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你们这些畜生——！”
泥水混着血水糊住了李晓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像破风箱般嘶哑。她拼命往前爬，十指在坚硬的冻土上抠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却只能绝望地看着年仅十岁的小堂妹李小鸢被两个穿着金兵皮甲的男人拖向那座散发着恶臭的军妓营帐。
“阿姐！救我！阿姐——”小鸢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阴霾的天空。
“我跟你们拼了！”李晓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压制，像头护崽的母狼般合身扑了上去，死死咬住其中一个金兵的大腿。
“贱汉狗，找死！”
伴随着一声暴喝，沉重的牛皮军靴重重踹在她的心窝上。肋骨断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狂风骤雨般的连踢带踹。李晓露死死护在小鸢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那些致命的攻击。
可是没用，什么都没用。
她眼睁睁看着小鸢在乱脚之下七窍流血，那双总是亮晶晶喊她“阿姐”的眼睛渐渐涣散，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鸢……”李晓露的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剧痛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
“阿姐？阿姐你醒醒……”
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呼唤。
李晓露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浸透了粗布里衣。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刺鼻的血腥味，映入眼帘的是打着补丁的泛黄蚊帐，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草药苦味。
“阿姐你终于醒了！”床榻边，一个瘦小的身影凑了过来。李小鸢捂着微微发红的脑门，眼泪汪汪地说：“你都烧了两天了，三叔三婶去镇上卖干粮请大夫了，你可千万别死啊……”
李晓露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鲜活的脸庞。没有七窍流血，没有绝望的死气，小鸢还活着。
“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姐！”一个黝黑健壮的半大少年大步跑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豁口粗瓷碗。
是弟弟李大牛。
李晓露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逃难的最后，大牛为了掩护她和娘，被发了疯的流民用乱棍活活打死，死的时候饿得皮包骨头，哪里还有现在这般壮实如牛犊的模样？
“姐，你哭啥？是不是哪儿疼？”大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李晓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亲田小芳领着镇上的李大夫匆匆进了屋。
“大夫，您快给我家大丫头看看，这烧都退不下去！”田小芳满头大汗，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满脸焦急。
看着中气十足的娘亲，李晓露恍惚了。逃难路上，娘染了重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后连一口馊粥都咽不下去，死在了那个冰冷的破庙里。
李大夫上前搭了搭脉，又看了看李晓露的脸色，抚须道：“无妨了，风邪入体，如今人既然醒了，烧也退了，再吃两副药发发汗便无大碍。以后可切莫再在早春二月下河了。”
早春二月，下河？
李晓露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段记忆。大虞朝庆和十五年二月，小堂弟在河边玩耍不慎落水，她为了救人跳进冰窟窿里，结果感染了风寒，高烧了整整三天。
她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没死在金兵的铁蹄下，她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送走了李大夫，一家人齐齐松了口气。田小芳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你这死丫头，可把娘吓死了。你先躺着，娘去给你卧个鸡蛋补补。”
看着娘亲忙碌的背影，李晓露紧紧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她绝不会让前世的惨剧再次发生！那些吃人的金兵，那些饿殍遍野的日子，她要带着全家，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乱世里，活下去！
晚饭时分，老李家的饭桌上难得见了荤腥。
因为李晓露病初愈，田小芳特意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虽然大部分鸡肉都进了爷奶和几个伯父家堂兄弟的碗里，但李晓露和爹娘弟弟也分到了几块肉。
看着父亲李洪伟因为多吃了一口带着肉丝的鸡骨头，就露出一脸满足的憨厚笑容，李晓露的心里阵阵发堵。
前世，就是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流民抢夺他们仅剩的半袋糙米时，死死护着粮食，被人生生用石头砸破了头，脑浆混着鲜血流了一地，死前还死死盯着她和娘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快跑”。
这顿饭，李晓露吃得如同嚼蜡。
夜深人静，大房二房和爷奶那屋都熄了灯，李晓露悄悄起身，把爹娘和弟弟大牛叫到了自己的里屋。
“大丫，大半夜的不睡觉，咋了？”田小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大女儿反常的神色，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李洪伟也披着外衣，打了个哈欠：“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
李晓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父母和弟弟脸上一一扫过，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凝重。
“爹，娘，大牛。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可能不信，但我必须说。”李晓露声音微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我死过一次。”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田小芳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这孩子，烧糊涂了吧？大半夜说什么胡话呢。”
李晓露躲开娘的手，直直地看着他们：“我没烧糊涂，我也没做梦。我看到了未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那段血淋淋的记忆剖开：“明年，大虞朝会有大旱，整整一年滴雨不落，地里的庄稼全都旱死，粮食连两三成收成都没有。到了年底，皇上突然暴毙，四皇子造反，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紧接着，金兵就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