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夫君死了,棺材却不肯合
我夫君死的那天,给我留了三样东西。
一座空棺,一张休书,和一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跪在灵堂中央,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世子临终前说过,若他有个万一,便让我进门,为沈家延续香火。”
满堂宾客齐刷刷看向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休书。
落款是沈砚的亲笔,日期却是三天前。
有意思。
三天前,我夫君还在我床上装病,骗我替他揉了半宿的腰。
如今人死了,倒想起休妻了。
我将休书折好,塞进袖中,温声问:“姑娘怀了几个月?”
“两个多月。”
“可请大夫瞧过?”
“自然。”
“那就好。”
我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端碗安胎药来,给这位姑娘压压惊。”
那女人一怔。
婆母周氏却猛地拍案。
“苏晚棠!你夫君尸骨未寒,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装贤惠?”
我看向她。
“母亲说得对。”
周氏神色稍缓。
我接着道:“既然尸骨未寒,总该让我见见尸骨。”
灵堂里忽然安静了。
周氏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瞬。
“砚儿死于山匪之手,尸身已被野兽啃食,哪里还有什么尸骨!”
“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衣冠!”
“既是衣冠,怎么还钉了七七四十九颗镇魂钉?”
周氏脸色骤变。
我笑了笑。
“母亲别怕。我只是随口问问。”
其实不是随口。
昨夜三更,有人往我窗里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砚若死,千万别让人打开他的棺材。
落款,是沈砚。
我认得他的字。
更认得他写“砚”字时,最后那一笔总要往左歪半分。
这毛病,是我教出来的。
三年前,他握着我的手练字,说自己堂堂侯府世子,写字还不如街边卖糖人的。
我说,那就多练。
他却笑着咬我的耳朵。
“夫人教得太慢,不如换个法子。”
那时我觉得,这人没救了。
如今想来,确实没救了。
人都死了,还给我出难题。
“苏晚棠!”
周氏的声音将我拉回灵堂。
“你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抬眼。
她身后站着个男人。
一身素白孝服,眉目与沈砚有三分相似。
沈家二公子,沈珩。
也是我夫君的庶弟。
他上前一步,向我行礼。
“嫂嫂,大哥已经去了。母亲伤心过度,还请嫂嫂体谅。”
他说得诚恳。
若不是我昨夜亲眼看见他从沈砚的书房里搬出三只箱子,我差点就信了。
我轻轻点头。
“二弟说得是。”
沈珩松了口气。
“既如此,还请嫂嫂将侯府掌家印信交还母亲。大哥既留了休书,嫂嫂继续掌家,恐怕于礼不合。”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我看了眼那跪着的女人,又看了眼周氏。
一个要名分。
一个要印信。
一个要把我赶出侯府。
分工倒是清楚。
我忍不住想,沈砚啊沈砚,你这一死,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可惜你没福气看。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休书。
沈珩眼底闪过喜色。
“嫂嫂明理。”
我当着众人的面,将休书撕成两半。
沈珩的笑僵住了。
我继续撕。
四半。
八半。
直到纸屑落了满地。
“你!”周氏霍然起身,“你竟敢毁了砚儿的遗书!”
“母亲误会了。”
我抬起头,笑意不减。
“这不是夫君的遗书。”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三日前,夫君还与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慢慢扫过众人。
“他说,谁敢在他死后逼我离开侯府,他就从棺材里爬出来,亲手掐死谁。”
话音刚落。
灵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面,敲了一下。
满堂死寂。
那怀孕的女人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周氏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沈珩的脸,白了。
我也愣住了。
不是。
沈砚。
我就随口吓唬吓唬他们。
你还真爬啊?
第二章 棺材里的人,叫了我的名字
灵堂里乱成一团。
有宾客夺门而逃,有婆子跪地念佛,还有个小厮吓得一头撞上柱子。
我站着没动。
因为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咚。
这回听得分明。
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沈珩最先反应过来。
“定是木料受潮,棺板开裂!”
他冲几个家丁使眼色。
“快,把灵柩抬去后院!莫惊扰了宾客!”
四个家丁立刻上前。
我伸手拦住。
“慢着。”
沈珩咬牙:“嫂嫂又想做什么?”
“开棺。”
两个字落下,周氏几乎扑了过来。
“不行!”
她喊得太急,连声音都劈了。
我盯着她。
“母亲,您不是说棺材里只有衣冠吗?”
“正因如此,才不能惊扰砚儿亡魂!”
“那方才是谁在敲?”
周氏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我心里却渐渐有了底。
这棺材有问题。
而且沈家人知道。
我看向沈珩。
“二弟,今日宾客满堂,棺中异响若不查明,传出去,旁人只怕要说侯府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眼神一沉。
我又添了一句。
“何况,若真是夫君显灵,也该让我这个做妻子的见他最后一面。”
沈珩盯了我许久。
终于道:“开。”
周氏猛地抓住他的袖子。
“珩儿!”
“母亲。”沈珩低声道,“拦不住了。”
我听见了。
装作没听见。
七七四十九颗镇魂钉,一颗颗拔出来,足足费了半炷香。
最后一颗钉子落地时,我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很淡。
像雨后潮湿的泥土里,混着一丝药香。
我心口微微一紧。
这味道,我闻过。
沈砚身上有。
三个月前,他从江南回来,身上便多了这股味道。
我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去谈生意。
我问谈什么生意。
他说,给我挣棺材本。
我气得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将我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夫人放心,便是我死了,也给你留够改嫁的嫁妆。”
那时我只当他胡说。
如今看来,这张嘴倒是开过光。
“少夫人?”
家丁唤我。
棺盖已经松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开。”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棺中没有尸体。
也没有衣冠。
只有一件血衣。
血衣下面,压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我认得那件衣裳。
沈砚离家那日穿的。
袖口还有我亲手绣的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他当时嫌丑。
我说,嫌丑就脱。
他偏不肯。
说这是夫人亲手绣的,穿出去能招财。
结果财没招来。
倒招来一口棺材。
我伸手去拿木匣。
沈珩突然扣住我的手腕。
“嫂嫂,棺中遗物,该由母亲处置。”
他的手很凉。
却扣得极紧。
我望着他,轻声道:“二弟,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松手。”
他没松。
我笑了。
“二弟,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了。”
“喊什么?”
我凑近他耳边。
“喊你在大哥灵前,轻薄寡嫂。”
沈珩脸色铁青。
手却立刻松了。
我心里冷笑。
小样。
跟我斗嘴?
你大哥当年追我时,三天被我气哭两回。
你还嫩着呢。
我拿起木匣。
匣子没有锁。
里面放着一枚玉扣,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玉扣是沈砚的。
三年前成婚时,我亲手给他系在腰间。
他说这东西是他娘留下的。
可沈砚的生母,早在他五岁时便死了。
周氏只是继母。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两行字。
晚棠,别信沈家任何人。
尤其别信我。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半晌没动。
什么意思?
沈砚。
你死都死了,还要跟我玩猜谜?
我正要将纸翻过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晚棠。”
很轻。
轻得像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灵堂里的宾客。
没人开口。
“晚棠。”
又是一声。
这回我听清楚了。
是沈砚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因为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而是从棺材底下。
“别回头。”
他说。
“你身后那个,不是人。”
第三章 死人教我怎么活
我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棺材里的血衣,动了。
不是风吹的。
那衣裳下面,正缓缓鼓起一个人形。
先是头。
然后是肩。
最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隔着血衣,慢慢抬起来。
指向我的身后。
我心里骂了一句。
沈砚。
你最好真是我夫君。
否则等我下去了,非把你祖坟刨了不可。
“嫂嫂?”
沈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了?”
我盯着那只手。
它突然停住。
下一瞬,血衣塌了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慢慢合上木匣。
“没什么。”
我转身。
沈珩站在三步之外。
脸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
只是他的影子有些奇怪。
灵堂里点着数十盏长明灯。
人人脚下都有影子。
唯独沈珩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比他本人,长出一截。
而那截多出来的影子,正缓缓抬头。
我喉咙一紧。
“嫂嫂?”
沈珩又唤了一声。
我抬起头,冲他笑。
“二弟,你鞋脏了。”
他下意识低头。
我猛地将木匣砸向他面门!
啪!
木匣碎裂。
玉扣飞出去,撞上供桌。
沈珩捂着脸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流下来。
满堂惊呼。
周氏尖叫:“苏晚棠!你疯了!”
我比她叫得还大声。
“有鬼啊!”
众人一愣。
我指着沈珩脚下。
“他的影子会动!”
所有人齐齐低头。
沈珩也低头。
地上的影子,安安静静。
和常人并无不同。
我心里一沉。
完了。
没了。
这鬼东西还挺会装。
沈珩缓缓抬头。
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我。
笑了。
那笑容很浅。
却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砚。
不是说眉眼像。
而是那种笑起来,嘴角先往左勾一下的习惯。
我与沈砚同床共枕三年。
他每次准备骗我时,都是这么笑的。
“嫂嫂。”
沈珩轻声问。
“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
他压低声音。
“有人告诉你什么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
他知道我听见了沈砚的声音。
我强撑着笑。
“二弟,你大哥才死,你就想吓死我,好继承他的媳妇?”
这话太不要脸。
连旁边的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珩的脚步顿住。
我趁机后退。
一边退,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第一,沈砚可能没死。
第二,沈珩有问题。
第三,周氏知道些什么。
第四,我现在最好赶紧跑。
至于那封信上说的“别信我”……
我决定先不管。
毕竟人活着,总得有个先后。
保命第一。
查夫君第二。
替他报仇第三。
若他真骗了我……
那就排第四。
亲手送他上路。
“少夫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冲进灵堂。
扑通跪下。
“出事了!”
沈珩皱眉。
“何事惊慌?”
那家丁抬起头。
脸白得像纸。
“世子……世子回来了!”
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氏身子一晃。
沈珩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我盯着那家丁。
“你说什么?”
“世子回来了!”
家丁哭着磕头。
“就在府门外!骑着马,浑身是血,说要见少夫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砚。
活的。
回来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人。”
那声音带着笑。
懒洋洋的。
像三年前,他第一次掀开我的盖头时一样。
“听说我死了?”
我猛地转头。
灵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长袍,肩头染血。
眉眼俊美,唇边含笑。
正是沈砚。
他望着我,慢慢张开双臂。
“过来,让为夫抱抱。”
我眼眶瞬间红了。
三天。
整整三天。
我以为他死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甚至想好了,若真找出害他的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讨个公道。
如今他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
会说话。
会笑。
还会像从前一样,厚着脸皮讨抱。
我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就在我即将扑进他怀里时——
身后那口空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苏晚棠!”
“别碰他!”
“那是我死的第一条命!”
第四章 两个夫君,只有一个能活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的沈砚也停住了。
他看着我身后的棺材,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夫人。”
他轻声道。
“你听见什么了?”
又是这句话。
方才沈珩问过。
如今沈砚也问。
我忽然觉得,这侯府里的男人怕不是都拜了同一个师父。
连套话都不会换一句。
我慢慢收回手。
“听见有人骂你。”
沈砚一怔。
“骂我什么?”
“骂你不是东西。”
他竟笑了。
“这倒像是夫人平日说的话。”
我也笑。
“可不是么。”
说话间,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从前沈砚每次出远门回来,都要先抱我,再亲我额头。
有一回我嫌他身上臭,躲开了。
他便站在门口不肯进屋,非说我外头有人了。
最后还是我哄了半天,他才肯去洗澡。
眼前这个沈砚,方才见我退开,却连一步都没追。
他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砚儿!”
周氏突然扑了过去。
“我的儿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抓着沈砚的袖子不肯撒手。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沈砚低头看她。
“母亲。”
只两个字。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见她抓着袖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沈砚扶住她。
“儿子回来了,母亲不高兴?”
“高……高兴。”
“那怎么还设着灵堂?”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口开着的棺材。
“谁说我死了?”
没人答话。
沈珩忽然上前。
“大哥,三日前有人送回你的血衣,说你遇匪身亡。母亲悲痛欲绝,这才……”
“是么?”
沈砚打断他。
“谁送回来的?”
沈珩顿了顿。
“一个过路的商人。”
“人呢?”
“走了。”
“叫什么?”
“不知。”
沈砚笑了。
“一个不知姓名的商人,拿着一件血衣,就能让侯府给我办丧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珩的肩。
“二弟。”
“你是盼我死,还是知道我一定会死?”
沈珩脸色变了。
我站在旁边,险些鼓掌。
漂亮。
不愧是我夫君。
骂人不带脏字,专往心窝子里扎。
可下一瞬,我的笑便僵住了。
因为沈砚拍沈珩肩膀时,我看见沈珩脚下那道多出来的影子,忽然缩了回去。
像一条受惊的蛇。
而沈砚脚下——
没有影子。
灵堂里几十盏灯,照得他一身玄衣分明。
唯独脚下,空空荡荡。
我后背瞬间湿透。
一个影子多了。
一个影子没了。
好。
沈家真是人才济济。
我嫁进来三年,竟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戏班子。
还是专唱鬼戏的。
“晚棠。”
沈砚忽然看向我。
“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微微蹙眉。
“怎么,不认得为夫了?”
我低头揉了揉眼睛。
“认得。”
“那为何不过来?”
“我怕。”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
“怕什么?”
我抬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
“怕你又死了。”
满堂寂静。
沈砚怔住。
我一边哭,一边往后退。
“你死一次,我哭三天。你若再死一次,我岂不是又要哭三天?”
“夫君,你行行好。”
“下回死之前,先告诉我一声成不成?”
他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也望着他。
眼泪是真的。
害怕是真的。
想扑过去抱他的念头,也是真的。
可我不敢。
因为我忽然想起三日前的一个细节。
那天夜里,沈砚说自己腰疼。
我替他揉了半宿。
临睡前,他忽然问我:
“晚棠,若有一日,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认不认我?”
我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随口答:“不认。”
他笑了一声。
“这么狠心?”
“废话。你若变成个王八,我还得天天抱着王八睡觉不成?”
他笑得浑身发抖。
过了许久,才贴着我耳朵说:
“那就好。”
当时我没听懂。
如今想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夫人。”
眼前的沈砚缓缓伸出手。
“最后一次。”
“过来。”
我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他的右手虎口,没有疤。
三年前成婚第二日,我不小心打碎了茶盏。
沈砚替我收拾碎瓷,割破了虎口。
伤口很深,后来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我曾笑他笨。
他说,那是娶媳妇留下的功勋。
可眼前这只手,干干净净。
我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沈砚,不是三日前离开侯府的沈砚。
至少,不是完整的他。
我吸了吸鼻子。
“夫君。”
“嗯?”
“我想喝桂花酿。”
他愣了一下。
我抹着泪。
“你以前答应过我,每回出远门回来,都要给我带一坛桂花酿。”
沈砚盯着我。
半晌,笑了。
“好。”
他转头吩咐。
“去取酒。”
我心里微微一松。
下一瞬,却听见他补了一句。
“取我从江南带回来的那坛。”
我浑身一僵。
三个月前,沈砚确实从江南带回来一坛桂花酿。
但那坛酒,早就被我打碎了。
还是他亲手收拾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他只记得三个月前的事。
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
我垂下眼。
沈砚。
你究竟把自己弄成了什么东西?
第五章 我亲手杀了夫君一次
桂花酿自然没取来。
下人说酒坛碎了。
沈砚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只是看着我。
“夫人还想喝么?”
我摇头。
“不喝了。”
“为何?”
“忽然想起来,酒喝多了伤身。”
他笑了。
“夫人何时这般惜命?”
我望着他。
“从今日起。”
沈砚笑意微顿。
这时,棺材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下。
只有我听见了。
我知道那下面的东西还在。
也知道它想让我做什么。
可我偏不。
你叫我别碰他,我就不碰。
你叫我逃,我也不逃。
凭什么?
两个沈砚,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都说自己是真的。
总得拿出点凭据来。
我苏晚棠又不是菜市口卖猪肉的,谁喊一声夫人,我就跟谁回家。
“夫君。”
我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砚一怔。
“有些。”
“那便吃饭吧。”
周氏终于找回了声音。
“砚儿刚回来,确实该好好接风。快,撤了灵堂!”
“不必。”
我笑眯眯地拦住她。
“就在这里吃。”
众人愕然。
周氏气得嘴唇发抖。
“苏晚棠!灵堂里用饭,你成何体统!”
“母亲。”
我指了指棺材。
“夫君死而复生,这是喜事。若撤了灵堂,岂不是叫旁人以为侯府心虚?”
沈珩冷冷看我。
“嫂嫂到底想做什么?”
“吃饭呀。”
我眨眨眼。
“二弟莫不是怕了?”
沈珩没说话。
我也不理他。
径直吩咐厨房备席。
要八道菜。
其中一道,必须是清蒸鲈鱼。
鱼要整条。
不可去头。
也不可剔骨。
丫鬟春桃听得一愣。
“少夫人,世子不是最不爱吃鱼么?”
“如今爱了。”
我看向沈砚。
“是不是,夫君?”
他笑着点头。
“夫人说爱,便爱。”
我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
连这个都不知道。
沈砚不爱吃鱼,不是因为挑嘴。
而是他幼时曾被鱼刺卡住喉咙,险些丧命。
从那以后,别说吃鱼,便是闻见鱼腥味都要皱眉。
成婚后,我便很少让鱼上他的桌。偶尔馋了,我便自己吃,他就在旁边陪着。
眼前这个人,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饭菜很快摆上。
灵堂白幡未撤,棺材敞着,供桌上的香还在烧。
我们一家人围桌坐下。
那场面实在古怪。
若非我胆子大,早就掀桌跑了。
沈砚坐在我身边。
周氏坐在对面。
沈珩挨着周氏。
那个怀了孩子的女人,却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留意到了。
没声张。
“夫君,吃鱼。”
我亲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砚碗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拿起筷子。
我死死盯着他的手。
他夹起鱼肉。
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
咽了。
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沉下去。
原本我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他只是失了记忆。
或许他受了伤。
或许那道疤消失,是因为用了什么奇药。
可有些东西,能忘。
有些东西,却是身体记住的。
沈砚曾说过,他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后,哪怕饿上三天,也绝不碰鱼。
眼前这人吃得如此自然。
不像沈砚。
倒像一个学着沈砚说话、走路、微笑的陌生人。
“好吃么?”
我问。
“好吃。”
“那再吃一块。”
我又夹了一块。
这回,特意挑了靠近鱼脊的肉。
沈砚看着我。
“夫人今日格外体贴。”
“那是自然。”
我笑得温柔。
“毕竟死过一回的人,得好好补补。”
他笑了笑。
将鱼肉送入口中。
下一瞬。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筷子掉在地上。
沈砚捂住喉咙,脸色瞬间涨红。
周氏惊叫着站起。
“砚儿!”
沈珩也变了脸色。
我却坐着没动。
因为我看见了。
沈砚的喉结下面,忽然鼓起一个小小的凸点。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面挣扎。
那凸点缓缓向上。
一点。
又一点。
最后,竟从他嘴里吐出一根细长的鱼刺。
鱼刺落在桌上。
带着血。
沈砚抬起头。
死死盯着我。
“苏晚棠。”
他第一次没叫我夫人。
我心里一跳。
脸上却露出惊慌。
“夫君!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
眼神越来越陌生。
我忽然发现,他的瞳孔正在一点点变白。
不是翻白眼。
而是黑色正从瞳孔边缘褪去。
像墨滴进清水,被什么东西慢慢洗掉。
“晚棠。”
他忽然笑了。
嘴角往左一勾。
“你认出我了?”
我握紧袖中的东西。
那是一根镇魂钉。
方才开棺时,我趁乱藏起来的。
长约三寸。
钉身刻着极细的纹路。
原本只是想留着查查来历。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认出什么?”
我故作茫然。
沈砚慢慢站起。
“你知道我不是他。”
周氏猛地后退。
沈珩却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沈砚,眼神阴沉得可怕。
“夫君说笑了。”
我站起身。
“你不是沈砚,还能是谁?”
他没有回答。
反而一步步朝我走来。
“你不该试探我。”
我往后退。
“为何?”
“因为你一旦认出来……”
他伸出手。
那只原本干净的右手虎口,竟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转眼间,便成了一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伤疤。
我看得头皮发麻。
他笑了。
“我就得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来!
我早有准备。
侧身,抬手。
将那根镇魂钉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噗。
声音很轻。
像一根针扎破了装满水的皮囊。
沈砚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着胸口。
又缓缓抬头看我。
那双正在变白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熟悉的神色。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而是心疼。
“晚棠……”
他轻轻叫了一声。
“手疼不疼?”
我浑身一震。
这句话。
三年前成婚第二日,我不小心打碎茶盏,沈砚替我收拾时割伤了手。
我吓得哭了。
他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反过来问我:
“手疼不疼?”
我说,受伤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笑着说:
“你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扎的是你的手。”
如今。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眼神。
连那一丝无奈的笑,都一模一样。
我手指猛地松开。
沈砚却已经倒了下去。
砰。
他摔在地上。
胸口没有血。
只有一缕黑色的烟,顺着镇魂钉缓缓升起。
那张脸迅速灰败。
像一具在地下埋了多年的尸体。
我跪下去。
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有。
摸他的脉。
也没有。
死了。
这一次,是真死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知道他是假的。
明明亲眼看见他没有影子。
明明知道他想杀我。
可为什么……
他临死前,会问那句话?
“嫂嫂。”
身后传来沈珩的声音。
“你杀了大哥。”
我慢慢抬头。
沈珩站在桌边。
脸上没有惊讶。
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
轻声道:
“原来是真的。”
我心头一紧。
“什么是真的?”
沈珩笑了。
“原来只有你,能杀死他。”
第六章 夫君死了,遗产归谁?
我没说话。
沈珩却笑得越来越开心。
“嫂嫂,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我看着他。
“等我守寡?”
“……”
“二弟,你这心思实在不体面。”
沈珩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低声道:
“你还不明白?”
“你杀的不是大哥。”
“是他的一条命。”
我心口猛地一跳。
一条命。
不是一个人。
是命。
我想起棺材底下那声嘶吼。
那是我死的第一条命。
所以……
沈砚不止一条命?
沈珩缓缓蹲下身,伸手去拔尸体胸口的镇魂钉。
我忽然按住他的手。
“二弟。”
他抬头。
“怎么?”
“我夫君死了。”
“我知道。”
“那他留下的东西,是不是该归我?”
沈珩一怔。
“你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尸体。
“人是我杀的。”
“……”
“尸体自然也是我的。”
沈珩脸色阴沉下来。
“嫂嫂,你别得寸进尺。”
我笑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何这么想要这具尸体?”
他没有回答。
手却缓缓伸向袖中。
我看见了。
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
好家伙。
兄弟俩一个要杀我,一个也要杀我。
我苏晚棠究竟嫁了个什么人家?
“沈珩。”
我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眯起眼。
“什么?”
我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里,正握着那枚玉扣。
方才木匣摔碎时,我便趁乱捡了回来。
玉扣上沾了血。
是沈珩脸上的血。
我将玉扣举到他眼前。
“你大哥的东西,你不认得?”
沈珩脸色骤变。
他猛地伸手来抢。
我早有防备,往后一缩。
“看来认得。”
“给我!”
“凭什么?”
“苏晚棠!”
他终于撕下那层温润的皮。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呀。”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沈珩死死盯着我。
忽然,他也笑了。
“好。”
“嫂嫂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他慢慢站起来。
“这东西,是大哥的命锁。”
“命锁?”
“不错。”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有了它,死去的命才能归位。”
我皱眉。
“归哪里?”
沈珩没回答。
他只是忽然抬起手。
指向我身后。
“你自己看。”
我没有回头。
吃一堑,长一智。
方才棺材里的声音让我别回头,我没回。
如今沈珩叫我回头,我更不能回。
我正要开口嘲讽。
忽然。
有人从背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冰凉。
却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晚棠。”
我浑身僵住。
“这次怎么不听话了?”
是沈砚。
又是沈砚。
我慢慢低下头。
看见一只修长的手,覆在我握着玉扣的手背上。
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白疤。
我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月白长衫。
眉目俊朗。
唇边带笑。
与三日前离开侯府的沈砚,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又看了看我。
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
“我才出去一会儿。”
“你怎么又把我杀了?”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却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棠,听好了。”
“从现在起,别让他们知道你能认出我。”
我心头一震。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然后,我听见他说:
“因为下一次回来的那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第七章 我夫君教我骗他自己
“下一次回来的那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沈砚说完这句话,便松开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
“夫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学会骗我。”
“我平日骗你还少?”
“从前那些不算。”
他笑了笑。
“从前你骗我,是为了藏私房钱。这回骗不好,会死。”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我藏私房钱的事。
还知道我藏在哪里。
床底第三块砖下面,压着三百二十两银票。
我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看来沈砚这王八蛋,早就知道。
可这反倒让我更不敢信他了。
知道夫妻间的秘密,只能证明他有沈砚的记忆,不能证明他就是沈砚。
刚才那具尸体,连虎口的疤都能长出来。
记忆算什么?
“嫂嫂。”
沈珩忽然开口。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大哥既然回来了,不如解释解释,地上这位是谁?”
沈砚看了一眼尸体。
“我。”
沈珩眯起眼。
“那你又是谁?”
“也是我。”
满堂寂静。
我忍不住扶额。
沈砚啊沈砚。
你要是不想解释,完全可以闭嘴。
何必把一家人都当傻子?
沈珩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大哥既然承认,那就好办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盖着朱红官印。
“昨夜我已报官,说嫂嫂在府中私设邪术,意图谋害侯府嫡子。原本只是怀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报的官?”
“昨夜。”
“昨夜你就知道我今日会杀人?”
沈珩笑意微僵。
我盯着他。
“二弟,你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比算命先生还厉害。”
他没有接话。
我却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场局,不是沈砚回来后才开始的。
从休书、怀孕的女人,到空棺、镇魂钉,再到这个带着官印的报案文书。
有人早就安排好了。
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会怎么做。
但他们知道,我迟早会杀死一个沈砚。
而且,他们希望我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握着镇魂钉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红印。
忽然有点想笑。
苏晚棠,你自以为聪明,折腾了半日。
到头来,倒像是替人杀猪的屠户。
猪杀完了,肉还不是你的。
“夫人。”
沈砚轻轻叫我。
我抬眼。
他望着我,神色温柔。
“怕么?”
“怕。”
“那就躲到我身后。”
我看了他一眼。
没动。
从前遇上麻烦,我总爱躲在他身后。
可如今,我连他的身后是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躲过去,正好撞进刀口呢?
我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夫君,我有句话想单独问你。”
沈砚点头。
“问。”
我凑近他耳边。
声音很轻。
“你说过,谁敢逼我离开侯府,你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谁。”
他微微一怔。
我继续道:
“这话,你究竟有没有说过?”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笑了。
“没有。”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因为你一紧张,就爱胡说八道。”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晚棠,你从前也是这样。”
我垂下眼。
心里却悄悄记下一笔。
他知道我在灵堂说过的话。
但那时,他并不在场。
要么有人告诉了他。要么,他能知道其他沈砚经历过的事。
两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忽然哭了起来。
“夫君!”
沈砚一怔。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管!你一定要救我!二弟说我杀人,我明明是为了自保!”
他轻轻拍我的背。
“好。”
我哭得更凶。
“还有母亲,她要赶我走!”
“不会。”
“还有那个怀孕的女人!”
他的手忽然停住。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
旁人看不见我的表情。
也看不见我悄悄将那枚玉扣塞进了他的腰带内侧。
这是第一步。
玉扣既然能让死去的命归位,那它究竟认人,还是认命?
我得试试。
“夫君。”
我哽咽着问。
“那个女人怀的孩子,是你的么?”
沈砚低头看我。
“不是。”
我点点头。
很好。
不管他是真是假,这句话我爱听。
“那她是谁的人?”
沈砚抬起眼。
望向沈珩。
“你问他。”
沈珩脸色终于变了。
第八章 我给反派送了一份大礼
那女人被带回灵堂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先前哭得梨花带雨。
如今却脸色惨白。
我记得她叫柳如烟。
名字倒是好听。
可惜挑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她刚进门,便看见地上那具尸体。
两腿一软,险些跪下。
沈珩立刻上前扶她。
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在眼里。
没说话。
“柳姑娘。”
我温声开口。
“方才你说怀了我夫君的孩子。”
柳如烟嘴唇发抖。
“我……”
“如今我夫君回来了。”
我指了指身旁的沈砚。
“你不如亲自问问他,认不认这个孩子?”
柳如烟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便猛地低下去。
她怕他。
不是见了死而复生之人的惊惧。
而是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忽然看见失主站在面前。
我心里有了数。
“怎么不说话?”
柳如烟忽然跪下。
“少夫人饶命!”
周氏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柳如烟哭着磕头。
“我没有怀世子的孩子!是二公子让我这么说的!”
满堂哗然。
沈珩却笑了。
“柳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柳如烟抖得更厉害。
我正要追问,她忽然捂住肚子。
一股鲜血顺着裙摆流下来。
“啊!”
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我心头一紧。
春桃立刻上前。
“少夫人,要请大夫么?”
“请。”
我答得毫不犹豫。
沈珩看了我一眼。
似乎没想到我会救她。
我当然要救。
人死了,谁替我作证?
再说了。
我虽然嘴上不饶人,也没到看着孕妇流血还无动于衷的地步。
大夫来得很快。
诊过脉后,却皱起眉头。
“奇怪。”
周氏急问:“孩子如何?”
大夫迟疑片刻。
“这位姑娘……并无身孕。”
我一愣。
柳如烟也愣了。
“怎么可能?”
她猛地抓住大夫的袖子。
“我明明有孕!前几日还有胎动!”
大夫摇头。
“脉象平和,绝无喜脉。”
“可这血……”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脸色忽然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血竟没有向四周漫开。
反而一点点聚拢。
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沿着地砖缝隙缓缓流向棺材。
我后背发凉。
沈砚忽然伸手,遮住我的眼睛。
“别看。”
我抓住他的手腕。
“为什么?”
“看久了,会被它记住。”
我心里一紧。
“被谁记住?”
他没有回答。
但我已经看见了。
棺材底下,那些血正沿着木纹往上爬。
一滴。
两滴。
最后,在棺材内壁汇成一个小小的字。
九。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心里却把这个字牢牢记住。
九。
果然不止一条命。
可这血为什么会往棺材里流?
柳如烟又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怀了孩子?
我看向沈珩。
他正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眼神里没有惊恐。
只有焦急。
像是在等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他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那具尸体。
而是尸体死后留下的东西。
我抬手抹了抹眼泪。
“二弟。”
沈珩看向我。
“嫂嫂还有何事?”
“我想通了。”
他微微一怔。
“想通什么?”
我低下头,声音发颤。
“这侯府太邪门了。我不想待了。”
沈珩盯着我。
“嫂嫂当真?”
“当真。”
我从袖中取出掌家印信,放在桌上。
“印信还给母亲。”
周氏眼睛一亮。
我又取出一把钥匙。
“库房钥匙也还给你们。”
沈珩终于露出笑意。
“嫂嫂果然识时务。”
我摇摇头。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带走夫君的遗物。”
沈珩目光一闪。
“哪些遗物?”
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具尸体,还有那口棺材。”
沈珩的笑容消失了。
“嫂嫂,这恐怕不妥。”
“为什么?”
“死者为大,岂能随意搬动?”
我望着他。
忽然笑了。
“二弟。”
“你方才还说,地上那具不是你大哥。”
“如今怎么又说死者为大?”
沈珩没说话。
我也不逼他。
只是慢慢收回钥匙。
“既然不肯,那我便不走了。”
周氏急了。
“珩儿!”
沈珩盯着我。
许久,才道:
“嫂嫂想带走,也不是不行。”
“只是棺材里那件血衣,必须留下。”
我心头猛地一跳。
血衣。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沈珩便在等我碰那件血衣。
我故作迟疑。
“那是夫君的衣裳……”
“嫂嫂若不愿,便算了。”
“愿意!”
我答得飞快。
沈珩终于笑了。
“那便一言为定。”
我也笑。
当然一言为定。
毕竟我给他的,可不止一件血衣。
方才抱住沈砚时,我除了塞进玉扣,还悄悄从他袖口扯下了一截布。
如今那截布,就藏在血衣下面。
我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用。
但沈珩既然如此看重血衣,总该让他试试。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在养鬼,还是在偷命。
第九章 我第一次骗过了死人
沈珩答应得痛快。
当晚便派人将棺材抬到我的院子。
尸体也送了过来。
连同七七四十九颗镇魂钉,一颗不少。
唯独那件血衣,被他留在了灵堂。
我坐在院中,看着那口棺材。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
“少夫人,咱们真要带着这东西睡觉?”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
春桃松了口气。
“那奴婢叫人抬走?”
“不。”
我指了指偏房。
“给它收拾间屋子。”
春桃差点哭出来。
“少夫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它若半夜爬出来,我第一个跑。”
春桃哭得更厉害了。
我却没再逗她。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具被我杀死的沈砚,尸体正在变轻。
白日里,四个家丁才抬得动。
如今两个婆子便能挪动。
而且他的脸,已经开始模糊。
不是腐烂。
而是眉眼一点点变得平淡。
像一幅画被水浸湿,墨迹慢慢散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右手虎口。
那道临死前长出来的疤,还在。
我心里一酸。
“沈砚。”
我轻声道。
“你到底死了几次?”
没人回答。
夜深后,我将春桃打发去睡。
独自坐在棺材旁。
等。
我知道沈珩不会善罢甘休。
他拿走血衣,绝不是为了留个念想。
果然。
三更刚过,院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立刻吹灭烛火。
躲到屏风后。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沈珩。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没有字。
里面却燃着幽幽的青火。
我屏住呼吸。
沈珩走到棺材前。
将一件东西放在尸体胸口。
是那件血衣。
我心头一跳。
他不是已经留下了么?
怎么又送回来?
下一瞬,我明白了。
他不是来还东西的。
他是来取东西的。
沈珩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
割破手指,将血滴在衣裳上。
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我听不清。
但棺材里的尸体,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
然后是肩膀。
最后,竟缓缓坐了起来。
我差点叫出声。
好在及时咬住了舌尖。
疼得我眼泪直冒。
沈珩却笑了。
“果然如此。”
他盯着尸体,声音激动得发颤。
“只要命还没散,就能收回来。”
尸体慢慢抬头。
那张模糊的脸,竟又开始恢复。
眉。
眼。
鼻。
唇。
一点点变回沈砚的模样。
我看得浑身发冷。
沈珩伸出手。
“来。”
尸体缓缓抬手。
就在两只手即将碰到一起时——
它忽然停住了。
沈珩一怔。
“怎么回事?”
尸体低下头。
看向胸口的血衣。
那里面,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布。
正是我从新出现的沈砚袖口扯下来的。
我心跳得飞快。
成了?
我原本只是想试试,若把两条命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真有反应。
尸体缓缓转头。
看向沈珩。
然后,它开口了。
“你是谁?”
沈珩脸色一变。
“大哥?”
尸体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他。
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沈珩的脖子!
砰!
两人撞翻供桌。
白灯笼滚落在地。
青色火焰猛地蹿高。
沈珩拼命挣扎。
“放……放手!”
尸体却越掐越紧。
它的脸开始变化。
一会儿是沈砚。
一会儿是个陌生男人。
一会儿,又变成了沈珩自己的模样。
我看得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沈珩快要断气时,尸体忽然停住。
它抬起头。
隔着屏风,直直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被发现了。
下一瞬,它松开沈珩。
慢慢站起来。
一步。
两步。
朝我走来。
我握紧袖中的镇魂钉。
手心全是汗。
它停在屏风前。
隔着薄薄的绢纱,我看见它抬起手。
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晚棠。”
“你又在玩什么?”
我浑身僵住。
这语气。
这声音。
还有敲三下门的习惯。
是沈砚。
真正的沈砚。
三年前成婚时,他怕我夜里受惊,便与我约定:
无论多晚回来,都先敲三下门。
我若应了,他才进屋。
这个习惯,他从未忘过。
我眼眶发热。
几乎就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屏风外的人又说了一句。
“晚棠,把命锁给我。”
我猛地清醒。
命锁?
玉扣不是已经被我塞进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沈砚腰间了么?
他怎么会向我要?
除非……
他不知道玉扣在哪里。
我缓缓松开镇魂钉。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
这些沈砚,或许拥有相同的部分记忆。
却不知道彼此正在经历什么。
所以他们才会不断问我:
你听见什么了?
你看见什么了?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他们比我更怕认错自己。
我忽然开口。
“夫君。”
屏风外的人停住。
“嗯?”
“你猜,我把命锁给了谁?”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
“我给了你。”
屏风外,忽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沈珩剧烈咳嗽的声音。
也听见那具尸体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许久。
它轻声问:
“哪一个我?”
我笑了。
终于。
终于有人问出这句话了。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夫君。”
“你先告诉我。”
“你们究竟有几个?”
它死死盯着我。
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柔。
只有恐惧。
“晚棠。”
它声音发颤。
“你不该把命锁给他的。”
“为什么?”
它望向院门。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因为……”
话还没说完。
院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紧接着,传来沈砚温柔的声音。
“夫人。”
“开门。”
“我来接你了。”
屏风前的沈砚猛地后退。
脸色惨白。
我看着他。
“怎么?”
他嘴唇发抖。
“别开门。”
“为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因为门外那个,已经拿回第二条命了。”
第十章 我把自己的命,卖给了小叔子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
我看着眼前的沈砚。
他正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晚棠,别开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抖。
方才他掐沈珩脖子时,可没抖得这么厉害。
看来门外那个,确实不好惹。
“夫君。”
我轻声问。
“他若进来,会怎样?”
“我会死。”
“你不是已经死过了?”
他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你死了,他就能拿回你的命?”
他没回答。
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慢慢有了数。
原来这些沈砚之间,也有强弱之分。
而且强的能吞弱的。
难怪沈珩要收回那件血衣。
他不是在养鬼。
他是在替什么东西收尸。
不对。
是收命。
“苏晚棠!”
沈珩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他捂着脖子,声音嘶哑。
“把命锁交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
“二弟,你怎么还没死?”
“……”
“我还以为你被掐死了,正想着明日给你也办场丧事。”
沈珩脸色铁青。
他从袖中摸出匕首,抵住了我的脖子。
“少废话!”
我没躲。
反而笑了。
“你杀了我,命锁就永远找不到了。”
沈珩的手一顿。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不敢杀我。
至少现在不敢。
这便是我的第一张牌。
门外忽然传来沈砚的声音。
“晚棠,开门。”
语气温柔得像往常一样。
“夜深了,别着凉。”
我鼻尖忽然一酸。
从前沈砚夜里回来,总要先摸摸我的手。
若凉了,便塞进他怀里暖着。
他嘴上嫌我麻烦。
却从不肯让我抱汤婆子。
说那东西硬邦邦的,哪有夫君好用。
如今同样的话,从门外传来。
我却连门都不敢开。
“沈珩。”
我忽然开口。
“我们做笔买卖吧。”
他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
“就凭你不敢杀我。”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
“第一,你告诉我九命究竟是什么。”
“第二,你放春桃离开侯府。”
沈珩眯起眼。
“你想做什么?”
“救我夫君。”
他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
“苏晚棠,你到现在还想救他?”
“夫妻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他已经死了!”
沈珩猛地凑近。
“你以为这些东西是什么?你以为沈砚真能死而复生?”
我望着他。
“那你告诉我。”
沈珩盯着我许久。
终于缓缓收起匕首。
“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纸张边缘,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
“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借命契》。”
“沈家男子若命数将尽,可借九命续生。”
“每借一命,便要舍去一样东西。”
我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记忆、情欲、良知、痛觉……”
沈珩顿了顿。
“甚至是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沈砚有的记得我,有的忘了鱼,有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不是九个不同的人。
而是沈砚失去的东西。
我看着门外。
“那真正的沈砚呢?”
沈珩笑了。
“早死了。”
我握紧拳头。
他却接着道:
“不过,只要九命归一,他便有机会回来。”
“怎么归一?”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我猛地抬头。
沈珩看向地上的镇魂钉。
“苏晚棠,只有被借命之人真心爱过的人,才能斩断他的命。”
“旁人杀他,他会重新凝聚。”
“唯独你动手,死去的那条命才会脱离契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难怪沈珩一直逼我。
逼我离开侯府。
逼我开棺。
逼我亲手杀死沈砚。
因为他需要我。
可他为什么要九命归一?
我看向他手里的《借命契》。
“归一之后,谁能活?”
沈珩笑了。
“自然是持契之人。”
我心头一沉。
“你?”
“不错。”
他终于不再掩饰眼里的贪婪。
“沈砚占着侯府嫡子的身份,占着爵位,占着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凭什么?”
“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
我忍不住纠正。
“二弟,你不是比他晚出生,是你娘进门晚。”
沈珩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
“何况这侯府的爵位是他祖父挣来的,你爹也不过继承了祖业,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
“闭嘴!”
沈珩猛地掐住我的下巴。
我疼得皱眉。
却没挣扎。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他腰间挂着一把钥匙。
与沈砚书房暗格上的锁,形状极像。
我记下了。
“苏晚棠。”
沈珩盯着我。
“你若肯替我斩断剩下的命,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我垂下眼。
“怎么留?”
“签了这张契。”
他将黄纸递过来。
我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苏氏晚棠自愿为沈家偿还借命之债,生死不论。
最下面,留着按手印的地方。
我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让我替你杀人,还要我自己承担后果。
这算盘打得,隔着八条街都能听见。
“我签。”
沈珩愣住。
“你说什么?”
“我签。”
我抬起头,眼泪汪汪。
“但你得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见真正的沈砚一面。”
沈珩盯着我。
许久,笑了。
“好。”
他将契纸放在桌上。
我咬破手指。
鲜血滴落。
按下手印。
纸上的暗红印记忽然亮了一瞬。
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沈珩大喜。
“成了!”
我却低着头。
盯着纸上那行小字。
借命之债,归于立契之人。
我心里轻轻笑了。
沈珩啊沈珩。
你让我签的是偿债契。
可你手里拿着的,是借命契。
你以为两张契是一回事?
我方才故意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了他拿纸的手上。
沈家的借命契,认的不是谁碰过契纸,而是谁真正承接了契约。
我不知道这一步能不能成。
但只要契纸上的朱印变黑,便说明债主已经换了人。
现在,就看这契究竟认谁了。
第十一章 我夫君留下的,不止九条命
春桃走后,我去了沈砚的书房。
沈珩亲自带路。
他大约觉得我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
连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施舍。
“嫂嫂,大哥的东西,你想拿什么便拿什么。”
我点点头。
“那把库房钥匙还我。”
沈珩脸一黑。
“除了那个。”
小气。
都要抢人家的命了,还舍不得几箱银子。
书房里的东西似乎许久没人翻动过。
桌上还摆着沈砚离家前没写完的账册。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着江南的货款。
第二页,是铺子的进项。
第三页,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别哭。
我指尖一顿。
这字迹,我认得。
沈砚的。
他写“哭”字时,总爱把下面两点写得像两只脚。
我曾笑他写出来的字都想逃跑。
他便说,那是因为家里有个母老虎。
如今那两个字,就静静躺在我面前。
像他早知道我会看到。
我忽然不敢往下翻。
沈珩站在门口。
“嫂嫂,找什么?”
我合上账册。
“找我夫君藏的私房钱。”
沈珩嗤笑一声。
“你倒真是个财迷。”
我没理他。
走到书架前。
第三层,最左边。
那里放着一本《山河志》。
沈砚从不看游记。
这本书却常年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以前问过他。
他说,摆着好看。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个贤惠的傻子。
我抽出书。
书后露出一个暗格。
沈珩的眼神猛地变了。
“嫂嫂!”
我转头。
“怎么?”
“那里面没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我笑了。
“二弟,你对你大哥的书房,比我还熟悉。”
沈珩沉着脸走过来。
“让开。”
我乖乖让开。
他从腰间取下钥匙。
插进暗格。
咔哒。
锁开了。
我看着他的手。
心里默默数。
一。
二。
三。
暗格弹开的瞬间,我忽然捂住肚子。
“哎哟!”
沈珩一惊。
“你又怎么了?”
“疼!”
我弯下腰。
“方才咬破手指,流了太多血,怕是伤了元气!”
沈珩脸色铁青。
“你当我是傻子?”
我疼得更厉害了。
“二弟,你若不信,便让大夫来看看!”
他咬牙。
“苏晚棠!”
我抬起头,眼泪汪汪。
“你若让我死在这里,谁替你杀剩下的命?”
沈珩终于忍住了。
他转身去叫人。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我伸手摸进暗格。
拿出里面的东西。
塞进袖中。
再将一本旧账册放回去。
动作一气呵成。
等沈珩回头,我已经疼得趴在桌上。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苏晚棠,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虚弱地点头。
“放心,我从不骗人。”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可沈珩竟信了。
我忽然觉得,这人能活到今日,全靠沈家祖坟冒青烟。
回到院中,我关紧房门。
从袖中取出那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吾妻晚棠亲启。
我手指忽然抖了。
三年夫妻。
沈砚给我写过不少信。
有时出门三日,便能写七八封。
信里没什么正经事。
不是说江南的鱼不好吃,就是说路边的姑娘没有我好看。
我嫌他烦。
后来索性不回。
他却照写不误。
如今这封信,比任何一封都薄。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晚棠:
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别急着骂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骂。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自己活不长。
沈家有一门借命术。
世代传嫡长。
我父亲死前,将九命留给了我。
他说,有了九命,我便能活得比旁人久。
可他没告诉我,每借一命,都要舍去一样东西。
我用了第一条命,换回被山匪夺走的性命。
从那以后,我再也尝不出甜味。
第二条命,我失去了疼痛。
第三条命,我忘了母亲的模样。
第四条命,我忘了幼时的许多事。
我原以为,只要不再借命,便能像常人一样活下去。
直到遇见你。
晚棠。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当然记得。
那年上元灯会。
我偷跑出府,在街上买糖葫芦。
沈砚骑马经过。
我一不小心,将糖葫芦戳到了他的衣裳上。
他低头看我。
问我赔不赔。
我说,赔不起。
他便说,那就以身相许。
我骂他登徒子。
他却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他告诉我。
那日他原本是去赴死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快到头了。
可在街上遇见我后,他忽然不想死了。
我继续往下看。
“那日我原本想离开京城。
因为我发现,借命术还有一条规矩。
九命不能无主。
一旦借命之人与人结下真正的夫妻之契,命债便会牵连其妻。
换句话说。
我若娶你,便会害你。
所以我曾想放你走。
可你那日骂我,说我这人看着聪明,其实胆小得很。
我想了许久。
觉得你说得对。
我怕死。
更怕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
于是我娶了你。
晚棠,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
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话。
成婚后,我一直在找解除借命术的法子。
后来终于找到了。
九命若要彻底断绝,必须由所爱之人亲手斩断。
但最后一条命,不能由旁人杀。
只能由借命之人自己放弃。
我已经决定了。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约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你不必救我。
也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回来找你的沈砚。
他们或许记得我爱你。
却未必记得,爱一个人,不能拿她的命去换。
晚棠。
床底第三块砖下面的银票,我替你添了二百两。
你总嫌我乱花钱。
其实我也会攒。
只是攒得不多。
若有来生,我还想娶你。
但这回,换我先来找你。
——沈砚。”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
坐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我忽然想起三日前。
沈砚躺在床上,让我替他揉腰。
他问我,若有一日他变得不像他了,我还认不认。
我说不认。
他笑着说,那就好。
原来那时,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教我。
教我如何亲手杀死他。
我低下头。
眼泪砸在信纸上。
晕开了最后那个“砚”字。
我忽然笑了。
“沈砚。”
“你可真会算计。”
“连死都要替我安排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将信折好。
塞进怀里。
然后擦干眼泪。
“我苏晚棠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第十二章 我终于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鬼
第二日天亮,沈珩来找我。
他一进门,便笑得春风得意。
“嫂嫂,准备好了么?”
我正在梳头。
闻言,慢悠悠放下梳子。
“准备什么?”
“斩命。”
我看向铜镜。
镜中映着我的脸。
眼睛有些肿。
昨夜哭得太久。
我只好往脸上多扑了两层粉。
免得沈珩看出端倪。
“二弟。”
我忽然问。
“你知道沈砚已经用了几条命么?”
沈珩一怔。
“自然知道。”
“几条?”
“六条。”
我心里一动。
六条。
可沈砚信里,只写了前四条。
后面两条,他没说。
为什么?
“那还剩三条?”
沈珩点头。
“不错。”
我笑了。
“二弟,你算错了。”
他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命锁在哪么?”
沈珩眼睛骤亮。
“在哪?”
“我可以告诉你。”
“条件?”
“先让我见见你真正想救的人。”
沈珩的笑容僵住。
我盯着他。
“你费尽心机收集九命,不是为了自己。”
“你想救别人。”
沈珩脸色骤变。
“胡说!”
我没有退。
“若你真想夺命,昨夜那具尸体坐起来时,你完全可以让它杀我。”
“可你没有。”
“你宁愿冒险,也要把它收回去。”
“因为你需要完整的九命。”
我顿了顿。
“而且你不敢让命锁离开侯府。”
沈珩眼神越来越阴沉。
我却继续道:
“我昨夜想了一整晚。”
“沈砚的命是借来的。”
“既然有借,就一定有债主。”
“你不是债主。”
“你只是替债主讨债的人。”
沈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竟笑出了眼泪。
“苏晚棠。”
“你果然比我想的聪明。”
我心里松了口气。
猜对了。
其实我只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全靠诈。
沈珩慢慢走到窗边。
“你想见她?”
“她?”
我心头一跳。
沈珩转过身。
眼底竟有一丝温柔。
“我母亲。”
我愣住。
“周氏?”
他摇头。
“不是你见过的那个周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信里说,他用了第三条命后,忘了母亲的模样。
可沈砚的生母早在他五岁时便死了。
而周氏,是后来嫁进侯府的继母。
那么沈珩说的母亲,究竟是谁?
“跟我来。”
沈珩转身往外走。
我跟了上去。
穿过侯府后院。
绕过祠堂。
最后,停在一座荒废的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沈珩取出钥匙。
打开门。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我脚步一顿。
这味道。
和沈砚三个月前从江南回来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院中没有花草。
只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衣裳。
背对着我们。
长发垂到腰间。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因为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后退。
沈珩却笑了。
“嫂嫂。”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只有你能杀死大哥了么?”
我盯着井边的女人。
她也盯着我。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近乎诡异。
“晚棠。”
她轻声叫我。
“你终于回来了。”
我握紧袖中的镇魂钉。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站起身。
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怀孕了。
而且看起来,至少有五六个月。
女人低头,轻轻抚摸着肚子。
然后抬眼看我。
笑着说:
“我是沈砚用第五条命,换来的妻子。”
“而你,是他用第六条命,换来的替身。”
第十三章 原来我才是那个死人
我看着井边的女人。
她也看着我。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我忽然有点想笑。
沈砚啊沈砚。
你可真有本事。
别人娶媳妇,娶一个便够了。
你倒好。
娶一个,送一个。
还都是同一张脸。
“你说我是替身?”
女人轻轻点头。
“是。”
“那你是正妻?”
“是。”
“有婚书么?”
她一怔。
我伸出手。
“拿来看看。”
女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沈珩忍不住开口:“苏晚棠!你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弄清楚了。”
我点点头。
“你们说我是假的。”
“然后呢?”
沈珩眯起眼。
“你不怕?”
“怕。”
我答得很诚恳。
“但我怕有什么用?难不成我哭两声,就能把自己哭成真的?”
沈珩一时语塞。
我却没再理他。
因为我发现,井边的女人虽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却有一点不同。
她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而我没有。
三年前成婚时,沈砚曾替我戴过一对珍珠耳坠。
他捏着我的耳垂,笑着说:
“夫人这儿少了颗痣。”
我问他,少颗痣怎么了。
他说,老人都讲,耳垂有痣的人有福气。
我骂他迷信。
他却笑着在我耳垂上亲了一口。
“没有也好。”
“夫人的福气,我替你攒。”
那时我只当他嘴甜。
如今想来,他似乎早就见过这张有痣的脸。
我心里发冷。
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你是正妻,那你叫什么?”
女人看着我。
“苏晚棠。”
“多大年纪?”
“二十。”
“哪里人?”
“京城。”
“父亲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笑了。
“怎么,连自己爹叫什么都忘了?”
女人缓缓垂下眼。
“你不必试探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抬起头。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拥有同样的记忆。”
我心头一跳。
她继续道:
“因为你的记忆,本就是从我身上取走的。”
院中忽然起了风。
井边的枯叶被吹得满地乱滚。
我站着没动。
女人轻轻抚摸小腹。
“沈砚用第五条命,换我活过来。”
“又用第六条命,将我身上的病痛、怨恨和将死之命剥离,造出了你。”
“所以你才会记得我们的过去。”
“因为那些记忆,原本就是我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
却忽然抓住一个漏洞。
“既然你是我,那你怎么会怀孕?”
女人一怔。
我继续道:
“沈砚三日前才离家,你腹中孩子却有五六个月。”
“若你真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这几个月从未露面?”
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珩忽然上前一步。
“够了!”
我转头看他。
“二弟,你急什么?”
“她身体不好,经不起你折腾!”
“哦。”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
我看着女人的肚子。
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她是在保护肚子里的某样东西。
因为方才我提到月份时,她下意识捂住的不是小腹,而是肚脐上方。
那里微微鼓起。
不像胎动。
倒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皮肉往外爬。
我心里一阵恶寒。
但脸上依旧笑着。
轻声道:
“姑娘。”
“既然你是我,那你一定知道一件事。”
女人看向我。
“什么?”
“我和沈砚成婚那夜,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沉默片刻。
轻声道:
“夫人,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我笑了。
“错了。”
她脸色一白。
我慢慢走近。
“他说的是——”
“苏晚棠,你踩着我的脚了。”
女人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因为那晚我紧张,掀盖头时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后来还怪我,说新婚之夜便想谋杀亲夫。”
女人嘴唇发抖。
“你……”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我却已经明白。
她有我的记忆。
但不完整。
就像那些沈砚一样。
她不是我。
可这并不代表,我就一定是真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有人能造出一个沈砚。
自然也能造出一个苏晚棠。
那么,我凭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后来被造出来的那个?
我正想着,女人忽然笑了。
“你以为答对一个问题,就能证明自己是真的?”
她缓缓站起身。
“苏晚棠。”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沈砚明明知道娶你会死,却还是娶了你?”
我心头一紧。
女人低下头。
抚摸着肚子。
“因为他欠我的。”
“他欠我一条命。”
她抬起眼。
眼底忽然涌出浓浓的恨意。
“而你,不过是他拿来还债的东西。”
第十四章 我替反派算了一笔账
“所以呢?”
我问。
女人愣住。
“什么所以?”
“你说沈砚欠你的命,又说我是替身。”
我摊开手。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看了沈珩一眼。
沈珩缓缓开口。
“很简单。”
“把命锁交出来,再亲手斩断剩下的命。”
我笑了。
果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这两件事。
我原以为他们会换个花样。
没想到反派也有偷懒的时候。
“二弟。”
我忽然问。
“你不是说,命锁是让死去的命归位的么?”
“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因为只有你能斩命。”
“为什么只有我?”
沈珩看向井边的女人。
“因为你是借命术留下的债。”
我心头一跳。
他继续道:
“沈砚借命,欠下九笔债。”
“前四笔,欠的是他自己。”
“第五笔,欠的是她。”
“第六笔,欠的是你。”
“你们两个,一生一死,一真一假。”
“只有你亲手斩断他的命,才能将债还清。”
我低头沉思。
片刻后,忽然抬头。
“二弟。”
“嗯?”
“你是不是不识字?”
沈珩脸色一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不识字。”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借命契》。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借命之债,归于立契之人。”
“谁立契,谁还债。”
沈珩冷笑。
“所以我才让你按了手印。”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将契纸展开。
“立契之人,不一定是按手印的人。”
沈珩一怔。
沈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
“你只知道按手印能立契,却不知道,借命契真正认的是谁承接了命债。”
“你把契纸递给我,让我按印,以为这样就能把债转到我身上。”
“可你忘了,契纸上的债,从来不是谁想转给谁,就能转给谁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黑印。
“现在,它认的究竟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而印记中央,隐隐浮出一个字。
珩。
沈珩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忘了?那日你拿着契纸,我咬破手指时,血也沾到了你的手上。”
“你以为是我签了契。”
“可这契认的不是血。”
“是拿契讨债的人。”
其实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但沈珩方才的反应,已经替我证实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忽然伸手来抢。
我早有准备。
往后一退。
“别急。”
“你若撕了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珩的手僵在半空。
我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好。
第二张牌,也押中了。
可下一瞬,井边的女人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看向她。
她慢慢抬起手。
将一枚玉扣放在掌心。
我瞳孔骤缩。
命锁。
怎么会在她手里?
我明明将它塞进了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沈砚腰间。
女人看着我。
“沈砚把它交给我了。”
我盯着她的手。
“哪个沈砚?”
她笑了笑。
“你以为,只有你会利用他们之间的不同?”
我心口一沉。
原来我以为自己把命锁交给了一个沈砚,便能暂时掌握主动。
却忘了,这些沈砚虽然记忆不全,却未必不会被债主利用。
我心口一沉。
她继续道:
“你以为你骗过了他。”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知道你在试探。”
我盯着那枚玉扣。
忽然想起那晚棺材里的尸体。
它曾问我:
哪一个我?
当时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
如今才明白。
我不过是知道了一部分。
而他们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苏晚棠。”
女人轻声道。
“你确实聪明。”
“可惜,你聪明得太晚了。”
她忽然将玉扣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醒了。
紧接着。
她的肚子开始剧烈起伏。
一道道黑色纹路,从腹部向四肢蔓延。
沈珩脸色大变。
“母亲!”
我猛地转头。
母亲?
他叫她母亲?
可她明明长着我的脸!
女人缓缓抬起头。
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开始一点点变化。
眉眼拉长。
皮肤松弛。
鬓角生出白发。
不过片刻。
她便成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
我认得那张脸。
不是周氏。
而是沈家祠堂里,一幅被白布盖住的画像。
沈砚的生母。
林氏。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砚的生母,早在他五岁时便死了。
而沈珩,是周氏所生。
可眼前这个女人……
沈珩竟叫她母亲。
我忽然明白了。
“沈珩。”
我轻声道。
“你根本不是周氏的儿子。”
他脸色骤变。
我继续道:
“你和沈砚,是同母所生。”
“所以你才会有他的影子。”
“所以你才会知道借命术。”
“因为你们两个,本来就被同一条命拴着。”
沈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苏晚棠。”
“你终于猜对了一次。”
“我母亲早就死了。”
沈珩看向井边的女人,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它答应过我,只要九命归一,就能让我再见母亲一面。我以为它守着承诺。”
他苦笑了一声。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从来没打算还给我一个真正的母亲。”
他缓缓抬起头。
“可惜,已经晚了。”
井边的女人猛地睁开眼。
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她张开嘴。
发出的却不是女人的声音。
而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九命归一。”
“债主归位。”
我浑身发冷。
因为我终于发现。
我们所有人,都算错了一件事。
沈砚借来的九条命。
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活。
而是为了让棺材里的东西,借他的身体回来。
第十五章 我赢了,却没能救他
院中的井水忽然沸腾起来。
一股浓黑的雾气,从井口缓缓升起。
沈珩跪倒在地。
“母亲!”
女人没有看他。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
望向我。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苏晚棠。”
“你终于来了。”
我握紧镇魂钉。
“你认识我?”
“自然。”
她轻声道。
“我等你很久了。”
我心里一沉。
“等我做什么?”
“等你替我还债。”
她伸出手。
掌心里,玉扣正在一点点裂开。
我忽然看见,玉扣里面竟藏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红线一端缠着玉扣。
另一端,没入她的小腹。
我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命锁不是锁住沈砚的命。
是锁住这个女人腹中的东西。
她一直想让我亲手杀死那些沈砚。
不是为了还债。
而是为了让那些被分出去的命重新聚拢。
最后,借我的手,打开命锁。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沈砚要在信里告诉我,最后一条命只能由他自己放弃。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我看向沈珩。
他仍跪在地上。
脸色惨白。
我忽然笑了。
“二弟。”
他抬头。
“你笑什么?”
“笑你傻。”
他愣住。
我指了指井边的女人。
“你费尽心机想救她。”
“可她真是你母亲么?”
沈珩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女人。
“你方才说,等我很久了。”
“那你一定知道,我夫君成婚那夜说了什么。”
女人冷笑。
“你以为我会再上一次当?”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我点点头。
“所以这次,我不问过去。”
我举起手里的镇魂钉。
“我问现在。”
“你既然是债主,为何还需要沈珩替你讨债?”
女人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
“因为你出不了这口井。”
“你只能借别人的身体活着。”
“沈砚借命,你便分走他的记忆、痛觉、情欲。”
“你以为等九命归一,便能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可你忘了。”
我将契纸展开。
“如今立契的人,是沈珩。”
“可惜,你只知道命锁能聚命,不知道它也能锁住债主。”
我看着那根绷紧的红线。
“九命未归一,命锁便是束缚。你想借它聚齐九命,我偏要先断了它。”
“命锁一碎,九命再不能归你所有。”
沈珩猛地抬头。
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笑了。
“你想要九命归一?”
“好啊。”
“那就让他还。”
话音未落,我将契纸狠狠拍在井沿!
黑色的印记骤然亮起。
沈珩惨叫一声。
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井口。
他拼命挣扎。
“母亲!救我!”
女人伸手去抓他。
可那根红线忽然绷紧。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反过来拉扯她。
她脸上的皮肤迅速皱缩。
“苏晚棠!”
她尖叫。
“你敢!”
我站在井边。
看着她。
“你借我夫君的命,害我夫君死了这么多次。”
“如今,也该还了。”
我猛地拔出镇魂钉。
狠狠刺进玉扣中央的裂缝!
咔嚓。
玉扣碎了。
红线骤然断裂。
井水轰然炸开。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张脸在我眼前迅速变化。
一会儿是林氏。
一会儿是周氏。
一会儿又变成了我自己。
最后,竟化作一团漆黑的影子。
沈珩被甩到井边。
浑身抽搐。
他抬起头。
眼里满是惊恐。
“母亲……”
黑影却没有看他。
它只是死死盯着我。
“苏晚棠。”
“你以为你赢了?”
我心里一紧。
下一瞬,黑影忽然扑向我!
我根本来不及躲。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突然挡在我面前。
沈砚。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
右手虎口,有一道细细的白疤。
我认得那道疤。
正是我曾将命锁交给的那个沈砚。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却与先前不同。
他不再像那些只记得部分往事的影子。
他看着我,轻声道:
“晚棠,这次是真的。”
他张开双臂,将我护在身后。
黑影撞进他的胸口。
沈砚闷哼一声。
鲜血从唇角溢出。
我瞳孔骤缩。
“沈砚!”
他回头看我。
笑了。
“夫人。”
“这回总算赶上了。”
我眼泪瞬间涌出来。
“你疯了!”
“你不是说,最后一条命只能自己放弃么?”
他点头。
“是。”
“那你还来做什么!”
“来跟你告别。”
我浑身一僵。
沈砚抬手。
轻轻替我擦去眼泪。
“晚棠。”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借了九条命。”
“前四条,让我活了下来。”
“第五条,我用来替你挡了一场死劫。”
“第六条,我用来替你承受命债。”
“第七、第八命,我原想用来稳住剩下的命契,替自己争取与你白头的机会。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他笑了笑。
“可惜,没留住。”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不行。”
“沈砚,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让我心碎。
“晚棠。”
“我已经陪了你三年。”
“够了。”
“不够!”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砚,三年怎么够!”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像三年前新婚之夜。
他掀开我的盖头。
我紧张得一脚踩在了他的脚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我。
“苏晚棠,你踩着我的脚了。”
我当时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却还嘴硬。
“谁让你站得这么近?”
他气笑了。
“好,好。新婚第一夜,我先赔夫人一只脚。”
那时我便觉得,这人实在讨厌。
如今想来。
那竟是我们一生里,最好的时候。
“晚棠。”
沈砚轻声道。
“这一次,别认我了。”
我拼命摇头。
“我不。”
“听话。”
他将我的手慢慢掰开。
然后转身。
面对那团黑影。
黑影在他胸口疯狂挣扎。
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
我终于明白。
前八命,无论如何转移,终究还在借命契里。
只有第九命,是沈砚最后能自己决定的东西。
只要他还想活,债主便能借契约纠缠不休。
唯有他亲手放弃最后一命,九命之契才会彻底失去凭依。
沈砚闭上眼。
轻轻说了一句话。
“第九命。”
“我不要了。”
下一瞬。
他胸口骤然亮起一道白光。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彻底消散。
井水恢复平静。
院中的风,也停了。
沈砚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我望着他的背影。
轻声叫他。
“夫君?”
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一声。
“沈砚?”
他缓缓倒了下去。
我冲过去。
接住他。
他的身体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抱着他,坐在井边。
等了很久。
等到天色渐暗。
等到春桃回来。
等到沈珩被官差带走。
沈砚始终没有睁开眼。
我忽然想起,他曾问我:
“晚棠,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会不会改嫁?”
我说会。
他说,那我得给你多留些嫁妆。
我骂他乌鸦嘴。
他却笑着抱住我。
“夫人放心。”
“便是我死了,也舍不得让你受委屈。”
如今他真的死了。
我却忽然不想改嫁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侯府的富贵。
也不是因为怕别人说闲话。
只是觉得。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睡着时替我掖被角。
再也不会有人,明明怕鱼刺,却还是陪我坐在桌边。
再也不会有人,听我骂他王八蛋,还笑着说:
“夫人骂得对。”
我低下头。
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沈砚。”
“你这个骗子。”
“说好陪我一辈子的。”
“怎么才三年啊。”
尾声 夫君留下的第十样东西
沈砚下葬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我没有哭。
该哭的,早就哭完了。
沈珩被押入大牢。
周氏因参与伪造休书、隐瞒借命之事,被逐出侯府。
至于那口井,官府派人封了。
井底没有尸骨。
只有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九个字。
借命者,终以所爱偿之。
我看了很久。
然后叫人将石碑砸了。
春桃吓得不轻。
“少夫人,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我点点头。
“所以更该砸。”
什么祖宗规矩。
害得后人家破人亡,还好意思立碑?
砸轻了。
沈砚死后第三个月,我整理他的遗物。
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只小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支旧银簪。
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
“晚棠。
这簪子是你第一次见我时戴的。
那日你把糖葫芦戳在我衣裳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簪子掉了。
我替你捡起来。
原本想还。
后来舍不得。
便一直留着。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明知道自己命不好,还非要娶你。
可若让我重来一次……
我大约还是会娶。
你若骂我自私,我认。
但晚棠。
有一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
只要不与你成婚,我便能保住它。
可那日你穿着嫁衣,坐在喜床上。
我掀开盖头,看见你偷偷藏在袖子里的糕点。
忽然觉得。
人活得再久,若没有你,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还是娶了你。
晚棠。
若有来生。
别再嫁给沈家人了。
嫁个会做饭的。
脾气好的。
最好不怕鱼刺。
这样,你就不用总替他挑鱼刺了。”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我握着那支银簪。
坐了很久。
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
吆喝声远远传来。
我忽然笑了。
“沈砚。”
“你可真会挑时候。”
“人都死了,还要惹我哭。”
我将银簪重新戴在发间。
然后起身。
走出书房。
春桃正在院里晒被子。
见我出来,笑着问:
“少夫人,今日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鱼。”
春桃一愣。
“世子不是最怕鱼刺么?”
我脚步一顿。
片刻后,笑了。
“是啊。”
“他最怕鱼刺。”
我抬头望向天边。
今日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院中。
照得那棵老桂花树满枝金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沈砚站在树下,冲我招手。
“晚棠!”
“快来!”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那时我嫌他吵。
如今。
院子安安静静。
再也没人喊我了。
我站了许久。
最后轻声说:
“沈砚。”
“下辈子。”
“换我来找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