三十分钟的时限。

城防系统正逐步交给AI。城墙上的自动炮台开始自动转动,搜索目标,锁定,开火。张全看着那些炮台在AI的控制下打出点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道墙上守了十年,他知道那每一发炮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命,一个和他并肩的人,一段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子。而现在,守城的变成了机器。机器不害怕,不疲倦,不会在倒油的时候被火烧到,也不会在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慢一拍去拉挡板。可机器也不会在胜利的时候笑,不会在战友死的时候哭。

张全想,也许这就是人类离开之后,这道墙的命运:它还会继续守下去,但守它的,已经不再是人。它会一直站在这里,枪管打红,炮台转动,墙外的尸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被打回去。没有人知道它还能守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直到这座城变成废墟。但至少在今天,它还在守。用最后一口气,守到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离开。

最后一支城防部队撤到机场的时候,张全数了一遍人数。全齐了。他站在舷梯旁,看着士兵们一个一个登机,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是赵恒。赵恒已经上了飞机,又下来找他。两个人站在舷梯旁,谁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

"走吧。"张全说。

"你先走。"赵恒说,"我看着你上。"

"你上吧。我在最后面。"

赵恒看着他,没有再争。他转身走上舷梯,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喊了一声:"老张!"

"嗯。"

"活着上船。"

张全冲他点了点头。赵恒转身,消失在机舱门里。

飞机起飞了。张全坐在机舱最靠后的位置,窗户在身侧。他侧过头,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基地市一点一点地变小。城墙变成一条灰线,工厂变成一片暗色的斑点,机场变成一块亮白的补丁。飞机越飞越高,那座城市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面上一小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色块。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

城墙东段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那光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整段城墙,在镜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陷下去,像一块巨大的蛋糕被人从中间挖掉了一口。尘埃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然后,张全看见一个影子从尘埃里立起来。

那个影子太大了。大得不像任何活物。它在城墙的缺口处站着,几乎和残存的墙段一样高,十米,或者更高,黑黢黢的轮廓,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它抬起手臂,向下一砸,又是一段城墙塌了下去。紧接着,无数黑影从那个缺口涌进去,像决堤的水,黑压压的,漫过城墙,涌进城市。

张全的手指按在舷窗的玻璃上,指尖发白。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那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他见过它灯火通明的夜晚,见过它清晨广播里念出第一行安排,见过它的工厂、它的学校、它的安置区、它的食堂。他在那里吃过母亲兑的炼乳水,在那里送走了父母的骨灰盒,在那里和赵恒一起拉过无数次的挡板,倒过无数桶的汽油。二十年的日子,二十年的命,都留在了那道墙里面。

现在,那道墙塌了。那些黑影涌进去了。

飞机的机舱里很安静。张全听见身边有人低低地抽泣了一声,又很快压住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看着窗外,看着那座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一点点地,变成丧尸的领地。

张全把视线从舷窗上移开。他不敢再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硝烟味。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缝纫车间给他做的那件衣服,想起父亲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老兵说过的话,想起赵恒的那句"活着上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好,锁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飞机载着他们,一直向北飞。

向北,再向北。飞过一片又一片灰沉沉的大地,飞过一条又一条结冰的河流。窗外的颜色渐渐变了:城市的灰黑褪去,田野的枯黄褪去,大地上只剩下一种颜色——白。无边无际的、干干净净的、沉默的白。

张全看着窗外,忽然明白为什么要选北极。

因为这里足够寒冷。寒冷到丧尸都难以久存,寒冷到病毒都放缓了脚步。因为这里足够偏远,足够安静,二十年来,人类的灾难几乎没有波及到这片冰原。这里还保留着末日之前的世界的样子:安静,洁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会有一些被感染的动物在冰原上游荡,但它们数量稀少,行动迟缓,还在可控的范围内。比起南方那些尸潮成海的废墟,这里,几乎是天堂。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张全走下舷梯,双脚踩上坚硬的冻土,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白色的冰原上,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是女娲号。

飞船比他从电视和图纸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它静静地卧在冰原上,银白色的外壳在极地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它的轮廓线条流畅,没有棱角,像一滴拉长的水银,又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三号飞船,名为"女娲"。另外两艘——"诺亚方舟号"和"希望号",已经先期启航,在轨道上等待着与她会合。

张全站在寒风中,仰头看着那艘飞船。他忽然想起老师教过的一个词:方舟。在人类古老的传说里,洪水淹没世界的时候,造了方舟的人,把地上每种生物都带上船,保存了生命的火种。如今,这艘银白色的飞船,就是人类自己的方舟。只不过,洪水不再是水,而是从非洲蔓延到整个世界的病毒;船上的乘客,也不再是成双成对的动物,而是残存的人类——老人、孩子、科学家、士兵,还有他们身上带着的,关于地球的全部记忆。

赵恒在登舰口等着他。看见张全走近,赵恒迎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带路,领着他走进飞船内部。

第十五章 登舰

飞船内部比张全想象的要安静。

走廊是银灰色的,壁面光滑,嵌着一排排柔和的照明灯,光线是暖的,落在地上,像黄昏。两侧是一扇扇舱门,门牌上用中文和数字标着编号,偶尔有人进出,脚步轻快,见到张全的军衔,会停下来立正,敬一个礼。张全一一回礼,跟在赵恒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生活区、医疗区、货舱区,最后来到一层宽阔的大厅。大厅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一行行数据:氧气、水、燃料、舱室温度、剩余载客量。屏幕下方,工作人员坐在一排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小声地报着数据。

赵恒把他带到一个舱室门口,说:"你的房间。先去换衣服,安顿一下。两个小时后,安全部门开会。"

张全点点头,推开舱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壁柜里挂着两套干净的军装。窗户是没有的——飞船在太空里,没有窗外风景可言,只有一块电子屏幕,模拟着舷窗,此刻显示的是冰原的实时画面:白色的雪,蓝色的天,还有远处那艘飞船的轮廓。张全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屏幕是凉的,像摸着一块冻住的湖面。

他坐下来,开始处理堆积的事务。

安全部门的工作,是登舰人员识别和舱内秩序。具体说来,就是核对每一名登舰人员的身份信息、健康记录和劳动档案,确保没有感染者混上船,确保每个舱室的人员编组合理,确保老人和孩子优先分配到条件较好的舱室。这项工作繁琐、枯燥、责任重大。张全坐在操作台前,一份一份地核对名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已登舰人数,待登舰人数,剩余名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安置区的登记处,他攥着户口本,排队领号牌。那时候,一个工作人员在他的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发给他一张硬纸片。二十年后,他坐在飞船的安全部门,在一份份名册上勾掉一个又一个名字。他忽然觉得,人类的历史,好像就是这样一圈一圈的:有人登记,有人被登记;有人排队,有人发牌。只不过这一次,排队的终点,不再是安置区的隔间,而是太空。

最后一批登舰人员抵达北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极地的天不会黑,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把冰原染成一片橘红色。张全站在登舰口,看着最后一批人排着队走上舷梯。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走得慢,走得稳,手里拎着各自的行李——箱子、包袱、布袋。有的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旧玩具,有的老人口袋里揣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走着,像走过一道安检门,像走过一条普通的过道,只是每一步,都踩在"离开地球"这四个字上面。

最后一个人登舰了。那是一个白发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她在舷梯最高处停了一下,回过头,朝冰原上望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告别的话,也许是对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说些什么。然后她转过身,颤巍巍地走进了舱门。

登舰口的指示灯变绿,舱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密封的声响。

张全站在舱门内侧,目送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但他没有让那点酸意浮上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已经被勾掉了。他合上名册,走向指挥室。

透过显示器,张全看见所有舱室的画面都在监控屏上滚动:生活区,人们正找到自己的床位,安放行李;医疗区,护士在给老人测体温;货舱区,工作人员正在固定最后一箱物资。每一个舱室,每一张床,每一个名字,都有了着落。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整艘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女娲号登舰工作完毕。飞向星空计划,可正式启动。"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开始变化:舱门确认,密封确认,动力系统预热,导航系统核对,航线计算完成。一串串指令从操作台发出,像一群鸟飞向天空。张全放下对讲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数字跳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站一会儿,安静一下。

他转身,穿过指挥室,走过一段走廊,来到飞船的观察窗前。

观察窗是一整块巨大的弧形玻璃,嵌在飞船的前部,朝向地球的方向。窗外的景象,是冰原和天空,是白和蓝,是极地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张全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大约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冰原上的雪被风吹起,细细的,像雾。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泛着淡紫色的光。太阳低低地悬着,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这景象,他其实已经看了一整天了——白,白,还是白。可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因为他知道,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地球的景色了。

第十六章 离开地球

飞船开始缓缓移动。起初几乎没有感觉,只是脚底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震动,像大地在呼吸。然后,窗外的冰原开始向后退去,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雪山变矮了,冰原变小了,云层出现了,从窗框的边缘涌进来,像一层棉被,轻轻盖住大地。飞船穿过了云层。

然后,他看见了地球。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在漆黑的宇宙背景里,安静,圆润,像一颗巨大的、发着淡蓝色光的珠子。云的纹路,大陆的轮廓,海洋的深蓝与浅蓝,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它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它又太小了,小得让人心疼。那是人类的摇篮,是二十年前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是母亲兑的炼乳水,是父亲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是邻居家消失的咀嚼声,是那道守了十年的墙,是所有死在这道墙上的、和活在这道墙里的、所有人类的家园。

现在,他们正在离开它。

张全站在窗前,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堵在喉咙里,顶在眼眶后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赶紧抬手,想要擦掉。可是更多的泪珠跟着滚下来,他擦也擦不干净。他只好任由它们流着,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球,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野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是赵恒。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搭在张全的肩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远的蓝色星球。

张全没有回头。他知道赵恒也明白这种感受。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在末日里长大的孩子,都是没有家的人了。那颗蓝色的星球,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家。而现在,家正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远去。

张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他知道,飞船已经离开了地球。再过不久,女娲号就将与诺亚方舟号、希望号在轨道上会合,三艘飞船将并肩而行,驶向深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舱室安排,物资分配,轮值表,还有那上百万人的生老病死,都要在这艘船上重新安顿。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蓝色的星球。它在视野里,已经缩成一个蓝色的小点,像一滴悬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眼泪。

"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

张全对着那颗蓝点,轻轻地说。然后他正了正军帽,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向会议室。脚步声在银灰色的走廊里响着,一步,一步,和飞船推进器的低鸣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像那道墙,像所有还在路上的人类,一步一步,走向星空。

飞船载着他们,飞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船舱里,有人还在轻声抽泣,有人已经睡下,有人站在窗前,看着那颗蓝点一点一点地消失。没有人说话。整个飞船安静得像一颗在星海里游动的心脏,缓慢地,坚定地,跳动着。

"女娲号与诺亚方舟号、希望号完成轨道会合。"广播里,值班员的声音平稳地念着,"三船编队,航向确认。飞向星空计划,进入执行阶段。"

张全站在会议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观察窗的方向。窗外的蓝色小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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