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入职
我死的那天,正在公司改第三十七版方案。
甲方说“再优化一下”,我优化到凌晨两点,趴在工位上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了。队伍前面望不到头,后面也望不到尾,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往前挪,手里攥着号码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牌:第8947321号。
“别看了,还得排一百多年。”旁边一个大爷跟我说。
“排什么?”
“投胎啊。前面那是轮回大厅,每天放五十个号,咱这号得排到下个世纪。”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干了这辈子——不对,上辈子——最熟练的一件事:找关系。
我翻了一下记忆,发现自己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前同事老周的。老周上个月刚死,据说是心梗,现在我跟他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我掏出手机,发现居然还有信号,满格,运营商显示“冥界移动”。
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哥,你在哪儿?”
老周秒回:“你死了?”
“死了。”
“恭喜。我在奈何桥东边第三排,你过来,我带你办入职。”
“什么入职?”
“鬼差。你还想排队投胎啊?一百多年,你受得了?”
我挤出了队伍,顺着奈何桥往东走。桥底下是忘川河,水挺浑的,河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船上有摆渡的,一船一船往对岸拉人。桥头有个卖汤的老太太,招牌上写着“孟婆汤·第二碗半价”。
老周在桥东第三排的烧烤摊旁边等我,还是活着时候那副样子,胖胖的,戴个眼镜,就是脸色白了一点。他递给我一串烤面筋:“吃吧,冥界的面筋,没热量,吃了不胖。”
我咬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凉。
“鬼差是干什么的?”
“抓鬼。阳间有游魂,不肯走的那种,咱们下去把他逮回来,送进轮回大厅。跟你们公司跑业务的差不多,底薪加提成,逮一个算一个。逮够了数能提前转正,转正之后有五险一金——冥界的五险一金,意思是免排队投胎、免孟婆汤费用、免十八层地狱观光票。”
“我干。”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我就知道你会干。你活着的时候就是干活的命,死了也闲不住。”
当天下午我就办了入职。鬼差编制挺松的,填个表,按个手印,领一套工装——黑西装配白衬衫,胸前别个牌子,写着“冥界鬼差·林默·工号8947322”。工装是免费的,但只有一套,洗了没得换。我自己掏冥币买了两套,花了三千。
冥币是我活着时候烧给自己的,每年生日烧一沓,攒了十几年,到了这边居然能用。冥界的物价跟阳间差不多,一碗牛肉面十五块,一包烟二十,房租一个月八百。我租了个单间,就在奈何桥西边第三排,隔壁住着一个老鬼差,姓赵,干了七十多年了,每天喝酒,啥也不干,光靠退休金活着。
赵叔第一天晚上敲我门:“小林,新来的?”
“是。赵叔好。”
“明天出任务,我带你一趟。你跟着看,别说话,别上手,别逞能。”
“行。”
第2章:第一个任务
第二天早上,赵叔带我去任务大厅领单子。
任务大厅在奈何桥北边,跟阳间的行政服务中心一个模子——取号机、等待区、十来个窗口,窗口里坐着穿冥界工装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赵叔取了个号,等了二十分钟,窗口叫到我们,递出来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阳间·城西区·幸福里小区·7号楼·302室·李桂芳,女,78岁,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拒不配合引导,滞留阳间已超十二小时。
“走。下去了。”
赵叔带我走到大厅后面的电梯间,按了“阳间”按钮。电梯门一开,外面就是幸福里小区。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小区里老头老太太在遛弯,没人看得见我们。
上了三楼,302室门口,赵叔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李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老头,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李阿姨,我是冥界鬼差老赵,来接您的。您昨晚该走了,怎么没走呢?”
李桂芳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不走。我走了,我家老头子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家,饭都不会做。”
赵叔看了我一眼:“你看,这种最难搞。”
“那怎么办?”
“你劝劝。”
我坐下来,跟李桂芳聊了半个钟头。她老伴五年前走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昨晚她在睡梦里走了,走得很安详,但走完了发现放不下老伴,死活不肯配合。
赵叔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林默,跟她说,她老伴在下面等她呢。”
“真的?”
“真的。查了,她老伴老陈在下面排号呢,还有三十多年才轮到投胎。她下去就能见着。”
我跟李桂芳说了。她眼睛亮了:“真的?你们没骗我?”
“骗您干啥。下去就能见着。您老伴在下面排着队呢,天天念叨您。”
李桂芳把照片揣兜里,站起来:“那走吧。”
赵叔掏出个本子,让李桂芳按了个手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她:“拿着,坐这趟车下去,到站有人接。您老伴在第二候车室等您。”
李桂芳拿着车票走了。赵叔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搞定。一个。你上手快。”
“赵叔,她老伴真在等她?”
“在。我昨晚查的。”
“那为什么还让我劝?”
“因为流程规定得鬼差劝。不劝直接带走算抢人,抢人扣绩效。”
第3章:第一个月
第一个月我跑了三十七个任务。绝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舍不得走,劝一劝就下去了。少数几个难搞的,有跳楼之后在楼顶蹲着的,有出车祸之后在路口转悠的,有在家里蹲着打游戏不知道自己死了的。
最麻烦的是那种不承认自己死的。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通宵打游戏猝死,死了之后坐电脑前面继续打,以为自己还活着。我蹲他旁边看了三天,最后趁他打BOSS的时候把电源拔了,他喊了一声“我操”,然后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你死了。”我说。
“我没死。”
“你死了。你摸摸自己,凉的。”
他摸了摸胳膊,愣了三秒钟,然后接受了现实。我给了他一张车票,送他下去了。
第一个月绩效下来,我排新入职鬼差第三名。赵叔说不错,新人能进前五就转正有望。我算了算,差第二名的分不多,下个月加把劲。
第二个月我跑了四十一个任务。第二名跑了三十九个,我升到第二。第一名是个干了三年的老鬼差,姓孙,人称孙快手,跑得跟飞似的。我一个新人追不上他,认了。
转正那天,人事通知我去领五险一金。经办的小姑娘跟我说:“林默,你转正了,恭喜。这是你的工牌,以后可以带实习生了。”
我看着工牌上的“冥界鬼差·林默·正式编制”,心里有点复杂。活着的时候想进大厂没进成,死了倒是混了个编制。
第4章:诡异的单子
转正之后我被分到城西区,划片干活。赵叔分到城东,老周分到城北,各跑各的,偶尔在任务大厅碰头吃个饭。
干了半年,我跑了两百多个任务。业务越来越熟练,碰上什么样的鬼都能劝两句。绩效排到城西区前三,上头给我发了个“优秀鬼差”的红本本,还有两百块奖金。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然后出了一件怪事。
那天我接了个单子:城西区·翠湖小区·5号楼·601室·王建国,男,45岁,死亡时间三天前。滞留原因不明。
三天。一般鬼滞留超过二十四小时就算难搞了,三天算钉子户。我到了现场,敲门进去,发现王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鬼差?”
“对。王先生,您该走了。”
“走不了。”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
他把茶几上的纸推给我。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的清单,列着某公司近十年的财务报表,每一项都标了红圈。红圈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字:“账不平。”
“这是什么?”
“我是天诚集团的财务总监。半个月前我发现公司做了假账,虚报利润,套取贷款。我把材料整理好准备举报,三天前突然心梗死了。死得挺巧,对吧?”
“你觉得是被人害的?”
“我没证据。但我死了之后,公司立刻换了财务总监,新来的那个把我电脑里的东西全删了。我还没举报出去,材料还在我脑子里。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我看着那堆纸,想了想。鬼差只管送鬼下去,不管阳间的事。但王建国说的问题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桩涉及上亿资金的案子。
“王先生,这事你可以下去之后跟冥界的判官说。判官管阳间善恶,你举报了,判官那边会立案。”
“我下去之后还能上来?”
“不能。下去了就归轮回大厅管,你投胎之前都出不来了。”
“那我不能下去。我下去了,这材料就带不下去。冥界收不收阳间的举报材料?”
“收。但你下去了就出不来了,材料能不能递到判官手里,得看流程。”
王建国想了想:“你们鬼差有没有那种……代收材料的业务?”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把材料整理好,你帮我递到判官那边去。递到了,我就跟你走。递不到,我就在这儿蹲着,蹲到你们冥界有人来收材料为止。”
我回去查了一下鬼差手册,还真有这项业务:鬼差可以代收阳间举报材料,转交判官办公室。但流程特别麻烦,得填三张表、跑两个窗口、盖四个章、等五个工作日。
“麻烦是麻烦,但能办。”我跟王建国说,“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帮你递。递到了你跟我走,行不行?”
“行。”
我花了三天帮王建国整理材料。他脑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我一条一条记下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和证据链。材料做完之后我拿着单子去判官办公室排队,排了两个小时,窗口里的判官助理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案子你从哪儿接的?”
“城西区翠湖小区,一个滞留三天的鬼。”
“这人什么背景?”
“天诚集团财务总监,发现公司假账,准备举报的时候死了。”
助理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叫陈判官过来。”
第5章:陈判官
陈判官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黑,戴个墨镜,看着跟阳间的律师一个气质。他翻了翻材料,问了我三个问题:王建国怎么死的?死之前干了什么?材料从哪儿来的?
我一条一条答了。陈判官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冥界不能直接查阳间的事,得通过阳间的手段。但你这份材料递得及时,判官那边可以出一个‘死因复核’的函,让阳间那边重查。”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建国的死因可能有问题。如果重查发现是被人害的,冥界这边可以把他列入‘非正常死亡’名单,优先安排投胎,阳间那边也会有联动调查。”
“那我的任务算完成了?”
“不算。你回去跟王建国说,材料我收了,三天之内给他答复。答复到了之后他得走。”
我回去跟王建国说了。他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陈判官那边来了函:王建国死因存疑,建议阳间重查。冥界这边优先安排投胎,不用排队。
王建国拿着函看了两遍,长出了一口气:“行。我等这个结果等了三天。现在能走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差官,你帮我递材料这事,在你们这边算不算见义勇为?”
“手册上没写。应该算吧。”
“那你能升级吗?”
“不知道。我回去问问。”
王建国走了。我回去问了,人事说帮鬼递材料算“超值服务”,加了五十积分。五十积分够换一箱冥界啤酒。
第6章:连锁反应
王建国的案子闹大了。
阳间那边接到冥界的“死因复核”函,虽然他们不知道函是从哪儿来的,但函里附的材料太详细了,经侦直接立了案。一查,天诚集团假账做实,老板被抓,涉案资金三个多亿。
阳间新闻一报道,冥界这边跟着热闹了。任务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城西区鬼差林默协助破获天诚集团重大财务造假案,获评本月‘明星鬼差’,奖励五百积分。”
我拿着五百积分去换了台扫地机器人。冥界的扫地机器人,扫的是骨灰,不是灰尘。
然后找我的人多了。
第一个是老赵头。他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死了两个月了,一直蹲在家里不走,原因是她孙子高考没考完,她想等成绩出来再走。老赵头问我能不能给她搞个“延期待转”手续。
我查了手册,还真有这手续。填了两张表,跑了三个窗口,批了。老太太拿到延期的条子,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比我孙子强。我孙子连我死了都不知道。”
第二个是我妈。我妈活着,在阳间。我死了之后她天天给我烧纸,烧了半年。有一天我收到一条冥界短信:“您有一笔阳间汇款待领取,金额:冥币五万元整,汇款人:张秀兰。”
我打电话过去问,冥界银行的客服说:“你妈给你烧的。她每个月烧一回,一回五万,连续烧了半年。”
我算了一下,三十万。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她烧的全是假冥币,五万面额那种,一沓两块钱。她每个月花六块钱给我烧三十万,我在冥界这边拿三十万换真东西。
我给阳间托了个梦。梦里我妈坐在我床边哭,我跟她说:“妈,你别烧了。我在这边够用,有编制,有五险一金,还分了房。你留着钱自己花。”
我妈哭得更凶了:“我烧点纸怎么了?我儿子都死了我连纸都不能烧了?”
“能烧能烧。你少烧点,一个月烧一回就够了,别天天烧。”
“那你在那边缺啥不?”
“啥都不缺。你给我烧个蓝牙耳机,我上班摸鱼听歌用。”
第二天我妈烧了一副蓝牙耳机过来。冥界这边收到的是实体,拆开就能用。我戴上听了一下午歌,音质不错。
第7章:鬼差大会
干了八个月,冥界召开年度鬼差大会。全冥界的鬼差都来了,两千多人坐满了大会堂。我作为城西区代表上台领了个“年度优秀鬼差”的奖状,奖金一千。
领完奖下来,坐在我旁边的孙快手跟我说:“小林,听说你帮人递材料?这事你小心点。”
“怎么了?”
“以前有个鬼差也干过这种事。帮一个鬼递材料,结果材料涉及阳间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在冥界有关系,找了人把那个鬼差调去十八层地狱干保洁了。”
“调去地狱干保洁?谁调的?”
“判官办公室的人。具体是谁不知道,但这事传开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帮鬼递材料。”
“那我这次递了天诚集团的案子,会不会也被人搞?”
“你运气好。天诚集团的老板在冥界没关系,死了也没人给他烧纸,穷鬼一个。但以后你接单子的时候看一眼,要是涉及阳间那种大富大贵的,你绕着走。”
我记住了孙快手的话。但绕不绕得开,我自己说了不算。
第8章:大人物
第十个月,我接了一个单子:城西区·紫金别墅区·12号·刘福生,男,67岁,死亡时间一周前。滞留原因不明。
紫金别墅区是城西最贵的盘,住的全是有钱人。我到了12号门口,敲门进去,一个老头坐在客厅里抽雪茄。冥界的雪茄,抽一口吐一口,烟不往上飘,往地下钻。
“刘先生,我是冥界鬼差林默,来接您的。”
“我知道你是鬼差。我不走。”
“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等他下来了,我跟他说两句话再走。”
“等谁?”
“赵德发。城西区区长。他把我那块地吞了,我去告他,告了三年没告赢。我死了之后查了查,他还有两年阳寿。我等他两年。”
“刘先生,两年您等不了。您这一周没走已经算超时了,再不走我们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强制带离。我动手的话不好看。”
刘福生抽了口雪茄,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福生。福生集团创始人,做建材生意的,城西区首富。我说的对吧?”
“对。你知道我在冥界认识谁吗?”
“不知道。但我不关心。我拿工资干活,该带走的带走。您配合我就给您办延期手续,您不配合我就按流程走。流程走完您该下去还得下去,只是多挨一道手续。”
刘福生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然后把雪茄摁灭了:“行。我配合。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把赵德发的材料递到判官那边去。材料我整理好了,你帮我递。递到了我就走。”
我接过材料翻了两页,头皮麻了一下。赵德发,城西区区长,在阳间是实权人物。材料里列着他利用职权批地、收受贿赂、包养情妇的事,每一笔都有具体时间地点和金额。
“刘先生,这材料递上去,赵德发在阳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要的就是他不好过。”
“但他还有两年阳寿。材料递上去了,他可能提前下来。”
“那就让他提前下来。我在这儿等着。”
我把材料收好,回去想了半天。孙快手的话在耳朵边上转:涉及大富大贵的绕着走。
但王建国那次递了,没什么事。刘福生这次递了,会不会有事?
我给陈判官打了个电话:“陈判官,我接了个单子,材料涉及阳间一个区长。能递吗?”
陈判官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林默,这个案子你别碰。你把材料还给他,让他自己下去举报。”
“为什么?”
“赵德发在冥界有关系。他爹是冥界的一个判官助理,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你递了材料,赵德发提前下来,他爹能让你日子不好过。”
“那我就不递了?”
“不递。你按规矩来,强制带离刘福生,把他送下去。材料让他自己带下去递。”
我挂了电话,回去跟刘福生说了。刘福生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陈判官是吧?他不敢接我的材料,是不是因为赵德发他爹?”
“您知道?”
“我知道。赵德发他爹叫赵广福,以前是判官助理,退了之后在冥界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帮阳间的贪官办事。我查了他半年了。”
“您查他干什么?”
“因为我要搞的不光是赵德发。我要搞的是赵广福。他帮他儿子在阳间捞了多少好处,我手里全有证据。但材料得递到判官那边去,而且得递到管赵广福的那个判官手里。陈判官管不了赵广福。”
“谁管赵广福?”
“判官办公室的何判官。正职。赵广福退休之前归何判官管。何判官跟赵广福不对付,一直想查他,没证据。我手里有证据。”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去递?”
“我下去就出不来了。材料得在阳间递,递到何判官在阳间的联络点。我死了,联络点的人不认我。但你活着——你是鬼差,你能在阳间和冥界来回跑。”
我站在刘福生的客厅里,想了三分钟。这事要是干了,我可能被调去十八层地狱干保洁。但要是不干,刘福生这个单子我交不了差,绩效扣分,这个月奖金泡汤。
“刘先生,材料给我。我帮您递。”
“你不怕被调去地狱干保洁?”
“怕。但我更怕扣奖金。”
刘福生笑了一声,把材料递给我:“小伙子,你要是干成了,我把我那块地的分红分你一半。”
“您那块地已经被赵德发吞了。”
“吞了也能吐出来。等我把他弄下来,地就回来了。”
第9章:递材料
刘福生的材料比王建国那份厚三倍。我花了两个晚上整理,分成三份:第一份递何判官办公室,第二份递阳间纪检联络点,第三份留底。
第一份递得挺顺利。何判官的助理收了材料,看了一眼,说“放这儿吧”,没多问。第二份递到阳间纪检联络点的时候出了岔子。联络点的人看了材料之后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刘福生的代理人”。对方说“刘福生已经死了”,我说“死了就不能举报了?”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收下了材料:“行。我们核实一下。”
过了五天,阳间那边来了消息:赵德发被纪委带走调查了。冥界这边何判官那边也立案了,查赵广福在任期间的问题。
赵广福被查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默?我是判官办公室的赵广福。你递的材料我看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递材料。”
“你一个鬼差,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刘福生那个单子我交不了差,绩效扣分。您要是能帮我把绩效补上,我下回不递了。”
赵广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行。你等着。”
他挂了。我等着。等了一个礼拜,没动静。又等了一个礼拜,人事通知我:林默同志因工作表现突出,破格提拔为鬼差小组长,负责城西区城南片区四个新人鬼差的培训和管理。
我拿着通知去找孙快手:“赵广福说要搞我,结果给我升了?”
孙快手笑了一声:“何判官把你提拔的。赵广福被何判官查了,退休金停了,咨询公司关了。他现在没工夫搞你。”
“那他还说让我等着。”
“等着呗。他等着何判官收拾他呢。”
第10章:粪坑里的判官
刘福生的案子结了之后,赵德发被判了十二年,赵广福在冥界被查了三年,退休金全扣了。刘福生那块地重新拍卖,他儿子接着经营,效益不错。刘福生下去之前跟我说:“林逸,地回来了。分红的事我跟我儿子说了,每年给你烧一份。”
“烧多少?”
“按你当鬼差的工资算,翻一倍。你干得好,我多烧点。”
“刘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帮您递材料是我的工作。”
“工作个屁。你冒着被调去地狱干保洁的风险帮我递材料,我给你烧点钱怎么了?”
他走了。我收到第一笔分红的时候,冥界银行给我发了条短信:“您有一笔阳间汇款待领取,金额:冥币十二万元整,汇款人:刘福生(委托其子刘建国代烧)。”
十二万。我在冥界一年的工资加奖金加绩效,总共六万。刘福生这一个分红顶我干两年。
我给我妈托了个梦:“妈,以后别烧纸了。你儿子现在有钱了。”
我妈在梦里问:“多少?”
“十二万。”
“冥币?”
“冥币。”
“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找着阳间的活儿了呢。”
“阳间的活儿我干不了,我死了。”
“死了也能托梦找工作?”
“妈,你别瞎琢磨了。你好好活着,别给我烧纸了。留着钱自己花。”
“那你缺啥不?”
“缺个对象。你给我烧个女朋友过来。”
第二天我妈烧了个纸扎的女朋友过来。我拆开一看,丑得没法看,退了。我妈又烧了一个,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会说话。我又退了。
“妈,女朋友不用烧。我自己找。”
“冥界有姑娘吗?”
“有。对门赵叔的闺女,在冥界银行上班。我正追着呢。”
第11章:追姑娘
赵叔的闺女叫赵小满,在冥界银行奈何桥支行当柜员。我第一次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看见她,觉得长得挺顺眼,就问赵叔要了微信。赵叔说:“你追我闺女?你先把你那臭袜子洗了再说。”
我洗了袜子,追了三个月。
赵小满这个人不好追。她天天跟钱打交道,对钱没兴趣。我请她吃饭,她说“AA”;我给她买礼物,她说“退回去”;我约她看电影,她说“冥界的电影全是老片子,我看过了”。
追到第三个月,她跟我说:“林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应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爸说你是靠粪坑升的职。”
“我靠粪坑升职?我什么时候靠粪坑升职了?”
“你帮刘福生递材料,刘福生那块地以前是个粪坑填的。我爸说你是‘粪坑组长’。”
我愣了一下。刘福生那块地,紫金别墅区12号,以前确实是个粪坑。后来填了盖别墅,赵德发批的地。刘福生把这事写进材料里了,标题叫《粪坑上的别墅》。我递材料的时候没细看,光顾着整理证据链了。
“你爸怎么知道的?”
“你递的材料在判官办公室传遍了。‘粪坑组长’这个外号也是判官办公室的人起的。”
我回去找赵叔:“赵叔,我帮刘福生递材料,你怎么说我是粪坑组长?”
赵叔坐在门口喝酒,头都没抬:“你自己看看你递的材料,第一页第一段就写了‘紫金别墅区12号,原城西区第三公厕粪坑填埋场’。你递之前没看?”
我真没看。刘福生材料第一页是背景介绍,我直接从第二页开始看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把外号改了。你去找何判官,说你要调去城南片区,不碰粪坑那块地了。何判官要是批了,你外号就没了。”
我去找了何判官。何判官听完之后笑了一下:“林默,粪坑组长这个外号挺好的。接地气。你以后写工作总结的时候可以写‘我组负责区域含原粪坑填埋场一处,已妥善处理’。”
“何判官,我追姑娘呢。姑娘她爸嫌我这外号难听。”
“那你把姑娘她爸的外号也起一个。赵叔是吧?他在城东干了七十年,外号‘赵酒鬼’。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是再叫你粪坑组长,你就叫他赵酒鬼。”
我回去跟赵叔说了。赵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何判官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看微信。”
赵叔看了微信,把酒杯又端起来了:“行。我不叫你粪坑组长了。但你得把我闺女追到手。追不到我接着叫。”
第12章:结局
追到第五个月,赵小满答应我了。答应的那天她跟我说:“林默,你这个人吧,长得一般,工资一般,外号难听。但你有个优点。”
“什么优点?”
“你不怕事。王建国那个案子,别人不敢接你接了。刘福生那个案子,别人绕着走你上了。我爸说你这人傻大胆,但傻大胆也比怂包强。”
“所以你答应我是因为我傻大胆?”
“因为你傻大胆的时候还知道先看手册。”
我们结婚了。冥界的婚礼,在奈何桥西边第三排的烧烤摊办的,赵叔掏的钱,请了二十多个鬼差。老周当司仪,孙快手当证婚人。陈判官也来了,随了两百块份子钱。
婚后赵小满搬到我那间出租屋里,两个人挤一张床。赵叔说:“你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我那间空着,你们搬过来跟我住。”我说“不用,我自己攒钱换房”。赵叔说“你攒到什么时候”,我说“我攒了八万了”。赵叔说“八万够个屁”。
后来我还是搬去跟赵叔住了。赵叔那间三室一厅,他住主卧,我跟赵小满住次卧。赵叔天天喝酒,赵小满天天骂他,我天天在中间和稀泥。日子过得挺热闹。
干了两年鬼差,我升了片区主管。手底下管着十二个鬼差,负责城西区三个街道。工资涨到一个月一万二,加上分红和奖金,一年二十多万。我妈在阳间又给我烧了一回纸,这回烧了个纸扎的别墅。我拆开一看,三层楼,带游泳池。我退了,跟我妈说“我在这边有房了,你留着钱自己花”。
我妈在梦里说:“你出息了。你活着的时候没混上房,死了倒是混上了。”
“妈,你别老提我活着的时候。我现在挺好的。”
“好就行。你那个对象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妈,我死了,带不回去。”
“那你烧个照片给我看看。”
我烧了张赵小满的照片给她。我妈看了之后托梦说:“这姑娘长得挺周正。就是瘦了点,你让她多吃点。”
赵小满知道之后笑了一晚上:“你妈让我多吃点?我在冥界吃再多也不长肉啊。”
“你给她烧点吃的不就完了?”
赵小满给我妈烧了一箱冥界特产,我妈在阳间收不到,冥界这边给我退回来了。我跟我妈说:“妈,冥界的东西阳间收不了。你别烧了,等我回去看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转世投胎的时候。”
“那还得多久?”
“快了。排号呢,前面还有三千多人。”
我妈在梦里叹了口气:“行。妈等着。”
后来我就在冥界一直干下去了。鬼差这活儿挺有意思的,天天跟各种鬼打交道,有哭的有笑的有闹的,跟活着的时候上班差不多,就是不用写周报。
唯一的问题是冥界没有周末。我找何判官提了个建议,说鬼差也得休息。何判官批了,一个月给两天假。休假的时候我带着赵小满去孟婆汤摊子上喝汤,第二碗半价,喝完了去忘川河上划船,船票十块。
有时候碰上难搞的鬼,我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聊,聊他为什么不想走。大部分鬼不想走的原因都挺简单的:放心不下活着的人。
我就帮他们递个话、送个东西、托个梦。这些事在鬼差手册上叫“超值服务”,积分不多,但攒着攒着能换不少东西。我换过一箱啤酒、一台扫地机器人、一副蓝牙耳机,还换过一个纸扎的按摩椅。
赵小满说我“死了比活着会过日子”。
我觉得她说得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