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开了
一九八二年四月,槐花巷的槐花开了。
风一吹,白花落了一地,像谁把一整个春天揉碎了,撒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
林月娥推着二八大杠进巷口的时候,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惊得墙头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月娥!"
沈青山从老槐树下站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捧着一个旧报纸包,方方正正,捧得跟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月娥把车支好,抿着嘴笑:"蹲这儿多久了?"
"不久。"青山把报纸包递过去,"你打开看看。"
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盒百雀羚雪花膏,铁的,蓝底儿上印着两只小鸟;还有一根红头绳,红得晃眼。
月娥愣了一下。
"厂里发的劳保,我攒了三个月。"青山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红得厉害,"人家说,姑娘家喜欢这个。"
月娥低头看着那根红头绳。三毛钱的东西,在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躺了不知道多久,硬是被他攒了三个月。
"青山。"她抬起头,"你傻不傻。"
"傻。"青山笑得眼睛都弯了,"傻点好,傻子不知道愁。"
槐花又落了一阵,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辫梢上。
那年月娥二十二岁,在国棉三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十一块五,是家里最值钱的一双手。青山二十三,在同一个厂的机修车间,孤儿,爹妈死得早,是奶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他住槐花巷最里头那间半塌的瓦房,房顶漏雨,他拿油毡补了三回。
两个人处对象处了两年,全巷子的人都知道。
沈奶奶最疼月娥。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还亮,见月娥来,总要往她手里塞个煮鸡蛋,一边塞一边念叨:"我们青山命苦,你要是肯要他,是你心善。"
月娥就红着脸说:"奶奶,我不图他啥。"
"不图啥才好。"老太太叹气,"图钱图房的,日子过不长。"
那天傍晚,青山在槐树下跟她说了一件大事。
"月娥,我攒够钱了。"
"什么钱?"
"缝纫机的钱。"青山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蝴蝶牌的,一百五十八,我从去年开春攒到今年开春。等秋后收了粮,我就去提。提回来先给你做一身新衣裳,再扯块红布,办两桌酒。"
月娥的心一下就软了。
那年头,一台缝纫机是能压住一个家的东西。有了它,媳妇不用去裁缝铺挨宰,孩子的衣裳、老人的棉袄,都能自己在灯下踩出来。
"你家……"青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妈要多少彩礼?"
月娥的脸白了白。
她妈王桂芝的胃口,她比谁都清楚。
"八百。"她说,"还要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
青山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再攒。"
"青山——"
"月娥。"他打断她,"你别怕。我这条命是奶奶捡回来的,我能吃苦。别人一天干八个钟头,我干十二个。别人睡觉,我去拉板车。八百块钱,我挣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槐花正落在他头顶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薄雪。
月娥那时候不知道,这层薄雪,后来压了他们一辈子。
第二天她回家,一进门就闻见肉味。
林家那间二十平米的屋子,破天荒炖了一锅肉。她哥林建国正坐在桌边啃骨头,满嘴油光,见她进来,眼睛都没抬。
王桂芝从灶台后头探出头,脸上堆着笑,笑得月娥心里发毛。
"月娥回来啦?快坐,妈给你留了块肥的。"
月娥没坐。
"妈,你有事就说。"
王桂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你这孩子,妈对你还能有啥事?就是……今儿个赵家托了媒人来。"
月娥手里的搪瓷缸"当"一声磕在桌沿上。
赵家。
供销社副主任赵万山家。他那个儿子赵德发,三十一岁,一条腿有点跛,前年死了媳妇,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不是。那人月娥见过一回,在厂门口,穿着的确良衬衫,斜着眼看她,看得她后脊梁发凉。
"我不嫁。"月娥说。
"谁让你嫁了?"王桂芝脸一沉,"人家就是来说说。"
"说也不成。"
"你哥的工作指标,人家能解决。"王桂芝的声音陡然拔高,"正式工!铁饭碗!你哥今年二十五了,还在街上晃荡,你当妈的心里不疼?"
林建国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月娥,哥求你了。哥要是进了供销社,往后家里啥都不愁。你也知道咱爸走得早,我一个男丁,总不能一辈子叫人戳脊梁骨。"
月娥看着他。
她这个哥哥,从小到大没替她挡过一次打,没给她买过一颗糖。她十五岁进厂,工资一分不留全交家里,供他吃了七年闲饭。
"哥。"她轻声说,"我跟青山处了两年了。"
"青山青山,"王桂芝啐了一口,"一个孤儿,一间破瓦房,他拿什么娶你?八百块彩礼他拿得出来吗?"
"他攒着呢。"
"攒?"王桂芝笑了,笑得尖利,"月娥,你听妈一句劝。这世道,爱情不能当饭吃。赵家给一千块彩礼,还给你哥一个指标。青山能给啥?给你一间漏雨的房?"
月娥没再说话。她转身出了门,走到巷子里,风一吹,眼泪才掉下来。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飘出炒菜的香味,有孩子在门口跳皮筋,唱"马兰开花二十一"。
她靠着树干,把手插进袖子里。
她想起青山说"我干十二个钟头"的时候,眼睛那么亮。
她想起他说"傻子不知道愁"。
她想,他要是知道我妈收了赵家一千块,会怎么样?
她想,他大概会去砸赵家的门。
她想,砸了门又怎么样呢。钱花了,指标报了,退不回去了。
她那天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站到天全黑了。
然后她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去洗碗。
她没告诉他。
她想,再等等。
她想,总会有办法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事,等不来办法。
有些事,越等,越是死路。
那年她二十二岁,第一次知道,有些事不是两个人愿意就成的。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另一个人也在看她。
赵德发那天就在槐花巷口。他倚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看着月娥从家里出来,看着她抹眼泪,看着她在槐花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巷子缠紧了。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柴房
王桂芝收了赵家的彩礼。
一千块,红纸包着,压得桌面都陷下去一块。还有一张盖着公章的招工表,林建国的名字已经填好了,黑字落在白纸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月娥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她下夜班回来,推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两床新被子,大红的,缎子面,上头绣着鸳鸯。
"妈。"她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你收了?"
王桂芝正在数布票,头也不抬:"收了。"
"我说了我不嫁。"
"由不得你。"
月娥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王桂芝在身后喊:"你敢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她没回头。
她去了槐花巷尾,去了青山那间漏雨的瓦房。
青山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看见她脸上的泪,什么都明白了。
"你妈收了?"
"收了。"
青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屋檐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我去退。"他说。
"退不了。"月娥抓住他的胳膊,"青山,那钱我妈已经花了,我哥的指标也报了。退不回去的。"
"那我去挣。"青山的声音发紧,"八百块,我三天之内给你妈凑齐。"
"三天?"月娥看着他,"你哪来的八百块?"
青山没说话。
那天下午,王桂芝带着林建国找上门来。
林建国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沈青山,你把我妹妹藏哪儿了?"
青山挡在门口:"她在我这儿。"
"你算什么东西?"王桂芝尖着嗓子骂,"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也配娶我闺女?我告诉你,彩礼我收了,婚期定了,八月初八,你要是识相,就给我滚远点!"
"婶子。"青山的声音很低,"钱我还你。"
"你还?"王桂芝笑了,"你拿什么还?你那间破房卖了都不值二百!"
林建国的扁担抡了过来。
青山没躲。
扁担砸在他肩膀上,闷响一声。他晃了晃,站住了。
"哥!"月娥扑过去,被林建国一把推开。
"月娥,跟我回家。"
"我不回!"
"你不回也得回!"
林建国揪着她的头发往外拖。月娥挣扎,指甲划在门框上,划出几道白印。青山要上来拦,被王桂芝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腿:"打人啦!孤儿打人啦!快来看啊——"
巷子里的人围了一圈,没人上前。
那年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个姑娘家,家里做主,外人插不上嘴。
月娥被拖回了家,关进了柴房。
柴房里黑,堆着劈柴和旧棉絮,一股霉味。门从外头拴上了,王桂芝在门外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月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第一天,她没哭。
第二天,林建国来送饭,她没吃。
第三天,王桂芝来了,隔着门说:"赵家那边催了,说八月初八,一天都不能改。月娥,你别怪妈狠心。妈是为你好。青山那孩子,命硬,克亲,他爹妈就是被他克的——"
"妈。"月娥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说了。"
"你想通了?"
"我不嫁。"
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冷哼,脚步远去。
从那天起,月娥在柴房里待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她瘦得脱了形。王桂芝每天送一顿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不吃,就捏着她的下巴往里灌。
第四十一天夜里,柴房的窗户被人撬开了。
青山趴在窗台上,满脸是土,一只手伸进来:"月娥,跟我走。"
月娥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走?"她轻声问,"走到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青山的手在抖,"我有个远房表舅在南方,我去找他。咱们先走,等挣了钱再回来。月娥,我不能看着你嫁给那个瘸子。"
月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头上还有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就是这双手,攒了一年的钱,想给她买一台缝纫机;就是这双手,被扁担砸了也不躲,只为挡在她前头。
她把手伸出去了。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了沈奶奶。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守着那间瓦房,腿脚不好,冬天咳得整宿睡不着。青山要是带她跑了,老太太怎么办?王桂芝那个人,能把老太太的房顶掀了。
她也想起了林建国。
她哥那个人,懦弱,自私,可到底是她哥。她要是跑了,赵家那一千块钱退不出来,她哥的指标保不住,王桂芝能把他打死。
"月娥?"青山的手还在半空里,"快啊。"
月娥把手收了回来。
"青山。"她说,"你走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她背过身去,肩膀在抖,"我……我想通了。我嫁。"
窗台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青山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月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青山,你给不了我八百块。赵家给了一千块,还有正式工指标。我妈说得对,爱情不能当饭吃。"
"月娥——"
"你走吧。"她捂住耳朵,"你走啊!"
窗户"哐"一声被砸了一下,然后是很轻的、很轻的一句:
"我不信。"
脚步声远了。
月娥蹲在柴房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哭得很小心,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那一夜,她把自己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亲手掐死了。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举报信
青山没有走。
他在槐花巷口守了三天,等不到月娥出来。
第四天,他去了林家。王桂芝抄起扫帚把他打了出来,一边打一边骂:"你还来?你还来?我告诉你沈青山,八月初八,我闺女就进赵家的门了。你要是有种,就拿八百块钱来砸我的脸!"
青山站在巷子里,抹了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
那里有个叫二赖子的人,专门倒腾票证和紧俏货。布票、粮票、工业券,还有从南方偷运过来的电子表、蛤蟆镜、录音机。那年头,这些东西叫"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二赖子见他来,咧嘴一笑:"想通了?"
"一天能挣多少?"
"看本事。"二赖子伸出三根手指,"跑一趟,三十。运气好,五十。"
"我干。"
"你可得想清楚。"二赖子压低声音,"这阵子风声紧,上头在抓,抓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干。"青山又说了一遍。
从那天起,青山白天在厂里修机器,晚上跟着二赖子跑货。
他跑得比谁都狠。
别人一趟背二十块表,他背四十块;别人躲在旅社里等天亮,他连夜扒货车。有一回在货车上冻了一夜,下来的时候腿都僵了,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一个月,他挣了三百二。
他把钱缝在裤腰里,晚上回家数,数完了就坐在煤油灯底下发呆。
还差四百八。
有一天夜里,他从城西回来,在巷口碰见了周小曼。
周小曼是厂长周德海的独生女,在厂办当干事,穿得比谁都体面,头发烫过,说话细声细气的。全厂都知道她喜欢沈青山——她给他送过饭盒,给他织过手套,还托人问过他的意思。
青山没应过。
"青山。"周小曼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这么晚才回来?"
"嗯。"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把布包递过来,"我妈蒸的包子。"
"不用。"
"你拿着吧。"她的声音软下来,"青山,我听说……我听说你在外头跑货?"
青山没说话。
"那是犯法的。"周小曼急了,"要是被抓住,你这辈子就完了。青山,你别干了,缺多少钱,我可以——"
"周小曼。"青山打断她,"你回去吧。"
"我——"
"我有对象。"他说,"你知道的。"
周小曼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青山走进巷子,背影消失在那片黑里,手一点点攥紧了那个布包。
包子还热着。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扔进了墙根下的泔水桶。
那年八月,严打开始了。
街上到处贴着标语,公审大会一场接一场,县里的大喇叭天天在喊。二赖子跑了两回,第三回没跑掉,在火车站被摁住了。
青山是第五天出的事。
那天他去城郊送一批电子表,走到半道,前面忽然蹿出几个人。
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二十米,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沈青山!"
他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投机倒把,数额巨大。"有人在念,"带走。"
手铐是凉的。
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被关进看守所的那天,正好是八月初六。
初审下来得很快:投机倒把罪,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判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
宣判那天,青山站在被告席上,脑子里嗡嗡响。他想到了奶奶,想到了那间漏雨的房,想到了那台还没买成的缝纫机。
他最后想到的是月娥。
八月初八,她就要嫁人了。
他这个十年,是从她嫁人的前天上算起的。
而此刻,周小曼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一张写好的纸叠起来,塞进信封。
信是寄给地区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国棉三厂机修车间工人沈青山,长期与不法分子勾结,倒卖布票、粮票、电子表,数额巨大,窝点位于城西旧货市场……
落款是一个匿名的"热心群众"。
她把信封好,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温顺,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把信塞进了邮筒。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她拉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命。
【第三章 完】
第四章 跪
消息传到槐花巷的时候,月娥还在柴房里。
是林建国带回来的。
"十年!"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变了调,"沈青山判了十年!投机倒把,严打,从重从快,十年!"
柴房里,月娥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扶着墙,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
"十年。"林建国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心虚,"妹子,你可得谢谢妈。要不是妈有先见之明,你这会儿就是个劳改犯的媳妇了。"
月娥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她只听见"十年"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十年。
青山二十三岁进去,出来就三十三了。
她的手扒着门缝,指节泛白。
那天夜里,赵德发来了。
他坐在林家堂屋里,喝了半杯茶,慢悠悠地开口:"婶子,叔,我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的。"
王桂芝笑得满脸褶子:"德发你说。"
"青山那事,我打听了。"赵德发把茶杯放下,"十年是初审,还有机会。我爹跟地区那边说得上话,活动活动,能改判。三年,甚至两年。"
林建国眼睛一亮:"真能改?"
"能。"赵德发笑了笑,转头看向柴房的方向,"不过,我有个条件。"
屋里静了静。
"什么条件?"王桂芝问。
"我要林月娥。"赵德发的声音不快不慢,"八月初八,拜堂成亲,一天都不能拖。她进了我赵家的门,我爹明天就去跑关系。"
"这……"王桂芝有点犹豫,"她这些天闹得厉害,怕是……"
"婶子。"赵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两百块,给建国兄弟添身新衣裳。"
纸包落桌,"咚"的一声。
"至于月娥那边,"赵德发慢慢站起来,跛着脚走到柴房门口,对着门缝说,"林月娥,你听见了吧?"
门里头没有声音。
"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门里门外两个人能听见,"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不点头,沈青山就在里头待满十年。你要是点头,我保他三年出来。"
门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赵德发笑了:"你自己想。"
他走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月娥在柴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青山蹲在槐树底下,捧着报纸包的样子;想起他说"傻子不知道愁";想起他伸进窗户的那只手,说要带她去南方。
她想起那台还没买成的缝纫机。
一百五十八块。
他攒了一年。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王桂芝来开门,看见月娥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脸色白得像纸。
"妈。"月娥说,"我嫁。"
王桂芝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我的乖闺女,你可算想通了!妈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有条件。"月娥打断她。
"你说你说。"
"赵家得先把我男人捞出来。"
王桂芝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孩子,什么你男人——"
"我说了,我嫁。"月娥看着她,"但赵家得先捞人。捞不出来,我就是死,也不进赵家的门。"
那天下午,月娥去了赵家。
赵家是巷子里唯一一户青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是赵万山从外地倒腾回来的。月娥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德发出来了,倚着门框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想通了?"
"我嫁。"月娥说,"你先捞人。"
"先拜堂。"
"先捞人。"
赵德发脸上的笑淡了:"林月娥,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求你。人已经在里头了,十年。你想让他出来,就得先让我称心。"
月娥看着他。
雨后的太阳很毒,晒得她头晕。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膝盖一弯。
跪下去了。
石板地凉得刺骨。
"赵德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跪着求你。你先捞人。"
赵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好。"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林月娥,你可真是块好料。行,我答应你。我爹明天就去跑。但你给我记着——"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我赵家的了。"
月娥没躲。
她跪在赵家门口,跪了很久。巷子里有人探头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着头把门关上了。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变短、又拉长。
她想,只要他能出来。
只要他能出来,什么都值了。
三天后,判决改了。
十年,改三年。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月娥正在灶台前烧火。她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柴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
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眼睛很亮。
她想去见他。
她想去告诉他,不是她想嫁,是她没法子。她想告诉他,让他等她,三年,她等他。
第二天,她借了辆自行车,骑了二十里路,到了看守所。
铁门很高,墙是灰的,上头拉着铁丝网。
她在接待室等了两个钟头。
然后窗口里的人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话:
"沈青山说,他不见。"
月娥愣在那儿。
"他说……"那人顿了顿,似乎也觉得为难,"他说,让林月娥滚。他说他不想看见她。"
外头起风了。
月娥站在看守所的铁门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墙根底下。
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想,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是为了他。
她想,他一定以为,我是拿着他换来的三年,去换一个好人家。
她想,等一等。等他气消了,等他愿意听了,我再跟他说。
她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看守所门口有两个当兵的站着,看了她好几回,没赶她走。
太阳慢慢斜下去,影子一点点拉长。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推上车,往回骑。
二十里路,她骑得很慢。
路过一片棉花地,有农妇在地里摘棉花,弯着腰,白花花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青山说过,等他挣钱了,要给她扯块红布做新衣裳。
她那时候说,红布太扎眼,要蓝的。
青山说,结婚哪有不穿红的。
她说,那就红棉袄,里头穿蓝的。
青山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行,都听你的。
她骑着车,想起这些,眼泪就下来了。
风吹在脸上,泪一会儿就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
她想,三年。
她想,三年不算长。三年以后他出来,才二十六。
她想,我等他。
她想,等他把这口气出了,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口气,他出了七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往后的七年,她再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她更不知道,三天之后,会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
那封信,会让他恨她一辈子。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绝情信
月娥是被王桂芝押着写那封信的。
八月初七,成亲前一天。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王桂芝把一张信纸拍在桌上,又把钢笔塞进她手里。
"写。"
"写什么?"
"写你不想嫁给他。"王桂芝说,"写你是自愿嫁给赵德发的。写清楚,省得他在里头还惦记着,将来出来了闹事。"
"我不写。"
"你不写?"王桂芝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桌上按,"你不写,赵家明天就不去跑关系!三年变十年,你自己掂量!"
月娥的脸磕在桌沿上,嘴角出了血。
她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慢慢直起腰,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点晕开一小片。
她写:青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该已经嫁人了。
她写:你别怪我。我妈说得对,我跟着你过不了好日子。赵家给我一千块彩礼,给我哥一个正式工指标,赵德发还答应给我办城市户口。
她写到这儿,手抖得厉害。王桂芝在旁边催:"往下写!写你不爱他!"
月娥闭了一下眼。
她写:青山,我从来没爱过你。当初跟你处对象,是因为你肯给我花钱。我看上的是赵家的城市户口,是供销社的粮本。你别再想着我了,出来以后好好过日子,另找个好姑娘。
最后她写:祝你和周小曼百年好合。
写完,她放下笔。
王桂芝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皱眉:"最后这句加得好,显得她大度。"
月娥没说话。
她坐在灯底下,看着那封信。
字是她写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可她写的时候,心里念的是另一句话:
青山,你等我。三年,我等你。
那句话,她没有写下来。
她不敢写。她知道这封信会被人看过再送进去,赵德发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八月初八。
赵家来了八个人抬轿子,吹鼓手在巷口吹了半个钟头。王桂芝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我闺女出息了,我闺女要过好日子了。"
月娥穿着红棉袄,脸上抹了粉,嘴唇上点了胭脂。
她坐在床沿上,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根红头绳。
青山攒了三个月买的那根。
她把红头绳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跟着轿子出了门。
那天槐花早谢了,一路上只有黄土。
而在四十里外的看守所里,沈青山收到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封信,还有两包喜糖。
他坐在通铺上,把信纸展开。
灯很暗,他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我从来没爱过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看到"我看上的是赵家的城市户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看到"祝你和周小曼百年好合"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怪,比哭还难看。
同监的人凑过来:"家里来的信?"
"嗯。"
"好事坏事?"
"好事。"青山把信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我女人嫁人了,嫁了个有钱的。"
他把喜糖分给了全监的人。
那天夜里,他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他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在信纸背面写字。
他写:林月娥,我恨你。
写完,他咬破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拇指按在"恨"字上,按得很重,红得发黑。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
从那天起,那张纸在他身上放了三年。
三年里,他干活最狠,不说话,不跟人往来。狱警都说三号监那个姓沈的,像块石头。
石头不会疼。
石头也不会哭。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熄灯以后,那块石头里头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撞得他喘不过气。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地狱
赵家的日子,是从婚后第二个月开始变味的。
头一个月,赵德发还算客气。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带她去照相馆拍了张合影,逢人就说"这是我媳妇"。月娥不吭声,每天做饭、洗衣、扫地,把赵家上下伺候得妥妥帖帖。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熬三年。
那天她早上起来,闻见油烟味,胃里一阵翻腾,跑到院子里干呕。
赵德发他妈李秀英眼睛一亮,赶紧把儿子叫过来:"德发,你媳妇是不是有了?"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
当天下午,月娥被带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怀孕四十天。
李秀英乐得合不拢嘴,一路念叨着要去庙里还愿。赵德发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把月娥叫进了里屋。
"几个月了?"
"大夫说四十天。"
"四十天。"赵德发重复了一遍,慢慢坐到椅子上,"我娶你,是八月初八。"
月娥愣了一下:"是。"
"现在是九月二十。"赵德发抬起头,笑了,"这孩子,是谁的?"
月娥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孩子是谁的!"赵德发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当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劳改犯处了两年对象!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就带着种了?"
"我没有!"月娥捂着脸,"德发,我跟他清清白白的,我没——"
"清白?"赵德发冷笑,"清白你会住柴房四个月?清白你会为了他跪在我家门口?林月娥,你当我是傻子?"
月娥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了。
赵德发从来就没信过她。
不是不信她,是不信自己。
他要的不是一个媳妇,是一个能证明他"行"的东西——一个孩子。可他自己不行。他前头那个媳妇,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被他打死的。
这件事,全巷子都知道,只有她是进了门才知道。
所以在他眼里,她肚子里但凡有个孩子,就一定是别人的。
这跟日子对不对得上,没有半点关系。
那年的九月二十三,是个阴天。
赵德发喝了半斤白酒,把她拖到院子里。
"说。"他手里拎着一根皮带,"这孩子是谁的?"
"是你的。"月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德发,真的是你的,我们八月初八才成的亲,你自己算算日子——"
皮带抽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月娥抱着头往墙角缩,缩到没处缩了,就弓起身子护住肚子。
"我让你护!"赵德发一脚踹过去。
那一脚正踹在她小腹上。
月娥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断了。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底下往上,把她整个人劈开了。
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很快就是更大的一片。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是灰的,一朵云也没有。
她想起槐花巷,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白花落下来的时候,落在青山肩膀上。
她想,原来槐花落下来的时候,是会疼的。
那天夜里,她被送进了医院。
孩子没保住,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更要命的是,大出血止不住,医生切了她的子宫。
天亮的时候,医生把赵德发叫到走廊上,说了一句话。
月娥没听见,但她猜得到。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出院那天,赵德发来接她。
他一路上没说话,进了门,把她往床上一扔,说了成亲以来的第一句软话。
"行了。"他说,"以后就这样过吧。"
月娥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她想,这样过,是怎么样过?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在赵家,连一条狗都不如。狗还能下崽。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三年
一九八三年冬天,青山在监狱里病了一场。
是肺炎,烧到四十度,人迷迷糊糊的,一直喊奶奶。
监狱给家里发了通知。沈奶奶七十多了,走不动路,托了巷子里一个邻居去看。邻居回来说,人在里头还好,就是瘦。
这话传到月娥耳朵里,是三天以后。
她正在给赵德发洗脚。
听到"瘦"这个字,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赵德发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洗,"水凉了,我再添点。"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拿了出来。
那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一对,沉甸甸的,戴了十来年,手腕上都磨出了一圈印子。
她去了当铺。
掌柜的看了半天,给了六十块。
六十块,在八三年,够一个工人挣两个月。
她拿着钱,托了一个在县里有点门路的人,塞给他,说:"给三号监的沈青山。买点药,买点吃的。"
那人收了钱,眯着眼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月娥沉默了一下。
"我是他……嫂子。"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她都托人送东西进去。钱不够,她就想办法。
她卖过血。
第一次卖血,是在县医院后头的小诊所,一次四十块。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她没觉得疼。她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袋子里,想着这些血能变成药,能变成棉袄,能变成一碗热汤,送到那个人手上。
她一共卖了四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晕在了诊所门口,被一个好心的护士扶起来,塞了两个馒头。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把馒头吃完,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做饭。
赵德发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她每天出门是去买菜。
而那个人,那个在监狱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年冬天会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里头有棉鞋,有吃的,有时候还有几块钱。
狱警说是"家属送的"。
他把棉鞋扔了。
有一年,包裹里有一件手织的毛背心,灰蓝色,针脚很密。
他看了一眼,拎起来,走到垃圾桶边上。
手停在半空。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毛背心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他没用。他也没再扔。
三年里,月娥每个月去一次看守所。
后来青山转到劳改农场,她又每个月去一次农场。四十里路,她骑自行车,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每一次,她都在接待室坐着等。
每一次,窗口里传出来的都是同一句话:
"他不见。"
有一回,她带了亲手做的饺子,用棉被裹着,怕凉了。
等了一下午,饺子凉透了,窗口说"他不见"。
她把饺子留在接待室,说:"麻烦您给他。"
那人叹了口气:"姑娘,你别来了。他交代过,你送的东西,他一样不要。"
月娥点点头。
"那我下个月再来。"
她推着车往外走,走到大门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骑车回家。
回家路上要经过一片麦田。
冬天的麦田是空的,只有茬子,一片枯黄。
她每次骑到这儿,都会下来走一段。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她想,三年,快到了。
她想,等他出来,我要跟他说清楚。
她想,他会信我的。
一九八五年八月,青山出狱。
那天,月娥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她。赵德发知道,但他没说。
她那天正好去城里给赵家抱养的孩子买奶粉。赵家今年开春从外地抱了个男孩回来,起名叫赵亮,说是"续香火"。孩子瘦得像只小猫,整天哭,只有她抱才不哭。
她抱着孩子从供销社出来,一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人。
三年不见,青山瘦了很多,也黑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站在那儿,正在看街。
月娥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过去,腿却不听使唤。
她想,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然后她看见,青山也看见她了。
隔着一条马路,二十来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空白,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慢的、很冷的东西。
像铁生锈。
月娥张了张嘴。
"青山——"
路上的卡车"轰"地开过去,把她的声音彻底盖住了。
青山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月娥抱着孩子追出去两步,脚下一绊,摔在了马路牙子上。
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她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护着孩子,另一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站了两次,没站起来。
她抬起头,只看见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街角,不见了。
【第七章 完】
间章一 墙外
劳改农场在城北三十里,四面是麦地,中间一圈灰墙,墙头上拉着电网。
月娥第一次去,是八四年的秋天。
她骑车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墙很高,她站在墙根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头有哨子声,有脚步声,有人在喊口令。
她扶着车,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是《军港之夜》,很多人一起唱,唱得参差不齐,可调子是对的。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月娥的手抓着车把,抓得指节发白。
她想,他会不会在里面。
她想,他嗓子好,小时候在巷子里唱过样板戏,老太太们都夸。
她站在墙外头,听完了整首歌。
唱完,哨子一响,脚步声散了。
墙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
从那天起,她每月来两回。
她算好了放风的时间,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她把自行车停在麦地边上,走到墙根底下,站着。
有时候能听见唱歌,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
听不见的时候,她就自己小声说话。
"青山,今天亮亮会叫妈了。"
"青山,昨天赵德发又喝酒了,我没理他。"
"青山,你奶奶的房顶我托人修了,你别惦记。"
"青山,你好好吃饭。"
风把话吹散了,吹到墙上去,墙那边什么也没有。
有一回,她正说着,墙里头忽然有人喊:"外头谁啊?"
她吓得蹲了下去,蹲在墙根底下的草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墙那边走了几个来回,然后远了。
她蹲在那儿,蹲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泥,她拍了拍,骑车回家。
路上她想,要是他听见了,会不会以为是别人。
她又想,不会的。他要是听见了,也认不出我的声音。三年了,他大概早忘了我的声音是什么样。
八五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天下了大雪,月娥还是去了。
麦地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路。她推着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走到墙根底下,棉鞋已经湿透了。
墙里头没有声音。
她在雪地里站着,站了一个钟头。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槐花落在青山肩膀上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
"青山。"她对着墙说,"槐花落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墙那头没有回答。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墙里头有人唱了一句。
只有一句,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哼的。
"……让海风你轻轻地吹……"
月娥停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背对着那堵墙,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
她怕一出声,那个人就不唱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听到那句歌唱完。
然后她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进雪里。
那一天,她回家发了三天烧。
赵德发骂她:"大雪天往外跑,你是不是有病?"
她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她想,是有点病。
病了很多年了。
治不好。
【间章一 完】
第八章 三年之后
青山回槐花巷的那天,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沈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孙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回来了。"老太太摸着他的脸,"回来了就好。"
青山跪在地上,给奶奶磕了个头。
"奶奶,我回来了。"
那间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房顶的油毡又烂了一层。奶奶说,这几年多亏了巷子里的邻居照应,还有个"好心人",每年都给送点炭、送点米。
"谁?"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东西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
青山没多想。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口,看了很久。
奶奶知道他在看什么,叹了口气:"月娥那孩子,嫁人了。"
"我知道。"
"嫁得不顺心。"老太太迟疑了一下,"我听说,赵家那个……打她。"
青山没说话。
"青山。"老太太拉住他的手,"那孩子不是坏心。她当年——"
"奶奶。"青山打断她,"我累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三年了,纸边都磨毛了。
他把纸展开,借着月光看那个血写的"恨"字。
他想,我该恨她。
他想,她嫁了人,抱了孩子,过得挺好。
他想,我凭什么不恨她。
他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第二天,他去了厂里。厂里早就不要他了,一个有案底的劳改犯,谁敢要?他在街上转了两天,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个活,扛水泥,一天三块五。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下了工也不说话。
工友都说这人冷。
只有一回,工地旁边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路过,孩子哭了,女人低头哄。
青山扛着水泥袋,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很久。
水泥灰落在他肩膀上,一层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他在牢里发高烧,梦见槐花开了。
梦里月娥站在树底下,辫梢上落着花,回头对他笑。
他烧得迷迷糊糊,跟旁边的人说:"我媳妇来接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年冬天,青山去了南方。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赵家那条巷子。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看见赵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裳,还有一件女人的蓝布褂子。
他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窗边,把那张信纸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没有撕。
他把它塞回了口袋。
他想,留着吧。
留着提醒自己,这辈子,别再信任何人。
他不知道,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有人含着血写下去的。
他不知道,那件晾在院子里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补了三回。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坐火车南下的那个夜里,那个女人正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点米下进锅里,然后对屋里喊:
"亮亮,吃饭了。"
那孩子不是她的。
但那孩子,她已经当成了命。
【第八章 完】
间章二 亮亮
赵亮是八五年开春抱回来的。
那天赵德发从外面回来,怀里裹着一个襁褓,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往炕上一放。
"哪来的?"月娥问。
"远房亲戚的。"赵德发脱了棉袄,往椅子上一坐,"生了三个了,养不起,过继给咱们。"
月娥走过去,掀开襁褓的一角。
孩子很小,瘦得像只猫,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哭声细得像蚊子。
"几个月?"
"三个月。"
月娥没说话。
她知道赵德发为什么要抱孩子。他不能生,这件事赵家捂了这么多年,可纸包不住火。巷子里的人嘴碎,李秀英出门买菜都被人问"你家德发怎么还没动静"。抱个孩子回来,堵人的嘴。
她也知道,这孩子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她抱起来的时候,孩子忽然不哭了。
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她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
月娥站在炕边,抱着那个孩子,站了很久。
孩子取名赵亮。
李秀英说,亮,亮堂,吉利。
月娥没意见。
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冲奶粉,换尿布。那年头没有纸尿裤,尿布是旧衣裳撕的,一天要洗一大盆。冬天水凉,她的手泡得开裂,裂口里渗血,晚上用胶布一缠,第二天接着洗。
赵德发不管。
他该喝酒喝酒,该打牌打牌,孩子哭了嫌吵,抬脚就把摇篮踹到墙角。
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
月娥抱着孩子,去敲赵德发的门。
"德发,孩子烧得厉害,得去医院。"
门里传来一句:"大半夜的,去什么医院。捂捂就好了。"
月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屋,把孩子用棉被裹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半尺厚。从槐花巷到县医院,十里路,没有公交,她抱着孩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雪灌进鞋里,化成水,又冻成冰。
她走一段,就低头看看孩子还有没有气。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医生接过去一看,说再晚半个钟头,孩子就烧坏了。
住院要交五十块押金。
月娥身上只有十二块。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十二块钱,一张一张摊在窗台上。
"大夫,我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明天送来。"
"不行。"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规定就是规定。"
月娥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
孩子在她怀里哼哼,额头烫得吓人。
她忽然想起,县医院后头有个小诊所,收血。
她把孩子托给一个护士,说:"帮我看一下,我马上回来。"
护士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了孩子。
那天她卖了四百毫升血,换了四十块。
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发黑。
然后她拿着钱,一步一步走回医院,交了押金。
孩子住了七天院。
那七天,她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家做饭、洗衣、给赵德发烧洗脚水,然后再走十里路回医院。
第七天,孩子退烧了。
护士把孩子抱给她,说:"你这当妈的,真是拿命在换。"
月娥接过孩子,笑了笑。
"他是我儿子。"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会走路了。
摇摇晃晃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月娥蹲在三步远的地方,张开手:"亮亮,来,到妈这儿来。"
孩子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然后他松开手,朝她扑过来。
"妈——"
那是他第一次叫妈。
月娥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孩子直蹬腿。
"哎。"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妈在。"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给孩子做棉袄。
用的是她自己那件旧棉袄拆的。棉花重新弹过,软乎乎的,面子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她一针一针缝,缝得特别仔细。
缝到半夜,赵德发回来了,一身酒气。
他看了一眼,冷笑:"对个野种这么上心。"
月娥没抬头。
"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赵德发一脚踹翻了凳子,"你生得出来吗?"
月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缝。
"我生不出来。"她说,"可他叫我妈。"
赵德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养。养大了,给我赵家传宗接代。"
他走了。
月娥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棉袄抖开,看了看。
小小的,蓝布面,棉花厚实。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看着睡在旁边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亮亮。"她小声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妈这辈子,就这样了。"
【间章二 完】
第九章 发迹
一九八八年,深圳。
沈青山蹲在罗湖口岸边上,看着对面香港的楼。
那楼高得看不见顶,玻璃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整面立起来的镜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千块钱。
那是他在工地扛了一年多水泥、又在服装厂踩了一年多缝纫机攒下的。缝纫机他踩得特别熟,因为有一年,他曾经想买一台。
他租了个摊位,卖从广州倒来的牛仔裤和港衫。
第一年赔了。
第二年赚了。
第三年,他在东门盘下一间铺面,挂了个牌子:青山服饰。
一九九〇年春天,他回乡了。
坐的是软卧,穿的是西装,脚上是皮鞋,手腕上戴着一块进口表。
槐花巷的人都出来看。
"青山发达了!"
"哎哟,这表得多少钱啊?"
"人家现在是老板了,深圳的大老板!"
青山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比八年前粗了一圈。花还没开,枝头只是些嫩绿的小芽。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八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捧着一个报纸包,等一个姑娘下班。
那时候他二十三,觉得自己能给她整个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他连一台缝纫机都买不起。
沈奶奶病了一场。
青山回来那天,老太太已经起不来床了,躺在床上,一口气一口气地喘。
"奶奶,我回来了。"青山跪在床边,"我挣到钱了,我带你去大医院。"
老太太摆摆手,拉着他的手,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青山,你恨不恨月娥?"
青山沉默了一下。
"恨。"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浑浊,却一直看着。
"你别恨了。"她说。
"奶奶——"
"你别恨了。"老太太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孩子……苦。"
青山没接话。
他以为奶奶是老糊涂了。
那段时间,周小曼天天来。
她现在是县里一所小学的老师,还没结婚。听说青山回来了,第二天就提着水果上门,第三天带了自家炖的汤,第四天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帮着照看奶奶。
"青山哥,你忙你的。"她挽起袖子,"奶奶这边我来。"
她给老太太擦身、喂饭、翻身,做得比亲孙女还细心。
青山看在眼里。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看见周小曼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扇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是真心的。
三个月后,沈奶奶走了。
走的那天,她拉着青山的手,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葬礼是周小曼一手操办的。
她穿着黑衣服,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
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姑娘好,有良心。"
"青山,这样的女人上哪儿找去?"
"赶紧娶了吧。"
那年秋天,青山娶了周小曼。
婚礼办得很体面,在县里最好的饭店,二十桌。
月娥没来。
她那天在赵家,给赵德发熬药。
赵德发这几年身体不好,肝上有毛病,脾气越来越坏。赵万山退了休,家里的光景一落千丈,赵亮上小学了,学费都是月娥一分一分攒的。
她听说了青山结婚的事。
是邻居说的,说得眉飞色舞:"哎呀,那个周小曼可真是好命,嫁了个大老板。听说青山在深圳有铺面,一年挣好几万呢。"
月娥正在择菜。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挺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把那根红头绳拿出来,放在灯底下看了看。
红头绳褪色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边上起了毛。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年她三十岁。
医生说她胃不好,让她少吃咸菜,少熬夜。
她没当回事。
第十章 一沓钱
一九九一年,槐花又开了。
青山回槐花巷给奶奶上坟。
那天他穿着黑西装,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口,占了半条路。
上完坟回来,他在巷子里碰见了月娥。
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洗一大盆衣裳。
春天的水还凉,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都是肥皂沫。
她瘦得厉害。
原本圆润的脸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
青山站在巷子中间,看着她。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月娥抬起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青山。"
"林月娥。"青山开口,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嗯。"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回来上坟?"
"我奶奶的坟。"
"哦。"她低下头,"奶奶……我记得她。"
青山没接话。
他环顾了一下这条巷子。
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底下堆着煤球,电线杆上挂着咸菜,谁家的鸡在墙头上走。
可他看着,觉得陌生。
八年前他在这条巷子里长大,在这条巷子里爱上一个人,在这条巷子里被一群人围着打。
他想起那年王桂芝坐在地上喊"孤儿打人啦",想起围了一圈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想起自己扛着扁担跑了一夜,跑到城西,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他想起那封信。
"我从来没爱过你。"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瘦了,老了,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角有白头发。围裙上沾着肥皂沫,双手泡得发白起皱。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可紧接着,那股堵就变成了火。
他想,她过得不好。
他想,她过得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想,她当年要是不嫁,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我。
他想,她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那是一沓大团结,十块一张,厚厚的一摞,用皮筋捆着。
他一步跨过去,把钱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
钱散了,落在盆里,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
有几张飘进了洗衣盆,在水面上浮着,慢慢洇湿。
月娥没有动。
"这是一千块。"青山说,声音不大,可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九年前,你卖了我一千块。"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把钱还给你。"
巷子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
月娥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血色。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一地,有几朵落在她脚边的钱上。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钱。
然后她蹲下去了。
一张,一张,把钱从水里捞出来,抖掉水,叠好。地上的也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
捡到最后一张,她站起来,把钱递过去。
"青山。"她说,"钱我收下。"
青山没动。
"我确实欠你的。"月娥把钱攥在手里,很紧,"这些年,我一直想还。可我还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今天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谢谢你。"
她转过身,抱着钱,走进了屋。
门关上了。
青山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本该觉得痛快。
他等了七年,就等这一天。
可他一点也不痛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九年前那个秋天,看守所门口蹲着的那个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天在马路边上,她摔在地上,还死死护着孩子。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助手在后面小声说:"沈总,车……"
"走吧。"
他走了。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月娥把钱放在桌上,然后捂着嘴,蹲在地上,一口血吐在了掌心里。
血是暗红色的。
她看着掌心的血,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站起来,去灶台前烧水。
赵德发在里屋喊:"谁来了?"
"没谁。"她说,"邻居。"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月娥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
赵德发靠在床头,斜着眼看她:"我刚才听着,外头挺热闹?"
"青山回来了。"月娥说,"来上坟。"
赵德发的脸沉了下去。
"他还给你钱了?"
月娥没说话。
"我看见了。"赵德发冷笑,"一千块,摔你脸上。啧啧,你倒是好命,还有人上赶着给你送钱。"
他伸出手:"拿来。"
月娥站在门口。
"这是他还我的债。"
"债?"赵德发坐直了身子,"你是我赵家的媳妇,你的钱就是我赵家的钱。拿来!"
月娥看着他。
她想起九年前,她跪在赵家门口,石板地凉得刺骨。
她想起九年前,这个人在她肚子上踹了一脚。
她想起这九年,她给这个人做饭、洗衣、倒尿盆、挨打、挨骂。
她想起灶膛里那点红星。
她走过去,把钱放在床头。
赵德发一把抓过去,数了两遍,脸上露出笑来。
"行啊。"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正好,我欠老六他们六百。"
月娥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房梁,照着墙上的裂缝。
她想,那一千块钱,转了一圈,成了他的赌债。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绕的事。
她想,绕来绕去,钱还是那些钱,人还是那些人。
只有她的九年,是白搭进去的。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饭。
赵德发还在睡,鼾声很响。
她淘米的时候,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绞痛,扶着灶台蹲了下去。
疼了很久,出了一身冷汗。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等疼过去了,她站起来,把米下进锅里。
九点多钟,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
他胖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了油,脚上是皮鞋,鞋面上全是灰。他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那儿,笑得有点局促。
"妹子。"
月娥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哥。"
"我来看看你。"林建国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路过。"
月娥没接话。
她这个哥哥,自从进了供销社,就没来过赵家。头两年还托人捎个话,后来连话都没有了。她挨打的时候,她流产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来过。
"妹子。"林建国搓了搓手,"哥这回……是有点事求你。"
月娥笑了一下。
"什么事。"
"你嫂子要生了。"林建国低下头,"住院得交押金,还差三百。哥手头实在紧,你看……"
月娥看着他。
"哥。"她说,"我没钱。"
"你别哄我。"林建国抬起头,脸上的笑有点僵,"我听说青山回来了,给你一千块。整条街都传遍了。"
"那钱让德发拿走了。"
"你少来。"林建国的声音变了,"妹子,你现在是大款了,三百块对你算什么?哥当年可是为了你,才进供销社的。"
"你为了我?"
"那可不。"林建国梗着脖子,"我要是不进供销社,咱妈能应下赵家的亲?你早就跟那个劳改犯跑了!"
月娥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哥。"她慢慢开口,"你今年三十四了。"
"怎么了?"
"你这些年在供销社,挣的钱,一分没给过妈。"
林建国愣了一下。
"咱妈前年得了病,住院,是我去伺候的。"月娥说,"她出院以后,也是我每月给送米送钱。"
"咱妈现在见了我,还是那句话——说我没用,说我嫁了人忘了娘。可她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送的。"
"你哪去了?"
"我……我这不是忙嘛。"
"你忙。"月娥点点头,"你忙着喝酒,忙着打牌,忙着跟人吹牛,说你妹子嫁进了赵家,是你一手成全的。"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了:"你怎么跟哥说话呢?"
"我该怎么跟你说话?"月娥看着他,眼睛很亮,"哥,那年你拿扁担打青山,我拦着你,你揪着我的头发往门外拖,你记不记得?"
"那是妈让我——"
"妈让你吃屎你也吃?"
林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这是四十二块。"她说,"我这个月剩的。"
她递过去。
"拿着吧。"
林建国看着那沓钱,没伸手。
"你不是说没钱?"
"我没钱。"月娥说,"这是我攒的。"
"你攒这点钱干什么?"
月娥笑了一下。
"我想攒够了,买块墓地。"
林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月娥把钱塞进他手里,"你拿去吧。孩子要紧。"
林建国攥着那沓钱,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妹子,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月娥说,"我好着呢。"
"那你——"
"哥。"她打断他,"你回去吧。嫂子在医院等着。"
林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妹子。"
"嗯。"
"当年那事……"他张了张嘴,"哥也没办法。"
月娥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你们都没办法。"
"就我一个人有办法。"
林建国没听懂这句话。
他拎着空篮子,走了。
月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她哥。
后来林建国听说她病了,来过一回。那时候她躺在炕上,已经认不出人了。他站了一会儿,放下两百块钱,走了。
那两百块,赵德发拿走了。
月娥一分没见着。
那天中午,她去了趟县医院。
医生让她做个检查,她问了价钱,摇摇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在一家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瓶胃药。
两块八。
她数着钱,数了两遍。
然后她把药揣进兜里,骑着车回家。
路过槐花巷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花早谢了,叶子绿油油的。
王婶从对面过来,手里拎着一兜菜。见了她,站住了。
"月娥。"
"婶子。"
王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青山走的那天,他那个跟班给了我一张纸,上头写着个电话。"
月娥没说话。
"他说,沈总交代的,嫂子这边要是有个急事,就打这个。"王婶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她手里,"我寻思着,这东西搁我这儿也没用。"
月娥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上头的号码是一串数字,写得很工整。
"他……"她张了张嘴,"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王婶叹了口气,"就走了。"
月娥把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跟那根红头绳放在一起。
"婶子。"她说,"这事你别跟人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个号码抄了一遍,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
她不识几个字,抄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描。
抄完,她把纸叠好,塞进赵亮的书包最里层。
她想,这辈子大概用不上了。
她想,万一呢。
她想,万一哪天我走了,总得让孩子有个能找的人。
她想,他要是肯管,那是孩子的福气。
她没想过,那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会来。
她更没想过,他会来得那么快。
那年春天,是她最后一回看见槐花开。
【第十章 完】
间章三 周小曼
周小曼一直以为,自己会过得很幸福。
一九九〇年秋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饭店的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化妆师给她描眉,说:"新娘子真好看。"
她笑了笑。
门外人声鼎沸,二十桌酒席,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父亲周德海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女婿在深圳做大生意"。
她等了八年。
从她二十一岁那年,在工厂门口第一次看见沈青山,她就知道,这个人她要定了。
那时候她给他送饭盒,饭盒里是红烧肉,她妈做的,她自己一口没吃。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手给了车间里的老师傅。
她给他织手套,织了拆,拆了织,织了三双,他收了,然后戴在手上干活,磨破了也不换。
她以为那是喜欢。
后来她才知道,他戴那双手套,是因为冬天修机器手冷,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她那时候恨过林月娥。
恨得很。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如林月娥。她是厂长的女儿,读过高中,会写会算,家里有房有电视。林月娥算什么?一个挡车工,家里穷得叮当响,妈还是个泼妇。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她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写了那封信。
写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她一条一条列清楚:名字、地点、时间、货物、交易对象。她甚至知道二赖子的大名,知道他们常去的那家旅社。
她写得那么详细,是因为她想让这封信有用。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他。
"投机倒把是要枪毙的。"她对着镜子说,"我这是救他。让他进去待两年,出来就老实了,就不会再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等他出来,林月娥早就嫁人了。"
"到时候,他就是我的了。"
她把信塞进邮筒的那天,心里是痛快的。
后来判决下来,十年。
她慌了。
十年比她想的要长太多。
她那几天吃不下饭,整夜整夜睡不着,跑到庙里去烧香,求菩萨保佑他改判。
改判的消息传来,她松了一口气。
她想,还好,还好,三年,三年就出来了。
三年后他出来,她托人打听,说他在工地扛水泥,过得很苦。
她想去找他,可又不敢。
她怕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她更怕他说:"是你害的我。"
一九九〇年,他发达了。
她第一时间赶去沈家,在奶奶床前守着。她做得很用心,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比亲孙女还孝顺。
那是她这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
奶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姑娘。"
她哭了。
她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
婚礼那天,她挽着青山的手,走进饭店。
音乐响起来,掌声响起来。
她仰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西装笔挺,眉骨很硬,眼角有一道浅疤。
她想,我赢了。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口袋里,装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她熟悉的笔迹——"祝你和周小曼百年好合"。
她不知道,他每次喝多了,都会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会笑一下。
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
婚后的日子,比她想的要冷。
青山挣钱,回家,吃饭,睡觉。他对她客气,客气得像对一个客人。
他给她买衣服,买首饰,买进口化妆品。他给她父母在县城买了房,给她弟弟安排了工作。
他什么都给,就是不给心。
有一回她忍不住了,问他:"青山,你是不是还想着她?"
青山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想谁?"
"林月娥。"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一页报纸。
"不想。"
"你骗我。"
"周小曼。"青山放下报纸,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我要你这个人!"
青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个人,"他说,"早就不在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卧室里哭。
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封信。
她爬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高中时候的,里头夹着一张纸——信的原稿。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窝点位于城西旧货市场"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她想起了判决书上的十年。
她想起了林月娥跪在赵家门口的那一天。那件事全县都传遍了,说林家姑娘为了救对象,跪了一整天。
她那时候还笑过:"傻。"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那封信送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
她把那张纸撕了。
撕得很碎,冲到马桶里,冲了三遍。
然后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青山去深圳出差。
她在门口给他递公文包,笑着说:"早点回来。"
"嗯。"
门关上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这间大房子,比槐花巷那间破瓦房还要冷。
【间章三 完】
第十一章 三重真相
一九九二年三月,赵德发喝多了。
那天是他四十一岁生日,几个狐朋狗友在家里喝酒,喝到半夜,一个个东倒西歪。
月娥在厨房刷碗。
她这些天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米汤。她瞒着所有人,连医院都没去。
"嫂子!"有人在堂屋喊,"再拿瓶酒来!"
她擦了擦手,拎着酒瓶出去。
赵德发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指着墙上的一张合影。
"你们知道……知道我这媳妇……是怎么来的吗?"
月娥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来的?"有人起哄。
"买来的!"赵德发哈哈大笑,"一千块!还搭了个招工指标!"
屋里哄堂大笑。
"不过你们不知道。"赵德发又灌了一口酒,"当年那个姓沈的小子,判了十年。十年!"
"后来怎么三年就出来了?"
"我爹跑的!"赵德发一拍桌子,"我跟我爹说,你把那人捞出来,我给你娶个媳妇。我爹就去了。"
"嫂子肯嫁?"
"她肯?"赵德发笑得直打嗝,"她跪在我家门口,跪了一整天!大太阳底下,跪得膝盖都烂了!她说,你先捞人,你捞人我就嫁!"
酒桌上静了一下。
"那……那她图啥?"
"图啥?"赵德发眯着眼,晃着酒瓶,"图那个人呗。她心里头,从头到尾就没我。"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可那又怎么样?她人是我赵家的!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裳,给我养儿子!她就是死了,也是我赵家的鬼!"
有个人小声问:"德发哥,当年那事,你到底求了你爹多少回?"
赵德发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酒洒了一桌子。
"多少回?"他抹了把嘴,"一回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
"我爹那个人,你们不知道?"赵德发晃着手指头,"他能为了一个劳改犯去求人?他是看在那一千块钱的份上!他跟我说,三年就三年吧,反正人是咱家的了。"
"那……那改判……"
"改判是真的。"赵德发灌了口酒,"不过不是因为那丫头跪。她跪了一天,我爹根本就没出门。"
"那是我爹早就递了话。地区那边有个老战友,说这案子数额虚报了,本来就要改。我爹顺水推舟,把话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打了个酒嗝。
"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我爹一分钱没花,白得一个儿媳妇,还落了个大恩人的名声。"
"那丫头到现在还以为,是她跪出来的呢。"
赵德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说她傻不傻?跪了一整天,膝盖烂了半个月,跪的东西压根就没发生。"
"她那一跪,白跪了。"
月娥站在门帘后头。
她手里拎着那瓶酒,手指攥得发白。
酒瓶很沉。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跪了一整天,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磕得烂了半个月,爬起来都费劲——那一跪,什么用都没有。
原来那个人能提前出来,跟她跪不跪没有半点关系。
原来这九年,她背着的那个"我拿自己换了他"的念头,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她想,我这一辈子。
她想,我这一辈子,是从哪一天开始错的?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酒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
她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嫁过来的。
原来这九年,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她坐在灶膛前,一直坐到火灭了。
灶膛里的炭慢慢黑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红星,一明一暗。
她看着那点红星,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有点像。
烧了九年,就剩这么一点了。
那天夜里,赵德发醉得不省人事。
月娥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白。
她站在月光底下,忽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九年,终于决定把山放下了。
她回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件毛衣。
灰蓝色的,织了一半。
那是她八八年冬天开始织的。那年赵亮上学了,家里清静了些,她就翻出攒了一年多的毛线,想给他织件衣裳。
织了拆,拆了织,一直没织完。她总想着,等哪天他觉得不恨了,她就把它织完,送给他。
毛线是省下来的,一格一格攒的。
她把毛衣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毛衣叠好,放回箱底。
她想,这辈子,大概是织不完了。
而在一个月后,另一件事发生了。
沈奶奶的老屋要拆了。
巷子里最后几户人家都搬走了,那片老房子要推平盖楼房。
青山回来处理最后的东西。
他在奶奶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里是一沓纸。
是一张张收条。
"今收到沈青山家属送来人民币贰拾元整。"
"今收到棉衣一件。"
"今收到棉鞋一双。"
"今收到药费叁拾元整。"
落款都是同一个地方:县第二监狱。
时间从一九八三年冬天开始,一年一张,一直到一九八五年。
青山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
他手在抖。
"家属"。谁是家属?
他娘早就没了,奶奶走不动路。
那这些年,是谁在给他送东西?
他把布包翻过来,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只银镯子。
断的,只剩一只,接口处磨得很平,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
青山认得。
他见过这只镯子。
那时候月娥洗衣服,袖子挽上去,手腕上就有一圈白印,底下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只银镯子。
他记得那镯子是外婆给的,她戴了很多年,宝贝得不得了。
他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断了的镯子,攥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
一九八三年冬天,他在监狱里收到一件棉衣。他以为是政府发的,穿了一整个冬天。
一九八四年冬天,他收到一双棉鞋。他把鞋扔了,后来脚冻裂了,又去垃圾桶里翻回来,偷偷穿了。
一九八五年冬天,他收到一件手织的毛背心。他塞进了柜底。
柜底。
那件毛背心,他现在还带着。
就在他深圳的家里,衣柜最底下。
青山从老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对面,王婶正在往板车上搬东西。她是巷子里还没搬走的最后一户,见了他,愣了一下。
"青山?"
"王婶。"
王婶看着他手里的蓝布包,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翻着你奶奶的东西了。"
"嗯。"
"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王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她说,等你哪天知道了,让我告诉你。"
青山抬起头。
"她说,月娥那孩子,隔三差五就来。"王婶的声音有点抖,"你进去那几年,你奶奶的米、你奶奶的炭、你奶奶冬天吃的药,全是月娥托人送来的。"
"她自己不敢来,怕赵德发知道了打她。她就托我,说是我送的。"
"有一年下大雪,她骑车子摔进沟里,爬起来接着骑,送到我这儿的时候,人冻得话都说不利索,怀里那袋米还是干的。"
"她说,婶子,你别告诉青山,也别告诉奶奶。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送的。"
青山站在那儿,手里的蓝布包掉在了地上。
"她还说……"王婶抹了把眼泪,"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着等你出来,能跟你好好说一句话。"
青山蹲下去了。
他蹲在槐花巷的泥地上,抱着头。
天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
他蹲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深圳的家里。
周小曼正在厨房做早饭,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怎么这么早就——"
青山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复印的纸。
"这是什么?"
"举报信。"青山说,"县里存档的,我托人调出来的。"
周小曼的脸一下白了。
"青山,你听我说——"
"字迹。"青山说,"我认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周小曼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是。"她说,"是我写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沈青山,你问我为什么?我给你送了两年的饭,织了三年的手套,我等了你八年!你正眼看过我一眼吗?"
"你眼里只有林月娥!"
"她算什么?"周小曼的声音尖利起来,"她一个挡车工,家里穷成这样,她凭什么?我哪点不如她?"
"就凭她肯为我跪一整天。"青山说。
周小曼愣住了。
"我在里头待了三年。"青山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想了三年。恨了三年。"
"出来以后,我恨了她七年。"
他站起来。
"你知道这七年,她在过什么日子吗?"
"她被打掉了孩子,切了子宫,一辈子不能生。她卖血给我买东西,卖了她外婆的镯子。她每个月去看我,我一次都没见她。"
"她给我织了件毛衣,织了一半,织不动了。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早把那件毛背心从柜底翻出来,带在身边了。"
"她死的时候三十二岁。"
青山走到门口,停下。
"周小曼,你不用坐牢。"他说,"那封信要是现在寄,能判你。可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我不告你。"
"因为我不想再让她等。"
他推开门,走了。
周小曼追出去两步,站在楼道里。
"青山!"她喊,声音都劈了,"我这些年对你好不好?我伺候你奶奶,我给你生孩子——"
青山停下脚步。
"孩子是你生的。"他说,"可你心里清楚,你嫁给我这两年,我有没有一天把你当成我媳妇。"
"你把我当成什么?"周小曼哭着问,"一个还债的?"
"我欠你的?"青山转过身,看着她,"周小曼,我欠过你什么?"
周小曼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青山说,"饭我没吃,手套是干活戴的,你托人问我的意思,我说我有对象。"
"是你自己不肯走。"
他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最后消失了。
周小曼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一天的太阳很好,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邮筒前面,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把信投进去。
她想,如果那天她转身回家。
那今天,站在这个楼道里哭的人,就不会是她。
可是没有如果。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槐花落尽
四月十五那天,月娥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屋里黑着。她摸黑穿上衣服,扶着墙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那阵黑过去。
赵德发还在打鼾。她没惊动他。
她推开院门,慢慢地往巷口走。
路不长,两百来步。她走了很久。
槐花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的白,风一吹,花就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扶着树干,慢慢坐了下来。
石阶很凉。
她靠着树,抬头看。
花开得真密,密得看不见天。阳光从花瓣缝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九年前,也是这么一棵树,也是这么一树花。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辫子上系着红头绳,推着车从巷口进来。
有个人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旧报纸包,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月娥!"
她笑了。
树底下没有人。
只有风。
她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巷子里有了人声,久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她面前跑过去,又跑回来。
"婶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那孩子。
"没事。"她说,"婶子就是坐坐。"
"你脸好白。"
"晒晒太阳就好了。"
孩子走了,跑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月娥笑了笑,朝他摆摆手。
她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根红头绳。
她把红头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轻说了一句:
"青山,我等不到你了。"
说完,她把红头绳重新揣好,扶着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扶着树干缓了缓。
然后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满树白花,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想,真好看。
她想,这辈子能看见这么一回,也值了。
她推门进去,赵德发刚起来,正在院子里刷牙。
"大清早的,上哪儿去了?"
"看花。"她说。
"看什么花?"
"槐花。"
赵德发漱了口,啐在地上:"有病。"
月娥没理他。
她走进厨房,把米淘好,下进锅里。
然后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等亮亮放学回来,给他做顿好的。
她想,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
她想,就今天吧。
那天上午,她晕倒在灶台边。
是赵亮放学回来发现的。
孩子扔下书包,扑过去摇她:"妈!妈!"
月娥睁开眼,看着孩子。
"亮亮。"她的声音很轻,"别怕。"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妈就是有点累。"
那天下午,赵德发才把她送到医院。
医生看了片子,把赵德发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话。
赵德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回家吧。"他说,"医院也没啥好办法。"
月娥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
她早就知道了。
疼了快一年,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只是没说。
她只是舍不得那点检查费。
她只是想,能撑一天是一天。
撑到槐花开。
现在,花开了。
四月十五夜里,赵亮跑到了镇上的邮电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那张纸条是去年春天塞给他的。
那天他从外面跑回来,看见他妈坐在炕上,手里攥着纸笔,像在写什么。见他进来,她慌慌张张把纸叠起来,塞进他书包最里层。
"亮亮。"她说,"这上头有个号码。妈要是哪天不行了,你就照着打。"
他那时候不懂,还问:"妈,你什么时候不行?"
月娥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不知道。"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通了。
"我找沈青山。"孩子说,声音发抖。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哪位?"
"我是赵亮。"孩子说,"我妈……我妈快不行了。她一直在等你。"
那天夜里,青山坐了最近的一班火车。
他没有座位,站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六个钟头。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一片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四月十六天不亮,青山赶到了赵家。
他一路跑,跑得西装都皱了。
赵家的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晾着衣裳,一口铁锅倒在墙根底下,锅底黑乎乎的。
"林月娥!"
没人应。
他冲进屋。
屋里很暗,一股中药味混着霉味扑过来。
月娥躺在里屋的床上。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陷下去,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被子盖到胸口,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赵亮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米汤,一勺一勺地喂。
那孩子七岁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你找谁?"
青山站在门口,腿迈不动。
"她……"
"我妈病了。"赵亮低下头,"她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你妈?"
孩子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她不是我亲妈。我是抱来的。可她对我最好。"
青山觉得有人拿锤子砸了他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
月娥睁开了眼。
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脸上还是那样白。
"青山。"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你来了。"
"月娥——"
"你别站着。"她说,"坐。"
青山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凉,只剩一把骨头。
"月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那只银镯子……"
月娥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青山的声音在抖,"我全知道了。银镯子,卖血,那些东西,那封信……"
"信是我写的。"月娥轻轻说,"我妈逼着我写的。她说不写,赵家就不管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见我。"月娥说得很平静,"我去了很多次。每一次,你都不见。"
青山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我跪在赵家门口,跪了一整天。"月娥看着房梁,声音很慢,"我想,只要你能出来。只要你能出来,怎么都行。出来以后,我好好跟你说。你会信我的。"
她停了停。
"后来你出来了。我抱着亮亮,在马路上看见你。我想喊你。风太大,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青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听见了。我以为……我以为那孩子是你和他的。"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月娥笑了笑,"换我,我也这么想。"
"月娥——"
"青山。"她打断他,"你别说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亮端着碗,站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红了。
月娥看了那孩子一会儿。
"青山。"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孩子不是我生的。"月娥的声音很轻,"是赵家抱回来的。可我从他三个月大抱到现在,一口奶粉一口米汤喂大的。"
"我走了以后,赵家不会管他。"她顿了顿,"赵德发那人心狠,我没了,他转头就能把孩子扔出去。那孩子命苦,跟咱们俩一样。"
"青山,你能不能把他带走?"
青山怔住了。
"我知道这不该求你。"月娥说,"你还年轻,有家有业,带个孩子是拖累。可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我带走。"青山说。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一定带走。"他抓着她的手,"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他上学,娶媳妇,我全管。"
月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慢慢绽开,像一朵花在脸上开,开得整张脸都亮了。
"青山。"她说,"我就知道,会找你。"
"我这辈子,就求过你这一件事。"
"你没让我失望。"
她转过头。
"亮亮,你先出去。"
孩子不肯走。
"听话。"她的声音很轻,"我跟这位叔叔说会儿话。"
赵亮放下碗,慢慢走出去,站在门口,没关门。
月娥这才看向青山。
"青山。"她说,"我有一句话,问了九年了。"
"你说。"
"你当年……有没有想过我?"
青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想。每天晚上都想。那张写着"恨"的纸,他贴身带了三年,后来放进钱包,再后来锁进抽屉。他发财以后,买过一套房,房子很大,空得很,他半夜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
他想说,我恨了你七年,可我一天都没忘了你。
可他说不出口。
月娥看着他,又笑了笑。
"算了。"她说,"不问了。"
"月娥!"
"青山,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
青山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
"月娥,你别睡。"他说,"我带你去医院。深圳有最好的医院,我认识人,我们马上就走——"
"不去。"月娥说,"去了也没用。"
"有用!"
"青山。"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二十二岁那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那年你在监狱里,我每个月都去看你。"她说,"你不见我。我就在门口坐一会儿,坐够了再回去。"
"后来我学会了算日子。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放风。我就站在墙外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我就想,说不定其中有一个是你。"
"有一回我听见有人唱歌,唱《军港之夜》。我想,会不会是你在唱。"
"我在墙外头站了两年。"
青山的额头抵在床沿上,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月娥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可手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青山。"她说,"我不怪你。"
"你怪我吧。"青山哽咽着,"你骂我,你打我。"
"我不怪你。"她又说了一遍,"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年春天,在槐花底下接了你的东西。"
她的手轻轻动了动。
"你兜里……还有没有红头绳?"
青山愣住了。
"那年你给我的那根红头绳。"月娥说,"我一直带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根红头绳,暗红色,头发丝一样细,起了毛。
"你看看。"她说,"一直在。"
青山握住那根红头绳,把它和她的手一起攥在掌心里。
"月娥。"他说,"我不恨你了。"
"我知道。"
"我从来没真的恨过你。"
"我知道。"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槐花落下来。
"青山。"她轻声说,"槐花……开了吗?"
青山转过头,看窗外。
院子外头,巷口那棵老槐树,花已经开了。
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开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开得可好了。"
"那就好。"月娥闭上眼睛,"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睁开眼。
"青山。"
"嗯。"
"我走以后,"她说,"那棵槐树,你替我看着。"
"好。"
"每年花开的时候,你来看看。"
"好。"
"别一个人来。"她顿了顿,"带上亮亮。"
"好。"
"也别老想着我。"她说,"你还年轻,该往前过。"
青山握着她的手,没应。
"你应我一声。"
"我不应。"青山说,"这句我不应。"
月娥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傻子。"
"我傻。"青山说,"傻子不知道愁。"
月娥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槐花落下来。
她闭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光。
"青山。"
"嗯。"
"我看见槐花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晒进屋里,照在床上,照在她脸上。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六日,林月娥去世,三十二岁。
医生后来说,是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最多撑三个月。她撑了大半年。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那大半年里,她每天照旧做饭、洗衣、扫地,照旧给赵德发端洗脚水,照旧给赵亮补书包。她疼的时候就扶着墙站一会儿,等疼过去了,接着干活。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疼字。
只有一回,赵亮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弓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动不动。
孩子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月娥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给灶膛里添了把柴。
孩子问:"妈,你肚子疼吗?"
月娥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疼。"她说,"妈就是困了。"
尾声
青山把她葬在了槐花巷后头的那片坡地上。
坟前种了一棵小槐树。
赵亮被他接到了深圳。
孩子刚开始不肯叫他。
那孩子不爱说话,吃饭低着头,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青山给他买了新书包,新球鞋,他收下了,放在柜子里,还是穿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鞋。
有一回青山下班回来,看见孩子蹲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件蓝布小棉袄。
棉袄很小,两三岁孩子穿的,蓝布面,棉花厚实,针脚很密。
青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哪来的?"
"我妈做的。"孩子说,"她做给我的。她走的时候,让我带着。"
青山走过去,蹲下来。
"她做了多久?"
"我妈说我小时候做的。"孩子低着头,"后来我长高了,穿不下了,她还留着。"
他摸了摸那件小棉袄。
针脚很密,很匀。
他想起那件灰蓝色的毛衣,织了一半,针脚也很密。
他想,她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灯底下,一针一针,做到半夜。
后来有一天,孩子突然喊了一声"爸"。
那天青山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孩子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很认真地喊了一声。
青山愣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你妈……"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
"我妈说,你是好人。"赵亮说,"她说你是她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
青山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他把那件小棉袄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进抽屉。
铁盒子里,还有那根红头绳,那张写着"恨"字的纸,和那件从柜底翻出来的毛背心。
四样东西,压在一块儿。
那是她这辈子,留下的全部。
那一年秋天,他回槐花巷,从赵家那只旧木箱底下,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走了。
赵德发已经搬到县城去了,房子空着,门没锁。屋里落了一层灰,箱子里只剩几件旧衣裳,一股潮味。
毛衣还在,灰蓝色,用一块旧布包着。
他抱着它,在空屋子里坐了很久。
回去以后,他把那半件毛衣拆了。
一针一针地拆,拆成一团一团的线,然后又照着原来的针脚,从头织。
他不会织,拆了七八回,手指头扎得全是眼儿。最后那一截,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前面完全不一样。
他织了两年。
一九九四年春天,他把它烧在了坟前。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坟边,一直坐到天黑。
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飞过那道矮矮的坟头,飞向巷子那头。
那一年,槐花开得特别好。
后来每年春天,他都回来。
开着车,带着赵亮,带着一束槐花。
他坐在那棵小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树一年比一年高,花一年比一年多。
有一年,赵亮问他:"爸,你后悔吗?"
青山想了很久。
"后悔。"他说,"可后悔没用。"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那里头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有两个字,一个是他写的,一个是血写的。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月娥,我错了。"
另一样,是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风一吹,槐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姑娘站在树底下,辫梢上落着花,回头对他笑。
"青山,你傻不傻。"
他笑了。
"傻。"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傻子不知道愁。"
槐花落尽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棵老树,和一个等不到人的老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