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欢独弦琴的蜥蜴兽
第一章 第八声鼓
第七下鼓落时,我把舵往右压了半寸。
第八下是从河对面响起来的。
宋大勇的两只手还举着鼓槌,鼓面上只剩雨珠在跳。他看我,我看他,谁都没问那句废话:是不是你敲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把槌尖逐一戳向我,像菜市场数给人看的七根葱,“我只有两只手,没长在对岸。”
“别回头。”我说。
江湛已经回了头。青鳞的六个人里,他坐领桨,平时讲话比鼓点稳。此刻他的桨停在水上,桨叶往下滴着一线黑水。“那边什么时候有灯了?”
对岸本来有灯。丁禾的安全艇守在拱桥下,艇尾装了一个方形白灯;再远些,罗秋银站在封闭河段的实岸上,手里是个旧式手电,光束窄,照哪儿哪儿亮。江湛指的那盏不一样。它悬在河心偏左的雾里,黄得像被人拿油浸过,灯下居然有一排临水石级。
我昨天下午才在这段水上划过。河心有旧泥滩,没台阶,也没岸。
雨把龙头上的漆泡得发亮。我是给青鳞补漆的人,那片左额赤鳞原先被我画反,刮掉重来时留下条指甲长的浅沟。出门前我还用指腹摸了一遍。现在沟在,漆在,船也在;水面却漂出一只同样的龙头,左额的红鳞整齐得像刚拓出来,没有那条沟。
“青禾?”范小雨从我前头转过脸。她名字像小学同桌,人二十八了,是队里打绳结最快的。雨沿着她的帽檐往下流。
“眼睛先看自己的船。”我说,“水里那个别追。”
“我又不是猫。”
杜平坐在船尾桨架旁,摸了一下螺栓。“你们说话快点。这个架子刚才就有点响。”
“先停划。”江湛下了令。
宋大勇把鼓槌搁在膝上。早上卖粥的人嗓门大,平时一声“热包子”能从街头喊到街尾,此时他压低了声音:“停划能停雨吗?我今天刚晒的粽叶全搁岸上。”
没人接他。船头前的河水正贴着我们往下游走,雾里的黄灯却像从上游一寸寸挪过来。灯后面露出柳树,树下两间小屋,屋旁还有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这条河叫澄沙河。旧地图上曾经有片柳心洲,后来清整河道时没了。我在县档案馆看过那张图,是罗秋银带我找船厂旧址时翻出来的。可图上的墨线不会半夜冒雨长成一片岸。
“靠左一点。”江湛望着石级说,“先贴那个台阶避雨,再让丁禾过来。”
“不行。”我把舵柄握紧,“那不是今天的岸。”
“青禾,左边有灯,右边是泥滩。”
“灯是新的,岸不是。”
他正要问我什么意思,罗秋银那束细长的手电从实岸扫过来,直直落在青鳞的船头。那一下我看清了雨水从赤鳞的浅沟里滑下,留了一道亮线。河心那只龙头没有亮线,像漆底下根本没东西。
江湛还盯着石级。他做队长三年,最怕把船撞坏,更怕为了夜练出事让端午赛场地泡汤。我明白他想找个能靠的地方。但雨雾里哪块石头是真的,眼下他没有证据。
“都坐稳。”我说。
林圆在中排把桨横放到膝上,腾出一只手抓住船帮。她开花店,最讨厌雨天把纸包装淋成烂菜叶,此刻却很认真地看那两间小屋。“石级旁边是不是有个系船环?”
“你看得见?”我问。
“看得见一半。像老渡口用的。”
我往她指的方向看,黄灯后面确实有一截深色石柱。那位置和旧图上的渡台差不多。我心里更沉。假的若全是凭空画出来,还能拿反常当路标;它偏偏掺了一点真正留在水下的旧物。
其实今天夜练原该在日落前收船。午后补漆时下了一阵雨,赤鳞迟迟不干,江湛才把开练时间往后挪。他坚持把丁禾的安全艇叫来,还在每人的救生衣肩口贴了反光条,怕我嫌麻烦,亲自替我压牢边角。这些准备不能替他找出第三岸,但现在罗秋银的灯每扫过一次,我都能在船上重新数出六条亮边。少一条,就必须马上停船。我往前看:江湛的、林圆的、范小雨的、杜平的、宋大勇的,加上自己胸前的一条,齐了。
我想起出门时罗秋银从堤上冲江湛喊过:“夜河少废话,船离我手电不能太远。”江湛还笑说她不像退休渡船师傅,像管晚归孩子的家长。她没笑,抬手指了指旧渡口方向:“我不是怕黑,我是怕你们把灯看串。”那时我们都以为她说的是桥下两盏临时航灯,谁也没想到河里会冒出第三盏。
宋大勇突然把槌抱进怀里:“我可先说明白,我今天没想排什么新鼓法。练完八点半就散,我还得回家泡豆子。”
“没人怪你。”杜平说。
“你说话之前看了我三回。”
“我是在看鼓。”
“鼓跟我是分不开的劳动关系。”
这一来一回让林圆笑出半声,又赶紧抿住。她的桨尖轻轻碰到船帮,发出一声脆响。雾里的小屋跟着暗了一下,像有人在灯里眨眼。
“不划不行,水会送我们进泥。”我说,“听我数,三下,先把头摆正。”
我让范小雨用桨柄轻碰江湛肩膀,江湛再带前面几人慢慢划。第一下,船身抬了抬。第二下,真岸上的罗秋银把手电压低,光沿水面扫出一道碎银。第三下之后,雾里传来江湛自己的声音,清楚得仿佛坐在我们中间:
“靠右一点。”
他刚才喊的是靠左。
杜平的桨在水里顿住。宋大勇把膝上的鼓槌捏出两声木头摩擦声。“谁学他?学得比他还像队长。”
“手别停,舵听我的。”我说。
“那声音从哪儿来?”林圆问。
我不想猜,只能抓眼前有用的。水流还顺着船边向下,船底的细碎碰响却变密了;右边有浅泥,我们原本该离它更远。假若刚才那句话听进耳朵再转手,船头已经被带偏。
江湛也听出来了。“我喊了左,它回了右。”
“隔了三桨。”范小雨说。她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桨,指尖按在第三节竹绑绳上,“一、二、三,我没数错。”
我让她重复一遍,心里在船尾舱板上画出三道看不见的刻痕。雾里的东西能借我们的声音,也许还能借更远的喇叭。岸边训练用的扩音喇叭还挂在堤上,丁禾刚才没开,这会儿最好一直闭嘴。
罗秋银的手电又闪了两次。她在喊什么,雨隔着两百来米抹平了字,我只看见她站在熟悉的护栏内侧,没有挪向那片柳树。
“我去接。”丁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安全艇的白灯动了,马达低低响起。
江湛抬手要回话,我先按下他的手腕。“不用喊位置。让他看灯。”
“你刚刚还在说话。”
“我朝你说。别冲那边喊。”
他皱着眉,终究把手放下了。青鳞是条窄训练舟,六个人挤在一处,说句悄悄话都能被雨敲散。丁禾的艇离我们不到五十米,却像隔着一条不熟的街。白灯朝我们来了一阵,忽然在雾里慢下来。
黄灯那边同时多了一盏白灯。
两盏灯一样方,一样挂在船尾高度。范小雨不由自主地往前探身。她本想帮忙看,救生衣的荧光条被罗秋银的真手电照得一闪。我抓住那点闪光,再看黄灯旁的白灯——它照得见柳枝,照不亮青鳞船头那片湿漆。
“那个白的也别信。”我说。
“你怎么知道?”江湛问。
“它连我的错都照不出来。”
他不知道我补漆时犯过的错。队里只知道船头有片赤鳞是后来补的。那道浅沟让我丢过脸,今晚倒成了唯一能认的地方。我把舵柄交给杜平握了两息,半跪着探出手,实实在在摸到赤鳞边缘的凸起,又摸到雨水冷得扎指头。
“这条是真的。”我说,坐回去,“我摸得到。”
宋大勇嘀咕:“这话听着像给鱼贩挑活鱼。”
“那你拿槌敲敲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鼓手。”林圆回他。
“不用敲,我还欠隔壁豆腐店二十块,他肯定认我。”
我们笑不出来,只因他俩那点熟悉的口气,船上人的手又各自握回该握的东西。江湛领桨,范小雨盯灯,杜平按桨架,林圆护住侧舷;宋大勇把槌塞进腰间,不再碰鼓。我掌舵,把船头从黄灯前一寸一寸扳开。
河心那条没有补漆痕的龙头忽然离水高了些。它不再像倒影,后头露出两排空桨位。雾沿着船沿滴水,竟没一只手扶它。龙眼正冲着我们,舟底不搅开水,像从另一张河图上滑过来。
“青禾。”江湛说。
“看见了。”
柳树后面,有一条完整的空龙舟慢慢转过头。它把河心的第三岸让出来,像在给我们腾一条进去的路。
第二章 岸上的灯不照漆
空龙舟没有划手,却走得比丁禾的机动艇还稳。它擦着柳枝停下,船腹旁露出一道浅水沟。光看那条沟,谁都会想把青鳞跟过去。
我把舵压住,没跟。
“是风推的?”杜平问。
“今晚风从堤上来。”我朝自己右颊点了点,那里有雨横着刮,“它朝上游走。”
宋大勇盯着那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人家船上一个人没有,速度还比我们快。早知道练空舟,我就不吃晚饭撑着来。”
“你吃的是两碗面。”林圆说。
“最后半碗是江湛剩的,不能算我。”
江湛平时会接一句这也能报账,今天只看着丁禾的白灯。艇上那个白点已经到黄灯旁边去了。对讲机亮起,丁禾的声音裹着马达的沙沙声:“我看见你们了,先别动。我从石级口进来。”
“别走石级!”江湛喊出半句,被我一把握住手臂。
我拿起对讲机,嘴唇几乎贴上话筒:“丁禾,真正的灯在罗姨手里。向她那边退。别朝黄灯开。”
他说了一声“听不清”,接着机里响起我自己的话,音色又闷又慢:“向黄灯开。”
丁禾的艇头果然往黄灯偏。
“他能听见假的。”范小雨说。
我冲她点头。让丁禾再辨声音,只会多送一道错令过去。我把船上的红彩旗取下来。它本来绑在龙尾上给岸上看方位,雨湿了后像条塌下去的鱼。范小雨抓住旗杆,从右舷伸出去,连挥三下。丁禾离我们有些远,看不清旗面,却看见人在做手势。他的艇停了。
罗秋银也看见了。她把手电从自己脚下的实岸抬起,照向艇身,然后照自己脚下,来回两次。丁禾掉头,白灯慢慢离开黄灯。
“有用。”范小雨抓着旗杆呼气。
“先别给手势定意思。”我说,“我们自己都没讲好,丁禾会猜错。”
她把旗收回来,绕着杆子挤水。江湛看我:“你刚才怎么知道灯不对?”
我让他接过舵,自己蹲在龙头旁,把手机亮屏朝那片赤鳞照。冷白光很弱,雨中的浅沟却亮了一小截。接着我示意范小雨放下手机,转舵让船头朝黄灯。黄光从我们面前铺满水,却没在湿漆上留下半点颜色。
“看沟。”我说。
江湛弯腰,雨顺着脖子钻进救生衣。他伸指摸了摸赤鳞,不太情愿地承认:“灯在那里,光没到这儿。”
“罗姨的手电照得出。丁禾艇灯也能。”
“会不会是角度?”
“我们刚转了船头。角度换过。”
宋大勇急着举手:“我再提供一个证据。那灯底下的柳树一动不动,我岸上放的粽叶袋子被风刮得满地跑。”
“那是因为你的袋子没压住。”林圆说。
“你说得对。所以我这个证据只值一半。”
我们在笑话里做了件正经事。我请宋从救生衣口袋掏一张包粽子剩的窄叶。他今天去买鼓槌绳,顺手带了叶子要给早餐铺送,折成细长条塞在袋里。他把叶片放下水,青绿的一点从舷旁滑过,先往下游,后在船尾打个小旋,没向黄灯靠。
“水不听它说书。”杜平盯着叶子。
“它只顺真河走。”我说。
我在漆船厂学的头一件事不是画鳞,是用手摸船板与水流之间那点涩劲。夜里认不出岸,能认水;水也会骗人,但至少眼下它没停在三十年前。叶片刚离船时,浮着一小圈真涟漪,空舟船侧则一点水纹都没有。
宋大勇伸手想捞回叶子,被林圆拍了一下:“别探出去。”
“一张叶子,今年涨到三块钱一把。”
“我明天给你买十把。”
“说准了啊。你这个花店老板在场。”
丁禾终于退到罗秋银那束手电的光里。他的艇还没出雾,只在我们右前方维持着低速。我隔着雨朝他举起右手,手掌平伸,让他等。丁禾也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压了压。这一回没人靠嗓子翻译。
黄灯那边,空龙舟突然抬起一截船首,像水下有人托它。石级下方露出个黑圈。林圆已经盯它很久:“是系船的铁环。我娘给我看过旧渡口照片,就在那样的石柱上。”
“旧渡口不在现在岸线上。”我说,“先别把看见的东西当台阶。”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柱子还在。”
她说得谨慎。比我此前看见“一半系船环”的时候更谨慎。真正麻烦的不是有人信了整片柳树,而是那片假岸也许把尚在水里的半根石柱一起罩了进去。你无法一口断定眼前样样都假。
江湛取出挂在胸前的小灯,照向船左。青鳞离黄灯下的石级有三四桨远,照不到尽头。杜平桨架又“吱”地响了一声。他蹲下拧了拧,螺栓并没脱,只是木座有一条细缝遇水松开。他想解下自己腰间的短绳扎住,范小雨拦住:“我这儿有干的。”
她把缆绳从船底托出来,拉直,绕了一个不会勒裂木座的活结。杜平抹一把脸:“你绕得比我快,是因为你手小。”
“先别把它当修好了。”我让杜平晃一晃桨柄。木座受力时,绳圈往里吃了两分,裂缝确实不再张口,但船底那层潮气还在往木头里钻。杜平是木工,最恨别人把绳结当胶水。他把自己的桨抽回来,平放在座旁,换短桨试了一下:“能撑方向,不能猛拉。要是再听见响,我自己收手。”
江湛从前头看了他一眼,想把领桨的位置让给他来得及的那一侧。船太窄,半路换座反倒要三个人同时起身。我把这念头压下去:“座别换,先让你那支少吃力。宋的桨补缺口。”
“我手上全是油,滑了怎么办?”宋大勇问。
“你早晨捞热粽子从不滑。”范小雨说。
“那是我自己的锅,我知道它往哪边晃。”他把鼓槌塞进腰间,接过桨,“今天这河,谁知道它哪儿来的一口锅。”
我们把坏桨从水里收起的一瞬,青鳞朝黄灯那边轻轻歪了。原来杜平虽没使劲,那一片桨叶仍替我们挡着流。江湛补一桨,船身才回正。谁都没再把“暂时能用”说成“没事”。
“我还没使第二只手。”范小雨说。
宋大勇一听,“这句可以给我早餐摊用。卖粽子只用半只手——”
“别拿安全绳做广告。”江湛说。
青鳞让水推着向左挪了一段,绳还未完全收紧,船底就传来轻轻一擦。不是撞岸的钝响,倒像泥里伸出一块早年凿过的石面。我放下桨,用桨叶缓慢探水,试了三处,第一处只碰到水,第二处碰泥,第三处桨尖碰到硬边。
“下面有东西。”我说。
林圆指着黄灯:“旧渡口的台阶?”
“也许是残台。别上去。”
“你们看!”范小雨忽然朝丁禾那边挥手。
白艇的灯又转了。罗秋银手电仍照向他,可黄灯左侧的柳树后面竟也冒出一线白光,仿佛实岸被折过去一截。丁禾先前吃过一次亏,这回没贸然跟。他停艇,举起手臂,朝我们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江湛以为他示意别动,伸手把前排桨按住。船靠残台的那一侧失去推进,右边水流却还推着船尾。青鳞横了过来。我的舵刚压下去,杜平的桨架“咔”地开了半指宽。不是绳断,是潮湿木座在旧钉旁剥了一层。木刺扎了他掌心,他立刻松手,免得桨把他拖向外。
“别用那支。”我说,“五人控舟。”
杜平用好的那只手按住木座。宋大勇已经从鼓位换到桨位,咬牙多拉了一下。我从尾端听见水拍石的声音渐近,就像有人踩着石级往上走。黄灯晃了一晃,原本隔我们三桨的台阶此刻贴到了中排左舷。
林圆坐在最贴近它的地方。她要把横开的船侧推离硬边,反手抓住舷沿,脚踩到看起来最高的一级石面。她救生衣穿得妥帖,动作也不莽;可脚下着力的那一刻,青鳞被水流带开。
“林圆,回来!”范小雨伸手去拉她。
林圆一手按着船帮,另一只脚还在船里,几乎就要踩回来。偏在这时,空龙舟滑过青鳞前方,水面上两只一模一样的龙头交错,江湛以为要撞,领桨猛划了一下。真船往前窜,林圆的手脱开了。
她站在石头上,没摔进水。身后的柳树离她近得能看清叶脉。她抬头看我们,脸色因雨太冷发白,却先骂江湛:“你这一桨,划得像欠我花钱。”
“别动。”我说。
“我没动。”她低头,又抬起头,“青禾,石阶怎么只剩我脚下这一块?后面的路看着有,雨却直接穿过去。”
我从船尾看见青鳞和她之间已经隔出一桨。罗秋银那束真手电越过我们,落在林圆脚下的旧石面上;石头亮了,石头背后那一整片柳树和屋檐却没亮。
丁禾的艇从实岸那头绕近,发动机停在雾边,不敢再吃那条假航道。林圆站稳了,双臂抱住自己。她望着我们,没有往“岸”后退半步。
她脚下确实有一块石头。除此之外,第三岸上没有一样东西愿意受真灯照。
第三章 柳心洲三十年前就没了
林圆踩住的石头在水面上露出一个鞋底大的角。真灯一移开,角就和黄灯底下那排台阶接在一起,好像只要她转身往上走,就能踩进柳树影里。
“别往后看。”我朝她说。
她偏偏抬眼看我:“我没看。我娘给我看过那张旧照片,后头有个卖藕的棚子。她说棚老板每次都讲送她一节,最后却算进两斤里。”
“那棚子后来拆了。”罗秋银的声音从实岸传来。她隔得远,像在雨里扯一条很细的线,仍然叫人听得清楚。“柳心洲三十年前清整了。你脚下那不是路,是旧渡台顶上露出来的一块。身后哪还有棚子。”
林圆垂下头,再不乱动。她从小听来的旧事和那张照片,与眼前那片黄灯恰好重叠,人最容易把这种重叠当成亲眼见过。我现在也看出一排石级,甚至看出第三级边缘有块破口。罗秋银那句“只剩台顶”,却是她亲眼看着工人拆岸、填新河时记下来的事实。
“阿姨,”江湛冲实岸喊,“能划到她旁边吗?”
我一下拧头看他。我们刚认出喊话会回声,他情急又把整句方向问题送过去了。
“我知道,我不该喊。”江湛咬了一下嘴角,“可林圆站不稳。”
林圆回他:“我站得稳,先管你那支烂桨。”
杜平的木座已经被范小雨用干绳固定住,暂时没继续张开。但坏了就是坏了。遇上硬物再碰一次,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断。我让江湛别再问虚岸上有什么,问船上的人谁受伤。杜平把掌心亮出来,一道浅木刺,没流多少血;范小雨从小袋里取出创可贴,他嫌湿手贴不住,先用自己袖口按了按。
“雨里也贴?”宋大勇问。
“不贴就被你盯一路。”杜平说。
林圆仍站在渡台上。这种时候一点小争论也会让人安心,说明我们还在同一条船上。只是少了她的桨,青鳞横在真流与假岸中间,船头一有空就朝浅泥慢慢靠。
罗秋银从岸上又喊:“柳心洲当年没出了什么事。清河道,挪渡口,和你们去年换起点一个道理。老地方我认得,但这水深不能照旧图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排石级上闪出一个湿脚印。林圆没走,脚印却向柳树底下去。我不愿多看,盯回罗姨的手电。罗姨一向怕人把她老渡船的图当万能航标,她自己先把这个毛病说破了。
江湛借我的手机看了一眼旧宣传图。那图原本给端午赛印纪念册用,柳心洲只画个绿色轮廓,旁边涂了旧渡口的小塔。他一指屏幕:“如果石柱还在这儿,咱们从它北面绕,就能贴过去。”
“上面画的是当年的岸,不是今年的水。”我说。
“你让我看灯,我看了。现在她人在那块石头上,你总不能光讲过去。”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能让林圆在雨里一直站着。可下一桨该怎么走,光凭心急不够。我把手机退给他,用桨叶探船前的水。左边三处,深的两处都带着流动的牵力;靠黄灯的那一处看似宽,桨尖一下就戳进了黏泥。那不叫航道。
“左侧近石级的是浅泥。我们先往下游退一桨,保住能转身的水。”我说。
“她呢?”
“她有救生衣,脚下是石头。等找到实路,再接。”
话出口我自己也嫌轻。救生衣只能让林圆落水时浮着,不能把她从雨夜和浅泥里拎出来。我看见她脚后那圈水痕又高了一线,心里第一下是想冲过去:先让她抓到桨,哪怕船擦一层漆,明天补就是。可杜平的木座刚裂,青鳞只剩五个能使劲的人。一条训练舟横着扎进泥,不会多出第二条舟救她。我们也许会把丁禾拖进来,最后八个人全困在旧台旁。
江湛没骂我,却把我那句“等”听成了要让林圆独自熬。他眼睛里有一层我熟悉的倔,和我前年跟他争赤鳞到底要不要重画时一样。那次我输了半天工,最后还是刮掉漆重来。他怕我也把今晚当成修船,遇事只想退回厂里重新做。我想告诉他我其实怕得手心发麻,怕迟这一桨就再也够不到林圆。舵柄在手里,我把话咽回去,只能先让船稳住。
“我没说不救。”我对他说,“这船是唯一能把她载回去的东西。你想快,我也想。咱们不能把它送进泥里。”
江湛脸上的难堪一点没遮。他是队长,却没法当场拿出一条路。去年拉到赞助的人是他,整修青鳞时站在我旁边帮忙搬船架的人也是他。他越知道别人指望他,越不能接受自己只会等。
“我带船掉头。”他说,“从她背后过去,少一半距离。”
“那边是假的岸。”
“我不靠岸,只靠旧台。”
他并非全然没理。旧台顶是真的;难处在于旧台周围哪寸泥深、哪寸水活,我们还没探清。江湛已经领桨下去,我没空吵,把舵配上,尽量让船侧离黄灯远一点。宋大勇与范小雨各压一侧,杜平那支坏桨不入水,只拿完好的短桨帮忙调船尾。
第一下,船离林圆近了。第二下,我们前方的水面忽然浮出一道亮纹,像灯照在一条能走的沟上。范小雨回头看我。我没点头,叫她用桨探。桨叶在亮纹中“噗”地扎进泥里,拔出来时拖了一串灰黑的细泡。
第三下,雾里传来江湛自己的声音:“从背后过去,贴岸。”
他方才说的也是“背后”,后半句却不是他讲的。“贴岸”一出来,最先被诱走的是我握舵的手。我平时给青鳞让过几十次码头,下意识就要找一个看起来稳妥的靠点。若不是桨叶那串细泡还浮在面前,我几乎会跟着把船头送进去。
“后退。”我说,“三个人同一下。”
江湛嘴唇动了动,没反驳。他抬手示意,宋、范跟他倒划。青鳞刮过泥边,舷侧低低“沙”了一声,终于退回深水。
林圆看着我们,头一回把两只胳膊抱得更紧。她没有喊快来,只问:“你们看见我脚下的白线没有?”
我看不清,举手示意她说。
“水又涨过一指节。台顶外面是湿的。看上去向岸走的那两级,不怎么沾雨。”
罗秋银在实岸听见了,立刻用手电去照林圆。那束光照出她鞋帮和台顶,也照出一圈真水痕。黄灯下的后两级仍旧干净,干净得不合这个雨夜。林圆比我们近,眼睛替我们量出了水在涨。
“先把她系住。”杜平说。
范小雨抽出剩的绳,打了个圈,把其中一端压在桨尖。“隔这么远甩不过去,得先到能伸桨的地方。”
“丁禾可以上。”宋大勇朝白艇比划。
“他上过一次当。”我说,“艇比青鳞宽,浅泥吃艇底,一样得找路。”
“那他总不能光在那儿当一盏灯吧。”
丁禾还真像一盏灯。他停在覆盖区边缘,发动机低转,白光稳稳打在一根旧石柱上。石柱在雨中露出半截黑头,水流在它外侧分开,绕过时有一道窄而明的泡线。我前两趟都没看见,是因为一直在盯林圆脚下。
“石柱那边。”我说。
“近吗?”江湛问。
“能先量,再说近不近。”
我用桨在船尾探深,起初碰不着底,过石柱影时桨尖沾到一点硬面,换半桨宽,又是活水。那块旧石柱是真物,曾经拴过渡船;它周围的流线也是真的。它与林圆脚下的旧渡台未必有直路,至少能作为一颗不随黄灯移动的钉子。
我把自己看到的告诉江湛。说完后又怕声音朝黄灯飘,便把手按在船沿,贴近他耳边重复:“先以丁禾灯为界,从这儿量到石柱,不喊方向。”
他点了一下头。宋大勇偏要把嘴挤进来:“这个我会。不喊方向,喊饭点成不成?”
“你闭嘴就成。”杜平说。
“我不讲话,怕你们以为我被空船换了。”
“空船不会欠豆腐店钱。”林圆隔着一桨远接过话。
笑声断断续续,但她能接上,说明她还清醒,也知道我们没丢下她。范小雨攥紧绳圈,朝她亮一亮。林圆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仍守着台顶中心那片可见的石面。
江湛没再直接冲。我们打算从深水侧绕到石柱外沿,找一条够青鳞靠近旧台的水线。到石柱前,船头却被黄灯里冒出的第二条亮纹勾住了。它比上一条更像水路,甚至有一道小浪从里面翻出来。江湛抬桨,我也差点动心。
“等等。”我让范小雨把叶子再放一片。
她把指甲大的绿叶贴水放开。叶子在亮纹面前没拐弯,仍随我们右侧的真实水流向下漂。黄灯里那道浪是往上翻的,叶片压根不认它。江湛看了足足一息,才把桨放回另一侧。
“你们记住它这么走。”我说,“别记我嘴里说的左还是右。”
我用手指在湿船帮上划一道斜线。范小雨跟着用指甲刻一下,宋大勇也伸指刻,刻完嘟囔:“六个人挤一条船,倒像学写字。”
“你字写得怎么样?”林圆问。
“粽子价签写得大,错别字顾客看不出来。”
“那等上岸我来替你写。”
这句听着像他们在讲明天早上的事。谁也没反驳。
罗秋银沿实岸走到离我们最近的一段护栏,把手电放在栏杆上,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她平时随身带旧渡口的河道拓图,遇上县里孩子问端午从前怎么划,总爱展开讲。她在雨里没把纸展开,只拿指头点了三处:旧渡台、两根系船石柱,最后点向拱桥真孔。
她举手让我们看纸上的点,再把纸折起来,朝自己的脚下指了一下。意思很明白:旧位置能帮忙找石头,不能替代今夜船边的水。丁禾看懂了,向她点头,又把艇灯稳稳照回石柱。
“青禾,”江湛说,“后面你定。”
我没立刻应。他先前拼命想把船送去林圆身边,也是怕担不起“人留在水里”的责任;眼下把舵交给我,并不等于他能轻松。我看了看范小雨绑好的桨架、宋大勇压在膝下的鼓槌、林圆脚边渐涨的真水,才说:“你领桨。我定舵。其他人只看手和旗,别再让河替我们发号。”
江湛答了声好。
我们先退半桨,停在能摸到活水的地方。林圆还在旧渡台顶,救生衣的橙色肩带被罗秋银的真灯照得很亮;她脚后那条石板路则像画在雨幕里,细雨直直穿过去,没有一滴顺着石缝流。安全艇丁禾在雾的边缘等,罗秋银立在实岸。青鳞上剩五个人,五个人都知道眼前并没有一条可以直接喊出来的近路。
“等我。”我向林圆举起摊开的手。她也举手,回我一个没什么力气的掌心。
这回河没有学我们的声音。
第四章 不许喊左
我们把船停在一片看起来像河的地方。
我说“看起来”,是因为船头前头两丈有条水纹,贴着船身往下游走;水纹再往外,柳树、石阶、两盏橘黄的岸灯都安安静静,像有人把一张旧照片立在了河里。林圆就站在那照片下边。她脚下那两级石台是真的,台后那条能直通柳树的小路却不是。她把救生衣的肩带又拽紧了一寸,看着我们,没喊。
江湛扶着左侧船帮,嘴张了一下。
“别喊。”我拍了拍他的小臂,“喊什么都别喊。尤其别喊左。”
“我想问她冷不冷。”
“你三桨前喊过‘靠左’,刚才右边那盏灯替你喊了‘靠右’。你现在问她冷不冷,等会儿有东西替她答,谁信?”
江湛闭了嘴,点头点得很重。我知道他现在不只是怕。出发前他坚持把夜练安排在这段河面,说有拱桥、有旧柳,明天拍宣传短片好看。纸上的航道也是他拿来的,印着柳心洲还没清走时那一溜绿边。我原本只当他图省事。如今林圆隔着一段水坐在老渡台上,那张纸在他救生衣口袋里泡得像一团面。
“旗。”我朝范小雨摊开手。
范小雨把卷在腰间的两小片彩旗解下来。端午训练用的,红色有一角被桨钉勾破,白色边上沾了酱油。宋大勇从前座探过头:“这白的昨天还盖过粽子,你拿它指路?我包的咸蛋黄不会跟着偏航吧?”
“总比你的嘴靠谱。”范小雨说。
宋大勇捂住嘴,眼睛还是瞪圆的。这个人能忍住不敲鼓,已经像叫河不往下流一样难。我接过旗,把红旗横在胸前,白旗竖在肩旁,让每个人都看清,再用手指着船底:“红横,停。白竖,沿现在脚下这股真水向右偏一点。两旗交叉,回收,倒两桨。就三样。别自己发明第四样。”
杜平用一段剩绳把松掉的桨架临时勒住,抬眼说:“有人把红横看成红竖呢?”
“那就不动。看不明白,一律停。”
我们挨个试了一遍。宋大勇刚要举手说话,又想起规矩,硬把手伸成一面歪旗,活像早餐铺隔壁那只讨食的鹅。范小雨差点笑出声,立刻拿手捂住。笑意只剩一瞬。她往林圆那头看,林圆正用手机背面反光,缓缓划了个圈,表示自己还稳得住。
第一遍试旗就出了岔子。红旗被雨打湿,旗角往里一卷,宋大勇坐在前头,把横旗看成一块歪着的红布,桨已经抬到半空。江湛伸手握住他的桨杆,船没动。我把红旗拿回,叫范小雨用修船剩下的细竹片撑住旗面,再举一次。罗秋银在岸边竟也摇了摇灯:她看不清这边的红色。我索性规定红旗只管“停”,不靠颜色认,杆横在胸前才算;白旗竖起时,手臂也要伸直。丁禾在远处各照一下真灯,确认看见。信号让对岸看懂,才有用;我们在船上觉得清楚,隔一片雨就可能要命。
实岸上的罗秋银接到了我们的手势。她站在老渡口新修的石坡上,腰背直得跟系船桩差不多。丁禾的安全艇贴着坡边,发动机熄了,艇灯在雨丝里亮成一枚钉子。罗秋银把手里那盏真正的充电灯搁到坡脚,朝旧系船石柱的方向比了两次。丁禾拔出艇上的备用小灯,想把它挂到长柄桨上。罗秋银嫌他举得不稳,隔着半条河都看得出她在骂人;丁禾耳根发红,把灯移到艇首固定架上。两盏真灯一前一后,成了我认得出的两颗点。
罗秋银又把灯举到肩旁,往下游划一道。我认得那动作。她从前带渡船过旧洲时说过,石柱外边有一股窄水,涨水时往桥洞送船,退水时会把船尾推回泥里。她那时还警告我:“别把老话当水深,先拿桨碰碰。”我原先想沿林圆正面过去,看到这道灯,改为先去柱子外侧试水,再从台的上游头接人。路绕了,船底却不必压到她脚边那片泥。她的旧记忆只能给方向,能不能走,还得让今晚的桨叶回答。
假岸很快也有了两颗点。
左边柳树下的橘灯朝上抬了半尺,右边石阶旁又冒出一粒白光,摆得跟丁禾一模一样。江湛的手指在船帮上一紧。我让他碰船头那片赤鳞。那是我前年画错、又用漆重新补过的地方。夜里还带着一点不平,雨水沿着漆的起伏凝成短短一线。丁禾真灯扫来,那一线会亮;假岸新添的灯照过船头,赤鳞是黑的。
“看见没?”我问。
江湛摸到了起伏,把手缩回来。“看见。灯能装,光装不了。”
“能装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我看着前方,“今天只信摸得着的。”
我把一片从宋大勇粽篮上扯下来的叶尖放到水里。它在船右侧转了半圈,朝拱桥方向漂去;假岸下的水影却往相反方向挪,像有人把河皮拿手推皱了。罗秋银举灯,丁禾在灯前用手遮了两次。这是他指旧石柱的方位。老石柱虽然没露头,流水绕过它时会起个小旋涡,过了那儿再往桥孔走,水稍深。
我举白旗,范小雨照样转给后两排。杜平用绑紧的桨架试着压水,桨叶没往浅泥里磕。我们先沿真流偏右半桨,停,摸清方向,再走半桨。龙舟不大,雨夜里却像搬一张长桌穿过窄门,谁多使一分劲,船头就要歪一寸。江湛站在我侧前,手握领桨,没发号施令。他用掌心朝下的手势接我的旗,船上另外三个人都看着他。这是他头一次在船上把嘴闭得比别人久。
第二个半桨下去时,假岸的橘灯一齐向我们移近。范小雨的旗还竖着,宋大勇却自己停了。他指水面:灯影往前走,粽叶仍往桥下漂,两样东西朝相反方向动。我朝岸上的丁禾举红横旗,他也把艇稳住。我们等灯影从船头滑过,那橘色映在江湛的脸上,赤鳞上却还是一片暗。若不是停下核这一眼,下一步我大概也会以为岸真向我们贴近了。宋大勇这回没说话,只把那片粽叶捞回船边,在鼓沿上轻轻压平,留着再试。
前头那片柳心洲越来越近。假岸上的柳叶有颜色,却没有被雨打下来的声音。林圆站在旧台顶,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合住。她正把自己跟我们隔开的距离用桨长比给我看。我照她说的看:站在她那边,第三岸近得只要迈三步;站在我们这边,真水还横着两丈。她指脚边,抹了一下水印,再指膝盖。水正涨,但还没淹到台顶。
江湛忽然拽了我一下。先前那张泡烂的纸从他衣袋里掉出半角,他自己又塞回去,像不愿它飞到假岸去。
“青禾,那图是我拿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见,“县里宣传册上印着这条河以前的样子。白天来勘过,我只看桥孔和岸线,没拿测深杆。想着训练舟吃水浅,离桥远一点就行。”
“现在说有用。”我盯着水,“当时要是说呢?”
他没辩解,眼角往林圆那儿一瞥。“当时你会让我改日练。”
“是。”
江湛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声对不起,又像白天那样替宣传册找个说法。我把手从舵柄上松开,朝后排指了指:“旧图是你拿的,别只跟我说。他们也在这条船上。”
他转向众人,压着嗓子把图的来处、没测水深的事说了。范小雨的白旗一下落到膝上:“我昨天问过你这条河改过没有。你说‘老罗知道’。她知道,等于你看过?”
江湛没接话。杜平刚修好的桨架还在滴水,顺手从他口袋抽出那半张宣传图,往水里一照:“上面连我师父十年前换过的桥栏杆都没有。拿这个领六个人夜练?”他把纸还给江湛,没有扔掉。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吵完就能上岸的时候。
宋大勇本来抬起手,似乎想给队长打圆场。林圆恰在旧台那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机。他的手停在半空,转去把鼓往后挪,给救人的绳让了位置。那一下比骂人还叫江湛难受。
江湛把头低下去,又抬起。他拿手点了点我,再点岸上的罗秋银,把胸前那枚队长的小哨摘下,塞进救生衣口袋。杜平哼了一声,继续抓绳。宋大勇伸手拍他肩膀,拍空了,差点把自己带下座位。范小雨举红横旗,全船停住,等两人坐稳。
这件事不需要一通讲话。下一桨听谁的,大家已经看明白了。
我们再向旧台挪。丁禾真灯照到水面时,桥洞前飘过一抹又黑又长的影子。我先以为是被雨冲下来的竹排,直到它抬起一个尖而高的龙头。那条空龙舟从柳树后滑出来,正横在我们与林圆之间。船帮没有被补过的赤鳞,通体暗得像浸透了水的旧木。六个座位上空空荡荡,船却齐齐往前拱了半桨。
宋大勇拿鼓槌指它,脸上那点刚拾回来的血色又没了。他一句话也没喊,只把鼓槌伸到我眼前,指指自己,再指它,意思是:要不要用鼓吓跑?
我按下他的手。林圆在台上用手机反光照着空舟的尾巴。那尾巴是朝我们来的,水纹却朝桥那边去。它既挡路,也在引路,恰好引向假岸那条看着平整的泥边。
我把红旗横在胸前。江湛马上让前两排稳桨。空舟从我们面前不疾不徐地过去,雨滴打在它的船板上,没有一声木响。
“它要借我们的路。”我只说给船上的人听,声轻得快被雨吞了,“先让它借,看看它怎么走。”
宋大勇用两根手指捏住鼓槌,像捏着一条还会咬人的鱼。隔着黑水,林圆也举起手,慢慢给我们比了一个停。她脚下那点真石台,被假岸的灯影吞去了一半。
第五章 空舟借了一条航道
空龙舟过我们船头的时候,我看见它左舷挂着一截水草。水草没往下垂,横着飘,跟雨丝朝向一样。宋大勇也看见了,他把鼓槌递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青禾,它究竟是船还是河里掉下来一张画?”
我没立刻回答,是因为我盯着自己的船。青鳞船头那片赤鳞被丁禾的真灯扫到,雨水顺着补漆的浅沟滚下去;空舟擦过同一束光,龙眼亮了一瞬,舷侧却没有一滴水往下淌。宋大勇伸出的鼓槌在两条船中间悬了悬,最终又收回。他想碰一下验证,却不肯拿船上的人试。我把槌尖按低:今晚桨架已经差点叫我们吃亏,谁知道那影子下面藏着什么。
“哪样都不能撞。”
“这回答跟你修漆收钱的时候一样。”
我没理他。空舟不载人,桨却一下一下划过水面。每划一次,水面都起了涟漪;涟漪到了我们跟前,又像没碰过船,直接穿到船后。照理说能搅水的东西就能挡住我们,照它现在的样子却未必。我不打算拿六个人去验证。
我举白旗,范小雨传下去。青鳞往右偏了半桨。空舟本来直行,等我们又稳稳划了两次,第三次桨落,它也向右歪了。幅度、角度,连龙头摆回来的顿挫都跟青鳞刚才一样。江湛抬手示意大家先别动。我们停在水上,空舟又划了三下,这回它开始停。它照做的不是眼前,而是我们三桨前做过的事。
“它是欠我们三桨,还是我们欠它三桨?”宋大勇问。
范小雨捏着白旗没转头:“要讨账你去,队里一共就你会跟船吵架。”
“我连真船都吵不过。”他看了眼江湛,“上回谁把我的鼓放储物房,叫我早上敲保温桶练?”
江湛眼睛盯着空舟,终于嘴角动了一下。就这一点动静,让我们想起船上还坐着活人。
林圆那头举起手机,一闪,一闪,再长亮。我看她的手在石台边探了探。空舟右转后,露出渡台与旧系船石柱之间的一线暗水。暗水没有岸灯倒影,却有细碎的白沫往下游跑。她在告诉我那里能过。可我们没有测到水深,空舟越过那线去的,也许根本不是真路。
我拿鼓槌轻敲了一下船沿。宋大勇以为我反悔让他敲鼓,立刻伸手护住鼓面。我横了他一眼,敲第二下,第三下。不是号令,是给自己数桨。空舟的动作慢三桨,我需要一个不会被人误数的拍子。杜平的桨架勒得紧,划得吃力,动作会比前排晚半瞬;拍子能帮我看清究竟过去几桨。
三桨这个数,还得分清是谁的三桨。江湛一划,全船都跟,那叫一桨;杜平因桨架松而晚落,不能再算一回。我用手指先示范一遍,等所有桨叶同进同出,才把一根指头屈下去。宋大勇爱敲快,碰上有观众时尤其快,现在抱着鼓看别人划,急得眼皮直跳。我拍拍鼓沿,做了个让他坐稳的手势。他拿鼓槌在空中比出一个大圆,像在说:你来,站这里试试。我真的去他位置坐了半刻,把船头的假岸看得更清楚,那一溜平水并不是路,而是泥上的薄水。
我回到舵旁时,江湛问我看见什么。我拿起一片碎粽叶,轻轻放在舟侧。叶子先朝那片平水飘,靠近时忽然一折,拐向真石柱外边。水流比眼睛诚实,却也只肯告诉我水怎么走,不肯保证船底能过。我们把小叶片送出去两次,路线略有不同,转折点都在石柱外侧。我没有把它当航道图,只在心里划出不能碰的那片浅泥。
远处的柳树下忽然也响起三声木敲。声响更脆,像敲在空碗上。宋大勇的手一下压住我握鼓槌的腕子。他没说话,只朝假岸努嘴。那三声是从没有实地木板的地方传来的。我们虽然没向岸喊指令,动静照样会在那儿开个口。敲击不至于马上改变航向,却足够让人以为另一艘船正打拍子。
我把鼓槌还给宋大勇,又把左手五指摊开,拢成拳,摊开。范小雨跟着做,杜平、江湛也跟上。每落一桨屈一根指头,比任何声响都可靠。宋大勇看着鼓槌,难得没顶嘴。他把两根槌并排卡在鼓和座板之间,双手空出来,一根一根数。数到第四根,他发现自己只有五根手指,又急忙抬另一只手。我看得出他慌,但他数得一点没错。
实岸的丁禾把艇从坡边推开了。他没开大马力,只让发动机怠速,把艇首真灯移到旧石柱的下游侧。罗秋银在岸上举着灯,右臂伸得很直。他们两点一线,灯光落在水上,围住一个小小的回涡。我以前给罗秋银的渡船补过漆,见过她停靠时从不用嘴喊给人听,她只看石柱边上那道水翻过来没有。她这回也是叫我看水。
那道回涡离我们比看上去远。江湛把领桨稍稍伸出去,桨叶入水没到底,就停了。他用手比一掌宽,再比下一掌宽:往右这一掌范围里深度还够。我们沿丁禾灯照到的真水,打算从空舟的尾后绕。范小雨的白旗竖起,前排看见了,后排也看见了。青鳞轻轻转头,船尾避开柳影。空舟照旧走它那条假路,三桨后才学我们改道,正好给出一线空隙。
宋大勇用指头数:“一、二、三。”他没出声,只是嘴唇动。数到二时,他忽然用脚夹住鼓架。空舟另一头闪出一段古怪的河面,平得没有雨点,像刚刷平的漆。若青鳞直着驶过去,船头就会搁上假岸下的浅泥。空舟先前的三桨动作把那片泥遮得严严实实,如今它一转,路就露馅了。
我举红旗,青鳞停住。江湛从前排回看我,眼神带着问:现在绕哪边?我看了一眼丁禾。丁禾的灯照着石柱外侧,小回涡还在;罗秋银站在真岸,手掌朝上,缓缓往外翻,提醒旧柱顶的方向。那是老地形能给我们的全部,脚下究竟浅不浅,还得用桨试。我朝右侧指了一寸,不让船再往平水走。
这一寸走得顺利。船头正要错开空舟尾时,船身猛地一顿。我先看见江湛的膝盖撞上座板,接着听到船底传来一声钝响,不响亮,但实在。青鳞不动了。空舟却继续往前滑,三桨后从我们正前方转向右边,仿佛青鳞已经成功绕过它。
“别使劲!”我把红旗高举起来,“底下有东西。”
范小雨把旗传到船尾,杜平已经俯身摸到左舷。一截旧缆绳正贴着船帮,像湿蛇一样蹭过他的指头。绳子的一头埋在水下,另一头被桨架处的索结挂住。刚才船身那一顿,是旧缆桩咬上了绳。若大家一齐猛划,桨架新勒的结先松,船再横过去,六人会直接冲向那片浅泥。
杜平骂了一句他木工铺里才用的脏话,被雨盖住半截。宋大勇朝他瞪眼,手又抬起来,比出两根指头,意思是:你骂了两字。杜平把手掌摊开:现在还管这个?两人斗眼的工夫,船身又受流一推。杜平立刻收住手,抓牢舷边。
我去摸挂绳的位置。湿绳从我们自己的绳结下面穿过,拖着船往石柱方向慢慢偏。水下的缆桩不在旧图画出的地方,可能当年拆过,也可能根本没人把它画进去。旧图在江湛兜里泡成一团,真是它该有的下场。罗秋银在岸上看出船不动,没喊,举灯三短一长。丁禾把安全艇停在我们外侧几丈,灯照过来。我朝他举红横旗,再指船左舷。他慢慢点头,知道我们挂住了。
“能割?”江湛小声问杜平。
“割的是咱自己的固定索,船尾就散。”杜平把刀收回,“不用刀。把桨当钩,先把旧绳从结下挑出来。艇在外头带我们一点劲。”
他指的是在舟上用桨柄挑,身子不探下去。我确认大家的救生衣扣都没松。林圆远远看着我们,在石台上蹲下,免得雨里站久脚滑。她把手机灯按灭,省电,只留反光面朝我。她知道我们不是不要她,是先得让这条船能走。
空舟从旧渡台外边过去,船首已经朝向拱桥,三桨后它会学我们停下。它会停在哪里,谁也说不准。假岸上的两盏灯随着它挪,黑暗里拉出一条平直的亮路,偏偏那条路通向浅泥。
我把白旗收起,只留红旗横着。杜平选了没松动的右侧桨,范小雨把绳结压稳,江湛给丁禾比出“外侧慢牵”的手势。丁禾关掉艇灯又打开一下,表示看明白了。宋大勇两手各竖一根指头,把自己的下一句笑话硬压在牙后。
我们要先松开这根绳,再去接林圆。河心那排看不见的旧东西,已经把今晚最快的路截成了两段。
第六章 河心的旧台阶
丁禾的安全艇在右外侧慢慢兜过来。艇首真灯照到我们挂住的那根旧绳,我才看清它原来不是一根完整缆绳,只剩一截毛边。另一头拴在水下那块老东西上。青鳞前进时,它被水托起,钻进杜平临时加固的绳结下面,越拽越紧。
杜平用没坏的桨柄去挑,范小雨把加固绳压住。他们各只做自己的事,谁也没把身子探出船。江湛端着领桨,等我的旗。我横举红旗,让他守住。丁禾从艇上向我们比出一个指向下游的小动作,我竖起白旗,又立刻放下:不是走,是让他的艇把水流的拉力分去一点。丁禾看明白,把艇停到旧绳外侧,缓缓往下游牵。绳结松出一指宽的空隙,杜平抓着桨柄往上一挑,那截旧绳滑出来,啪地拍在水面。青鳞终于向前松了半尺。
松得太突然,宋大勇连人带鼓往前一晃。他抱住鼓,没碰一下鼓面,嘴里挤出半声:“哎……”
“鼓比你贵?”范小雨问。
“我明天早餐铺还靠它招牌呢。青鳞鼓手掉河里,隔壁卖米粉的能笑一年。”
“你先坐稳,别让她笑十年。”
我把红旗举给全船看。直到每个人重新坐好,我才用两根手指在船帮上点了点,让他们按手势慢慢划。杜平摸了桨架一遍,伸出拇指。临时结没散,但经不起猛冲。江湛把那团泡烂的旧航道图从衣袋里拿出,塞到座板下,自己不再看一眼。他扭头对我轻声说:“往哪儿?”
我看丁禾的真灯。灯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不是一条直竖的白线,被旧石柱旁的水分成了两截。罗秋银在岸上举着第二盏灯,隔得远,只能照出她整个人的轮廓。她朝上游指了指,又把手移到林圆所在的旧台。我明白她的意思:别从泥边顶过去,先沿石柱外侧的活水绕,再从台的上游头靠。她了解老石头的位置,知道实水会怎么拐;至于今晚能不能过,我得亲自试。
“半桨。”我举白旗,把幅度压得很小。范小雨朝后传,江湛先落桨,杜平跟上,宋大勇数指头。船头刚一移,空龙舟也在不远处停下了——它刚把我们三桨前挂住时的动作学完。假岸上有一道声音从柳树底下飘来,像江湛的嗓音:“停。”他真人分明没说话。也许是先前留下的旧话,迟到得让人背脊发冷。
宋大勇没回嘴。他把鼓槌塞到鼓沿布套里,双手张开给前排看,示意自己数的是现在这条船的桨,不是那边的。我差点夸他一句,想起张嘴也会惹麻烦,只给了他一个拇指。他立刻拿两个拇指还我,面上写着“这个季度鼓手奖金照发”。
青鳞擦过旧系船石柱的外侧。桨叶压下去,吃住了水,没有磕泥。船头前,林圆站的石台露出窄窄两级,前一级已被水盖住,后一级还有半只脚面高。她背后那片柳心洲的土路亮堂堂,看着又干又稳,可雨点落上去不弹,也没有脚印。她早就把自己退到最靠水、最实在的那截石头。
我竖红旗让船停。林圆的手机灯只亮了一下,她没有喊。她朝自己脚下画一条横线,再朝身后虚影画一条横线,两条线之间空着半臂。那地方在我们眼里是连成一体的旧石级,在她脚下却隔着水。她并不是站在岸边等我们靠岸,她是在河心一块快没顶的石头上等。
“这边还能撑两刻钟吗?”江湛低声问我。
“别给河计时。”我看水,“眼看见水位在涨,先把人接过来。”
丁禾的安全艇船身短,离台更近也能转身。他朝我比手势:他靠台,我接林圆?我摇头。艇靠在台下游,一股水把艇尾往石头推,林圆要跨过更宽的空档。青鳞长,船头能稳在台的上游端,但尾巴也容易被空舟逼走。我指自己,再指旧台上游,又指丁禾艇外侧。他点头,去外面守住,把我们船尾从真流里轻轻顶住。
江湛听完,用指头在船帮上画了个弧,给范小雨和杜平看。两人一左一右稳桨,不求快,只求船头不甩。宋大勇把鼓往后挪,腾出前头的空位。那鼓皮早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像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把它用膝盖挡稳。
我把救援绳的活头交给林圆。绳没有跨过假岸,也没拴在她身上,是从船头送到那块真石台边,让她握住,免得船被流带开时失了手边。另一只长桨横在台与船之间,供她试到船头的位置。林圆先用脚尖碰了碰,没急着跨。她掂出距离,又抬眼看我。我看见她鞋底沾了黄泥,正是旧台顶那点真泥;再往上三步的假土路,干干净净。
在等她判断的几息里,我看见那块石台的边沿露出一个旧凿孔。罗秋银从前讲过,渡船停靠时拿木楔卡在那里,人要从台的上游一侧上船,下游一侧流急。她讲的时候我只顾给船板上漆,还嫌老人家唠叨;眼下凿孔被雨冲得发白,我才知道自己船头停对了哪一寸。我把桨往上游轻轻挪,林圆点头,鞋底在石头上擦了一下,露出砖红色的细砂。假的岸路也有红砂的颜色,却不会沾到她鞋上。
安全艇在外头晃了晃,丁禾立刻收小油门,等船尾回正再托住我们。江湛本能地想喊他一声,我用眼神拦住;范小雨举红横旗,丁禾朝我们亮了一下灯。林圆看着这一来一回,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还是忍不住说:“你们这像八个人在河上玩你画我猜。我在台上都看懂了,宋大勇还没看懂。”宋大勇把两只手指转给她看,表示第三桨刚到。他终于没为了争这句先张嘴。
“我进花店时要踩高门槛,”她压低声音说,“这个比我店门槛宽一点。你们别动,我自己来。”
江湛把手伸到她能抓到的地方。林圆踩实旧台最后一块露头的石边,握住他的手,一步跨进船头。船微微偏了一点,丁禾的艇从外侧托住了船尾,杜平也把桨压稳。宋大勇数到第三指,林圆整个人坐进空位。他立刻把她救生衣的肩带检查一遍,手抖得连扣都扣了两次。
“你店里那盆夜开花,”他小声说,“我还欠你一盆钱。你这要是不上来,我可没地方赖账。”
林圆喘着气看他:“你早上付过了。”
“哦。”宋大勇把手收回来,“那我这人情白欠。”
范小雨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江湛扶着船头,直到林圆坐稳才放开。五个人把第六个人接回了青鳞,一时谁都没急着划。天上的雨不大,落在船板上却密,像有人给我们留了几十息喘气的工夫。
林圆先看自己的鞋,又看那片所谓柳心洲,声音压得很低:“我从那上头下来,是因为第一脚踩着真台,第二脚就踩空了。我扶着石级回身摸,眼睛里那条路一直在,手里什么也没有。还有,刚才水只淹到台顶一阶。若把它当一整面岸,等会儿你们从桥下出去,左边那条‘堤’会把船拐到泥里。”
“记住了。”我把她指的地方和自己的船位对了对。她给我的不是神怪的解释,是一个能用脚和手核过的高度。虚影的石路在水上悬着,真正的旧台才到她鞋边。我就凭这点知道,桥前那条假堤下大半是水,唯独贴它的一线才是浅泥。我们不能冲到假堤边,也不必因为看见整片假岸就以为没有活水。
林圆还把花店门钥匙从衣兜里掏出来,搁在座板上。钥匙上的红绳已经浸透,她说站在台上时,钥匙垂进水里,碰到一处石棱,发出很轻的响。假岸那几级新亮的石阶看着高,红绳伸出去却够不到。我拿这截红绳比了比船舷的水印,大约正好一掌宽。等下走桥孔,若两边所谓岸墙比这个高出许多,却连钥匙都撞不到,就该知道它们是拿眼睛吓人的,不能听它们指路。林圆把钥匙收好,手指冻得发白,仍把台的位置朝范小雨比了一遍,让她也记住。
我抬眼时,空舟已从旧台另一侧绕回。它的龙头朝拱桥,船身却横在青鳞前面。三桨的延迟使它正学我们刚才靠台的动作,越学越近。丁禾安全艇在我们的外侧,艇首真灯照出桥墩的一小角,灯后是实岸上罗秋银的手势。她把双臂交叉,示意不要从灯影最亮处硬穿。
水在涨。林圆刚离开的那一级石台,半面已经没进河里。宋大勇看见,猛地把自己的鼓往怀里一抱:“我再不敲了,真不敲。你们谁要往里塞棉花也成。”
“先包起来。”我说,“鼓面沾水,碰船沿一下都能响。”
杜平从自己座下抽出干布递给他。江湛把前排桨收好,不让它们相互磕。范小雨检查彩旗的杆,林圆帮她把旗角的旧破口重新卷紧。我朝丁禾举红横旗,他回给我一短一长的真灯,表示安全艇会在外侧等我们。
桥离我们只剩一段黑水,看上去近,实水却还得绕过旧石柱。空舟堵在桥孔前,假岸从另一侧伸来,像把两艘活船往一个口袋里赶。我们现在八个人都在,各有能摸到的船板或实岸;可只要有人信了下一声“往左”,口袋就会收紧。
我把彩旗放在膝上,握住舵柄,等每个人都看着我。河心没有人再喊方向。只有桥墩的真水,在灯里一道一道往下流。
第七章 把鼓包起来
林圆坐稳后,先骂了我一句。
“你们不能早点来吗?我在那儿站着,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手从她救生衣背后的提带上松开,才说:“你可以坐。就是坐下去会凉。”
“我试过。”她脸色还白着,嘴倒没有歇,“我宁愿站成一根香。”
宋大勇摸出半只粽子,递到她眼前。那粽子在他怀里挤得歪七扭八,像刚从石台上捞回来的也有它一份。他问:“要不要?红枣馅,补口气。”
林圆说:“你把它拿远一点。我现在闻见水和粽叶混在一起,就想吐。”
“行。”宋大勇极快地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不能浪费。”
杜平半跪在船中,手压着松动的桨架。他刚才用备用短绳收紧了裂开的绑扎,可船一偏,绳结仍会扯着木架轻轻响。那点响声和桥下空舟的撞水声夹在一起,听久了,人会分不清哪边靠近自己。
“别再横着受力。”他对江湛说,“我这活是临时补的,能出去,别拿它赛龙舟。”
江湛点头。他从林圆手里接过绳头,绕回船内,收好。救人的事做完,他没有喊口令,像忽然想起自己的声音也会害人。
桥在前头,拱出来两孔。我们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孔,现在另一孔的阴影却在水上越铺越宽,像有人把桥往两边掰开。靠假岸的一孔下面挂着三盏黄灯,照得水面平静,连细雨落下去都不生圈。靠我们这一孔黑,水从桥墩旁挤过去,白沫细得像搓开的一撮棉。
我伸手摸船边。向着暗孔的那侧有一阵一阵硬推上来的水,推到手腕,又立即溜走。黄灯那侧,水面好看,却不肯碰人。
“鼓得包起来。”我说。
宋大勇又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我都没敲了。”
“鼓面在接雨。你一碰,可能又响。”
他看了看鼓,立刻从腰后抽出擦碗的干布。早晨卖早餐的人什么都带。他把鼓面蒙严,干布不够,还从自己的防水包里扯出一件备用围裙。那围裙印着“勇哥早点,晚来没粥”,红字在雨里艳得扎眼。
“把鼓当锅盖?”范小雨说。
“锅盖我至少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宋大勇系紧围裙,“这鼓我是不敢伺候了。”
鼓包好以后,河面没有立刻安静。远处有人用江湛的嗓子喊“靠左”,隔了三桨,又有一个更远的江湛喊“靠右”。那是先前说过的话,像被夹在两岸之间,一句一句往外吐。罗秋银在真岸举起手灯,手腕稳得很,白光从雨线里切出一小道。她右边有丁禾早先固定的两盏反光灯,灯座扎在实地,落水里有碎亮的倒影。假岸黄灯在船身湿漆上没有一点光。
丁禾的安全艇贴近我们,隔着一支桨的距离。他没有开扩音器,只用手势示意先等。下一刻,实岸坡上的练习喇叭嗡地一声,吐出半个“集”字,又停住。我们几个一齐缩脖子。丁禾看了罗秋银一眼,示意她先守住灯位,才把艇沿实水退回石坡。他系住艇头,上岸走到喇叭架旁,拔掉电源插头,连线一起卷进防水盒。他回艇前向罗秋银举了个拳头。罗秋银没夸他,拿手灯在他额头上照了照,像检查一只偷吃鱼的猫。丁禾坐回驾驶位,解开缆绳,沿刚才那道真水回到我们外侧。
岸上一静,假岸那排黄灯也不再往外延。它仍在那里,草垛、旧屋檐、停着的无篷木船都有,离真桥只有几十米,像一幅被人推到河中的老画。但它不继续挤过来了。
宋大勇把刚包好的鼓抱离船头,挪到自己两腿之间。他平时敲鼓爱把腰挺得笔直,这回却弯成一只虾。我起先以为他是怕,后来才看见他用背挡雨,不让干布再湿。鼓面一旦透水,这个包法就白费。他小声叫杜平递绳,两人绕鼓腰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既不把鼓皮勒坏,也不让布角翻开。
江湛想把鼓塞到船底,宋大勇拦了。他说:“别压船中间。林圆刚回来,脚放哪儿?”他平时最爱拿饭碗计较,到了这个时候,连一个人的落脚处也要算进去。林圆听见,挪出半只鞋的位置,说自己脚不值钱。宋瞪她:“值。昨晚找你花了我半只粽子。”
她嫌弃地笑了。笑完手一抖,又紧紧攥住船沿。我摸到她手指冰凉,让她把备用毛巾塞在救生衣里挡一点风。她说不用,我没跟她争,只把毛巾塞过去。河上的脸色到了岸上才有空看。
我让大家看灯,不看屋檐。只有灯的反光落在真的水上,才算距离。范小雨举起红白小旗,红面被雨打湿,卷在杆上,成了一条软塌塌的布尾巴。她甩了一回,旗面没开;再甩,红布贴到了救生衣上。
“这样给丁禾看,我不如把脸涂红。”她嘀咕。
江湛解下自己救生衣外罩的一层橙色防雨面料。救生衣的浮力内胆和扣带都还牢牢穿在身上,他把那块薄橙布折两折,绑在短桨柄上,递给范小雨:“这个亮。别拿太高,风会拽。”
范小雨试着举了举。橙色在雨里一下张开,连暗桥孔的另一侧也能看见。
“你那个外罩明早得赔。”她说。
“赔。”江湛说。
“印队名那种。”
“赔。”
“还要带口袋。”
“你趁火打劫啊?”
“我趁水打劫。”
她笑了一下,手却没有抖。林圆在旁边拉住绳尾,让旗杆不碰桨架。她刚从旧渡台回来,鞋里还灌着水,站在船头却比我们都稳。她说自己在台上听水,一直是从上游往桥下流,假岸旁边那条所谓回水湾没有半点泥腥,像岸上的图画一张贴到了水面。
我点头。她提供的不是胆大的话,是她脚下实实在在听到的东西。
罗秋银用手灯在真岸画了一短一长。我们定好的信号里,短光是停,长光是沿真流偏右。丁禾在前,先去摸桥前两根旧系船石柱的外侧。他的艇浅,转得过来,青鳞跟在后头。中间保持两桨距,短了会撞,长了看不清旗。
“六个人都在?”我压着声音问,没朝岸上喊。
江湛坐领桨,宋大勇在鼓边,范小雨举旗,杜平守桨架,林圆带绳,我在舵位。六人。丁禾在艇上,罗秋银在岸。八人,一个没少。
我在船板上用指头比出一、二、三,不出声。第一桨,青鳞向前抬了半尺;第二桨,艇尾那盏红灯离我们近了一点;第三桨,旧石柱从雨里冒出一截灰顶。真水流在柱身分叉,一股裹着粽叶碎屑往桥下去,另一股绕回浅泥。那一小片叶子比满河的灯都可靠。
范小雨想用旗给丁禾报石柱位置,橙布刚举高,假岸上竟也亮起一块橙色。那边没有旗杆,也没有人的手,只有一片颜色在旧屋檐下慢慢张大。我叫她把旗压到船沿,那片颜色还悬在半空,没跟着落。丁禾从艇上看明白了,指了指我们,再指自己。真旗在船上,真手在旁边,他不再理屋檐。
雨下得更密。我让江湛用指节摸右舷的推水,他摸完,又去摸左舷。两边不是一回事:左边只是轻轻拍船,右边每隔几息就带船头一点。江湛把手收回来,袖口滴水,脸上的神情像终于读懂了自己写错的字。他没再问旧图上桥孔该朝哪儿。
丁禾把艇放在柱外,回头举出“停”。范小雨立刻收旗,杜平用桨压住船头。雨噼啪落在包好的鼓上,只是布声。那些迟到的口令又从假岸上传过来:靠左,靠右,靠左。第三遍的尾音像拖进泥里,没了。
“它也就这点本事。”宋大勇说完,自己先闭上嘴,摸了摸鼓布,确定没响。
桥孔明明在眼前,我们不能直冲。空龙舟从假岸暗处滑出来,船身窄长,龙头的两只眼是旧漆画成的。它没有桨落水,却沿着我们下一步要走的水线横过来。舟上一排灰影都面向前,肩头整齐地晃,像模仿早已不存在的一支队伍。它横在黑桥孔之前,另一端正抵着黄灯亮得过分的浅滩。
江湛的桨停在半空。丁禾的艇也停了,船尾真红灯在雨里抖了两下。谁都没出声。
我看见空舟的龙头越过真桥墩时,墩上的一缕水苔透过它露了出来。灰影挡得住眼睛,却挡不住那道从石头上往下淌的水。
我把右手伸到船边,让那股推着手腕的真流打在指缝里,向范小雨比了一个等候的手势。
空舟还在横过来。我们得等它自己把那一点能摸到的空隙露出来。
第八章 逆着没有岸的地方划
等一条没有人在划的船让路,是我在河上做过最蠢的事。
它偏偏真让了一点。
空龙舟船尾先碰上真桥墩。透过它的暗影,我看见墩身那缕水苔还在,水流绕着石头打出一个小小的白旋。空舟像被什么东西擦薄了,尾部退进去半尺;龙头却还拦在安全艇前。它不是一堵墙。可看着它往脸前来,谁敢拿装着人的船试它有没有重量?
丁禾用艇上的小灯朝柱外扫了一圈。灯光照在雨里,照在旧系船石柱上,也照在湿漆船头那片我补过的赤鳞上。赤鳞反回一点红,空舟龙头却一点都不亮。它身后的黄灯齐齐晃动,仿佛把安全的岸往我们脚边送。
宋大勇忍不住把鼓布往下按了按。他平时一到紧张就爱报数,嘴张了又闭,用手指在膝盖上捏出一、二、三。江湛看他,跟着捏。杜平给两人做了个“手别太忙”的鬼脸,自己却死按着那副桨架。我摸了摸舵柄,木头没松,掌心有根小刺。扎得疼,倒是让我踏实了些。
范小雨把橙旗平举,不给丁禾下行的信号。她看着我,等我确定路线。要是误往黄灯那边偏,旧渡台外就是一片浅泥,船身容易横住;要是拼命抢暗孔,空舟的影子与旧石柱会把前后距离全搅乱。
我在船头抛下一小片粽叶。那是宋大勇刚才收拾粽子时掉在板缝里的。我没本事看懂整条河,却能看懂叶尖:它从我们的右舷下去,绕石柱外侧,钻进暗桥孔前那束从真岸打来的白光。白光里雨点密,叶子一会儿浮、一会儿沉,始终没被黄灯一侧吸走。
江湛却按住了我的舵柄。他指向安全艇,说丁禾的船短,能绕柱,青鳞长,右边那点口子留给我们未必够。他想从空舟另一侧斜穿过去,贴真桥墩走,少转一次弯。他不是还想当队长。他看见杜平的桨架快撑不住,不愿大家多划五六桨。我知道他的算盘,也知道那条斜线的尽头压着一片没摸过的水。
我让他看粽叶。江湛摇头,说叶子能过船头未必能过。我说他说得对,叶子只证明有流,不能证明够宽。我们得让丁禾在前头用真灯把两边实石头照出来,再用船身一点点试,不够就停,绝不拿青鳞当测深杆。江湛问:“要是停在中间呢?”
“你负责让他们稳桨,我负责不让船横。”我说,“错了算我的,回去把漆工牌挂到你门口。”
“你别拿饭碗赌。”他松开舵柄,把掌心摊给我看,“我带他们来这儿,错路算我的。你盯水,余下的我扛。”
我们两个都没再争。范小雨看着我们把手放开,才继续举旗。那一小片叶子漂远了,活水口却没跑。只要我们肯承认看不清的部分,剩下的路可以一桨一桨摸。
“右舷外沿,跟这片叶。”我贴着江湛耳边说,声音只够他听见。岸那边的回声要的是大声喊出的航向,我不把这句话送给它。
江湛没马上动。他看了我一眼,像等我承认眼前其实没有把握。我没有。我只把右手从船边抽回来,手背还留着被水推过的一道凉印。他慢慢点头,给宋大勇看了三根手指。
范小雨举橙旗,布面迎着雨撑开。丁禾看见,转身把安全艇的船头压向石柱外。他没有按喇叭,马达也压到很低,只留一点够他控艇的力。罗秋银的手灯沿实岸往前移了两下,在那两根旧柱与真桥墩之间画出一条窄白线。她是怕我们把老宣传图当成活地图的人,这会儿每挪一步都像拿尺子量。
丁禾的艇先行。他过石柱时,艇尾突然向浅泥那边摆。我看见他把手伸下去摸了一把水,又立即调整船首。水从两根石柱之间挤出来,劲儿比刚才大。那不是画上的回水湾,是实实在在的活水口。安全艇的红尾灯一偏,贴着白线回来了。
下一桨,该我们。
空舟的龙头又到了面前。雨丝穿过灰影,落在青鳞船板上。它像会等人一样,贴着我们要走的线慢慢滑。我不看它的眼睛,盯真桥墩上的苔。雨把苔冲得翻起来,露出一条深色石缝。石缝的下端有水珠往下爬,方向跟我们手边的水一样。这块石头在,这条水道就在。至于挡在中间的是一条船,还是一张不能碰的旧画,得等碰到才知道。
江湛先用领桨点了两下船板,没让桨入水。宋大勇捏到三,杜平和林圆才同范小雨一起推桨。林圆刚被救回来,本来该歇着,她说自己手还稳;我只让她在舱里帮收绳,不让她猛划。她不服,又没吵,低头把绳圈压在脚边,免得缠住别人的桨。六个人用着不同的力,青鳞慢慢往前。船头红鳞被真灯照亮,像雨里点了一颗小火星。
“一。”宋大勇用手指戳船板,不出声。
第一桨,空舟的龙头从我们左前方滑过;它没有推起一点水,倒是青鳞右舷打在石柱外的水纹,清清楚楚地响。
“二。”
第二桨,黄灯下的岸仿佛近了。岸上有一排晒干的龙舟桨,一间小卖部,门上挂着我小时候见过的旧汽水牌。那牌子在柳心洲清整前就该收走,偏偏钉得端端正正。宋大勇斜眼看见,肩膀一僵。他卖早餐卖到四十岁,那个旧牌子估计也卖过他小时候的冰汽水。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背。他抬头,重新看安全艇尾灯。
“三。”
第三桨,空舟像当初学我们转向那样,沿着相反的弧度朝黄灯靠过去。它晚了整整三桨,正好把假岸那片亮水让给自己。要是我们照着它的船头走,就会进浅泥。
范小雨将橙旗压低,丁禾知道我们没换方向。他的艇已绕过旧柱,停在真桥墩前那道白沫外侧,船首往回对着我们。雨和两船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长。我能看见他摆手,却看不清他手掌是朝上还是朝下。
我让范小雨横旗停桨。青鳞一停,那道真流仍推着船底往前。我用舵把船头带回一点,防止它横过来。杜平看了一眼桨架,示意绳还紧,桨却不能再靠那副架子硬吃力。我们等了几息,谁也没有催。前头空舟也停,仿佛正等它的第三桨;假岸一排黄灯随着船头扭过来,把一片浅泥照成光滑的深水。
“宋大勇。”我在他肩上点了两下。他抬手比数字,我摇头,指水。他便把鼓布压好,改用手掌贴住船沿,感觉船身在流里轻轻一震一震。他怕水,但他包了七年的粽子,哪块叶子贴紧了、哪根绳太松,一摸就知道。船沿哪里碰到实水,哪里只是雨拍的,他竟分得比我想得快。第三次水推来时,他朝真桥孔那边连点两指。我顺着看去,白沫从丁禾艇尾绕过去,正撞在桥墩下方,再沿石角向外散。路线比旧图上的箭头弯,能过,却不能省这一道弯。
我把这道弯指给江湛,他用桨叶在船内轻点了一次,告诉前排先稳、后排再跟。青鳞不是画在宣传册上的直线;六个人的肩膀、船身的重量和一副临时绑好的桨架,都得跟着那股水慢慢转。
丁禾换了一个办法:把白色手灯贴在安全艇边,先照船身,再照水。真艇的影子落在水面,影子被流线扯成两段。那不是假岸会画出的平平灯影。
我用桨柄轻轻碰了碰青鳞右舷。杜平侧过头,我指石柱外那束白水,让他看绳结。旧缆桩刚才挂住过我们,他怕船再蹭上实物,比任何人都盯得认真。桨架开始吱一声,他立刻把那支桨让出半寸,换左侧的力来顶。船身擦着水流走过去,没有碰柱。
桥孔上方传来一串鼓声。
一下、两下,敲得不急不慢,跟宋大勇开练时一模一样。宋把两只手举在胸前给我们看,干布仍紧紧包着鼓。第七下落完,第八下在我们头顶上滚了一圈。林圆伏低了些,没去找声源。她在旧渡台站过一回,知道越亮、越响的东西越不能当路。
江湛的领桨停了一瞬。我以为他会回头确认鼓,没想到他把眼睛钉在赤鳞上。那点红随着真灯角度一亮一灭,跟着我们的船走,另一条青鳞没有。
“别让我的旧图再当队长。”他贴近我说,“你看水,我划。”
他这句说得不响,像一个人把签过字的纸从桌上拿走。我没时间回答,只用手指在他桨柄上点一下。
到了桥墩边,水忽然变急。真桥墩的石角掠过我的右手外侧,隔着半臂距离。雨水在苔上打出细白道,我能闻到湿石头那股凉味。那一刻假岸往后退了,却没有消失。它好像仍想跟着我们,一排旧屋的窗亮到船尾,空舟从黄灯下掉头,灰影们的肩又齐齐摆动。
船尾在急水里一滑,杜平护着的那副桨架猛地哑响。我一时没法去看,他自己先举手,五指摊开,表示还能用,随后把受力那支桨抬离水面。江湛看懂,放慢领桨;宋大勇也把正在数的两指停住,等船尾顺水回正。林圆把刚才救她的绳圈压在脚下,免得滚到舵边。等我给范小雨点头,她才重新扬旗。船不过停了片刻,假岸那排窗户却已经凑到右舷边,亮得像能从屋里伸手摸到人。杜平低头检查真木架,没有抬眼。我们照实物做事,才没被那片亮处带走。
丁禾的艇先过了桥。白灯在孔外稳住,给青鳞留出足够船身的位置。范小雨给岸上的罗秋银回了一次橙旗。罗秋银将手灯向下压,照到真实岸脚的碎石;灯架的脚能看见,倒影也碎在浪里。
还有最后一段。真岸看着近,但这两百米水段的边缘在哪儿,谁也画不出一条线。我让众人照前面的节奏继续,不去追那条空舟。宋大勇把包鼓的围裙扯开一角,露出“晚来没粥”四个字,逗得范小雨嘴角抽动了一下,又赶紧咬住。
桥后水面开阔,旧石柱被雨吞回去。我们船头跨过罗秋银固定在实岸的第三盏反光灯时,青鳞左侧那片不该有的柳心洲一下薄了。先是草垛没了,然后旧屋檐折进水里,最后只剩空舟的龙眼。那双眼也不眨,就像一道画错的位置,被流动的黑水抹平。
河重新只有两岸。
丁禾把艇放慢,领我们靠实岸的石坡。罗秋银先摸住艇侧,再接住青鳞的系缆,手背上的老筋一道一道,真得让我想笑又想哭。
“人下来再发愣。”她说。
我们一个个踩上石坡。江湛、杜平、范小雨、宋大勇、林圆、我,六个。丁禾从安全艇下来,罗秋银站在我们面前,八个。林圆膝盖在旧台上磕青了一小块,丁禾的虎口被灯架磨红,除此之外没有谁伤着。罗秋银非得逐个摸一遍救生衣扣带,摸到宋大勇时,他小声说:“罗姨,我真的带了粽子。”
“你要是敢拿那只泡过水的给我,”罗秋银说,“我把你送回去再接一遍。”
宋大勇把那半只粽子默默揣回去。没人再看河心。不是不怕,是脚下石坡有硌人的棱,岸灯的电线沿着真泥地走,等会儿还得把两条船拴牢。总得先做完眼前这些事。
第九章 明天先修航道图
第二天早晨,宋大勇把早餐摊开得比往常晚了半小时。
不是睡过头。他说自己一夜都在数:七下鼓,三桨回声,八个人。数到天亮,躺在床上对着墙算,还怀疑自己偷偷多生出一只手。罗秋银听完,把他往摊前一推:“数得清就盛粥,数不清也盛粥。客人不靠你做算术活命。”
我拿了两个包子,没敢拿粽子。昨夜那些叶子顺着真水流钻进暗桥孔的样子,还在眼前飘。宋大勇瞄见我的餐盘,问:“端午前夜不吃粽子,你还是澄沙县人吗?”
“是。”我说,“先从水上下来一天。”
“那好,今天包子算你正价。”
我们约在船棚,把青鳞抬到干地检查。天一亮,河就变回平常的颜色。旧渡口一带已拉起封航的浮标和警示带,夜练停了,桥前也不让训练舟过去。远处确实只有两岸。昨天那条似乎能踩上去的路,白天只剩水下旧渡台的一点暗影,潮上来就看不见。
杜平把坏过的桨架拆下来,摆在两条木凳上。临时绑的绳结还在,边缘磨出一圈白毛。他用指甲在裂缝里轻轻一推,木架就张开细细一道口。
“看吧,”他说,“昨夜它要是再横撞一次柱,咱们就得用手刨水。”
宋大勇举起手掌,五指张得很宽:“我负责刨,能刨出早餐摊到桥的距离。”
“你那是划粥。”杜平说。
两人吵,手上没停。范小雨把剩下的绳按长短卷好,凡是昨夜在旧缆桩上磨过的,都单独放到红篮里,不让回到船上。江湛翻开检查表,逐项记桨架、船底、舵柄和救生衣扣带。我把青鳞抬高一点,看见那片赤鳞边上的旧补漆没有掉,红色却被雨冲得发暗,像一整夜都在跟灯争亮。
林圆来得最晚。她在花店门上贴了“中午再开”,裤脚换了干的,膝盖还贴着一小块药布。她不是来逞强的,先在木凳上坐稳,才把手机里拍的水位记号给我看。昨夜等在旧渡台时,她怕自己看错,拿鞋尖碰过最高那级干石,回船后又记下鞋帮湿到哪儿。罗秋银对着旧渡图辨了位置,说台顶那一阶确实可能在当时水位露出来,但再往假岸走一步,脚下就没有石头了。
“我那会儿还觉得前面是条石路。”林圆望着照片,“漂亮得很,连缝里的草都看得见。幸亏鞋尖没信眼睛。”
“你信鞋尖比信我聪明。”我说。
“是。鞋尖不会叫我先拍个视频。”
江湛合上检查表。他昨晚在河上把指挥交给我,这会儿当着七个人,没有再用队长口气说话。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比赛宣传图,摊在工作台上。图上柳心洲的位置被画成一块淡绿色装饰,旧渡台是一枚花纹似的小点,箭头却清楚地把训练路线往那边一引。端午海报要好看,线条就画得直;我们夜里看着这张图,差点把直线当成能过船的水。
“这张是我拿来的。”江湛说,“我写的夜练路线,沿用它。我会向主办方说明,赛事先延期,等新航道实测完再定。上面要问谁让人进旧渡口,我答。”
宋大勇张嘴,想拿“赞助商要看训练”逗他一句,最终只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江湛昨晚最怕的就是停练,今天主动把“延期”两个字写在纸上,墨还没干,确实不好拿来开玩笑。
罗秋银把自己带来的两张图并排摆下。一张是她留着的旧渡口宣传折页,纸脆,折痕上还有早年印的蓝柳条;另一张是河道管理处刚给的空白实测底图,只留桥、实岸和坐标格,水深一栏全空着。
“旧图可以留着讲地方。”她在折页上按一根指头,“不能留着带人走。那地方清整三十年了,谁知道底下哪根桩没拆干净?今天量一遍,明年水走法变了,还得再量。”
她找一支黑笔,在旧折页边上写:旧貌参考,不作航道。又在新底图上画圈,圈出昨夜青鳞被缆桩挂住的位置、林圆踩到的渡台顶、两根系船石柱和真桥墩之间那道活水。画到活水,她停了停,看向我。
“我没看见它变成什么样。”我说,“只看见粽叶过去,灯的倒影也在那个口子里碎。要让测量的人按今天的水位量。”
她点头,没有把我的话添成一条确定的航线。纸上的留白并不丢人。昨夜最可怕的,正是有人把不知道的地方画得太清楚。
丁禾把两盏反光灯搬进棚里,支架上全是泥。他用抹布擦灯罩,擦一盏,放一盏。岸边练习喇叭的插头也被他收在工具盒里,盒盖上压了条便签:夜间不用。昨夜他开艇绕旧石柱时,右手磨红的虎口今天结了一层薄皮,罗秋银看他拧灯脚拧得歪,夺过扳手自己拧。
“我能干。”丁禾说。
“我知道。”罗秋银头也不抬,“能干也能让手歇十分钟。”
他真就坐下了,坐得很不自在,膝盖还替扳手一下一下使劲。宋大勇给他递包子,他接过去又问多少钱。宋说:“救生艇过桥服务费,抵了。”
丁禾说:“那你亏了,服务费得比包子贵。”
“闭嘴吃,别给我涨成本。”
临近中午,我们把船翻正。新桨架还没装好,青鳞不能下水。我提一小罐漆,给那片赤鳞重新补边。第一笔没落稳,红漆沾出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角,像鳞片忽然长了刺。我用小刮片慢慢收回去,顺着木纹抹平,留下那道旧补痕。漆在太阳底下亮起来,比昨夜任何黄灯都普通。
下午,赛事延期的通知发出来,旧渡口到拱桥的那段水先封着,待航道实测和设备检查完成再决定训练地点。江湛没有把河心第三岸写成能够作证的地形,也没把昨夜当成队伍的英雄事迹。他写清人数、船的位置、异常看到和听到的情况,再把旧图误用与缆桩风险列在前面。八个人都看过,哪处记忆不一样就留出注记。这样不热闹,至少不会让下一个人照着我们的惊吓去走一遍。
傍晚我回河边取落下的刮片。桥前仍拉着警示带,水照常流,柳心洲没有回来,空舟也不在。真岸的灯一盏盏亮起,灯架脚落在泥里,灯光碎在水上。我停了一会儿,只是看水从旧石柱外绕过去,过桥,再往下游走。
宋大勇在身后喊我,手上拎着饭盒。他今天用干粽叶包了米饭,还加了咸蛋黄,说粽子我不想吃,饭总该吃。我问他是不是那只在船上泡过水的,他气得差点把饭盒拿回去。
“新蒸的!”他说,“你不吃我给丁禾。”
“我吃。”
我接过饭盒,盒底是热的。他还想数落我几句,被我请去帮忙收放在岸上的灯。我们两个沿着有泥、有脚印、有电线的岸往回走,饭香从粽叶缝里往外钻。宋大勇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差点踢到灯架。
“看路。”我说。
“你昨晚也这么说。”
“昨晚你听了没有?”
“听了。要不我今天早上拿什么卖粥?”
他把灯架扶正,终于不往河心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