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何星降吐出这几个字眼,下意识想要避开江老爷子的目光,怕从他的眼里看见跟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审视跟挑剔,然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江老爷子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教育,指责她的不思进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我以前有个儿子曾经也跟你的性格差不多,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喜欢去别的地方凑热闹,放假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待在屋里,我的老伴儿也为此说过很多次让他不要一天到晚憋在家里出去走走透透风,他就是不肯。”
何星降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感觉和自己的来路经历完全就是复制粘贴 一模一样,这么听老人娓娓道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反倒是平静了许多。
“后来他毕业还是待在家里不肯出去上班,老婆子也天天在家里骂他不成器,就这样天天在家挨骂他也不出去,我当时也不赞同他宅在家里不出去找工作,所以找他谈心谈了好几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也不肯跟我们袒露一点真实想法,所以我拿他也没办法,但是老婆子有一次气狠了下定决心要把他赶出去独立其身。”
“老婆子的本意是先把他赶出去逼他一把找工作养活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想把他丢弃,但是谁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直接跳河自杀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老爷子的话音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何星降倒吸一口凉气,听的有些于心不忍,世界上的任何人如果不是无路可走看不到一点希望和期盼的话,基本上都不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何星降曾经在无数个夜里也想过轻生一了百了的念头,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做,因为她到底有人类的本性,怕死,怕死亡降临的时候痛苦,更怕死不了抢救之中的生不如死,所以她这些年想来想去还是没有选择轻生,如同一个孤魂野鬼似的停留在这个世上。
“后来我和老婆子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他藏起来的日记本,我看见他上面写的日记,记录着他这些年各种不被人窥见的心事和痛苦。”江老爷子低下头轻轻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日记本上的字迹跟内容,模仿着上面的语气叙述了出来。
“我没有朋友,活着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为什么一个人要跟另一个沟通交流,为什么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坦坦荡荡的谈笑风生,而我却只能这样一直懦弱的躲起来看着他们无话不说,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无法容忍内向的人存在。”
“在学校的时候参加活动分小组也没有人愿意拉上我一起,我不明白难道我真的是个不被人喜欢的异类吗?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能有一个死亡不疼的办法就好了。”
光从江老爷子短短的几句话里,何星降就听的十分投入,格外的共情了,因为她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跟自己一样的人因为“内向,社恐”而感到痛不欲生,却无处诉说。江老爷子又继续说道:“如果我和老婆子能早点意识到他心理上这些问题,给他更多关注和偏爱还有一直鼓励陪伴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选择决绝的离开了。”
这个问题何星降也没有答案,因为那种不被人理解还有被人不断指责谩骂的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人对这个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事看不到任何希望和救赎,那么走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早晚的事。
“我儿子死了以后,我老伴接受不了这个沉痛的打击也进医院没多久就郁郁寡欢也跟着去世了,失去儿子和老伴的我每天夜里以泪洗面,甚至想过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可是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我那极其孝顺的小女儿还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我都这么死了,那么她不就真的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了吗?”
何星降继续保持沉默,没想到平日里看上去很从容的江老爷子心里居然放着这么多封闭起来的陈年旧事。
“这些事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对任何外人说过,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话,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去世的儿子的影子,你和他很像,我看得出来你这孩子其实并不开心,你心里有一扇自己封锁上却始终没尝试着推开的门。”江老爷子的目光依旧慈祥,何星降开口的话音一下子酸涩起来:“江爷爷……”
“好了,孩子,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事情并不是让你继续,你就当听个故事好了,以后如果你有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就来找江爷爷我,爷爷其实也很喜欢跟你这样的年轻人聊聊天。”
跟江老爷子聊了一下午的何星降心中百味杂陈的往自己家那栋楼低着头慢吞吞的走去,她看得出来老人家说那些话的时候神色偶尔流露出来的悲伤和后悔,可是时间不可能会倒流回溯,也不可能让人回到发生事故的那一天。
……
下午五点多钟,何星降在家里洗菜准备饭菜,他爸爸何山出去了一趟看能不能接到什么活儿,而她的母亲这天下午下班回来的也很准时,脸上还带着欣喜的微笑,在客厅里的地方喊了一声何星降:“星星,你过来一下,妈有事跟你说。”
何星降心中疑惑不定,只好擦干净双手从厨房里走了出去,正好看见李晓梅刚刚跟人结束通话,放下了手机笑意盈盈的对着她说道:“星星,妈妈的同事介绍了一份工作,地铁安检员,那边正好在招人,很合适你去上班,你可以去试试,反正你整天在家里也是玩手机,去赚点钱花不比现在宅在家里好多了?”
听见工作,上班两个字,何星降心里的恐慌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扩散起来,她缺乏社会经验并且处理不好人情世故心里面没底又开始打起退堂鼓来,只好维持着表情的平淡,假装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安检员?做什么的?”
“就是在地铁站几号线上维护安全秩序,你只用站那儿拿着仪器往别人身上扫一下,看有没有违禁物品,这个工作不比你之前在火锅店当服务员轻松多了吗?”看着母亲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和兴奋,何星降知道她肯定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塞过去入职上班,何星降的父母并没有什么文化,所以对一些工作也没有多先明的认知,毕竟在他们眼里只有孩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好,何星降在网上搜过关于地铁安检员这份工作,不仅要面对各种脾气喜怒无常的客人 还要背各种各样的资料,期间还有领导上级便衣暗访,查不出来违禁的就要扣钱等等各种繁琐的规定,一想到这些何星降心里的不情愿更重了几分,索性装死不说话了。
“怎么了?去不去你倒是吱个声啊?”
李晓梅皱眉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见她一副又把自己闷在心里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姐姐何学宜就从来不会这样什么都藏着不说话,起码何学宜有什么事都会跟她开口商议。
“妈,我不想去,我做不了。”面对李晓梅看向自己严厉尖锐的目光,何星降轻轻抖了抖,声音放的很轻,她本来还想说我害怕一个人的,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你又不想去?每次给你找工作你都这么说,你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行,你又不是天生智商有问题的白痴,我看那些地铁站的安检人员还有不少年轻人,为什么人家就做得下来,你是不是就是想赖在家里玩你那个手机,玩上瘾了!”李晓梅的声音又骤然拔高了,瞪着何星降质问道。
何星降目光缩了一下,双手握紧成了拳头,她在说自己没有,自己只是得了病,她也想鼓起勇气面对,她也不是故意把自己活成这种德行的,可是无论她找多少借口在她妈眼里都是逃避贪玩的借口,久而久之她就不愿意再开口为自己辩解,她的眼圈有些红,用力的偏过头去,死死的咬住嘴角没让忽然涌上眼眶的泪水落下来。
“又要哭了是吧?哭有什么用我问你,我现在只不过在家里说你几句你就哭那以后在外面还得了,你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动不动就哭,你在别人那儿上班的话让人家怎么看你。”李晓梅见她这个样子,又有些急了。
“眼泪是个很廉价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当年的日子比你现在难多了有时候不出去上班找工作连饭都吃不起,那时候我和你妈都没哭过,你妈找的这个工作你确实可以去试试,我和你妈都不求你为我们争口气,只是让你自己出去赚点钱养活自己。”
何山推门走了进来,目光在气氛僵硬的母女俩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又重新落在那个眼圈通红浑身抖擞的女孩身上。
“如果你是个男孩子不出去找工作在家里混日子,我现在早就动手揍你了,你姐当初不肯好好去上学非要在外面上班也被我打了,我是看在你的性格这么内向对你不好,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打过你,好好想想你妈给你找的这份工作你到底要不要去,她每天托人给你找关系都是为了你好不忍心看着你从此以后变成一个被人嘲笑的废物,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