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养了一个引魂人,叫阿九。
外人说他夜夜进我房里,是我拿来引魂的器具。
可三年来,他只在我门外坐一夜,天亮再走。
今夜他照旧来了,自己把腕上的旧伤缠好,跪坐在门槛外:“师尊,今夜引我吗?”
我隔着门说:“不引。”
他沉默了很久,问:“是我哪里不好?”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握着门闩,没开:“你很好,是我用不起。”
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你用不起,那我就把自己送给你。”
我听见他起身,衣料擦过门槛。
我拉开门,他站在雪里,腕上缠着新换的白纱,像一份收拾好的礼物。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不是想被我引,他是想被我留下。
第 1 章 门外雪
雪落第三夜,阿九又跪在门外。
他跪得很规矩,膝盖并拢,背挺直,腕上缠着新换的白纱。白纱系得很紧,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一份收拾好的礼物。
“师尊,”他隔着门说,“今夜引我吗?”
我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冷透的铜钱,没有应。
他等了等,又叩了一下门环。铜环撞在木门上,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
契纸压在灯台底下,边角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上面写着“引魂人阿九,供主引魂,生死不论”。那四个字底下,我自己添了一行小字:不得伤其魂。
三年了,我没引过他一次。
那枚铜钱是他第一年给我的。卖身契上找的零,一共三枚,他留了两枚,给我一枚。
“回去。”我说。
“今夜雪大。”
“雪大,正好埋人。”
他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师尊舍得埋我?”
我没答。
“外面的人都说,你夜夜引我的魂。”他忽然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腕上有几道疤都编出来了。”
“那你信吗?”
“我信。”他顿了顿,“你要是真引了我的魂,我就能进门了。”
我把铜钱翻了个面,没接话。
“三年前你买我那天,”他又说,“我问你买我做什么。你说看我顺眼。”
“嗯。”
“我后来想了很久。你看我顺眼,为什么不引我?”
“引你,你就死了。”
“引魂人不用,会怎么样?”我问过他一次。
他说:“会枯。”
“枯成什么样?”
“先是记不住事,再是记不住人,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说这话时在替我研墨,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砚台按住:“那你还要我引你?”
他抬头看我:“枯在你手里,比枯在别人手里好。”
门外静了一瞬。
“我不怕死。”他说。
“我怕。”
这三个字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说快了,想收,已经来不及。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他走了,起身去看,门缝底下却多了一截白纱。
他把白纱从门缝里塞进来,像递一盏灯。
“你拿着。”他说,“夜里咳的时候,捂着嘴,别让血溅到袖子上。”
我没接。
白纱在门缝里躺了很久,最后被他慢慢抽回去。
他贴着门,呼吸声很轻。过了一会儿,他说:“师尊,你开门。我冷。”
“冷就回去。”
“回去更冷。”
“你一个引魂人,怕什么冷。”
“怕你不开门。”
我喉咙里忽然痒起来,压不住,咳了一声。第二声紧跟着上来,我用手背捂住嘴,掌心还是溅到一点热。
袖子里有药味,苦得发涩。他隔着门,应该闻不见。
可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师尊。”
“灯油呛的。”
“灯油是白的?”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说话。
门板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他把手掌贴了上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我感觉到一点暖,顺着门缝往里渗,像有人在门那边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别浪费。”我说。
“我的魂,本来就是你的。”
“契上写的是我引你的魂,不是你喂我。”我把手从门边拿开,“阿九,你越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开门,罚我。”
我没有开。
他也没有走。
雪压在他肩上,一层一层,像给他披了一件白衣服。我隔着门缝看见一点,想叫他起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能心软。心软一次,他就少一魂。
“你那天守了我一夜。”他忽然说,“我发烧,说胡话,你也没走。”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你走的时候,袖子上沾了我的血。第二天你换了件新衣服,可袖口还是有一道洗不掉的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三年了,那道印子早就不在了。
可他说得那么确定,像昨天才发生。
雪落了一夜。他在门外跪了一夜。我在门内坐了一夜,灯芯烧短了半截,铜钱被我捏得发烫。
天快亮时,门外没有声音了。
我坐了很久,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冷气扑进来。门槛上没有人,只有一条白纱,系在铜环上。
白纱上都是血,已经冻硬了。
我解下来,一层层展开。里面裹着一小片纸,纸上是他的字,写得很慢:
“师尊,你今晚咳了三次。”
我盯着那行字,脚底忽然发凉。
不是因为数字。
是因为我每次咳,都用手背捂着嘴,连自己都没数过。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
“别熬药了。药救不了你,我知道。”
我低下头,看见门槛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木头是湿的,我蹲下去,用指尖抹了一下,凑近闻。
不是雪水。
是血。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夜。门槛上从来没有留下过一滴血。
我以为是我咳得轻。
原来是他每夜跪在这里,替我擦干净。
我把那条白纱缠在自己腕上,缠得很紧。白纱上的血已经干了,贴着皮肤,像一道细细的绳子。
然后我抬起手,第一次,把门闩拉开了半寸。
冷风灌进来。门外是空的,只有一行新踩的脚印,往山下去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脚印被雪盖住。
明天,他还会来。
第 2 章 我用不着他
雪停的第二天,宗门来人了。
来的是贺长老,带了两个执事,靴底在台阶上磕出一排黑印。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像在数我屋里藏了什么。
“云姬山主,”他坐下,茶也不喝,“听说你养了个引魂人,三年没舍得引?”
我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条白纱。阿九在廊下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宗门的事,不劳长老操心。”
“宗门的事?”贺长老笑了一声,“你买引魂人的灵石,是宗门账上出的。账上出了钱,引魂人就是宗门的。你一个人占着,三年不引,别的峰主怎么想?”
“我买他的灵石,是我自己的。”我说。
“你的,不就是宗门的?”贺长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云姬,你这些年躲在山里,宗门没少替你挡事。如今一个引魂人,你倒护得紧。”
他说话的时候,两个执事已经往廊下看了。阿九还在扫雪,扫帚停在半空,雪落在扫帚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用不着他。”
廊下的扫帚停了。
贺长老抬起眼皮:“你说什么?”
“我说,我用不着他。”我把白纱往袖子里收了收,“他魂不全,引了也是废的。长老要,拿去就是。”
贺长老眯起眼:“魂不全?我看看。”
他朝廊下抬了抬下巴。一个执事走过去,伸手要抬阿九的下巴。
阿九没躲,只是把扫帚横在身前,声音很轻:“我自己走。”
我本来想说的是“别打他的主意”。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拿去就是”。我想让贺长老死心,也想让阿九听见——听见我嫌他,他就能死心,就能走。
廊下没有声音了。
贺长老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终于开窍的晚辈:“这才像话。执事,去把人带来。”
“不用带。”
阿九从廊下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他扫了扫肩上的雪,走到堂中,跪下。
“长老,”他说,“师尊用不着我,您引。”
我手里的白纱一下子攥紧了。
他跪得很直,背对着我,声音很平:“我魂缺三魄,还剩四魄。够长老引两次魂。引完,把我扔下山就行。”
贺长老咂了咂嘴:“两次?你当宗门是收破烂的。魂缺三魄,一次就散了。”
“那就一次。”阿九说。
“一次也不够。”
“够。”阿九抬起头,“引完我就死。死人不用还账。”
贺长老的眼睛亮了。
“阿九。”我说。
他没回头。
“你起来。”
“师尊,”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您不是说,用不着我吗?”
那一眼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分量。可我忽然觉得,堂里的炭火全灭了。
“我那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您是为我好。可您问过我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袖子:“行了,人既然自己愿意,云姬山主也不好拦着。执事,带走。”
两个执事上前。阿九没动,任他们架起胳膊。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腕上那截白纱露了出来——不是我昨夜缠的那条,是新的,缠得很整齐,像他每次来门外时那样。
“阿九。”我又叫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
“你今晚,”我说,“还来吗?”
他看着我,很久,笑了一下:“师尊不是用不着我吗?”
他被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下了台阶,往山道上去。雪被踩实了,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远。
贺长老走到门口,又回头:“云姬,你想清楚。引魂人是宗门的东西,你护不住。”
我没看他。
堂里只剩下我,和贺长老没喝完的那杯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纱还在掌心,血迹已经干了,硬得像一片薄冰。
我把它展开,里面那张纸还在。
“别熬药了。药救不了你,我知道。”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晚来。我引你。”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雪又开始下了。山道上,两行脚印往宗门刑堂的方向去,很深,很急。
我踩着那行脚印,一步一步跟上去。
雪落在脸上,很快化成水。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纸,纸角硌着腕上的白纱。
三年前我买他的时候,契上写的是“供主引魂”。我添的那行“不得伤其魂”,他大概从来没看见。
今晚,我要让他看见。
第 3 章 我用得着
刑堂在后山北面,石阶上结着薄冰。
我到的时候,阿九已经跪在堂中,双手被一根细链拴在石柱上。链子不长,他只能跪着,背挺得很直。
堂里没有火盆,四面透风。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肩上落着雪,膝盖下的石板洇出一小片湿。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腕上的链子磨出了一圈红,白纱被扯开一半,垂在手腕下面,像一面投降的旗。
贺长老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的印,正要往他额上按。
“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堂里却静了。
贺长老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云姬山主,改主意了?”
“他是我的人。”我说,“我用得着。”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年来,我对外只说“他是我买来的”,从没说过“我用得着”。
阿九猛地抬头。
我没看他。
“用得着?”贺长老把印收进袖子里,“方才在堂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才我算错了。”我走到阿九面前,蹲下去,把链子从他腕上解开,“他魂缺三魄,是废了点,可废的也是我的。长老要引魂,先问过我。”
“宗门账上的——”
“账上的灵石,我双倍还。”我打断他,“这个月就送到。”
贺长老的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双倍?你拿什么还?”
“山上的药田,今年的收成都归宗门。”
“不够。”
“那就再加我这一条命。”我说,“够不够?”
贺长老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云姬,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宗门要的东西,迟早要拿走。”
“那就等我死。”
堂里又静了。
贺长老把印往袖子里一收,转身走了。两个执事跟上去,靴底在石阶上磕出一排黑印,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扶着阿九站起来。他手腕被链子磨破了,白纱上渗出血。
“师尊,”他低声说,“你方才说,我用得着。”
“嗯。”
“是真的吗?”
我把他的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回去上药。”
回到房里,我让他坐在灯下。
他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腕上的白纱已经解开了,露出一圈红痕。我把药放在桌上,没看他。
“师尊,”他说,“今夜,引我吗?”
我捏着药瓶,停了一下。
“引。”
他眼睛亮起来,像雪地里点了一盏灯。
那点亮刺得我眼睛发酸。我低下头,去解他的腕纱,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我拉过他的手,把他的腕子放在桌上。他的脉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指尖。
“闭眼。”我说。
他闭上眼。
灯芯晃了一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很轻。
我把手指往他腕上按了按,他的脉跳得更快了。
“疼就说。”
“不疼。”他说,“师尊的手,比雪暖。”
“师尊,”他忽然说,“你心跳得比我还快。”
“闭嘴。”
“哦。”他停了停,“那我明晚还来。”
“随你。”
我试着像契约上写的那样,把他的魂往自己这边引。可我引了半天,只感觉到一点暖,顺着他的指尖往我身体里来——不是我在引他,是他在往我这边送。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眉心浮出一点很淡的红,像被灯烫了一下。
他还在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着。
我忽然想起,他每次跪在门外,也是这个表情。不像是求人,倒像是笃定我一定会开门。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每夜把手贴在门上,就是在做这件事。
我猛地松手。
“师尊?”他睁开眼。
“今天就到这儿。”我把手收进袖子里,“你回去。”
“可是……”
“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师尊,你引得这么轻,是怕我疼吗?”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我明晚还来。”
门关上。
我起身,去灯台底下把契纸摸出来。
“供主引魂”四个字还在。“不得伤其魂”那一行,被人用刀刻掉了,底下多了一行血字:
“伤我的魂,不算伤。”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落在门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忽然想起他今晚问的那句“是真的吗”。
原来他问的不是“你引不引我”。
他问的是“你舍不舍得”。
我把契纸折好,放回灯台下。
门外没有脚步声。
可我知道,他一定站在雪里,等我开门。
灯芯爆了一下。
我抬起手,把门闩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雪落在门槛上。门外站着一个人,肩上全是雪,手里还提着一盏没点的灯。
他站在雪里,看着我,没进来。
“师尊,”他说,“我来接你开门。”
第 4 章 旧契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还落着雪。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三年来,他第一次跨过这道门槛,脚上还带着门外的泥。
“进来。”我说。
他这才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落在桌上,把契纸照得发黄。火盆里的炭快灭了,他走过去,蹲下,用火钳拨了拨,火星跳起来,映在他脸上。
他瘦了。链子拴了一夜,腕上的红痕还没消。
我让他坐在火盆边,把契纸摊在桌上。
“你改的?”
他看了一眼,没否认:“我刻的。”
“什么时候?”
“第三年。”他说,“你每次咳血,我都听见。我就想,你若真要引我,早就引了。你不引,是因为你不敢。”
“你去过我的药房。”
“去过。”
“你翻了我的药渣。”
“翻了。”他抬起头,“药渣里有你的血。你每天熬两碗药,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给我的那碗,药性温;给你自己的那碗,是吊命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烫的疤,是昨夜熬药时留下的。我把它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看见了,没说话。
我把契纸往回收,被他按住了。
“师尊,”他说,“你买我的时候,契上写的是‘供主引魂’。你添了一行‘不得伤其魂’。”
“那是……”
“那是你怕我死。”他打断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你死?”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你连引魂都不会。”他看着我,“你耗的是自己的命。”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算错了。可他说得太准,连我每天熬几碗都清楚。
三年前,他被两个人按在雪地里,腕上系着红绳。我路过,扔下一袋灵石。
他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你买我,是要引我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买我做什么?”
我说:“看你顺眼。”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没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后悔,不是他后悔,是我后悔。
我蹲下去,把契纸摊在膝上,添了一行字。他看见了,没说话。
卖他的人催我交钱,我把灵石扔过去。他被人解开红绳,手腕上勒出一圈血印。
那天雪很大,他穿得比现在还单薄。卖他的人说,这引魂人缺三魄,便宜卖。围观的人笑,说缺三魄的引魂人,引一次就废了。
他站在雪里,像没听见。
他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我的契纸接过去,吹了吹上面的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姬。”
“云姬。”他念了一遍,像在记。
后来我才知道,他认得字。
“我添那行字,是让你活。”我说。
“我知道。”他说,“可你把自己熬成了药。你每天给我补魂,补了三年。你还能撑多久?”
我没答。
“三个月?”他问,“还是一个月?”
我还是没答。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师尊,你总说我是引魂人。原来你才是那个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喉咙里。我想反驳,可一张嘴,先咳了出来。
我用手背捂住嘴,掌心一片热。
他脸色变了,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师尊。”
我把手抽回来:“没事。”
“你骗谁呢。”他的声音发抖,“你连血都咽不下去了。”
我抬手想打他,手腕被他攥住了。
他没用力,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截快断的树枝。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他的腕上。他的脉跳得很稳,一下,一下。
“你摸,”他说,“我还没散。”
“你放开。”
“不放。”他说,“你放了我三年,这次换我不放。”
“阿九。”
“让我做你的引魂人。”他说,“一次也好。”
“你魂不全,一次就散了。”
“散在你手里,比散在别人手里好。”
我把契纸抢回来,压在灯台下。
“你听着。我买你,不是让你替我死。”
“那你买我做什么?”
“看你顺眼。”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像三年前那个雪夜,眼睛里有光。
“师尊,”他说,“你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
“今晚我不走了。”
我没拦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坐在灯下,听见他在屋里走动。他走到火盆边,蹲下去,把剩下的炭拨旺。屋里慢慢暖起来。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进我的门。
第 5 章 他早就知道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火盆边睡着了。
窗纸上结了一层霜,天光透进来,青白青白的。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化开的雪水,下巴比三年前尖了许多。
他靠着墙,头微微偏着,腕上的白纱松了一半。火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给他盖毯子,手碰到他的袖口,摸到一叠硬的东西。
是一叠纸,裁得很小,用麻绳捆着。我解开,一张一张看。
纸很薄,边角被他摸得起了毛。麻绳系得很紧,我解了半天,指甲都劈了。
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后面跟着几个字:
“冬月初三,予她二魂。”
“冬月初四,予她三魂。”
“冬月初五,予她一魂,她咳了两次。”
字是他的,写得很小,很稳。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冬月、腊月、正月,一年,两年,三年。纸上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张,笔画已经发抖。
我翻到最下面。第一张的日期,是三年前,我买他回来的第七天。
第一张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几乎看不清:
“她今天咳了,我没敢问。”
他醒了,看见我手里的纸,没慌,只是坐直了。
他脸上还有毯子压出的印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伸手想拿,我把手往后一缩。
“你醒了。”他说。
“这是什么?”
“账。”
“什么账?”
“我欠你的账。”
“你欠我什么?”
“三年前你买我,契上写的是我供你引魂。”他说,“可你一次都没引过。你只是每天给我熬药,把自己的魂往我身体里填。”
“那是……”
“那是你在补我。”他看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补你?”
我愣住了。
“你每夜把手贴在门上,”我说,“不是在求我开门。”
“是在还你。”他说,“你白天给我一魂,我晚上还你三魂。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烫疤还在。我忽然想起,每次他走后,我确实会暖一阵,咳得也轻些。我以为那是药效。
原来不是药。
原来我每夜等的不是他走,是他来还。
“你疯了。”我说,“你魂缺三魄,还往外给?”
“我缺三魄,是因为三年前你替我挡了那一劫。”他说,“你忘了,我没忘。”
三年前,我把他从雪地里带回来,他浑身是血,魂已经散了一半。我用自己的魂替他补,补了三天三夜,补到自己少了一魂。
那三天,他一直在发烧,嘴里反复念着“别卖我”。我把手按在他额上,一遍一遍说“不卖”。第三天夜里,他醒了,第一句话是“你手怎么这么凉”。
后来我把他买下来,契上添了“不得伤其魂”。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你买我那天,”他说,“身上有血,袖口破了,腕上少了一魂。你把最后一袋灵石扔给卖主,说‘这个,我买了’。”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了三年。”
火盆里没有火,屋里很冷。他把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关你的事。”
“关。”他说,“你死,我陪着。”
我低头看契纸。
“不得伤其魂”那行被刻掉的地方,底下又多了几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她取一魂,我还三魂。”
“她若死,我替她。”
“宗门要收,收我。”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发凉。
“你什么时候跟宗门立的契?”
“昨夜。”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阿九。”
“师尊,”他打断我,“你护了我三年,轮到我护你了。”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下,两下,很沉。
“云姬,”贺长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宗门来收账了。”
阿九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往门口走。
“你站住。”我说。
他回头,笑了一下:“师尊,这次轮到我护你了。”
他拉开门。
雪涌进来。
我伸手去抓他,只抓到一把冷风。门槛上的雪被他踩乱了,一直乱到院子里。
第 6 章 收账
贺长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
他手里捧着一只黑木匣,匣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印是宗门的收账印。
匣子不大,漆得发亮,四个角包着铜。他捧得很稳,像捧着一口小棺材。
“云姬,”他说,“阿九昨夜自己立的契,你看看吧。”
阿九站在门边,没回头。
“不用看。”我说,“他立的不算。”
“怎么不算?”贺长老把匣子打开,取出一张契纸,“引魂人阿九,自愿入宗门魂堂,抵云姬所欠灵石三千。白纸黑字,还有他的魂印。”
我看见契纸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红印,是他的魂印。他把自己押上去了。
那枚印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我想起昨夜他坐在火盆边,背对着我,原来是在按这个。
“阿九。”我说。
“师尊,”他终于回头,“三千灵石,你还不起。我还得起。”
“你拿什么还?”
“拿我。”他说,“我本来就是引魂人。”
贺长老笑了一声:“云姬山主,人自己愿意,你又何必……”
“我说了不算。”我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黑铁令牌,牌面上刻着宗门的旧印。
“三年前,宗门灵脉将断,是我用自己的魂替宗门压了三天三夜。”我把令牌举起来,“老宗主亲口许我一件事。现在我要用。”
那三天,宗门没有一个人进灵脉。是我一个人下去的。出来的时候,我少了一魂,头发白了一半。老宗主握着我的手说,云姬,宗门欠你一条命。
就是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那一次。
贺长老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件事,老宗主已经……”
“他没死。”我说,“令牌还在,话就还在。”
贺长老盯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令牌可以抵三千灵石。但他的契,不能销。”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夜立的是魂契。”贺长老把契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引魂人自愿入魂堂,生死不论。他已经把自己押死了。”
贺长老把契纸往我面前送了送,指尖点在“生死不论”四个字上。
“云姬山主,你护不住他。签了这道契,他还能换你一个冬天。不签,你们两个都死。”
我低头看那行字。字是阿九的,写得很稳。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他说,“师尊,你护了我三年,我只护你一次。”
“你护我什么?你死了,我就能活?”
“你能。”他说,“宗门的魂堂能炼魂。我进去,他们给我一颗续魂丹。你吃了,就能撑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贺长老把黑匣往前一递:“云姬山主,选吧。要么让他进魂堂,要么你拿令牌抵债,他照样进魂堂——只是多活三天。”
“没有第三个选法?”
“没有。”
我伸手,把黑匣接了过来。
“师尊!”阿九叫了一声。
我没看他。我把匣子里的魂契抽出来,就着门口的风灯,点着了。
火舌舔上纸角,契纸卷起来,烧得很快。火光映在贺长老脸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阿九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我肩上。纸灰飘起来,落在雪里,黑一点白一点。
“你——”贺长老脸色大变。
“魂契烧了,人就死不了。”我说,“令牌抵三千灵石,剩下的,我欠着。”
“你拿什么欠?”
“拿我这条命。”我说,“三天后,宗门来收。”
我把烧着的契纸扔在地上,踩灭。
贺长老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三天后,我来收你。”
他转身走了。两个执事跟上去,靴底在雪里踩出一排黑印。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腕上一阵烫。
我低头,看见腕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印,和贺长老匣子上的收账印一模一样。
印很深,像烙进去的。我用手擦了一下,擦不掉,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那点黑很快渗进皮肤,手腕里像有一根针,顺着脉往上走。
“师尊。”阿九扶住我。
我想说没事,一张嘴,先咳了出来。这一次咳得很久,掌心全是血。
阿九把我抱起来,往屋里走。
“你放开。”我说。
“不放。”他说,“你放了我三年,这次换我不放。”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缝里透进一点天光,雪还在下。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三天后,我替你。”
我想说不用。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 7 章 门开
三天,过得很快。
第一天,他把我按在床上,不许我下地。药熬得很浓,苦得舌根发麻。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喂完了也不走,就看着我。
“你不用守着。”我说。
“我想守。”
第二天,他把屋里所有的窗都糊了一遍,说风大。其实雪已经停了,风也不大。
我知道他在数日子。
他数日子的时候,会坐在门口,把白纱一圈一圈缠回腕上。缠好了,又解开,再缠。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第三天夜里,我腕上的黑印开始发烫。
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从手腕一直烧到指尖。我咬着牙,没出声。
我低头看,黑印比白天深了一圈,边缘渗出细细的黑线,顺着腕子往上爬。我用袖子盖住,没让他看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阿九站起来,挡在门前。
“师尊,你别动。”
“阿九。”
“这次听我的。”
门被推开。
贺长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四个执事。他手里没有匣子,只有一枚黑色的印。
“云姬,”他说,“三天到了。”
“我跟你走。”我说,“放了他。”
“师尊!”阿九回头。
“你闭嘴。”我看着他,“你欠我的,三年已经还完了。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贺长老笑了一声:“行了,别争了。宗门的账,只认契。契上写的是云姬,带走。”
两个执事上前。
阿九没让。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刀很小,刃口磨得发亮,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他握刀的手很稳,腕上的白纱被刀刃压出一道折痕。
他把刀横在自己腕上:“谁敢碰她,我就把最后一魂放干。你们要的是引魂人,不是死人。”
贺长老脸色一变。
“阿九,你放下。”我说。
“不放。”
“你放下。”我又说了一遍,“我有办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黑铁令牌。
“贺长老,三年前老宗主许我一件事。令牌还在。”
“老宗主已经死了。”贺长老说,“三天前的事。令牌作废。”
“令牌作废,债不作废。”我说,“我替宗门压灵脉,少了一魂。今天,我把这一魂还回去。”
我把令牌按在腕上的黑印上。
黑印烫得更厉害了。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你疯了!”贺长老后退了一步。
“我没疯。”我说,“宗门的账,我用魂还。还完了,契就销了。”
黑印开始裂。
一道,两道。
阿九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可他的魂是热的。那股热顺着他的指尖往我腕上走,和黑印撞在一起。
“你干什么?”我想抽手。
“还债。”他说,“你替我还了三年,这次,我替你。”
“你会死的。”
“死在你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好。”
他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说过。
三年前,他在雪地里说过一次;三天前,他在门外说过一次。
黑印裂成了两半。
裂开的那一瞬,我腕上一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了。我听见阿九闷哼了一声,他的手还抓着我,指节发白。
贺长老手里的印也裂了。他低头看,脸色白得像纸。
“不可能……”他说,“这不可能……”
“账销了。”我说,“你回去告诉宗门,云姬的魂,还清了。”
贺长老盯着我们,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四个执事跟上去,脚印很快被雪盖住。
我跪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黑印已经没了,只剩一道很浅的白痕。
阿九躺在我旁边,脸色很白,白纱从腕上松下来,落在地上。
“阿九。”我叫他。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师尊。”
“嗯。”
“我能叫你名字吗?”
“叫。”
“云姬。”
“嗯。”
“门……开了吗?”
我回头。门被刚才的人推开了,一直没关。雪停了,天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门槛上。
“开了。”我说。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门没关。”
他笑了。
我把他扶起来,两个人坐在门槛上。雪地里,那枚裂开的黑印还在,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腕上。他的脉很轻,一下,一下,还在跳。
门开着,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雪后的凉气。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我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