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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0:53:06

"我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娘子呢?!"

太子找不到我,开始拆我家。

先拆的花园假山。

"沈大人,你把我媳妇藏石头里了?"

我爹说没有。

又拆了厨房的灶台。

"该不会砌墙里了吧?本太子看过话本,有这种恶毒爹。"

我娘哭着说殿下您冷静一下。

太子确实冷静了。

他坐在被拆得稀碎的院子中间,喝了口茶。

然后指着我那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假千金妹妹。

"你,你姐平时关哪儿。"

"柴、柴房"

我爹闭上了眼睛。

01

我叫沈蘅。

沈家嫡长女。

太子未婚妻。

此刻正蹲在柴房啃红薯。

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

但出嫁的那个人,不是我。

"姐姐,委屈你了。"

半个时辰前,沈家二姑娘沈芸站在我柴房门口。

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爹说太子殿下脾气不好,怕你嫁过去受苦。"

"所以让你替我去受苦?"

"我,我也不想的。"

她低下头,帕子绞成了麻花。

"可爹娘说了,你身子弱,太子又凶,万一冲撞了。"

"行了。"

我咬了口红薯。

"嫁妆分我一半,这事就算了。"

沈芸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不知道,这种事在沈家不是第一回。

上回宫里赐的布料,我娘说我穿不出去,给了沈芸。

上上回节宴的名额,我爹说我不善交际,给了沈芸。

我那份银子,我那间屋子,我那个丫鬟。

给了,给了,都给了。

给到最后,把未婚夫也给了。

我倒要看看,这家里还有什么是我的。

柴房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蘅儿,你在里头待一天,明天放你出来。"

"芸儿长得跟你有七分像,太子不会发现的。"

"等木已成舟,太子也不能退婚,到时候芸儿就是太子妃了。"

"你别怨爹娘,你性子太冷,不讨喜,嫁过去也是被冷落。"

"芸儿嘴甜,会哄人,太子一定喜欢她。"

我没说话。

红薯挺甜的。

外头唢呐声越来越大。

迎亲的队伍到了。

我听见沈芸的声音,隔着院墙,娇娇怯怯。

"殿下万福。"

然后是一阵嘈杂。

轿子抬起来了。

鞭炮又响了一轮。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柴房里安静下来。

我把红薯皮扔进角落。

拍了拍手上的灰。

靠着柴堆坐下来,闭上眼睛。

算了。

太子我又没见过。

听说脾气暴,听说不好惹。

不嫁就不嫁吧。

我正准备睡一觉。

外面突然又响起来了。

不是鞭炮。

是马蹄声。

很急,很重,像是要把青石板踏碎。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隔着整个沈府,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

"你给本太子出来!"

我睁开眼。

不对。

迎亲队伍走了还不到一炷香。

怎么回来了?

02

沈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在柴房里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我爹的声音,慌得变了调。

"殿下!殿下息怒!"

"息什么怒?"

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本太子要娶的人,是沈蘅。"

"轿子里那个,是谁?"

全场没人说话。

我竖起耳朵。

我娘开口了,声音发颤。

"殿下,那就是蘅儿啊。"

"蘅儿,你当本太子分不清?"

太子冷笑了一声。

"沈蘅,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轿子里那位,没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眉尾。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太子统共就见过一面。

还是去年上元节灯会,隔着人山人海,我就远远瞧了一眼。

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

结果他记住了我眉尾的痣?

外头已经炸了锅。

我爹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殿下,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

太子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好,那本太子的娘子呢?"

"我那么大一个娘子,你给我藏哪儿了?"

"殿下,蘅儿她,她身子不适,今日实在。"

"不适?"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我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

假山。

他拆的是花园那座假山。

"沈大人,你把我娘子藏石头里了?"

我爹的声音都在抖。

"没、没有"

又是一声巨响。

这回碎的是瓦片。

灶台。

他拆了厨房的灶台。

"该不会砌墙里了吧?"

太子的语气很认真。

"本太子看过话本,有这种恶毒爹。"

我娘哭出来了。

"殿下您冷静一下"

太子确实冷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

"你姐平时关哪儿?"

他在问沈芸。

沈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柴,柴房"

全场安静。

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脚步声。

很快,很重。

朝我这边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柴灰。

衣裳是旧年的,补了三个补丁。

头发散着,因为我娘今早把我的梳子也收走了,说给沈芸梳妆用。

脚上的鞋还是去年的,小了一码,脚后跟都磨破了。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红薯。

嗯。

挺体面的。

门锁被人一把扯断了。

光照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

我仰起头。

他比上元节那天近多了。

眉眼很深,下颌线很紧。

喜袍上沾了假山的石灰和灶台的灰。

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概是拆假山时蹭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又滑到我手里的红薯。

再滑到我身后那间又小又暗的柴房。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攥拳头了。

03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那个殿下。"

我举起手里的红薯。

"要不要来一口?挺甜的。"

他没接。

他转过身。

走回院子里。

我爹跪在地上,我娘跪在旁边,沈芸缩在后面。

太子站在他们面前。

院子里碎了一地。

假山的石头,灶台的砖,厨房的瓦。

还有迎亲的红绸,被踩进了泥里。

太子开口了。

声音很平。

"沈大人。"

"臣臣在。"

"本太子问你。"

"太子妃的衣裳呢?"

我爹不说话。

太子又问。

"太子妃的嫁妆呢?"

还是不说话。

"太子妃的凤冠呢?"

我娘膝行上前两步。

"殿下,凤冠在芸儿那里"

"拿来。"

沈芸被人推上前。

她手里捧着凤冠,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太子一把拿过凤冠,转身走向我。

我还站在柴房门口。

他走到我面前。

把凤冠扣在我头上。

动作不算轻柔。

凤冠歪了一点。

他伸手正了正。

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耳朵怎么这么凉。"

"柴房没炭盆。"

他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回头看了我爹一眼。

那一眼让我爹整个人往地上缩了缩。

太子没再说话。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往我身上一裹。

把我从头包到脚。

然后弯腰。

一把把我扛了起来。

扛起来的。

不是抱。

像扛一袋米。

"殿下"

我趴在他肩膀上,红薯差点掉了。

"走了。"

他大步往外走。

我趴在他肩头,看见我爹还跪在地上。

我娘瘫坐着,嘴唇哆嗦。

沈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太子把我扛到门口。

迎亲队伍还等在外面。

一百零八抬嫁妆,红红火火排了一整条街。

吹鼓手看见太子扛着个裹成粽子的人出来,唢呐都忘了吹。

太子把我往轿子里一塞。

"起轿。"

他翻身上马。

又勒住缰绳,回头朝沈家大门喊了一声。

"沈大人。"

我爹哆哆嗦嗦出现在门口。

"今天拆的那些,本太子不赔。"

"另外,明天本太子会派人来拿太子妃的嫁妆单子。"

"少一样,你拿命填。"

说完一夹马腹。

轿子晃晃悠悠起来了。

唢呐声重新响了。

鞭炮也跟着炸开。

我坐在轿子里,裹着他的披风。

凤冠还歪着,红薯还在手里。

轿子外面锣鼓喧天。

我咬了一口红薯。

嗯。

还是挺甜的。

但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被扛的。

04

轿子进了东宫。

我被太子从轿子里拎出来。

对,拎的。

像拎一只猫。

东宫的下人列了两排。

齐刷刷行礼。

"恭迎太子妃。"

我顶着歪凤冠,裹着太子披风,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

所有人都在看我。

没人敢笑。

但我看见前排有个丫鬟嘴角在抽。

太子牵着我往里走。

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

低头一看。

我鞋掉了。

就是那双小了一码的旧鞋。

走两步掉一只,很合理。

太子看着地上那只破鞋。

又看了看我的脚。

脚后跟磨出了血痕,已经结了痂,旁边又磨出新的。

他没说话。

蹲下来。

把我另一只鞋也脱了。

然后把自己的靴子脱了。

套在我脚上。

他的靴子能装下我两只脚。

"先凑合。"

他光着脚走在前面。

东宫的青砖地,十一月,冰得很。

我穿着他的大靴子,踢踢踏踏跟在后面。

一路走到新房。

红烛,红帐,红被子。

满屋都是红的。

桌上摆着合卺酒,交杯盏,还有一盘花生红枣。

太子把我按到床上坐好。

拿过秤杆。

"盖头呢?"

"没有盖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对啊,盖头在沈芸头上呢。

太子握着秤杆,愣了一息。

把秤杆扔了。

"不挑了。"

"反正我看过了。"

他倒了一杯合卺酒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端起另一杯。

"喝。"

我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我咳嗽。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你在柴房待了多久?"

"今天还是总共?"

他的手停了。

"总共。"

我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大概三年?"

"三年前沈芸来了沈家之后,我就搬进柴房了。"

"我爹说,正房要给客人住。"

"客人住了三年没走。"

"后来就不算客人了,算半个女儿。"

"再后来,她就是女儿了。"

"我就不算了。"

太子把酒杯放下了。

放得很重。

桌子晃了一下。

"你爹说她是谁家的?"

"说是我爹故交的遗孤,爹娘早亡,无依无靠。"

"我爹可怜她,收在府里养着。"

"后来越养越亲,比我还亲。"

"她会哭。"

"一哭我爹就心软。"

"我不会。"

太子看着我。

"你就这么让着?"

"不是让着。"

我把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是争不过。"

"我争过一次。"

"十五岁那年,宫里赐的料子,我娘要给沈芸。"

"我说那是赐给我的。"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小气。"

"我娘哭了一晚上,说我不懂事。"

"沈芸跪在我门口,说姐姐对不起,你要是不给我就不活了。"

"第二天全府的人都看我,像看一个恶人。"

"从那之后我就不争了。"

太子没说话。

但他把桌上那盘花生红枣推到我面前。

又把果盘推过来。

又把点心推过来。

把桌上所有吃的全推到我面前。

"吃。"

"都是你的。"

"这回没人跟你争。"

我看着面前堆成山的吃食。

鼻子突然有点酸。

大概是酒太烈了。

05

第二天。

太子派人去沈家取嫁妆。

我坐在东宫院子里晒太阳。

穿着太子连夜叫人赶制的新鞋。

合脚。

比那双旧的舒服太多了。

去取嫁妆的侍卫回来了。

空手。

"殿下,沈大人说嫁妆还在清点。"

"需要三天。"

太子正在擦剑。

闻言手一顿。

"清点?"

"一百零八抬嫁妆,三个月前就备好了,有什么好清点的?"

侍卫低头不敢说话。

太子把剑往桌上一搁。

"说实话。"

"沈大人说那批嫁妆,是给沈二姑娘备的。"

"太子妃的嫁妆另外再置办。"

院子里安静了。

太子转头看我。

我啃着一颗蜜饯。

"嗯,正常。"

"沈芸来了之后,家里给她的月银是我的三倍。"

"嫁妆给她备的,也正常。"

太子把蜜饯罐子从我手里拿走了。

"你别嗯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有。"

他站起来。

"本太子生气,很有用。"

半个时辰后。

太子亲自去了沈家。

我没去。

我坐在东宫吃蜜饯。

但后来听侍卫讲了。

太子到沈家的时候,沈芸正穿着一身新衣裳在花厅喝茶。

嫁妆整整齐齐摆在库房。

上头贴的是沈芸的名字。

太子进去看了一圈。

指着嫁妆单子。

"这些料子,是宫里赐给太子妃的。"

"这套头面,是本太子年前托人打的。"

"这批嫁妆银子,走的是太子妃的份例。"

"哪一样是你沈芸的?"

沈芸的脸白了。

我爹赶过来,扑通跪下。

"殿下,这里面有误会"

"沈大人。"

太子蹲下来,平视我爹。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本太子给你个机会。"

"嫁妆,现在就抬走。"

"半个时辰之内,送到东宫。"

"少一件,本太子就拆你一间房。"

"上次拆了假山和灶台,这次从正堂开始。"

我爹哆嗦着点头。

嫁妆半个时辰就送到了。

一样没少。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夹在嫁妆箱子最底下。

是沈芸写的。

送嫁妆的婆子不知道,太子的人检查时翻出来的。

信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太子的。

太子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信递给我。

上面写

"殿下,妾身沈芸,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望殿下垂怜。只是妾身有一事不得不告。沈蘅姐姐性情乖戾,在家时常摔打器物,对下人非打即骂。去年更是将妾身推下台阶,致妾身卧床半月。爹娘怜妾身体弱,方才将妾身与姐姐屋舍对调。望殿下明察,莫被姐姐温顺外表所惑。妾身字字属实,天地可鉴。"

我看完了。

把信放下。

太子盯着我。

"你把她推下台阶了?"

"没有。"

"去年秋天下雨,她自己在台阶上滑了一跤。"

"但她跟我爹说是我推的。"

"我爹信了。"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柴房。"

太子把信折好。

收进袖子里。

"好。"

"这封信,本太子留着。"

他的语气很平。

但我注意到他折信的时候,手指把信纸边缘捏皱了。

06

第三天。

宫里来人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

"太子妃安好,皇后娘娘请太子妃明日入宫请安。"

规矩。

新媳妇要见婆婆。

太子皱眉。

"这么急?"

嬷嬷笑了笑。

"娘娘惦记着,想早些见见太子妃。"

嬷嬷走了之后,太子坐在桌边,手指敲桌面。

我剥着橘子。

"殿下在想什么?"

"有人递了折子给母后。"

"什么折子?"

"参沈家的。"

他看我一眼。

"说沈家有个养女,温柔贤淑,才是太子良配。"

"说太子妃性情不佳,恐难担国母之责。"

我手里的橘子停了。

"谁递的?"

"不知道。但措辞跟那封信很像。"

沈芸的信。

和这封折子。

一前一后,一内一外。

我把橘子放下。

"她不是在沈家吗,怎么递的折子?"

"所以不是她递的。"

太子拿起桌上的茶杯。

"是有人替她递的。"

"你爹的同僚,礼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跟沈芸什么关系?"

"沈芸管周夫人叫干娘。"

我愣了一下。

沈芸来沈家三年。

不光笼络了我爹娘。

还在外头认了干亲。

她图什么?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沈家,抢我的东西,抢我的屋子,抢我的嫁妆,抢我的婚事。

被太子识破之后还不收手。

反而递折子到皇后面前,要在我进宫请安之前先泼一盆脏水。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不是一个孤女该有的手段。

太子看着我。

"想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故交遗孤。"

"我查过了。"

他把茶杯放下。

"沈芸三年前入府,说是你爹故友之女。"

"但你爹那位故友,根本没有女儿。"

"他早年间倒是有个书童。"

"书童的妹妹,后来嫁给了周侍郎府上的管事。"

"管事的女儿,就是沈芸。"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是周家的人?"

"准确说,周家把她送进了你们沈家。"

"你爹是吏部的,周家是礼部的。"

"两部在今年铨选上有利益冲突。"

"周家想在你爹身边安一颗棋子。"

"沈芸就是那颗棋子。"

"先拿你的东西,再拿你的人,最后拿你的位置。"

"你的太子妃之位周家想要。"

我靠在椅背上。

三年了。

三年里我让出的每一样东西,吃的每一个亏,受的每一次委屈。

不是因为沈芸可怜。

是因为我爹蠢。

是因为有人处心积虑。

太子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伸手把歪了两天的凤冠正了正。

"明天进宫,不用怕。"

"母后那边,我来说。"

"但有一件事,你自己决定。"

"什么事?"

"沈芸的事,你想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说一个字,我去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的。

不是客套。

我想了一会儿。

"先不动她。"

太子挑眉。

"为什么?"

"她背后是周家。"

"动了她,周家就缩回去了。"

"我要让周家也露出来。"

太子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是我嫁进来第一次见他笑。

"沈蘅。"

"嗯?"

"你以前在沈家装的吧。"

我剥了一瓣橘子塞嘴里。

没回答。

他又笑了一声。

"行。"

"那就照你说的办。"

"明天进宫你来演,我来兜。"

我咬着橘子,点了点头。

凤冠上的流苏晃了一下。

正好。

07

进宫那天,我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太子看了一眼。

"不换身好的?"

"不换。"

"我要让皇后看看,沈家是怎么对太子妃的。"

太子想了想。

点头。

"你脚上那双旧鞋还在吗?"

"扔了。"

"可惜。"

他说。

"穿那双去效果更好。"

我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了。

皇后在凤仪宫见的我。

我行了大礼。

皇后没让我起来。

她端着茶,打量了我很久。

"抬起头。"

我抬头。

皇后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衣裳上。

又扫到手上。

我的手指关节有冻疮的痕迹。

柴房三年,每年冬天都长。

皇后的目光停在那里。

顿了一息。

"坐吧。"

我坐下了。

皇后开口。

"本宫听闻,太子娶亲那日,场面不太好看。"

"回娘娘,是臣妾家中的过错。"

"怎么个过错?"

"家父让臣妾的妹妹替臣妾上了轿。"

皇后放下茶杯。

"替嫁?"

"是。"

"你爹好大的胆子。"

"家父糊涂,求娘娘恕罪。"

皇后没接这话。

她看了看旁边的嬷嬷。

嬷嬷递上一封折子。

"这折子你看过了?"

"臣妾看过了。"

"上面说你性情乖戾,打骂下人,推妹妹下台阶。"

"是真的吗?"

我跪下来。

"臣妾不敢说谎。"

"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臣妾在沈家三年,住的是柴房。"

"穿的是旧衣。"

"吃的是下人的份例。"

"臣妾没有打骂过任何人。"

"因为臣妾身边,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凤仪宫里安静了。

皇后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意外。

"你说你住柴房?"

"是。太子殿下娶亲那日,臣妾就被锁在柴房里。"

"是殿下拆了半个沈家,才找到臣妾的。"

皇后转头看太子。

太子坐在旁边喝茶。

表情平淡。

"拆了假山,拆了灶台。"

他补了一句。

"不多。"

皇后深吸一口气。

"沈家好得很。"

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拍。

"来人。"

"传礼部侍郎周显的夫人进宫。"

"本宫要亲自问问,这折子到底谁写的。"

我低着头。

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08

周夫人来得很快。

大概早就料到会被召。

她进凤仪宫的时候,妆容齐整,神色从容。

行礼,问安,滴水不漏。

皇后把折子扔到她面前。

"这折子,是你家老爷递的?"

周夫人看了一眼。

不慌。

"回娘娘,是。"

"我家老爷与沈大人同朝为官,听闻太子娶亲当日出了变故。"

"老爷担心殿下被蒙蔽,才斗胆上书。"

"蒙蔽?"

皇后冷笑。

"沈家把太子妃关在柴房,让养女替嫁。"

"到底谁蒙蔽谁?"

周夫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娘娘,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沈蘅此人,性情确实不佳。"

"臣妇的干女儿沈芸曾说过"

"够了。"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

"周夫人,我问你一件事。"

"太子妃请问。"

"沈芸是你干女儿。"

"那她入沈家之前,在谁家?"

周夫人顿了一下。

"她是沈大人故友的遗孤,这事人尽皆知"

"沈大人的故友叫赵怀安。"

我打断她。

"赵怀安一辈子没娶亲,没有女儿。"

"这事我查过了。"

周夫人脸色变了。

"你"

"赵怀安早年有个书童叫钱四。"

"钱四的妹妹嫁给了周府的管事钱禄。"

"钱禄有个女儿,三年前被送进了沈家。"

"这个女儿,就是沈芸。"

凤仪宫里静得针落可闻。

周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你胡说"

"我胡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夫人,你认沈芸当干女儿,不是因为可怜她。"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家的人。"

"你把她安插进沈家,让她取代我。"

"先取代我在家中的位置。"

"再取代我在东宫的位置。"

"你以为太子妃的位子空出来,你们周家就能塞人进来?"

周夫人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

"娘娘!臣妇没有!这是她在攀诬!"

皇后没看她。

皇后看着我。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转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放下茶杯。

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东西。

"母后。"

"这是沈芸入沈家前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的籍贯是周家庄子所在的清河县。"

"这是钱禄的卖身契,签字画押的主家是周府。"

"这是沈芸夹在嫁妆箱子里的那封信,笔迹和周夫人去年给母后写的贺表一致。"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信不是沈芸写的。"

"是周夫人写的。"

"折子也不是周侍郎自己要递的。"

"是周夫人授意的。"

周夫人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娘娘,娘娘,臣妇冤枉"

皇后站起来了。

我从没见过皇后的表情这么冷。

"冤枉?"

"算计皇家婚事,安插眼线,伪造身份,诬陷太子妃。"

"你说你冤枉?"

皇后看向嬷嬷。

"去传旨。"

"礼部侍郎周显,治家不严,即日停职待查。"

"周夫人"

"先押下去,本宫还有话要问。"

周夫人被架了出去。

凤仪宫重新安静了。

皇后坐回去。

看着我和太子。

沉默了很久。

"太子。"

"儿臣在。"

"你这媳妇。"

皇后端起茶。

"不错。"

太子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我行了个礼。

"谢娘娘。"

皇后摆手。

"别谢了。"

"回去换身好衣裳。"

"堂堂太子妃,穿成这样,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东宫亏待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素了点。

太子在旁边轻咳一声。

"已经让人做了十二套。"

皇后瞥他。

"十二套?"

"备着换季穿。"

"行,你有心就好。"

我们出了凤仪宫。

太子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那些?"

"昨晚。"

"你昨晚不是在剥橘子?"

"剥橘子和查事情不冲突。"

他回头看我。

"你手里那盘橘子,就是让我书房小厮送来的。"

"你趁他送橘子的功夫,把我桌上的文书翻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往前走了两步。

"下回想翻我的东西。"

"说一声。"

"我给你搬出来。"

"省得你翻乱了。"

09

周家的事定了。

但沈家的事没完。

三天后。

沈芸来了东宫。

门房拦住了她。

她跪在东宫门外。

哭。

哭得很大声。

半条街都听得见。

"姐姐,我知道错了,姐姐让我进去说句话"

我坐在院子里喝茶。

听见了。

太子拿起一块点心。

"要见吗?"

"见。"

"为什么?"

"总得有个收尾。"

沈芸被带进来了。

她瘦了。

眼眶是红的,脸色发青。

但衣裳是新的,头上的簪子是银的。

沈家虽然被太子吓了一顿,但日子该过还是过。

沈芸到底还是过得比我在柴房的时候好。

她一进院子就跪下了。

"姐姐。"

她膝行着往前。

"姐姐,是我错了。"

"是周夫人逼我的。"

"她说只要我替了姐姐的位子,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从小没爹没娘,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泪珠滚了满脸。

很可怜。

非常可怜。

换了三年前的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三年前的我,心软过一次。

换来的是搬进柴房。

"沈芸。"

我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一脸期待。

"你进沈家第一天就管我娘叫娘。"

"第一个月就拿走了我的丫鬟。"

"第一年就住进了我的屋子。"

"第二年你拿走了我的嫁妆。"

"第三年你想拿走我的婚事。"

"周夫人逼你的?"

"她逼你管我娘叫娘?"

"她逼你摔了一跤赖我推的?"

"她逼你在我爹面前哭着说不想活了?"

沈芸的眼泪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又继续哭。

但那一瞬间够了。

我看见了。

太子也看见了。

"沈芸。"

太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

沈芸的哭声小了。

"你在沈家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周夫人教的,有多少是你自己想的?"

沈芸咬住嘴唇。

"都是,都是周夫人"

"是吗?"

太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又是信。

他袖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信。

"这是你写给周夫人的。"

"上个月。"

"周府被查抄的时候,在周夫人妆匣里翻出来的。"

他展开念了一段。

"'干娘放心,沈家上下皆信我。那沈蘅木讷寡言,不得父母欢心。只需再添一把火,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

院子里安静了。

沈芸不哭了。

"这是你的字。"

太子把信收起来。

"每一笔,我找人对过了。"

沈芸跪在地上。

嘴张了张。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

太子没再看她。

转头问我。

"怎么处置?"

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送回清河县原籍。"

"从哪来,回哪去。"

"沈家那边呢?"

我放下茶杯。

看着杯中倒影。

茶汤里映着凤冠流苏。

很晃。

"我爹把亲女儿关进柴房三年。"

"给一个外人当牛做马。"

"他不配当爹。"

"但他还是我爹。"

"嫁妆拿回来了就行。"

"其他的,不追究了。"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

"好。"

"听你的。"

沈芸被拖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眼里藏满了恨。

我没在意。

爱恨就恨。

清河县离京城一千二百里。

恨也恨不到我。

太子坐到我旁边。

给我倒了杯热茶。

"你说你爹不配当爹。"

"嗯。"

"但你还是放过他了。"

"嗯。"

"为什么?"

我捧着茶杯。

热气拂在脸上。

"他打我那一巴掌之前,也给我扎过风筝。"

"教我写过字。"

"下雨天背我过水洼。"

"他不是一开始就坏的。"

"他只是蠢。"

太子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我的凤冠又正了正。

好像这凤冠永远会歪。

"你不蠢。"

他说。

"嗯,我知道。"

"也不木讷寡言。"

"那倒是。"

"我挺话多的。"

他笑了一声。

第二次见他笑。

挺好看的。

10

沈芸走后第五天。

我爹来了东宫。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橘子皮。

太子说晒干了能泡茶。

我觉得他骗我。

但橘子皮反正没用,晒就晒了。

"太子妃,沈大人求见。"

我手里的橘子皮停了一下。

"让他在前厅等着。"

我进前厅的时候,我爹已经跪着了。

没人让他跪。

他自己跪的。

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好几缕。

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靴子上有泥点。

他是走来的。

沈家的马车上个月卖了。

太子拆完没赔,周家又被查抄,我爹在吏部的日子不好过。

听说被调去了清吏司坐冷板凳。

"蘅儿。"

他叫我。

声音哑。

我在椅子上坐下。

没应。

"蘅儿,爹来看看你。"

"看到了。"

"你过得好吗?"

"挺好。"

"有新衣裳穿,有新鞋穿。"

"不用住柴房。"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爹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爹不该听信沈芸的话。"

"不该把你关进柴房。"

"不该让她替你出嫁。"

"爹糊涂,爹真的糊涂"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闷响。

"蘅儿,你骂爹吧。"

"打也行。"

"你别不说话。"

"你小时候最爱说话。"

"缠着爹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要讲。"

"爹不讲你就抱着爹的胳膊不撒手。"

"后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就不跟爹说话了。"

我端着茶杯。

茶凉了。

"从你打我那一巴掌起。"

他的身子僵了。

"蘅儿"

"我那天说的是实话。"

"那料子是宫里赐给我的。"

"我只是想留住自己的东西。"

"你打了我。"

"说我小气。"

"你当着全府的人打的。"

"沈芸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你知道吗?"

"她在笑。"

"你没看见。"

我爹趴在地上。

肩膀在抖。

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

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

很小的一块。

像旧伤口结了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撕裂的疼。

是酸的。

"爹。"

他猛地抬头。

"我不恨你。"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我回不去了。"

"我不是十二岁那个追着你讲故事的小姑娘了。"

"那个人被你亲手推远了。"

"推了三年。"

"太远了。"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的胳膊很瘦。

不知道什么时候瘦的。

"回去吧。"

"好好过日子。"

"别再被人骗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

不肯松。

"蘅儿,你还能回家看看吗?"

"偶尔逢年过节回去坐坐?"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不成样子。

鼻头也红了。

跟我小时候哭鼻子一模一样。

"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松了手。

点了点头。

"好,好,再说"

"再说就是还有得说"

"爹等着。"

他走了。

走出前厅的时候,脚步很慢。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转过身,走了。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侧门。

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我擦了一下眼角。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看见。"

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没说安慰的话。

只是伸手把我的凤冠正了正。

这凤冠天天歪。

我怀疑是故意做歪的。

这样他就有借口一直伸手。

"沈蘅。"

"干嘛。"

"我给你扎个风筝吧。"

我抬头看他。

"你会扎风筝?"

"不会。"

"那你说什么。"

"学呗。"

"太子殿下扎风筝。"

"传出去不怕人笑?"

"笑就笑。"

他拉起我的手。

往院子里走。

"你小时候喜欢听故事。"

"我也会讲。"

"讲得比你爹好。"

"你又没听过我爹讲的。"

"不用听。"

"肯定比他好。"

"凭什么?"

"凭他讲故事不会拆假山。"

"我会。"

我没忍住。

笑了。

院子里的橘子皮晒得半干了。

阳光很好。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很热。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你那个红薯。"

"什么红薯?"

"成亲那天你啃的那个。"

"我让人找了同一个品种,在东宫后园种了一片。"

"你种红薯?"

"嗯。"

"太子殿下在东宫种红薯。"

"嗯。"

"传出去"

"传出去就说太子妃爱吃。"

他继续往前走。

"以后你想吃随时都有。"

"不用啃冷的了。"

我跟着他。

没说话。

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察觉到了。

没回头。

但攥得更紧了。

橘子皮的香气被风吹过来。

太阳暖烘烘的。

凤冠还是歪的。

他腾出一只手,头也不回地伸过来。

又给我正了一下。

这回正了。

但我觉得不出半个时辰还得歪。

没关系。

反正他每次都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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