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凌晨四点半,我工作八年的学历被一纸“复读通知书”注销了,想拿回来,就去那所铁栏杆封死的学校,活过99天高考倒计时。
正文:
1 学生守则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志鼎中学,以下是《志鼎中学新生必读》,请牢记于心。
1,起床铃响前,你必须已洗漱完毕站在操场上。迟到记过一次,记满三次者由班主任“个别辅导”,没人知道辅导内容,去过的人不想再去第二次……
2,早读站必须站立起来放声朗读,纠察组会巡视朗读声音分贝。如果你的朗读声突然变得不像你自己,不要停,继续读……
3,老师永远是对的。如果老师错了,请参考第3条……
4,跑操人与人不得有缝隙。如果前后同学突然消失,不要回头,保持队形。队伍人数每天会变,不要数……
5,男女同学不得对视超过三秒,德育处无处不在……
6,成绩单每月公示,被红笔圈名者须三日内去心理咨询室“谈心”。谈完你会好受很多。如果你不去,他们也会来找你的……
7,每晚22:30熄灯,23:00前必须进入睡眠,一直到早上4:55才能起身,中途,就算膀胱炸裂,也不能去厕所。查寝时无论你枕边出现什么,都要保持熟睡的样子。记住,熟睡的呼吸是均匀的……
8,走廊已安装防护栏。防护栏是保护你们的。不要翻越,不要摇晃,不要数栏杆的数量。如果数出来的数和昨天不一样,今晚就不要靠近窗户……
9,本校没有去年毕业的学长学姐。若有自称学长的人搭讪,不要回应,尤其不要接受他的“笔记”……
10,月考最后一名将转入“重点班”。重点班没有窗户。不要打听重点班的位置……
11,每周三食堂提供免费“状元餐”。吃了它,成绩会进步。进步是有代价的,吃过的人知道代价,但他们说不出口(字面意思)。
12,高考是本校区唯一出口。考号、考分、考场规则一切如常。但请记住:遇到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要相信自己的答案……
2 凌晨一点半,我的学历被注销了
凌晨一点半,我在该死的公司加该死的班,突然收到了一张复读录取通知书。
学校叫志鼎中学,在衡水。
问题是,我已经高考完八年了。
我是衡水人,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拼死拼活工作,就是为了不再回到那个鬼地方,更不想我的孩子以后也接受那的鬼教育。
快递是个EMS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份盖着红章的《学历注销告知函》。
函件写的是标准的公文腔:
【经复核,李默(身份证号XXXX)2018年高考成绩存在重大误差,本科学历即刻注销。请于9月1日凌晨4:50前,赴衡水志鼎中学复读部报到,逾期视为弃学,学历不予恢复。】
我笑了。
呵呵^_^这年头诈骗都这么卷了?还搞公文。。。。
直到我顺手打开学信网。
我的学历信息,没了。!!!!!
那一页干干净净,好像我从来没有上过大学。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
紧接着公司HR在工作群里@我:【李默,系统里你的学历栏怎么是空白?明天带原件来核实一下。】
我回复【好的】,手指却在发抖。
第二天我带齐所有证件去公司。原件和系统,两边总有一个出了问题。但行政大姐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皱着眉说:“怪了,这证看着是真的,系统里就是刷不出来。”
中午,解雇流程走完了。
理由那一栏:学历信息无法核验。
我在出租屋里坐到晚上十点,把那份《学历注销告知函》看了十七遍。最后一行字像烙铁一样烫:
逾期视为弃学……
9月1日,凌晨三点五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一个公交站台。
因为函件上说,会有大巴来接。
四点整,一辆灰扑扑的大巴从雾里开出来,没有车牌,没有线路号。车门“嗤——”地打开,司机戴着一个口罩,看不清脸。
“快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眼神都一样:麻木,疲惫……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个短发女生,抱着膝盖。我低声问:“你也是……学历被注销了?”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是考研的。已经考了四年了,昨天,发现我的本科学历没了,本来还想五战的。”
好家伙,五战吗。。。。
“这到底是个什么?”我指了指那份通知函。
“别问了。”
她打断我。
“到了就知道了。”
大巴开了很久。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手机信号从四点二十分开始,一格一格往下掉,四点四十,彻底没了。
四点五十,车停了。
“志鼎中学,到了。”司机说。
我拖着行李下车,抬头看校门。
四个红漆大字:志鼎中学。漆掉了一半,“鼎”字缺了个角,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志噩中学”。
门口没有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穿旧校服的门卫从窗口递出来一个小册子,一人一本。
“《新生必读》,背下来。在这里,这比命重要。”
我接过册子,封皮是劣质的铜版纸,上面写着《志鼎中学新生必读》,翻开,里面是十二条校规,字体是那种老式打印机的宋体。
我正要看,广播突然响了。
是一个女声,温柔得像深夜电台,但怪异地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来:
【各位新生,欢迎来到志鼎中学。距离高考,还有99天。】
【在这里,一切都是公平的。分数,是唯一通货。】
【现在,请前往宿舍楼。你们的室友,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宿舍楼在操场东侧,五层。走廊不宽,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我的宿舍在304,推门进去,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
靠门的下铺是个胖胖的男生,看到我立刻弹起来:
“哥们儿!你也是新来的?我叫方糖,方圆的方,糖果的糖,大家都叫我小胖!”
“李默。”
“默哥!”
他还挺自来熟。
“你是干嘛的?我复读第三年了,去年差两分,今年说什么也得……”
“小胖。”
上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上铺的男生,平头,很瘦,从始至终没看过我们,脸冲着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听见。
“熄灯以后,别说话。”
小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我借着窗外惨白的光,翻开那本《新生必读》,逐条往下看。
前两条只是严苛。跑操那条看着别扭。第五条让我皱眉。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愣住了。
【3,老师永远是对的。如果老师错了,请参考第3条……】
一条循环论证的废话。。。。
我写材料写了三年,最恨的就是这种文件!
我笑了笑,翻过去。
第八条:不要数栏杆的数量。
我抬头看窗外。走廊外沿,焊着一排铁栏杆,竖条,顶端削尖,密密地排列着,把走廊封成一个笼子。
像监狱。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栏杆锈迹斑斑,栏杆的内侧,好像刻满了字。
我眯起眼,天太黑,看不清。
黑暗中,小胖在上铺翻来覆去,压低声音:“默哥,你睡着没?”
“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害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
“今天咱们车上那些人不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说话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
“我听我复读班的哥们说,上一个在车上大声说话的人,下车的时候,就不见了。"
“就……凭空,没了!”
我没说话。窗外有风刮过,铁栏杆发出很轻很轻的、像谁在用指甲刮一样的声音。
就在这时,上铺那个平头男生,忽然开口了。
“对了。你们也背校规了吧。”
“记住一件事。”
“别信第三条。”
我刚想问,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一步……
很慢,很重,在每间宿舍门口都要停一下。
平头男生立刻没了声息。
那脚步声,在我们304门口,停了整整十秒。
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贴着门缝响起:
【查房。都睡了吗?】
【熟睡的呼吸,是均匀的哦~】
我闭上眼睛,控制着呼吸,一下,一下,把气息放到最缓最稳。
门把手,轻轻地,转了半圈……
3 请写出你最恨的人
那道手电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闭着眼睛,控制着呼吸,一下,一下,稳得像真睡熟了一样。
【呼吸均匀。合格。】
温柔的女声贴着门缝说,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我刚松半口气,隔壁305,却传来一声异响。
脚步声,停在了305门口。
【这位同学,】
那个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发腻。
【你的呼吸,不均匀哦~】
那天晚上,305有哭声。
哭了很久很久……
没有任何人去看,包括我,全楼的人像约好了似的,只躺在床上听,哭声里只重复着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呼吸错了……对不起……"
早上五点,起床铃没响,广播先响了。
【305,2号铺的同学,昨晚查寝被“登记”一次。累计三次,将由班主任个别辅导。望周知。】
我在走廊洗漱的时候见到了那个人。戴眼镜的瘦男生,端着脸盆,站在水房门口,挨个给碰见他的人鞠躬。
“对不起,昨晚打扰大家休息了。”
“对不起,昨晚打扰大家休息了。”
“对不起,昨晚打扰大家休息了。”
……
九十度。
每个人,都鞠一模一样的九十度。说对不起的语气、停顿、尾音,全都一样。
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
蒋树在他背后看着,低声说:“他被登记了。记满三次,个别辅导。”
“个别辅导是什么?”
蒋树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
“你不会想知道的。”
摸底考试在上午八点。
考场就是我们的教室。三十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我数人头的时候,发现第三排靠窗,有个座位是空的。
但那张桌子上,摊着一张试卷。
一支笔,横在试卷上,没人碰它,它自己却一点一点地挪,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别看。”
周晓棠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空位的卷子,是替昨晚没来的人写的。写了谁的,谁的成绩就归那张卷子。”
“没来的人去哪儿了?”
“点名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八点整,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贾。
“我姓贾。这99天,由我陪大家一起度过。”
他转身的那一下,我愣住了。
我说不清他长什么样。
他的五官像隔着一层浓雾,我小学的班主任、初中的教导主任、高中那个总把我妈叫进学校的年级主任,他们的脸,在他脸上轮流浮现,好像可以代入每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脑子里竟然留不下任何一张具体的脸。
“现在,发卷。”
试卷是双手递到我手上的。
是热的。
好像刚从谁的身上……揭下来。
我低头看题。整张卷子只有一道题,印在正中间:
【摸底考试·第一题(本题100分)】
【请写出你最恨的人,并陈述理由。】
【要求:真实。虚假的答案不予通过。】
【本卷为开卷考试,请参考你的人生作答。】
教室里响起笔尖的沙沙声。第一排一个短发女生开始写,写了几行,另外一个监考老师,是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女人,飘到她桌边,看了一眼。
“不真诚。”
女人说。声音不带任何起伏。
女生抖着手:
“我、我写的是真的,我恨我同桌,因为他偷了我耳机……”
“那不是恨!”
女人俯下身,惨白的脸贴近她。
“你恨到骨头里的那个人,不是他。重写。”
女生崩溃地伏在桌上哭,哭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木讷地直起身,眼神空了一瞬,然后重新握笔。
这一次,她写得飞快。笔尖几乎划破纸。
我看到她写完最后一行,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魂魄。
后来我才知道,这张卷子会收走你写下的那段恨。写完的人,记得那个人,记得那些事,但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恨了。
心里空出一块,变成了卷子上的分数。
我握着笔,迟迟没动。
我最恨谁?
让我加班到两点的公司领导?
寄来注销我学历的那张通知函的人?
还是……
面前的“老师”?
笔尖悬在纸面上,我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高三那年的画面:
五点半的早读,做不完的卷子,我妈在家长会上对老师说“他不累,他还能学”……
我猛地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细想。这台机器收的不只是答案,是你把答案交出去的时候,连着的血和肉。
“默哥。”
旁边传来小胖的声音。
他已经写完了,正呆呆看着自己的卷子。
“你写的谁?”
我低声问。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脖颈发凉。
“我写的是我自己。”
他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字很工整,是他抄了三年错题本练出来的字:
【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理由:我爸妈说,考不上,全家就完了。老师说我这种脑子,就是蠢。我抄错题抄到食指变形,成绩还是上不去。我不恨他们。他们说得对。】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恨我明明不想活了,早上还是爬起来了。恨我吃饭的时候,居然还觉得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我不配。】
【方糖,20岁,复读三战。】
我喉咙发紧:"小胖,这题不能这么答,你怎么能恨你……"
头顶的挂钟,忽然响了一声。
我抬头。那个钟的秒针,刚才分明是顺时针走的。
现在,它倒着走了一格。
又正着走了一格。
就在这时候,我瞥见窗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短发。没穿校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可全校都穿着校服在答题啊……
她是?
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隔着玻璃,直直地看着我。
我低头写完答案,再抬头时,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成绩在晚饭前公布。
老贾拿着一张长长的卷轴走进教室。那卷轴是米白色的,展开的时候,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好难听。
卷轴上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按分数排列。
“本次摸底考,第一名……”
老贾的脸在水里晃动,浮现出一个陌生女人的五官,“周晓棠,恨意分:94。”
周晓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领回自己的卷子。
“第二名,李默,71。”
我上去领卷子。经过老贾身边时,他忽然凑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李默。你的恨,不够深啊。”
“扣了你的分,可别怪我。”
他笑得慈祥,说的话却无比现实扎心。
“在这个社会,恨得不够深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不过没关系。”他拍拍我的肩,手冰凉。
“在这里,老师会把你们每一个人,都教成满分。”
名单继续往下念。念到中间的时候,老贾的语气变了。
变得更温柔。
“方糖,59分。”
“方糖同学。”
老贾转向小胖,那张不存在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的恨意本该是100分的,可你恨自己,是不对的。”
“学校,已经为你预约了心理咨询。”
“要乖。”
卷轴上,“方糖”两个字,慢慢洇出一圈红。
紧接着,我听见小胖“嘶——”了一声。
他撸起袖子,只见他的手腕上,皮肤底下,浮出一圈红痕,像有人隔着皮肉,用红笔,把圈了起来。
洗不掉的。
当晚十点,熄灯前,305那个鞠躬怪,主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绿灯的房间。
【心理咨询室】
蒋树盯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出四个字:
“他就快要被‘修’好了。”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笔声吵醒。
沙沙。沙沙。沙沙……
我睁开眼。黑暗中,那个男生笔直地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卷子,就着窗外惨白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他一边写,一边流眼泪。眼泪掉在卷面上,洇开一片,他就换个地方接着写。
眼睛睁得很大,没有焦点。
我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终于认出了那个无声的口型。
他在写的,是那道摸底题。
【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理由:我已经不想活了。】
下面是一行批注,红笔,我借着月光,看得清清楚楚:
【批:该生心态消极。已谈心。准予继续学习。】
4
凌晨四点五十五,起床铃响了。
不是铃声,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贴着每个人的耳朵,用哄婴儿的调子说:
【起床啦。天亮之前,站到操场上。迟到一分钟,记过一次。】
【昨天的记录:高三四(复读)四班,全员准时。今天,也要加油哦。】
我睁开眼的第一秒,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后我听见了笔声。
沙沙……
沙沙……
305那个男生还在写。
一整夜,他的位置正对着我们宿舍的门缝,月光底下,他床边的地上已经积了一摞写满的卷子,像烧给死人的纸钱。
他看见我醒了,冲我笑。
嘴角咧开的弧度,和老贾一模一样。
“早啊。快点吧,要迟到了。”
水房的水是淡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几十个人挤在水房里刷牙,没有人看那个水,没有人说一句“这水不对”。
我盯着手里那杯粉红色的水,忽然明白了这所学校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这一切的奇怪。
而是习惯。
六点,早读。
教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泡在水里。所有人站着,课本举过头顶,放声朗读。
语文,《劝学》。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声音很齐,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我读到第三句,教室后门无声地开了。
纠察组进来了,三个人,红袖章,走路没有一点脚步声。为首的那个举着一台老式分贝仪,黄铜壳子,表盘里没有刻度。
表盘里是一圈闭着眼睛的小人脸。
指针在那些人脸上扫过,扫过谁,谁的脸就轻轻抽动一下。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顿了一下。
我也听见了。他的朗读声,变了。
一开始只是发涩,像磁带受潮。然后,他的声音变成了两个,一个他的,一个陌生的,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共用一张嘴在念《劝学》。
再然后,他闭嘴了。
可声音还在响。
“”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死死闭着嘴,脸色惨白,可那句课文清清楚楚地从他的方向传出来,用他平时的音量,他平时的语调,甚至还有他平时读到这儿会有的那点喘。
全班的朗读声,齐刷刷地低了半度。
可没人回头,更没人停。四十个人的声音继续念着“”木直中绳,輮以为轮……”,把那一点异常严丝合缝地盖了过去。
纠察站到了他面前。
“”同学。”声音倒是很温和,“”你的声音,在哪儿?”
男生猛地张口,想喊。
可出来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明显哭过,哑的,尾音发颤的:
“”……我不想读了……我真的读不动了……让我回家!!”
教室里朗读声浪轰地一下拔高,盖住了后半句。
纠察点点头,像验收一件货物:
“好吧,既然如此……借读结束。归还。”
两个人架起他就走。他挣扎,脚踢翻了一张凳子,咣当一声,全班还是没有一个人停顿,“”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念得愈发洪亮,四十种嗓音汇成一堵墙,把他的惨叫严严实实地砌在里面。
门关上。
朗读继续。
我举着书,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一个细节。
那个男生被拖走时,他的语文书掉在地上,没人捡。
而那本书,自己在翻页。
哗啦,哗啦……
三十九本书里,有多少个声音在读?
我侧耳听了一下,从头凉到脚。
四十个。
多出来的那个,是刚刚那个男生的。
早读结束,他再没回来。他的座位空着,卷子笔袋都还在,像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可第二天夜里,他的床上睡了新人,一个新来的复读生。
没有人提起他。
老贾在班会上说:“我们班,一直是三十九个人。你们记错了。”
第二天五点四十,跑操。
天没亮透,操场上罩着一层齐腰的霾。广播里是慷慨激昂的进行曲,每一个班站成一个方阵,人和人之间,前胸贴着后背。
“都听好!”老贾在队首喊。
“人贴人!零距离!队伍不许断!口号喊齐!年级主任说了,跑不齐的班级,重跑!跑到齐为止!”
队伍开始跑。
一开始,一切正常。雾很浓,前后只能看见半米。我前面是小胖,再前面是蒋树。口号喊起来:
“志鼎志鼎,志在必得!”
“超越自我,决胜高考!”
跑了三圈,我开始觉得不对。
我后面……
我后面没人了
规则4:如果你前后同学突然消失,不要回头,保持队形。
“李默!”
我室友在我旁边低声吼,“别回头!”
雾太浓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也没打算回头。
可旁边的同学呼吸乱了,队伍在往前跑,他的脚步在变慢,他和我一样发现了后面同学消失的异常,要回头去确认。
“别……”
半声惨叫。
真的只有半声,像被一把剪刀从中间剪断。然后,人没了。
队伍没有停。跑操没有停。口号也没有停。
跑完五圈,雾散了。
队伍在原地解散的时候,我数了一下我们班的人。
只有三十六个了。
短短一个月,消失了四个人。
这所学校问题很大……
5
月考成绩贴出来之后,小胖手腕上的红圈,爬到了手肘。
谈心也谈过了。他回来的时候笑着,说“谈完好多了”,然后从那天起,他就不再笑了,对等的,也不再哭了。
305那个笔直坐在床上做题的影子,和他隔着一面墙,又像隔着一面镜子。
学校的作息表,又改了一版。
最新的一版贴在教室后墙上,红纸黑字,标题是醒目的八个鲜红色大字:
“时间面前,人人平等。”
血一样的红……
【4:55 起床】
【5:15 早读】
【6:20 早餐,限时8分钟】
【12:05 午餐,限时5分钟】
【17:40 晚餐,限时7分钟】
【22:30 熄灯,23:00前进入睡眠】
中间没有空行。没有“午休”,没有“自由活动”,没有“课间”。从睁眼到闭眼,作息表被排得密不透风。
而我在找“洗漱”那一栏……
没有。
作息表上根本没有这两个字!
晚上,我就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22:30熄灯,熄灯前必须收拾完毕。一层楼两百个人,只有水房八个水龙头。我排进去的时候,队伍从水房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排到楼梯口,排下楼梯。
队伍移动的速度,是一分钟一个人。
我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的时候,水龙头停水了。
广播响了,还是那么温柔:
【今日供水结束。请未洗漱的同学们明日提前安排。】
【温馨提示:湿着头发入睡的同学,夜里请把头发朝外放。不要盖住脸。】
没人抗议。队伍沉默地解散,几十个没洗上的人沉默地走回宿舍,头发上是跑步出的汗味,牙没刷,脸没洗。
我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湿着头发睡觉,寒气会进脑子,老了要头痛的。
是妈妈说的。高考那年,她每晚站在我房间门口,看我吹完头发才肯走。
我闭着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化的糖。
妈妈是我唯一的甜了,工作这几年,放假也在加班,都没空回家看看她………
靠!想这个做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逃出这个鬼地方!!
……
凌晨,我被水声吵醒。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我的床。
我对面的下铺,小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在头顶比划着洗头的手势。
搓,揉,冲水。
动作标准得像军训过的,一下,一下,湿漉漉的声音清晰可闻。
可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头发,是干的啊。
“小胖?”我压着嗓子叫他。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他的笑现在和305那个越来越像了。
“马上。洗完这道题就去睡。”
他在说什么?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手指穿过空气,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疯了……
周三,状元餐发放的日子。
食堂最深处有一个窗口,没有牌子,只在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
【状元餐,免费。自愿领取。】
来打这个窗口的人不多,队伍稀稀拉拉,但每一个打过的人,月考排名确实都在涨。
我站进队伍,是因为早上枕头底下多了一张纸条。字迹很娟秀,不像这所学校里任何人的字:
【想知道校长在哪儿吗?周三,吃一次状元餐。只有吃过它的人,看得见食堂的负一层。】
【别问我是谁。先管好你自己。】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的花。
看完字条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短发女生的样子,可我并没有见过她。
正想着,队伍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端着餐盘转身,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住,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气:
“第三口之前,停嘴。”
“什么?”
他没有回答,走远了。餐盘里那份状元餐,他一口没动,全倒进了回收桶。
轮到我。窗口里没有打菜的师傅,餐盘是自动滑出来的。
一份白米饭,一块红烧肉,一个荷包蛋,一碗紫菜汤。
普通得让我鼻子一酸。
真像我妈做的。
第一口米饭咽下去,我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台灯。一张卷子。一个女生趴着写,写到困得点头。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把牛奶放在台灯旁边,顺手给她披上一件衣服。
那不是我。
那是谁的记忆?
画面闪完的瞬间,我浑身一冷!
我忽然想不起我妈的脸了,她长什么样子?
第二口,红烧肉。
又一段记忆:小男孩摔倒了,一个女人蹲下来,吹他的膝盖。可当我努力去看那个女人的脸……
空白的。
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像照片被抠掉了一块。我记得她蹲下来的动作,记得她吹气的声音,记得她手上洗衣粉的香味,唯独那张脸,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我猛地想起高个子男生的话,放下筷子。
碗里还剩一半。我打饭的时候明明看见,回收处的阿姨会检查每个人的碗,剩饭超过三口,计入“食材”。
我用馒头把汤汁吸干,压扁,塞进袖口。把碗扣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走出七食堂,我扶着墙,抠着舌头,剧烈地干呕。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被我咽下去的那两口,已经长进我身体里了。
那天晚上,短发女生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她站在水房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朵纸折的五瓣花。
“你只吃了一半,所以你只丢了一半。”
“丢?记忆吗?我妈的脸吗?还能找回来吗?!!”
她看着我,很久。
“不能了!忘了脸,还剩声音。忘了声音,还剩习惯,把习惯也吃掉,那个人就从来没存在过。你袖口里那块馒头,今晚埋到操场东南角的铁栏杆下面。记住,要埋在栏杆内侧。”
“你到底是谁?”
“我是去年唯一一个走到那扇门前的人。”
她把纸花塞进我手里。
“食堂洗碗池后面有一道门,泔水间。门后就是负一层。校长室在那里。”
“明天,我只能送你到门口。”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进去过的学生,都变成了‘老师’。”
我听得云里雾里……
“还有,”她背对着我说,“你室友手上那个红圈,不是处分,是刻度。学校在量他的人性还剩几格。量到底,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
她抬手,指了指食堂方向深处的泔水间。
我夜里溜过去的时候,洗碗池的水龙头全部开着,水流声哗哗地响,像整层楼都有人在哭。池子后面,真有一道灰绿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红字标题:
【本周食材进货单】
第一个名字:孙鹏。
后面标注:借读声部,已用完。
借读生吧?还有错别字。。。。
第二个名字,墨迹还很新,像刚写上去不久:
方糖(预定中)。
回到宿舍,熄灯后的黑暗里,我对铺传来咔咔的声音。
小胖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谈心已经封死了他的情绪,他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声音,像一台卡了壳的旧机器,在拼命尝试一项被删除的功能。
我轻声说:“小胖,想哭就哭出来。”
他回过头。
脸上挂着和老贾一模一样的笑,他自己浑然不觉,觉得脸上湿湿的,茫然地抬手摸了一把,看了看指尖的水,问我:
“哥,这是什么?”
“从我眼睛里出来的,这是什么?”
“老师……没教过这个啊。”
黑暗里,他摊开手掌,那几滴眼泪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我张了张嘴,没能回答他。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下午短发女生说过最后一句话,我现在才听懂。
“被谈话后,要是还能哭得出来,那时候流下的眼泪,是这里唯一的货币。”
“想赎回任何东西,都得用它。”
6
凌晨两点,我带着那块压扁的馒头,摸进了操场。
夜里的学校和白天不是一个东西。
白天,它是一台轰鸣的机器。
夜里,机器停了,但零件还在动……
教学楼的灯全亮着,惨白的光从每一扇窗户淌出来,可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经过二楼的时候,听见一间空教室里传来翻书声,哗啦,哗啦……
操场上罩着齐膝的雾。
不,是霾。
这让我想起当年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霾里吃早饭的日子…
东南角的铁栏杆立在那里,一排竖条,顶端削尖,把跑道和外面黑黢黢的虚空隔开。我蹲下去,从袖口掏出馒头,开始挖土。
土是松的。
像被人翻过了无数次。我挖到第三下,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不是土里的石头!
是一朵花。
纸折的,五瓣,被泥土浸成了褐色,但还能看出形状。
我再挖,又一朵…
再挖,又一朵……
那个小土坑的周围,泥土里埋着密密麻麻的纸花,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烂成了絮,有的还崭新。
我捧着那捧土,半天没动。
这得埋了多少年?多少朵?
一个人,要在多少年里,摸黑来到这里,一朵一朵地埋?
我把馒头按进土里,覆上土,刚要起身,手肘碰了一下栏杆。
我僵住了。
铁是凉的。这是常识。
可我碰到的那根栏杆,是温的。
我感觉像碰到了一个站着不动、站着站着就凉透了的人的手腕。
我慢慢抬起头,凑近栏杆。月光下,我这才看清,栏杆的内侧,朝着我们的这一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很小,很小,鲜红色,像是用指甲尖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我眯着眼睛,从最近的一根开始读。
第一根:
【我叫周雨。2019届。如果我忘了我是谁,麻烦看到的人,念一遍我的名字。】
第二根:
【我叫孙鹏。复读一年。我恨我爸,因为他只会说“别人都能考上211,为什么你不行!”】
我的手抖了一下。孙鹏。早读被带走的那本“语文书”。进货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第三根:
【别数栏杆。数了,你会知道这里有多少根。也就会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没能出去。】
一根一根,读过去。全是名字。
全是没出去的人?刻痕有新有旧,新的还泛着金属的亮,旧的几近磨平,快被铁锈吃掉了。
刻到栏杆拐角的地方,字迹忽然变了,刻得很深,很深,一笔一划都把铁刮出了毛边,感觉是刻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让这一行字比所有的名字都活得更久。
我凑到最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们出不去了。希望别再有人进来。】
我蹲在栏杆前,不知道蹲了多久。
雾漫上来,漫过我的膝盖。直到一个声音把我钉在原地。
那声音从操场另一头传来,很轻,很齐,像很多人压着嗓子在念同一句话。
我猛地回头。雾的深处,跑操的队伍在跑。
凌晨两点。没有口号。没有人喊体委在喊“一二一……”
几十个人影,前胸贴着后背,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脚步声齐得像一个人。
而队伍最末尾,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空位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隔着大雾,直直地“看”着我。
它没有脸。
但我知道它看见我了。因为整个队伍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停了。
雾静了三秒。
然后,队伍原地解散,几十个人影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淡进了雾里。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宿舍楼。
小胖不在床上。
床铺是凉的,枕头整整齐齐。我顺着走廊找,在尽头找到了他。
他站在窗户栏杆前面,仰着头,嘴唇一点一点地翕动,正在数。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规则8:不要数栏杆的数量。如果数出来的数量和昨天不一样,今晚不要靠近窗户。
“小胖!”
我压低声音喊他。
他回过头,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摘掉了脑子。他冲我笑,表情和305、和老贾,一模一样。
“哥。告诉你个秘密,栏杆多了两根。昨天是七十九根。今天八十一根。”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回宿舍。他的嘴唇在我掌心里还在动,还在数,七十九,八十,八十一,一遍,又一遍。
当夜,我没敢睡,搬了凳子抵在门后,坐在小胖床边的地上。
凌晨三点,声音来了。
吱……啦——
吱……啦——
是指甲刮金属的声音。
很远,在门外走廊的另一头,匀速地、不紧不慢地刮着,刮一下,停半秒,再刮一下……
像谁在用指甲,一根一根地,抚摸栏杆。
吱啦。吱啦。
声音在向我们靠近。
刮到我们隔壁,停了。
隔了几秒,再起!
吱啦……
到我们门口了。
我坐在黑暗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听见那声音停了整整十秒。
然后,它起来了,但不是远去。
是进来了。
门没开。声音却到了屋里,贴着我们宿舍的窗户,我们宿舍的窗,外面正是走廊,走廊外,正是那排栏杆。
吱啦……
指甲刮过玻璃。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窗缝响起。不是广播里那个温柔女声。是一个男声,公事公办的,像念档案:
【点名。】
【方糖。男。20岁。复读三战。】
【摸底考恨意分:59。红圈计量:七分之四。】
【谈心次数:一。】
【预定状态:本周食材。】
【方糖~~~】
【答到。】
我怀里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小胖开始挣扎。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谈心封住了恐惧,他是本能地要应答。
我死死捂住他的嘴,可他力气大得惊人。
窗玻璃上,慢慢贴上来一张脸。
不是五官。是一张光荣榜上的照片,那种证件照的尺寸,蓝的底,金框。
照片里的“脸”是一团模糊的曝光,只有嘴的位置在动:
【方糖。答到。】
【答到啊!】
声音越来越刺耳,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句话:
眼泪是这里唯一的货币。想赎回任何东西,都得用它。
小胖哭不出来,他身体里眼泪的这个功能被删了。
那我替他付。
我松开一只手,狠狠掐进自己大腿的伤口,白天打饭时被餐盘划的那道口子。疼炸开的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我不管不顾,抬手把眼泪抹在窗台上、抹在窗框上,一把,又一把。
终于……玻璃上那张照片,停了。
吱啦…
刮擦声退回了走廊,退了出去,远远地,沿着栏杆,刮向了下一个宿舍。
黑暗里,小胖瘫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他抬起自己的手腕,茫然地看着。
那圈红,退下去了一格。
原来真的可以赎回。
原来真的可以……
第二天一早,许念念站在水房的镜子前面等我。
镜子照不出她。
“你看到了?”
“嗯,栏杆上的字。刻痕。还有……昨天夜里的点名。我都知道了。”
“数栏杆的人会被记录,每一根里面都站着一个没出去的人。数栏杆,就是点名。它数你,你也数它,数清了,你就成了下一根。"
“可是为什么,”我嗓子哑的,“为什么是竖条?监狱的栏杆才用竖条。防跳楼的,应该用横网……”
许念念忽然笑了。
只不过笑得特别特别难过。
“因为横着的栏杆,拦不住想跳下去的人。竖着的,人能抓住。抓住,就还有一会儿。有一会儿,就有人能把你拽回来。
也更像监狱…
这排栏杆,不是我们被关进来的证据。是一个一个没出去的人,用最后一点自己,焊起来的。”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
“怎么救小胖?进货单上有他的名字!”
许念念低头,看着我手里那朵一直攥着的五瓣纸花。
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六瓣。
最中间那一瓣上,多了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想让他从单子上划掉,只有一个办法。】
【月考,交白卷。】
当天夜里,我又去了一次栏杆前。
我把那朵六瓣花埋进去,填土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数了一下挂栏杆顶端的东西。
每一根栏杆的顶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锈蚀的名牌。风一吹,几十上百个名牌轻轻相撞,叮叮当当,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上课铃。
我一根一根看过去,在心里念那些名字,像在替他们答到。
念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我的血冻住了。
那个名牌磨得最旧,锈得最厚,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蒋树】。
蒋树?
睡我上铺的蒋树?
每天夜里从上铺探下半个头给我递情报的蒋树?
他说他在学校里待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可他的名字,挂在这里。
挂在一根栏杆的顶端。
那这些日子,睡在我上铺的那个……
是谁?
7 交白卷的人
我盯了上铺一夜。
蒋树睡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一具非常守规矩的尸体。凌晨两点,我伸手探了探他的床沿……
凉的。
铁一样的凉。
可早上五点,他明明准时睁眼,翻身下床,洗漱,排队,动作流畅,呼吸温热,还能在上铺探下半个头笑嘻嘻问我:“昨天睡得好吗?”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知道,栏杆顶端第三十七根上,挂着他的名字。
……
当天中午,我枕头底下又多了一张纸条。
【今晚零点。带上花。栏杆会开门。
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应答,别念任何人的名字。】
……
零点,我捏着那朵六瓣花摸到栏杆前。
许念念已经在那儿了。她把纸花按进我手心,轻声说:“贴在心口。”
我把花按在胸口。冰凉的栏杆忽然动了!那些竖条像钢琴的琴键,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
“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栏杆里面并不是学校外面。
外面看,栏杆只有一排竖条,薄薄一层。然而当你进入到里面,才发现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是一格一格的格子间,像中药铺的抽屉柜,一格挨着一格,密密麻麻垒到看不见顶。
每一格里,都站着一个人。
不。
不能叫站着。
是镶嵌着一个人。
他们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像货架上的商品:
有的抬着一只手,保持着在黑板上写字的姿势;
有的弯着腰,保持着给课桌查漏的姿势;
有的举着一台分贝仪,指针永远指着表盘上那些闭眼的小脸:纠察。查寝员。班主任……
最里面一整排格子,我凑近了看,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那一排,全是老贾的脸。
十几张一模一样的、在水里晃动的脸,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慈祥。最边上那一格还空着,格子口的铁皮上贴着一张崭新标签:
【高三(复读)四班班主任·使用中。】
所以班主任是……消耗品???
用一届,挂进来,换下一个。
“我会把你们教成满分。”
这句话也是流水线上的文案。
“别在这儿停。”许念念的声音有些发抖,“找你的朋友。”
我顺着格子找过去。名牌一排排看过去:纠察、查寝员、心理辅导师、跑操领喊员……每一个职位后面都有十几个“前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新的。
名牌还很亮,漆都没掉。格子里的人低着头,校服笔挺,双手捧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
孙鹏。
名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借读生部·已归还。】
我懂了。早读那天,他的声音被借走了。用了一个月,用完了,再还回去。
原来“朗读声突然变得不像你自己”,不是你的声音变了,而是被人借走了。
我胃里一阵翻搅。
许念念拽了拽我的袖子,指向走廊尽头最后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格子门口的地上,孤零零挂着一块名牌,锈得最厚,和栏杆顶端第三十七根上那块,一模一样。
【蒋树】。
“他是唯一一个,空格子。”
许念念轻声说:“别的人是被用完,塞进来的。只有他……”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
我们退出来的时候,竖条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我腿一软,坐在了跑道边的草地上。
“现在你能说了吗?”我哑着嗓子,“你是谁。蒋树是谁。这他么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许念念坐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月光下,她的影子很淡。
“我是2019年进来的。就是刻在第一根栏杆上的那个周雨……的室友。周雨刻完名字的第二天,就没了。我什么都不会,我救不了她,我只做了一件事……
重新高考那天,所有科目的卷子,我都交了白卷。”
算是对他们无声地抵抗吧。我以为我完了。可广播里那个声音,第一次卡顿了。它反复念我的名字,反复念,它没法给我计分,因为哪怕是全错,好歹零也是分,但白卷没有分。我成了这所学校唯一的一笔坏账。
学校处理不了我,我出不去,它们也消耗不掉我。
后来我发现,我可以把自己撕开。”
她伸出手。月光底下,手薄得像纸,指尖能看见一点荧荧的光。
“每来一届新生,我都撕一页自己,混进他们的《新生必读》、他们的枕头、他们的口袋。对他们说一句‘别信第3条’、‘别数栏杆’……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的白卷,还留在校长室的负一层。那是我唯一没舍得撕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朵六瓣花。花瓣的纹路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有生命一样。
“那蒋树呢?你说他自己走进来的。”
“对,他是这所学校唯一的满分毕业生。高考那天,出口的门真的为他开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学校抓住了那一眼,任命他为新生引导员。一届,一届,又一届……他负责让新生适应规则,负责把想逃的‘劝’回来。每送走一届,学校洗掉他的一部分记忆,怕他受不了折磨,变疯。”
“他为什么帮你?”
“他没帮我。”许念念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阴森,“他是你在学校里遇到的每一个人。你以为的偶遇、提醒、情报……有一半是他的职责,有一半是他用仅剩的自己,在对抗他的职责。
那个李默,他不是鬼。
他比鬼惨。鬼不知道自己死了。而他……每天都要重新发现一次自己出不去。”
……
回到宿舍,我没睡觉。
只是躺平了,闭着眼睛,呼吸放到最匀,我练过很多次了,装睡我已经是熟练工。
三点整,窗缝响了。
不是开窗的声音。是很轻、很薄的一声,像一张纸,从窗缝里插了进来。
我眼皮掀起一条缝。
月光里,一张薄薄的人形影子从窗缝滑进屋里,贴着地面展开,越展越厚,越展越有颜色,最后长出校服的褶皱、裤线的笔挺,和一张我熟悉的脸。
蒋树。
他走到自己床前,最后一步,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严丝合缝。
然后他发现我睁着眼。
我们隔着上下铺对视了很久。他脸上那种“老好人室友”的表情,一点一点褪掉了,露出底下一片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疲惫。
历经了一千届学生攒下来的疲惫。
“你都知道了。”
他这样说。
不是问句。
“嗯。”
“那你也该知道,”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声音闷闷的,“月考,正常考。别听那丫头的,交什么白卷。”
“为什么?”
“因为白卷救不了你们。她试了十年,我站在这里看了十年。每一个交白卷的人,最后都进了进货单。学校会饿。它饿的时候,最先吃掉的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东西,呵呵,我们是东西?”
我被气笑了,随即而来的就是愤怒。
“那要怎么样?“我压着嗓子,理智还在,不敢大声:“跑也跑不掉,考也是死,交白卷也是死,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蒋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又忽然开口:
“李默,你今天一天,哭了几次?”
我愣住了。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从看到孙鹏的名牌开始,到走进栏杆,到老贾的格子,到此刻……
零次。
我找到了孙鹏。找到了一整排老贾。知道了室友是半个人。我胃里翻搅、头皮发麻、后背发冷,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已经开始了。情绪钝化。先是哭不出来,然后是笑不出来,然后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正常。
校医管这个叫适应良好。
等你红圈爬到肩膀,你就不疼了。等你红圈没过头顶,你就和我一样了。”
“什么红圈?”我猛地坐起来,“红圈不是只有被点名的人才有吗?!”
蒋树终于回过头看我。
月光里,他慢慢地、慢慢地撸起自己的袖子,撸到肩膀。
他的整条手臂上,没有圈。
而是满格。
一整片暗红色,从手腕一直烧到肩膀,像烫伤,像胎记,像一件长进肉里的红校服。
“每个人都有。只是新生看不见而已。小胖的看得见,是因为他的已经起圈了。你的也快了。
李默,你不是在被困在这里。
你只是在入职。”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全楼广播,全楼的人都在睡梦里皱起了眉。
【紧急通知。】
【因“食材”储备不足,本月月考提前至三日后举行。】
【另:为优化考试体验,自本届起,启用《考场规则(补充条款)》——】
【第13条。】
【13.1 考场内,考生的一切行为,均为自愿。】
【13.2 考试结束后,多余的情绪将被统一回收,用于我校文化建设。】
【13.3 对成绩存在异议者,可向校长当面申诉。申诉地址:食堂负一层。】
【祝各位考生,考出真实的自己。】
广播停了。
黑暗里,蒋树在我上铺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
“第13条都出来了。
它等不及要吃你们了……”
8 光荣榜
快考试了。考前三天,学校发了准考证。
一张硬卡,上面是姓名、考号、座位号,右上角贴着一寸照片。
我的照片上,我端着职业假笑,眼神疲惫。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第二天早上——照片里的我,不知怎么虚了一点。
不是模糊,是虚。像照片里的我往后退了半步,从一寸照,变成了两寸照里截取的一寸。
我给蒋树看,他扫了一眼,把准考证还给我,只说了一句话:
“照片彻底糊掉的那天,你就‘入库’了。”
我扭头看他的准考证。蒋树的照片清晰得刺眼,连校服的褶皱都根根分明,一个在这所学校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照片居然比谁都清楚。
“你的怎么这么清楚?”
他把准考证塞进内兜,拉上拉链。
“可能因为我‘表现好’吧。”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
“李默,照片清晰不一定是好事。它清晰,是因为学校舍不得用旧我。”
月考当天,我的考场在教学楼四层。
座位按摸底考排名排。周晓棠一号,靠门。我第七。小胖第五十九,全班一共六十个人,他的准考证照片,已经虚得快要看不清五官了。
卷子发下来,我翻到答题卡,手指一僵。
答题卡上有384个填涂格。
我数了足足三遍。语文卷,150分,标准答题卡应该是135个格。
多出来的两百多个格,印在答题卡最下方,题干一行小字:
【多余情绪回收处(本栏由监考老师统一填涂)】
【友情提示:考试期间产生的恐惧、焦虑、思念、悲伤等情绪,均属多余。将由监考老师根据你的答题状态,如实回收。】
我抬头。讲台上,两个监考老师并肩站着,脸色僵硬,木讷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考试开始半小时,我就知道了“回收”是什么样子。
斜后方一个女生,做到文言文翻译,卡住了。她开始咬笔,咬到第三下,监考老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桌边,手里多了一支红笔。
监考老师弯下腰,凑到女生耳边,听。
片刻过后,女生的表情,奇迹般的一点一点地松了。眉头展开,肩膀塌下去,眼神里的那点慌,消失了。
监考老师直起身,在她答题卡下方的回收处,一笔一画,填涂了三个格。
那道她卡住不会的翻译题,十分钟后,她写得行云流水。
她的脸,也从此少了一种表情。
而坐在我斜前方的空位,孙鹏的座位,那张桌子上的卷子,从开考到现在,笔一直自己在写。
写完,翻页……
写完,翻页……
字迹工整,答案全对。
我突然听见老贾在讲台上念:“本次月考,我班平均分位列全年级第一。”
全班鼓掌。
可考试还没有结束啊!
掌声结束,走廊外面传来声音。
唰。唰。唰。
是刷浆糊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往墙上贴什么,贴一下,手掌拍两下,抚平。
光荣榜。
考试还没结束,光荣榜已经贴出来了。
整个考场,没有一个人回头。笔尖声反而更密了,沙沙沙沙,像几十只蚕在啃同一片叶子。
考完最后一科,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光荣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红底金字,用玻璃框锁着。
第一张榜:
第一名:陈雨桐。总分:750
下面配着照片。我凑近了看,那张照片是糊的。整版光荣榜上,只有第一名的照片是糊的,像被水泡过,像这个人从来没被允许拥有过一张清楚的脸。
第二名往下,照片清清楚楚,一张张奖状脸,笑得标准,整齐划一。
我一张一张往下找。进步之星栏,第三个位置:
方糖。
照片上的小胖穿着校服,笑得腼腆,右手比着剪刀手,左手背在身后。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照片里的小胖,嘴巴在动:
三个字,翻来覆去:救,我,哥。
我猛地回头。走廊那头,真小胖正和周晓棠说话,活得好好的,有影子,有声音,还在笑。
可他转身的瞬间,我发现一个细节,他没有眨眼。
整整十分钟,他一次都没有眨眼。而玻璃框里的照片,正用他原来的频率,一下,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
照片在替他活!
……
当天夜里,我蹲在光荣榜前,守到十二点。
玻璃框里,照片活动了。
照片里的小胖放下剪刀手,在照片的背景里走来走去,从人群最左边走到最右边,可那张照片的尺寸只有两寸,两寸宽的背景里,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没走到头。
最后他停在玻璃前,把脸贴上来,冲外面的我摇头。
他指了指玻璃,指了指自己的嘴,比口型:
“不。要。撕。”
我刚想凑近看,照片深处,小胖身后的背景里,慢慢地站起来了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一直蹲在照片的最深处,蹲在所有照片里所有学生的身后。它一站起来,整个光荣榜玻璃起了一层雾气。它很高,弯着腰才能待在照片里,脸凑到小胖肩膀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
它的脸是静止的,然后突然笑了,它抬起手,隔着玻璃,指了指我身后的走廊。
我回头。
走廊尽头,小胖本人正站在那儿。
他踮着脚,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望着光荣榜上自己的照片,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向往。
“哥。”他轻声说,声音飘忽,“我看清楚了。照片里的我,笑得比我好看。”
他迈开步,朝着光荣榜走过来。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许念念把我拖到楼梯拐角,胸口那朵六瓣花烫得像一块炭。
“别让他靠近光荣榜。”她语速飞快,“照片挂上去,人被收进去,要三天。这三天里,人每靠近它一次,就少一天。他自己走过去等于同意提前收货。”
“那撕照片呢?照片里的小胖让我别撕。”
“撕照片,救人三天,撕的人的名字,登上下一期光荣榜。”许念念盯着我的眼睛,“一个人换三天。李默,光荣榜每期六十个名额,你撕得过来吗?”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
三天。高考集体白卷需要筹备,需要说动全班,蒋树说过,一个人交白卷是没有意义的,会被最先吃掉;那如果六十个人一起交呢?
我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许念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听懂了。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把这所学校当成账来算的人。
一个人交白卷,学校吃他,因为坏账好处理。十个人交白卷,学校会杀鸡儆猴。六十个人同时交白卷,它就付不起。
它所有规则的第0条是分数是唯一通货,通货同时归零,这所学校,当场破产。
高考是唯一出口,也是这里所有人的最终目的。所以那一天,它不敢不收卷。”
“可集体白卷需要两个条件。”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全班六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在最后一秒改主意。学校最擅长的就是策反,光荣榜、重点班、状元餐,全是策反工具。一个人的犹豫,就是全班的进货单。”
“第二……”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底沉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眼泪。足够多的眼泪。集体白卷之后,学校会崩塌,崩塌前它会疯狂回收,谁身上还有多余情绪,谁就能给自己赎出一条回家的路。没眼泪的人,会和它一起沉下去。
蒋树说他试了十年,每一届都失败。”
我哑声问,“失败在哪?”
“失败在没人信。”
许念念看着我。
“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拆掉人和人的关系,跑操吃记忆,谈心封眼泪,男女生不得对视三秒封掉同学们最真实美好的情感,它不害怕天才,不害怕壮汉,它只怕一件事:你们变成正常人,然后抱成一团。”
……
凌晨,我把那张写着“月考交白卷”的六瓣花从栏杆下挖了回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塞进了周晓棠的枕头底下:
【高考,一起交白卷!!】
第二天一早,周晓棠在早读的人流里与我擦肩而过,脚步没停,声音比气息还轻:
“我查过这所学校。2019年,它吃过一整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现在我知道他们都在哪儿了。”
她走过光荣榜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玻璃框深处那个人形的东西,面无表情地念出它胸牌上的职务:
【陈列室管理员·兼职光荣榜】。
人形的东西朝她弯下腰,做了个“请参观”的姿势。
周晓棠在进步之星那一栏,指了指方糖旁边,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标签还没写字。
她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它已经给下一个留好位置了。动作要快。它会比我先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9 750分守门人
月考后的第三天,学校开表彰大会。
操场上,全年级排队站好。主席台上挂着红横幅:
向高分看齐,向满分冲刺。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
第一名上台领奖。没有陈雨桐,她永远不出席。老贾代领了她的奖状,一张烫金的纸。
第二名,周晓棠。
她走上台,老贾把奖品递到她手里,一支红笔。
铜杆,红得发亮。
“周晓棠同学,”老贾那张在水里晃动的脸凑近她,慈祥地压低声音,全校都听得见。
“你的进步,学校都看在眼里。从下周起,你担任学习委员,协助老师,管理晚自习纪律。”
台下掌声雷动。
我在人群里,看见周晓棠握着那支红笔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收紧。她抬头看老贾的时候,瞳孔里映着那支笔的反光,红了一下。
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眼睛。
她走下台,把那支红笔插进胸口的口袋,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经过我身边时,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
“策反开始了。下一个就是你。”
……
当天晚上,蒋树从上铺探下半个头。
“你要下去。”不是问句。他听见了我跟许念念的全部计划,他每晚从窗缝回来,都先在我床边站一会儿,我知道,他一直醒着。
“食堂泔水间后面,负一层。门卫是陈雨桐,我们需要知道高考考场的真相。”
蒋树沉默了很久。
“许念念只能送到门口,因为她是坏账,学校不认她。但我是职员。我有工牌。”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牌子,锈的,和他栏杆上的名牌同款:【新生引导员·蒋树】。
“我送你去。走职员通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滥用职权。”
“蒋树,为什么帮我?”
黑暗里,他很久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突然听见他说:
“上一届,也有一个你。……他也找到了栏杆,也数清了账,也计划过集体白卷。是我把他的计划报上去的。”
“他被挂进格子间之前,问过我……”
蒋树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引导员同志,你引导过一个人出去吗?哪怕一个?
李默,十年了。
我想回答一次:有。”
……
职员通道在教学楼的水房后面,一道铁梯,往下。
负一层比我想象的深。梯子爬了足足五分钟,头顶的光缩成一枚硬币,然后熄灭。
脚踩到平地的时候,我借蒋树的打火机照了一圈。
纸。
四面八方,全是纸。
卷子、答题卡、准考证、成绩单,一垛一垛垒到看不见顶,像进了山的内部,山是纸堆的。
过道窄得只容侧身,风从纸垛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几百个人同时翻卷的哗啦声。
档案管理员在过道里巡逻。
它们是人形,但“皮肤”是一张张准考证拼起来的。
我们贴着纸垛走,大气不敢出。
走到过道的尽头,打火机照见了一扇门。
深红色的,厚得像银行的金库门。门前放着一套课桌椅,桌子上摞着卷子,摞得比人高。
课桌前坐着一个人。
寸头。眼镜。校服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款,洗得发灰。她坐着,做题,笔尖匀速移动,从不停顿,也不抬头。
蒋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极轻:
“陈雨桐。有人来问高考的事。”
笔尖没有停。
“陈雨桐,2019届。那一届,59个名字,你每晚背一遍,背了七年。今天,有人来听你背了。”
终于,笔尖,停了。
她抬起头。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她的眼角,接着两根细细的透明管子,顺着脸颊爬下去,没入墙里。管子里,有极细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极缓慢地流动。
她在流泪。
流了不知道多少年,泪腺接着管子,管子通着墙。
而这扇门两侧的壁灯,惨白的,正是从墙里的管槽供电。
蒋树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负一层的灯,用得是的泪水供电。”
“我第一次高考,750分。”
陈雨桐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成绩单。
“放榜那天,门开了。真的开了,就在考场前面,白光,很亮堂,我往里走……然后我看见了门后面。…是格子间。我的格子间。名牌都刻好了,就等我自己走进去。
满分的学生属于学校,这是一条没写在校规里的潜规则,它让我考满分,是为了把我做成招牌。招牌不能走,走了就等于承认,满分也救不了人。
所以我坐在这里。它不让我走,我也不替它守门,我就坐在这里做题,让所有想进那扇门的人,先看看我。”
我喉咙发干:
“你在这里坐了七年,每天就只做题?”
“还有……记账。”
她从桌肚里抽出一个本子,推过来。
封皮上三个字:错题本。
我翻开。
里面没有一道题。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分数、批注、日期。
【周雨,语文127。批:情绪化答题,作文跑题。处理:归声部。】
【许念念……】
这一页是空的。只有名字,没有批注。日期那一栏写着:该生交白卷。系统无法识别。存档观察。
“她是我唯一的错题。七年了,我一直没算出她的解法。”
“她不是错题。她才是正确答案。”
陈雨桐猛地抬头。眼角的管子绷紧了,壁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整个负一层的光都晃了晃。
“你说什么?”
“零不是分数。白卷没有分。”
我把许念念的话原样还给她。
“你们两个,一个零分,一个满分,你们是这所学校算不出的两道题。一个都出不去,但也都消耗不掉。”
“陈雨桐,高考那天,六十个人同时交白卷,它付不起。它的通货同时归零,学校会当场破产。”
她盯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七年里第一次,她脸上的肌肉往笑的方向动了一下,管子里的泪流速骤然加快,壁灯疯了一样地亮。
“满分要守的门,白卷来开。好!哈哈哈哈——这道题,我验算了七年,你们做得好!”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张准考证。边角都磨圆了,塑封泛黄。
是一张2019年的高考准考证。
姓名陈雨桐,考号、考场、座位,一应俱全。
她把准考证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满了小字。59个名字。每晚默念一遍,笔迹层层叠叠,深的地方纸都破了。
“进高考考场的凭证,我只有这一张。”
她把准考证按进我手心。
“高考考场在顶楼。但记住,交卷之后广播会响起‘请考生立即离开学校’,那扇门谁都能看见,但只有答完所有题的人能推开。推门进去的人,走不到对面,就会睡着。
因为门那头不是外面。门那头是根据你的标准答案,给你定制的格子间。
想打开真正的出口,只有在它宕机的时候。六十份白卷同时放到它面前的那三秒钟,它会死机。那时候,顶楼的墙会裂开一道缝。
缝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许念念当年一个人,没撑到看见。这次你们有六十个。
祝你们成功。”
……
我们原路返回,纸垛的缝隙里,档案管理员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快爬到梯子口的时候,陈雨桐忽然在底下喊了一声:
“李默!”
我低头。负一层的深处,她站在那扇深红色的门前,仰着脸,壁灯的光从她眼角的管子里烧过去。
“出去之后,准考证上我同学的名字,念一遍。替我。”
我攥着那张背面上写满名字的准考证,“好”。
最后一眼我看见管子里的泪,漫了出来,淌了她满脸。
回到宿舍,是凌晨四点。
上铺的蒋树不在,他还在下面,陪着她。
而我的对面下铺……
小胖的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枕头上有几根头发,人却没有了。
我疯了一样冲进教学楼大厅。
光荣榜前,我僵在原地。
“进步之星”栏,第三格。
照片上,小胖穿着校服,笑得腼腆,右手比着剪刀手。
只是这一次,照片里他的身边,多站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很薄、没有五官的人形,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照片里的小胖不再对我用口型喊了。
他看着我,笑了。
他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
告别的那种挥法。
玻璃框的最下方,管理员那张照片脸贴在内侧,隔着玻璃,无声地冲我做口型:
【三天。】
【他同意了。】
10 标准答案
高考前夜,所有人枕头底下都多了一封信。
我摸到信纸的瞬间,看到了信封上是周晓棠的字。
【各位同学:
你们的计划,学校已知晓,并批准。
明日交卷之后,顶楼墙体将出现裂缝,通道真实存在。但经校方测算,通道容量:三人。按交卷顺序通过,先到先得。
另:墙外无考场,无排名,无分数。出去的你们,将以“高考零分生”的身份,度过余生。
请慎重选择。你们的学习委员 周晓棠】
我冲去找她。
教室里没开灯。周晓棠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沓信纸,手里那支红笔正在走。
笔帽开着,笔尖饱满,一行一行,自己往下写。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里面却没有光。
“周晓棠!”
她猛地一颤,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信,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白成她准考证上的照片样子。
她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支铜杆红笔。
“不是我写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默,我一个字都没写过!可……可这确实是我练了二十年的字迹……”
我们相对无言。
窗外,教学楼的灯一层一层熄灭,像在黑暗中合上了一只只巨大的眼睛。
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沓信,她写了多久。我们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封,已经躺在了多少人的枕头底下。
……
高考当天,顶楼。
考场比想象中大,大得望不到头,六十张桌子排进去,天花板上没有灯,光从墙里渗出来。黑板上方挂着钟,秒针倒着走。
每个人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都要看一眼准考证。
看到陈雨桐的时候,监考的手停住了。
2019年的准考证。塑封泛黄。姓名:陈雨桐。
“这……”
监考那张照片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这是往届的……”
“第13条。”陈雨桐面无表情。
“考场规则,一切如常。”
监考让她进去了。
开考铃响。
卷子发下来。我翻开。语文。第一题,默写。
【补写出下列句子中的空缺部分:】
【(1)______,直挂云帆济沧海。】
我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按照计划,开考十五分钟后,笔尖点桌三下,六十个人同时停笔,交白卷。
第一分钟,笔尖声整齐地响起来。
第三分钟,我听见斜后方传来抽气声。有人在小声念枕头底下那封信:
“容量三人……按交卷顺序……”
第五分钟,笔尖点桌的声音响了。
一下。
两下。
稀稀落落,从考场各个角落响起来,但节奏全乱了。有人在第七分钟点,有人在第九分钟点。
有人在点完之后,又低头狂写起来。
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会不交白卷。
每个人又怕自己交早了,那道“裂缝”根本不存在,反而带着“高考0分生”的名号过一辈子。
计划死在了它自己的信号里。
不需要学校出手,人性里的猜忌怀疑,就够六十个被分数喂养了十几年的人,互相撕咬。
第十五分钟,我点下第三下桌角,猛地起身。
“交卷!”
几乎同时……陈雨桐站了起来。
她捧着她的白卷,一步一步,走上讲台,把卷子端端正正放在讲台上。
监考老师的红笔悬在卷子上方,抖。
无分可打。
“嘀——”
广播响了半声,卡住。
【检测到……嘀……检测到集体异常……启动……嘀……】
教室尽头的墙,发出一声长长的、像骨骼断裂的呻吟。
一道裂缝,撕开了。
白光。
真正的、从外面来的白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涌过一张张课桌。
六十个人,六十支笔,齐刷刷停了。
突然广播恢复了。
温柔女声,不疾不徐,像宣读一条天气预报:
【裂缝存在。通道容量:三人。按交卷顺序。】
【提醒:墙外无考场。你们的人生,将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分数。】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片笔尖声……
大部分人,低下头,继续答题了。
没有咒骂,没有崩溃,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情节。他们只是低下头,把默写题的空缺,一个字一个字,填得整整齐齐。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
裂缝在他们身后,一秒一秒地变窄。
那道门开着,可对他们来说,门后不是自由。
门后是“零分”。
奋斗归零、前途归零、人生归零!
是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人为他们展示过的一种人生。他们不知道那种人生怎么过:没有排名,没有分数线,连高考分数都没有。
他们所有的器官似乎都只为一种生活长成了现在的形状,而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们那种生活一文不值。
它们敢信吗?
不敢!
衡水这所学校教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是:
不敢没有分数。
……
“跑!”
蒋树突然从监考席上掀翻了桌子。
职员不算考生,他等的就是这扇门。他一把攥住我的后领,拖着我往裂缝冲。
“蒋树!他们……”
他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名额是假的,门是真的!跑啊!”
他把我整个抡起来,扔进了裂缝的白光里。
我最后看见的,是考场。
是周晓棠死死抱住自己的答题卡,对来回收她的监考老师又踢又咬,眼泪横流: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卷子,谁也不许收!!”
是讲台上,陈雨桐把那张写满59个名字的准考证按在胸口,对着裂缝,七年里第一次露出属于人类的表情。
她在哭,眼泪冲断了眼角的管子,负一层的壁灯一盏一盏熄灭,学校地底深处传来轰隆的水声。
泪池决堤了,几十年的眼泪漫过格子间,孙鹏的新名牌脱落下来,漂在水面上。
是走廊尽头,光荣榜的玻璃框炸裂,照片里的小胖走了出来,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看着我。
我喊他:
“方糖!快走啊!!”
他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片碎玻璃的光里。
“哥……”
他笑着,还是那么腼腆。
“我不走了,我喜欢光荣榜上照片里的我,笑得好看。出去的我,什么分数都没有,谁会对我笑呢?”
而许念念……
我看见她站在裂缝正下方,把最后一张白纸举过头顶。纸上是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的一行字:
【快跑。】
然后她整个人变薄,变淡,化成那张纸本身,被裂缝吸了出来。
一张纸出去了。
写纸的人,没有。
裂缝闭合。
黑暗里,蒋树的声音隔着那道墙,闷闷地传进来:
“下一个班,我争取多讲一道题。”
……
我在雾里爬。
记忆像退潮一样从我身上流走。
蒋树的脸忘了。
周晓棠忘了。
老贾忘了。
59个名字一个一个熄灭,像被水浇透的炭。
我拼命抓,抓到什么攥紧什么。
最后手里剩下三样东西:
一把碎玻璃,里面有半张照片,剪刀手,笑得很腼腆。
一张准考证,背面的铅笔字磨得发亮,我叫不出那些名字,但我知道它们很重要。
和一句话:
“湿着头发睡觉,寒气会进脑子,老了要头痛的。”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
……
后来,学历回来了。公司把我召回了。没有人记得我消失过,考勤表上,那七天是年假记录。
生活恢复原样。
地铁,工位,外卖……
只是我再也没在凌晨一点之后睡过觉,我总在十一点前躺好,头发吹得干透,一丝不苟。
一年后,我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把我记得的全写下来了,标题就叫《欢迎来到志鼎中学》。
没人信。有人说我中二,有人说我营销号。只有几个ID深夜给我留言:
「楼主,我也是在衡水复读的。看到你帖子里那句‘照片里的人在替我眨眼’,我摸了把枕头底下,真的有一朵纸花。」
「楼主,今天摸底考,我真的交了白卷,不想学了,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我好累,想从楼上跳下去。」
我把能回的全回了。
最后一个,劝了半天,不知道想开没。
帖子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两句话:
【如果你收到一张复读通知书,请把枕头底下的纸花,埋到操场东南角。】
【如果你看到玻璃框里的同学在向你挥手,别挥手回去。】
……
上个星期,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理工科的,名校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被抽干的疲惫。
今天早上,他工位上多了一封EMS。
我看着他拆。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信封里,是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份盖着红章的《学历注销告知函》。
学校名字不是志鼎中学。
是另一个名字。
我没看清,也不打算看清,名字每年都换,换汤不换药。它有时候叫“志臻”,有时候叫“志远”,有时候叫“启航”,有时候不叫任何名字,它只是雾,只是凌晨四点半准时停靠的大巴,只是某个窗户上焊着铁栏杆的教学楼。
只是“为了你好……”
只是“别人都行,为什么你不行?”
……
实习生抬头看我,嘴唇发抖:
“哥,这……这是真的吗?学信网上,真的查不到我自己的学历了……”
我看着他。
恍惚间,我看见他手腕的皮肤底下,浮出一圈极淡极淡的红。
我张了张嘴。
我本该告诉他快跑,我本该告诉他别上车,别签字……
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去。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那张函件上写着的不是请求,是判决。
「逾期视为弃学。」这六个字,对中国的学生来说,多大的威力呀。
这个世界早就不给人“不信”的权利了,从幼儿园的第一朵小红花开始。
我能做的,只有把我写过的那个帖子,转发给他。
然后在他背着包离开的那个凌晨,我给他转了一笔钱,附言:
【到了以后,找栏杆。栏杆内侧有刻痕,那是前几届留的。】
【别信校规第3条。】
还有……
【湿着头发睡觉,寒气会进脑子,醒来会头疼,照顾好自己。】
大巴开进雾里,尾灯一闪一闪,像一排红色的对勾。
雾深处,一排铁栏杆立着,竖条,顶端削尖。
栏杆内侧,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新的刻痕,笔画还很新鲜,深得能看见刻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们出不去了。】
【别再有人进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