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门推开后，沈烬面对的是一张空桌子。
搪瓷茶杯、翻到当天的日历、半包没封口的红双喜，椅子背微微后仰，像主人刚起身不到两分钟。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一张值班表，今天那栏写着"岩主任"三个字。
但岩主任不在。
沈烬在门口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整栋楼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窗外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鸡叫。
他等了三分钟，决定先出去。
回到村口石碑前时，太阳又矮了一截。金红色的光斜打在黑石头上，刻字的凹槽里积着阴影，让每个字看起来都比实际更深，像要往石头里面陷进去。
上一次他只看了前三条就被震住了，后面的只是扫了一眼。现在他沉下心，从头逐条细读。
"第四条：不与戴墨镜的外来者交谈。"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梁——出门前特意架了副墨镜，用来遮掩刑警那种职业病式的审视目光。他默默把墨镜摘下来塞进口袋。
"第五条：午后不要在祠堂正前方停留超过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沈烬试了一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大概十二秒。什么设计标准？祠堂门口装了隐形倒计时？
"第六条：听到祠堂方向传来钟声时，停下手里的所有事情，面朝祠堂方向，直到钟声停止。"
"第七条：周二、周四、周六，晚九点后勿近祠堂南侧。"
"第八条：不私藏祖宗牌位。"
"第九条：午夜后不焚香。"
他一条一条往下读，眉头越皱越紧。乍一看像是宗族长辈立的规矩——天黑别出门、别去祠堂某些方向、别私藏东西——挺像一个加强版的村规民约。但沈烬在刑侦科干了四年，职业本能让他习惯性地拆解每条规则背后的设计逻辑。
比如第五条，"三个呼吸"这个计量单位非常精确，精确到不像封建迷信的产物。比如第七条，为什么偏偏是周二、周四、周六？为什么是晚九点后？为什么是祠堂南侧？这几个限制条件组合在一起，不像在保护村民，更像在保护——祠堂南侧在那些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
他把几条疑点记在脑子里，继续往下看。
读到第十七条时，他停住了。
"第十七条：如果你看到了这条规则——你已经违规了。"
沈烬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这块碑。三米高，立在人流量最大的村口，路过的人只要不瞎都能看见。也就是说——每一个村民，每天路过这里，都在"违规"。
他甚至不知道这条规则用来干嘛的。恐吓？精神控制？还是单纯刻规则的人写到第十七条时灵感枯竭了，拿读者开涮？
沈烬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套没有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出题人还是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
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机准备拍下来。屏幕上的取景框刚对准石碑——
"哥哥！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膝盖高度传来。沈烬低头一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面前，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大概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
脚上——一双红色的小布鞋。
沈烬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比大脑快了零点几秒。规则第二条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如果有人敲门说'我是你家人'，先确认他/她穿了红色的鞋子。"
当然，这条规则说的是"敲门"和"家人"，和眼前的情况不完全匹配。但"红鞋"这个词已经被他的大脑标记成高危词汇了，条件反射。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退避。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子。
"我妈说穿红鞋是怕我走丢，好认。"
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沈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谬——他对着一双四岁小孩的红布鞋如临大敌，活像个看见红色就冲的公牛。
他蹲下来，尽量让表情放松。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岩小满！"小女孩把"满"字拖得老长，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小满，你妈妈呢？"
岩小满转了个身，伸出短胖的手指头朝村子深处指了指。
"在祠堂擦地砖呢。"
沈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祠堂他刚进村时远远扫过一眼——青砖灰瓦的大建筑，在村子中心位置，飞檐翘角，比周围民居高出一大截。
但现在他看清了更多细节。
祠堂大门紧闭。两扇门各有一个铜门环，门环底座是衔环兽首——这种东西在古建筑上常见。但不常见的是门环上的颜色。
暗红色的。
不是铜锈的绿，不是铁锈的褐，是一种偏深的暗红。沈烬见过干涸的血——在案发现场，在物证袋里，在法医的手术台上。那种颜色，和门环上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膝盖有点发麻。岩小满已经跑去追那只土黄色的狗了，红布鞋在碎石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小爆竹。
沈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太阳已经沉到树梢以下，天光从金色变成灰蓝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祠堂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飞檐两端向上翘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也像两只举起的手。
门环上的暗红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变成了两团模糊的黑。
但沈烬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第三条规则刻在石碑上，父亲的信装在胸口口袋里。而天——正在黑下去。
第一条规则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这回不是严守一的声音了，是他自己的。
天黑后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还没有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