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娘子呢?!"
太子找不到我,开始拆我家。
先拆的花园假山。
"沈大人,你把我媳妇藏石头里了?"
我爹说没有。
又拆了厨房的灶台。
"该不会砌墙里了吧?本太子看过话本,有这种恶毒爹。"
我娘哭着说殿下您冷静一下。
太子确实冷静了。
他坐在被拆得稀碎的院子中间,喝了口茶。
然后指着我那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假千金妹妹。
"你,你姐平时关哪儿。"
"柴、柴房"
我爹闭上了眼睛。
01
我叫沈蘅。
沈家嫡长女。
太子未婚妻。
此刻正蹲在柴房啃红薯。
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
但出嫁的那个人,不是我。
"姐姐,委屈你了。"
半个时辰前,沈家二姑娘沈芸站在我柴房门口。
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爹说太子殿下脾气不好,怕你嫁过去受苦。"
"所以让你替我去受苦?"
"我,我也不想的。"
她低下头,帕子绞成了麻花。
"可爹娘说了,你身子弱,太子又凶,万一冲撞了。"
"行了。"
我咬了口红薯。
"嫁妆分我一半,这事就算了。"
沈芸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不知道,这种事在沈家不是第一回。
上回宫里赐的布料,我娘说我穿不出去,给了沈芸。
上上回节宴的名额,我爹说我不善交际,给了沈芸。
我那份银子,我那间屋子,我那个丫鬟。
给了,给了,都给了。
给到最后,把未婚夫也给了。
我倒要看看,这家里还有什么是我的。
柴房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蘅儿,你在里头待一天,明天放你出来。"
"芸儿长得跟你有七分像,太子不会发现的。"
"等木已成舟,太子也不能退婚,到时候芸儿就是太子妃了。"
"你别怨爹娘,你性子太冷,不讨喜,嫁过去也是被冷落。"
"芸儿嘴甜,会哄人,太子一定喜欢她。"
我没说话。
红薯挺甜的。
外头唢呐声越来越大。
迎亲的队伍到了。
我听见沈芸的声音,隔着院墙,娇娇怯怯。
"殿下万福。"
然后是一阵嘈杂。
轿子抬起来了。
鞭炮又响了一轮。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柴房里安静下来。
我把红薯皮扔进角落。
拍了拍手上的灰。
靠着柴堆坐下来,闭上眼睛。
算了。
太子我又没见过。
听说脾气暴,听说不好惹。
不嫁就不嫁吧。
我正准备睡一觉。
外面突然又响起来了。
不是鞭炮。
是马蹄声。
很急,很重,像是要把青石板踏碎。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隔着整个沈府,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
"你给本太子出来!"
我睁开眼。
不对。
迎亲队伍走了还不到一炷香。
怎么回来了?
02
沈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在柴房里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我爹的声音,慌得变了调。
"殿下!殿下息怒!"
"息什么怒?"
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本太子要娶的人,是沈蘅。"
"轿子里那个,是谁?"
全场没人说话。
我竖起耳朵。
我娘开口了,声音发颤。
"殿下,那就是蘅儿啊。"
"蘅儿,你当本太子分不清?"
太子冷笑了一声。
"沈蘅,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轿子里那位,没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眉尾。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太子统共就见过一面。
还是去年上元节灯会,隔着人山人海,我就远远瞧了一眼。
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
结果他记住了我眉尾的痣?
外头已经炸了锅。
我爹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殿下,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
太子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好,那本太子的娘子呢?"
"我那么大一个娘子,你给我藏哪儿了?"
"殿下,蘅儿她,她身子不适,今日实在。"
"不适?"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我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
假山。
他拆的是花园那座假山。
"沈大人,你把我娘子藏石头里了?"
我爹的声音都在抖。
"没、没有"
又是一声巨响。
这回碎的是瓦片。
灶台。
他拆了厨房的灶台。
"该不会砌墙里了吧?"
太子的语气很认真。
"本太子看过话本,有这种恶毒爹。"
我娘哭出来了。
"殿下您冷静一下"
太子确实冷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
"你姐平时关哪儿?"
他在问沈芸。
沈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柴,柴房"
全场安静。
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脚步声。
很快,很重。
朝我这边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柴灰。
衣裳是旧年的,补了三个补丁。
头发散着,因为我娘今早把我的梳子也收走了,说给沈芸梳妆用。
脚上的鞋还是去年的,小了一码,脚后跟都磨破了。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红薯。
嗯。
挺体面的。
门锁被人一把扯断了。
光照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
我仰起头。
他比上元节那天近多了。
眉眼很深,下颌线很紧。
喜袍上沾了假山的石灰和灶台的灰。
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概是拆假山时蹭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又滑到我手里的红薯。
再滑到我身后那间又小又暗的柴房。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攥拳头了。
03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那个殿下。"
我举起手里的红薯。
"要不要来一口?挺甜的。"
他没接。
他转过身。
走回院子里。
我爹跪在地上,我娘跪在旁边,沈芸缩在后面。
太子站在他们面前。
院子里碎了一地。
假山的石头,灶台的砖,厨房的瓦。
还有迎亲的红绸,被踩进了泥里。
太子开口了。
声音很平。
"沈大人。"
"臣臣在。"
"本太子问你。"
"太子妃的衣裳呢?"
我爹不说话。
太子又问。
"太子妃的嫁妆呢?"
还是不说话。
"太子妃的凤冠呢?"
我娘膝行上前两步。
"殿下,凤冠在芸儿那里"
"拿来。"
沈芸被人推上前。
她手里捧着凤冠,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太子一把拿过凤冠,转身走向我。
我还站在柴房门口。
他走到我面前。
把凤冠扣在我头上。
动作不算轻柔。
凤冠歪了一点。
他伸手正了正。
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耳朵怎么这么凉。"
"柴房没炭盆。"
他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回头看了我爹一眼。
那一眼让我爹整个人往地上缩了缩。
太子没再说话。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往我身上一裹。
把我从头包到脚。
然后弯腰。
一把把我扛了起来。
扛起来的。
不是抱。
像扛一袋米。
"殿下"
我趴在他肩膀上,红薯差点掉了。
"走了。"
他大步往外走。
我趴在他肩头,看见我爹还跪在地上。
我娘瘫坐着,嘴唇哆嗦。
沈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太子把我扛到门口。
迎亲队伍还等在外面。
一百零八抬嫁妆,红红火火排了一整条街。
吹鼓手看见太子扛着个裹成粽子的人出来,唢呐都忘了吹。
太子把我往轿子里一塞。
"起轿。"
他翻身上马。
又勒住缰绳,回头朝沈家大门喊了一声。
"沈大人。"
我爹哆哆嗦嗦出现在门口。
"今天拆的那些,本太子不赔。"
"另外,明天本太子会派人来拿太子妃的嫁妆单子。"
"少一样,你拿命填。"
说完一夹马腹。
轿子晃晃悠悠起来了。
唢呐声重新响了。
鞭炮也跟着炸开。
我坐在轿子里,裹着他的披风。
凤冠还歪着,红薯还在手里。
轿子外面锣鼓喧天。
我咬了一口红薯。
嗯。
还是挺甜的。
但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被扛的。
04
轿子进了东宫。
我被太子从轿子里拎出来。
对,拎的。
像拎一只猫。
东宫的下人列了两排。
齐刷刷行礼。
"恭迎太子妃。"
我顶着歪凤冠,裹着太子披风,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
所有人都在看我。
没人敢笑。
但我看见前排有个丫鬟嘴角在抽。
太子牵着我往里走。
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
低头一看。
我鞋掉了。
就是那双小了一码的旧鞋。
走两步掉一只,很合理。
太子看着地上那只破鞋。
又看了看我的脚。
脚后跟磨出了血痕,已经结了痂,旁边又磨出新的。
他没说话。
蹲下来。
把我另一只鞋也脱了。
然后把自己的靴子脱了。
套在我脚上。
他的靴子能装下我两只脚。
"先凑合。"
他光着脚走在前面。
东宫的青砖地,十一月,冰得很。
我穿着他的大靴子,踢踢踏踏跟在后面。
一路走到新房。
红烛,红帐,红被子。
满屋都是红的。
桌上摆着合卺酒,交杯盏,还有一盘花生红枣。
太子把我按到床上坐好。
拿过秤杆。
"盖头呢?"
"没有盖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对啊,盖头在沈芸头上呢。
太子握着秤杆,愣了一息。
把秤杆扔了。
"不挑了。"
"反正我看过了。"
他倒了一杯合卺酒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端起另一杯。
"喝。"
我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我咳嗽。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你在柴房待了多久?"
"今天还是总共?"
他的手停了。
"总共。"
我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大概三年?"
"三年前沈芸来了沈家之后,我就搬进柴房了。"
"我爹说,正房要给客人住。"
"客人住了三年没走。"
"后来就不算客人了,算半个女儿。"
"再后来,她就是女儿了。"
"我就不算了。"
太子把酒杯放下了。
放得很重。
桌子晃了一下。
"你爹说她是谁家的?"
"说是我爹故交的遗孤,爹娘早亡,无依无靠。"
"我爹可怜她,收在府里养着。"
"后来越养越亲,比我还亲。"
"她会哭。"
"一哭我爹就心软。"
"我不会。"
太子看着我。
"你就这么让着?"
"不是让着。"
我把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是争不过。"
"我争过一次。"
"十五岁那年,宫里赐的料子,我娘要给沈芸。"
"我说那是赐给我的。"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小气。"
"我娘哭了一晚上,说我不懂事。"
"沈芸跪在我门口,说姐姐对不起,你要是不给我就不活了。"
"第二天全府的人都看我,像看一个恶人。"
"从那之后我就不争了。"
太子没说话。
但他把桌上那盘花生红枣推到我面前。
又把果盘推过来。
又把点心推过来。
把桌上所有吃的全推到我面前。
"吃。"
"都是你的。"
"这回没人跟你争。"
我看着面前堆成山的吃食。
鼻子突然有点酸。
大概是酒太烈了。
05
第二天。
太子派人去沈家取嫁妆。
我坐在东宫院子里晒太阳。
穿着太子连夜叫人赶制的新鞋。
合脚。
比那双旧的舒服太多了。
去取嫁妆的侍卫回来了。
空手。
"殿下,沈大人说嫁妆还在清点。"
"需要三天。"
太子正在擦剑。
闻言手一顿。
"清点?"
"一百零八抬嫁妆,三个月前就备好了,有什么好清点的?"
侍卫低头不敢说话。
太子把剑往桌上一搁。
"说实话。"
"沈大人说那批嫁妆,是给沈二姑娘备的。"
"太子妃的嫁妆另外再置办。"
院子里安静了。
太子转头看我。
我啃着一颗蜜饯。
"嗯,正常。"
"沈芸来了之后,家里给她的月银是我的三倍。"
"嫁妆给她备的,也正常。"
太子把蜜饯罐子从我手里拿走了。
"你别嗯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有。"
他站起来。
"本太子生气,很有用。"
半个时辰后。
太子亲自去了沈家。
我没去。
我坐在东宫吃蜜饯。
但后来听侍卫讲了。
太子到沈家的时候,沈芸正穿着一身新衣裳在花厅喝茶。
嫁妆整整齐齐摆在库房。
上头贴的是沈芸的名字。
太子进去看了一圈。
指着嫁妆单子。
"这些料子,是宫里赐给太子妃的。"
"这套头面,是本太子年前托人打的。"
"这批嫁妆银子,走的是太子妃的份例。"
"哪一样是你沈芸的?"
沈芸的脸白了。
我爹赶过来,扑通跪下。
"殿下,这里面有误会"
"沈大人。"
太子蹲下来,平视我爹。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本太子给你个机会。"
"嫁妆,现在就抬走。"
"半个时辰之内,送到东宫。"
"少一件,本太子就拆你一间房。"
"上次拆了假山和灶台,这次从正堂开始。"
我爹哆嗦着点头。
嫁妆半个时辰就送到了。
一样没少。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夹在嫁妆箱子最底下。
是沈芸写的。
送嫁妆的婆子不知道,太子的人检查时翻出来的。
信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太子的。
太子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信递给我。
上面写
"殿下,妾身沈芸,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望殿下垂怜。只是妾身有一事不得不告。沈蘅姐姐性情乖戾,在家时常摔打器物,对下人非打即骂。去年更是将妾身推下台阶,致妾身卧床半月。爹娘怜妾身体弱,方才将妾身与姐姐屋舍对调。望殿下明察,莫被姐姐温顺外表所惑。妾身字字属实,天地可鉴。"
我看完了。
把信放下。
太子盯着我。
"你把她推下台阶了?"
"没有。"
"去年秋天下雨,她自己在台阶上滑了一跤。"
"但她跟我爹说是我推的。"
"我爹信了。"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柴房。"
太子把信折好。
收进袖子里。
"好。"
"这封信,本太子留着。"
他的语气很平。
但我注意到他折信的时候,手指把信纸边缘捏皱了。
06
第三天。
宫里来人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
"太子妃安好,皇后娘娘请太子妃明日入宫请安。"
规矩。
新媳妇要见婆婆。
太子皱眉。
"这么急?"
嬷嬷笑了笑。
"娘娘惦记着,想早些见见太子妃。"
嬷嬷走了之后,太子坐在桌边,手指敲桌面。
我剥着橘子。
"殿下在想什么?"
"有人递了折子给母后。"
"什么折子?"
"参沈家的。"
他看我一眼。
"说沈家有个养女,温柔贤淑,才是太子良配。"
"说太子妃性情不佳,恐难担国母之责。"
我手里的橘子停了。
"谁递的?"
"不知道。但措辞跟那封信很像。"
沈芸的信。
和这封折子。
一前一后,一内一外。
我把橘子放下。
"她不是在沈家吗,怎么递的折子?"
"所以不是她递的。"
太子拿起桌上的茶杯。
"是有人替她递的。"
"你爹的同僚,礼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跟沈芸什么关系?"
"沈芸管周夫人叫干娘。"
我愣了一下。
沈芸来沈家三年。
不光笼络了我爹娘。
还在外头认了干亲。
她图什么?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沈家,抢我的东西,抢我的屋子,抢我的嫁妆,抢我的婚事。
被太子识破之后还不收手。
反而递折子到皇后面前,要在我进宫请安之前先泼一盆脏水。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不是一个孤女该有的手段。
太子看着我。
"想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故交遗孤。"
"我查过了。"
他把茶杯放下。
"沈芸三年前入府,说是你爹故友之女。"
"但你爹那位故友,根本没有女儿。"
"他早年间倒是有个书童。"
"书童的妹妹,后来嫁给了周侍郎府上的管事。"
"管事的女儿,就是沈芸。"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是周家的人?"
"准确说,周家把她送进了你们沈家。"
"你爹是吏部的,周家是礼部的。"
"两部在今年铨选上有利益冲突。"
"周家想在你爹身边安一颗棋子。"
"沈芸就是那颗棋子。"
"先拿你的东西,再拿你的人,最后拿你的位置。"
"你的太子妃之位周家想要。"
我靠在椅背上。
三年了。
三年里我让出的每一样东西,吃的每一个亏,受的每一次委屈。
不是因为沈芸可怜。
是因为我爹蠢。
是因为有人处心积虑。
太子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伸手把歪了两天的凤冠正了正。
"明天进宫,不用怕。"
"母后那边,我来说。"
"但有一件事,你自己决定。"
"什么事?"
"沈芸的事,你想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说一个字,我去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的。
不是客套。
我想了一会儿。
"先不动她。"
太子挑眉。
"为什么?"
"她背后是周家。"
"动了她,周家就缩回去了。"
"我要让周家也露出来。"
太子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是我嫁进来第一次见他笑。
"沈蘅。"
"嗯?"
"你以前在沈家装的吧。"
我剥了一瓣橘子塞嘴里。
没回答。
他又笑了一声。
"行。"
"那就照你说的办。"
"明天进宫你来演,我来兜。"
我咬着橘子,点了点头。
凤冠上的流苏晃了一下。
正好。
07
进宫那天,我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太子看了一眼。
"不换身好的?"
"不换。"
"我要让皇后看看,沈家是怎么对太子妃的。"
太子想了想。
点头。
"你脚上那双旧鞋还在吗?"
"扔了。"
"可惜。"
他说。
"穿那双去效果更好。"
我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了。
皇后在凤仪宫见的我。
我行了大礼。
皇后没让我起来。
她端着茶,打量了我很久。
"抬起头。"
我抬头。
皇后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衣裳上。
又扫到手上。
我的手指关节有冻疮的痕迹。
柴房三年,每年冬天都长。
皇后的目光停在那里。
顿了一息。
"坐吧。"
我坐下了。
皇后开口。
"本宫听闻,太子娶亲那日,场面不太好看。"
"回娘娘,是臣妾家中的过错。"
"怎么个过错?"
"家父让臣妾的妹妹替臣妾上了轿。"
皇后放下茶杯。
"替嫁?"
"是。"
"你爹好大的胆子。"
"家父糊涂,求娘娘恕罪。"
皇后没接这话。
她看了看旁边的嬷嬷。
嬷嬷递上一封折子。
"这折子你看过了?"
"臣妾看过了。"
"上面说你性情乖戾,打骂下人,推妹妹下台阶。"
"是真的吗?"
我跪下来。
"臣妾不敢说谎。"
"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臣妾在沈家三年,住的是柴房。"
"穿的是旧衣。"
"吃的是下人的份例。"
"臣妾没有打骂过任何人。"
"因为臣妾身边,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凤仪宫里安静了。
皇后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意外。
"你说你住柴房?"
"是。太子殿下娶亲那日,臣妾就被锁在柴房里。"
"是殿下拆了半个沈家,才找到臣妾的。"
皇后转头看太子。
太子坐在旁边喝茶。
表情平淡。
"拆了假山,拆了灶台。"
他补了一句。
"不多。"
皇后深吸一口气。
"沈家好得很。"
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拍。
"来人。"
"传礼部侍郎周显的夫人进宫。"
"本宫要亲自问问,这折子到底谁写的。"
我低着头。
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08
周夫人来得很快。
大概早就料到会被召。
她进凤仪宫的时候,妆容齐整,神色从容。
行礼,问安,滴水不漏。
皇后把折子扔到她面前。
"这折子,是你家老爷递的?"
周夫人看了一眼。
不慌。
"回娘娘,是。"
"我家老爷与沈大人同朝为官,听闻太子娶亲当日出了变故。"
"老爷担心殿下被蒙蔽,才斗胆上书。"
"蒙蔽?"
皇后冷笑。
"沈家把太子妃关在柴房,让养女替嫁。"
"到底谁蒙蔽谁?"
周夫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娘娘,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沈蘅此人,性情确实不佳。"
"臣妇的干女儿沈芸曾说过"
"够了。"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
"周夫人,我问你一件事。"
"太子妃请问。"
"沈芸是你干女儿。"
"那她入沈家之前,在谁家?"
周夫人顿了一下。
"她是沈大人故友的遗孤,这事人尽皆知"
"沈大人的故友叫赵怀安。"
我打断她。
"赵怀安一辈子没娶亲,没有女儿。"
"这事我查过了。"
周夫人脸色变了。
"你"
"赵怀安早年有个书童叫钱四。"
"钱四的妹妹嫁给了周府的管事钱禄。"
"钱禄有个女儿,三年前被送进了沈家。"
"这个女儿,就是沈芸。"
凤仪宫里静得针落可闻。
周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你胡说"
"我胡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夫人,你认沈芸当干女儿,不是因为可怜她。"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家的人。"
"你把她安插进沈家,让她取代我。"
"先取代我在家中的位置。"
"再取代我在东宫的位置。"
"你以为太子妃的位子空出来,你们周家就能塞人进来?"
周夫人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
"娘娘!臣妇没有!这是她在攀诬!"
皇后没看她。
皇后看着我。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转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放下茶杯。
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东西。
"母后。"
"这是沈芸入沈家前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的籍贯是周家庄子所在的清河县。"
"这是钱禄的卖身契,签字画押的主家是周府。"
"这是沈芸夹在嫁妆箱子里的那封信,笔迹和周夫人去年给母后写的贺表一致。"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信不是沈芸写的。"
"是周夫人写的。"
"折子也不是周侍郎自己要递的。"
"是周夫人授意的。"
周夫人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娘娘,娘娘,臣妇冤枉"
皇后站起来了。
我从没见过皇后的表情这么冷。
"冤枉?"
"算计皇家婚事,安插眼线,伪造身份,诬陷太子妃。"
"你说你冤枉?"
皇后看向嬷嬷。
"去传旨。"
"礼部侍郎周显,治家不严,即日停职待查。"
"周夫人"
"先押下去,本宫还有话要问。"
周夫人被架了出去。
凤仪宫重新安静了。
皇后坐回去。
看着我和太子。
沉默了很久。
"太子。"
"儿臣在。"
"你这媳妇。"
皇后端起茶。
"不错。"
太子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我行了个礼。
"谢娘娘。"
皇后摆手。
"别谢了。"
"回去换身好衣裳。"
"堂堂太子妃,穿成这样,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东宫亏待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素了点。
太子在旁边轻咳一声。
"已经让人做了十二套。"
皇后瞥他。
"十二套?"
"备着换季穿。"
"行,你有心就好。"
我们出了凤仪宫。
太子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那些?"
"昨晚。"
"你昨晚不是在剥橘子?"
"剥橘子和查事情不冲突。"
他回头看我。
"你手里那盘橘子,就是让我书房小厮送来的。"
"你趁他送橘子的功夫,把我桌上的文书翻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往前走了两步。
"下回想翻我的东西。"
"说一声。"
"我给你搬出来。"
"省得你翻乱了。"
09
周家的事定了。
但沈家的事没完。
三天后。
沈芸来了东宫。
门房拦住了她。
她跪在东宫门外。
哭。
哭得很大声。
半条街都听得见。
"姐姐,我知道错了,姐姐让我进去说句话"
我坐在院子里喝茶。
听见了。
太子拿起一块点心。
"要见吗?"
"见。"
"为什么?"
"总得有个收尾。"
沈芸被带进来了。
她瘦了。
眼眶是红的,脸色发青。
但衣裳是新的,头上的簪子是银的。
沈家虽然被太子吓了一顿,但日子该过还是过。
沈芸到底还是过得比我在柴房的时候好。
她一进院子就跪下了。
"姐姐。"
她膝行着往前。
"姐姐,是我错了。"
"是周夫人逼我的。"
"她说只要我替了姐姐的位子,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从小没爹没娘,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泪珠滚了满脸。
很可怜。
非常可怜。
换了三年前的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三年前的我,心软过一次。
换来的是搬进柴房。
"沈芸。"
我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一脸期待。
"你进沈家第一天就管我娘叫娘。"
"第一个月就拿走了我的丫鬟。"
"第一年就住进了我的屋子。"
"第二年你拿走了我的嫁妆。"
"第三年你想拿走我的婚事。"
"周夫人逼你的?"
"她逼你管我娘叫娘?"
"她逼你摔了一跤赖我推的?"
"她逼你在我爹面前哭着说不想活了?"
沈芸的眼泪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又继续哭。
但那一瞬间够了。
我看见了。
太子也看见了。
"沈芸。"
太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
沈芸的哭声小了。
"你在沈家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周夫人教的,有多少是你自己想的?"
沈芸咬住嘴唇。
"都是,都是周夫人"
"是吗?"
太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又是信。
他袖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信。
"这是你写给周夫人的。"
"上个月。"
"周府被查抄的时候,在周夫人妆匣里翻出来的。"
他展开念了一段。
"'干娘放心,沈家上下皆信我。那沈蘅木讷寡言,不得父母欢心。只需再添一把火,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
院子里安静了。
沈芸不哭了。
"这是你的字。"
太子把信收起来。
"每一笔,我找人对过了。"
沈芸跪在地上。
嘴张了张。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
太子没再看她。
转头问我。
"怎么处置?"
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送回清河县原籍。"
"从哪来,回哪去。"
"沈家那边呢?"
我放下茶杯。
看着杯中倒影。
茶汤里映着凤冠流苏。
很晃。
"我爹把亲女儿关进柴房三年。"
"给一个外人当牛做马。"
"他不配当爹。"
"但他还是我爹。"
"嫁妆拿回来了就行。"
"其他的,不追究了。"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
"好。"
"听你的。"
沈芸被拖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眼里藏满了恨。
我没在意。
爱恨就恨。
清河县离京城一千二百里。
恨也恨不到我。
太子坐到我旁边。
给我倒了杯热茶。
"你说你爹不配当爹。"
"嗯。"
"但你还是放过他了。"
"嗯。"
"为什么?"
我捧着茶杯。
热气拂在脸上。
"他打我那一巴掌之前,也给我扎过风筝。"
"教我写过字。"
"下雨天背我过水洼。"
"他不是一开始就坏的。"
"他只是蠢。"
太子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我的凤冠又正了正。
好像这凤冠永远会歪。
"你不蠢。"
他说。
"嗯,我知道。"
"也不木讷寡言。"
"那倒是。"
"我挺话多的。"
他笑了一声。
第二次见他笑。
挺好看的。
10
沈芸走后第五天。
我爹来了东宫。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橘子皮。
太子说晒干了能泡茶。
我觉得他骗我。
但橘子皮反正没用,晒就晒了。
"太子妃,沈大人求见。"
我手里的橘子皮停了一下。
"让他在前厅等着。"
我进前厅的时候,我爹已经跪着了。
没人让他跪。
他自己跪的。
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好几缕。
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靴子上有泥点。
他是走来的。
沈家的马车上个月卖了。
太子拆完没赔,周家又被查抄,我爹在吏部的日子不好过。
听说被调去了清吏司坐冷板凳。
"蘅儿。"
他叫我。
声音哑。
我在椅子上坐下。
没应。
"蘅儿,爹来看看你。"
"看到了。"
"你过得好吗?"
"挺好。"
"有新衣裳穿,有新鞋穿。"
"不用住柴房。"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爹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爹不该听信沈芸的话。"
"不该把你关进柴房。"
"不该让她替你出嫁。"
"爹糊涂,爹真的糊涂"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闷响。
"蘅儿,你骂爹吧。"
"打也行。"
"你别不说话。"
"你小时候最爱说话。"
"缠着爹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要讲。"
"爹不讲你就抱着爹的胳膊不撒手。"
"后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就不跟爹说话了。"
我端着茶杯。
茶凉了。
"从你打我那一巴掌起。"
他的身子僵了。
"蘅儿"
"我那天说的是实话。"
"那料子是宫里赐给我的。"
"我只是想留住自己的东西。"
"你打了我。"
"说我小气。"
"你当着全府的人打的。"
"沈芸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你知道吗?"
"她在笑。"
"你没看见。"
我爹趴在地上。
肩膀在抖。
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
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
很小的一块。
像旧伤口结了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撕裂的疼。
是酸的。
"爹。"
他猛地抬头。
"我不恨你。"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我回不去了。"
"我不是十二岁那个追着你讲故事的小姑娘了。"
"那个人被你亲手推远了。"
"推了三年。"
"太远了。"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的胳膊很瘦。
不知道什么时候瘦的。
"回去吧。"
"好好过日子。"
"别再被人骗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
不肯松。
"蘅儿,你还能回家看看吗?"
"偶尔逢年过节回去坐坐?"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不成样子。
鼻头也红了。
跟我小时候哭鼻子一模一样。
"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松了手。
点了点头。
"好,好,再说"
"再说就是还有得说"
"爹等着。"
他走了。
走出前厅的时候,脚步很慢。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转过身,走了。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侧门。
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我擦了一下眼角。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看见。"
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没说安慰的话。
只是伸手把我的凤冠正了正。
这凤冠天天歪。
我怀疑是故意做歪的。
这样他就有借口一直伸手。
"沈蘅。"
"干嘛。"
"我给你扎个风筝吧。"
我抬头看他。
"你会扎风筝?"
"不会。"
"那你说什么。"
"学呗。"
"太子殿下扎风筝。"
"传出去不怕人笑?"
"笑就笑。"
他拉起我的手。
往院子里走。
"你小时候喜欢听故事。"
"我也会讲。"
"讲得比你爹好。"
"你又没听过我爹讲的。"
"不用听。"
"肯定比他好。"
"凭什么?"
"凭他讲故事不会拆假山。"
"我会。"
我没忍住。
笑了。
院子里的橘子皮晒得半干了。
阳光很好。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很热。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你那个红薯。"
"什么红薯?"
"成亲那天你啃的那个。"
"我让人找了同一个品种,在东宫后园种了一片。"
"你种红薯?"
"嗯。"
"太子殿下在东宫种红薯。"
"嗯。"
"传出去"
"传出去就说太子妃爱吃。"
他继续往前走。
"以后你想吃随时都有。"
"不用啃冷的了。"
我跟着他。
没说话。
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察觉到了。
没回头。
但攥得更紧了。
橘子皮的香气被风吹过来。
太阳暖烘烘的。
凤冠还是歪的。
他腾出一只手,头也不回地伸过来。
又给我正了一下。
这回正了。
但我觉得不出半个时辰还得歪。
没关系。
反正他每次都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