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是全国军医大学最年轻的神经外科教授,一台车祸把她送进了阴间。再睁眼,是1982年,她成了偏远山村同名同姓的二十岁姑娘,正被继母王秀英按在去省城的拖拉机上。王秀英收了陆家三百块彩礼,把她卖给丧偶的团长陆明川当后妈。她靠一手救命医术,从被全城耻笑的土包子,逆袭成全城排队求医的神医,事业爱情双收。
01
“三百块,人就归你们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把我往拖拉机上推搡。
“醒了?醒了也别闹。”一个妇人压着嗓子,“到了省城嘴闭严实点。敢漏半个字,回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柴油味直往鼻子里钻,风从领口了灌进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糙又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双手不是我的。
我上一秒还站在军医大学的手术台前,无影灯在头顶,监护仪在我耳边滴滴地响。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再睁眼,天是灰的,风是冷的,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
我成了一九八二年的苏禾。
二十岁。苏家村人。爹叫苏大柱,后娘叫王秀英。今儿个,后娘收了前头这个男人的三百块,把人卖了。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前头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后头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六十岁,缩着脖子,是苏大柱。女的脸上擦着粉,眼睛滴溜溜转,是王秀英。
“婶。”我开口,“我这是嫁人?”
“嫁人?”王秀英撇嘴,“你当你是谁。人家是团长,死了老婆,带俩孩子,缺个烧火做饭的。你过去就是后妈,伺候人的。”
后妈。团长。死老婆。
三个词砸下来,我脑子转得飞快。
“男方多大?”
“你问这么多干啥。”王秀英瞪我,“人家不嫌弃你个乡下丫头就烧高香了。”
她不肯说。我自己看。
省城的路是柏油路。拖拉机开进一道铁门,门口站岗的兵抬手敬礼。里头一排排平房,墙刷得雪白,院里晾着军被,几个女人蹲在水龙头边洗菜,眼睛齐刷刷往这边瞟。
“这就是陆团长买回来的媳妇?”
“啧,黑得跟炭似的。”
“听说乡下才给三百块。这买卖做得。”
我听着。不吭声。
前世我听过太多闲话。手术台上病人没了,家属能在门口骂三天三夜。我一句都懒得回。
车停在一户院门前。
门开着。院里一个男人在磨刀。
他背对着光,一米八的个儿,军装没系扣,露出里头白背心。听见动静,抬眼。
那一眼很冷。
“陆明川。”他站起来,把刀搁下,“人接到了。”
“接到了接到了。”王秀英抢着答,“团长,人给您带来了。三百块您可答应了,今儿得给全。”
陆明川没看她。他看我。
“叫什么?”
“苏禾。”
“会做饭?”
“会。”
“会带孩子?”
我停了停。
“会。”
他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王秀英。王秀英一把抢过去,蘸着唾沫又数一遍,乐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苏大柱在旁边搓手,想说什么,被王秀英胳膊一拐,闭上了嘴。
“人我留下了。你们走吧。”陆明川说。
王秀英拉着苏大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压低嗓音,“苏禾,你可别多嘴。三百块花完了,可没你的份。”
“婶。”我叫住她。
“干啥?”
“三百块,你们一分没给我留。”我看着她,“我记住了。”
王秀英脸一僵,啐了一口,拉着苏大柱跑了。
院里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没动。
陆明川打量我,像打量一件买来的家具。他开口,声音很平。
“这个家,规矩三条。孩子不许打,我的事不许问,钱我会给你家用。做得到,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走了呢?”
“走了,三百块不退。”
我笑了一下。
“团长,我不走。”
他愣了愣。大概是没见过哪个被卖的丫头,被这么对待还能笑。
其实我不在乎这三百块。我在乎的是我自己。
我伸手在袖口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前世我兜里永远揣着听诊器。这辈子,我只有一双沾泥的手。
可这双手记得。缝合的走线,止血的力道,刀口该开在哪一道缝里。这些刻进骨头里,谁也拿不走。
“孩子呢?”我问。
“在屋。”
我往屋里走。陆明川没拦。
屋里两个小东西,一大一小。
大的男孩七八岁,抱臂靠在门框上,瞪我。小的女孩五六岁,躲在他身后,只露半张脸。
“你就是后妈?”男孩开口,声音冲。
“我是苏禾。”
“我问你是不是后妈。”
“你要非这么叫,也行。”
男孩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我妈死了,可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你敢欺负我妹,我就,我就……”他憋了半天,“我就拿开水泼你。”
小女孩在他背后用力点头。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
前世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孩子的眼睛骗不了人。这俩是真的怕。
“行。”我说,“那你就泼。泼完记得把地擦了。省得你爸回来踩一脚,再骂你笨。”
男孩张着嘴,愣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绕过他,进了灶房。
锅里是冷的。碗摞在水池里,长了毛。米缸见了底,墙角堆着几颗蔫白菜。
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带着俩没人管的孩子,日子过成这样。
我挽起袖子。
我刚把锅端起来,外头一阵乱。有人拍门,拍得门板直颤。
“陆团长!陆团长!电话!军区来的!”
陆明川冲出去。
我隔着窗户看他。他站在门口接过话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老首长犯了病?”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系扣子。
“军区急事,我出去一趟。”他撂给我一句,“孩子你看着点。”
“出什么事了?”我问。
“不用你管。”
他大步出了院门。吉普车引擎一响,卷起一路灰。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还搭在锅沿上。
老首长。犯了病。
前世我听过太多回这个词。半夜被叫走的,多半是送来急救的“首长”。能让一个团长撂下家里的事连夜跑,不会是小事。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锅还没刷。孩子还饿着。
可我的手指头,已经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那是握惯了手术刀的人才有的反应。
我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
02
锅刷干净的时候,天擦黑了。
我熬了一锅白菜疙瘩汤,贴了几个玉米饼。灶膛的火烧得旺,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我把饭端上桌。
陆嘉树站在桌边,没动。陆嘉禾躲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
“吃饭。”我说。
“不吃。”陆嘉树梗着脖子,“你做的我不吃。”
“随你。”
我坐下,自己先盛了一碗。
两个孩子瞪着我。
我喝汤,慢慢地喝。前世做手术连台,我常一天只吃一顿。饿不饿,忍得住。
汤下去半碗,陆嘉树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脸一红,把肚子按了按。
“饿了吧。”我眼皮都没抬,“饿了就吃。跟你自个儿的肚子赌气,不划算。”
陆嘉树咬着嘴唇。好一会儿,他才拉着妹妹坐下,端起碗,吃得飞快,像是怕我看见。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碗,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水响。
再出来,他端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白气。
“我说过。”他举着盆,“你敢欺负我妹,我就泼你。”
我抬眼。
那盆水离得不远。热气腾腾,是刚倒的开水。
小孩手不稳,泼过来也未必泼得准。可这一盆要是扣在脸上,够躺半个月。
“陆嘉树。”我叫他的名字。
他一愣。
“你端盆的姿势不对。”我说,“手指扣在盆沿底下,重心偏了。你没泼出去,自己先得洒一半。”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就这一瞬,我起身,绕过桌角,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
轻轻一按。
他手一麻,盆往下沉。
我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盆底,稳稳地接了过来。
一盆开水,一滴没洒。
“看清楚了。”我把盆放回桌上,“这叫泼水。”
两个孩子全看傻了。
“你,你怎么……”陆嘉树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真想学。”我重新坐下,“改天我教你。现在,先把饭吃完。”
陆嘉树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没再吭声,拽着妹妹坐下,把头埋进碗里。
外头有人敲门。
“明川哥在家吗?”
门开了,进来个年轻女人。
二十多岁,穿件浅蓝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个网兜,装着两罐麦乳精。
“我听说嫂子来了,来看看。”她笑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我是沈明珠,明川哥前妻的表妹,在卫生所上班。”
“苏禾。”
“苏禾嫂子。”她把麦乳精放桌上,“乡下日子苦,刚进城不习惯吧。有啥不懂的,你问我。”
这话听着热络,尾音却往上挑。
“不劳你费心。”我说。
“哎,你可别见外。”沈明珠挨着桌沿坐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身份,在大院里不容易。明川哥是团长,盯着他的人多。你一个乡下来的,别给他添乱就行。”
我看着她。
她笑得很周到,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前世我在医院见多了这种人。当着你的面嘘寒问暖,转头在领导面前递一句闲话。
“沈同志在卫生所,是大夫?”
“护士。”她顿了顿,“也管拿药。”
“那正好。”我点头,“明川这人看着冷,其实胃不好。他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你们当亲戚的,多劝劝。”
沈明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这话是夸她,也是告诉她:你算他的亲戚,我看得见。你越不过这个界。
门口又来了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扫了一眼桌子。
“妈。”陆嘉树喊了一声。
陆桂芳。陆明川的妈。
“这就是买回来的?”陆桂芳往我身上一扫,“瘦巴巴的,脸也黑。明川也是,图个啥。”
“图个做饭的。”我答。
陆桂芳噎了一下。
“脾气倒是不小。”她哼一声,“我告诉你,明川是团长,多少人家盯着。你要敢给他丢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妈放心。”我给她拉了把椅子,“我丢人之前,先看您脸色。”
这话软里带硬。陆桂芳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明珠在旁边接了话,“陆婶,您别气。苏禾嫂子刚来,慢慢教就是了。”
“教?”陆桂芳把包往桌上一放,“我先看看她会不会过日子。这一桌子,白菜,玉米饼。明川在外面带兵,回来就吃这个?”
“家里就这些。”我说,“米缸见底,钱还没给。”
陆桂芳一噎。
门外三三两两聚了几个女人,探头探脑。
“陆婶,这就是新媳妇?”
“我瞧啊,那手粗糙得很,怕是个干惯了农活的。”
“团长咋想的,图便宜呗。”
我把最后一个玉米饼端上桌,没理会。
这时隔壁张婶探进头来,“陆婶,我家二小子从下午就发热,烧得直说胡话,卫生所的大夫不在,您这儿有退烧药没?”
陆桂芳摆手,“我哪有。等明珠给看看。”
沈明珠站起来,“我去瞧瞧。”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苏禾嫂子乡下来的,懂的偏方多,要不一起去?”
这话是把我架在火上。
我知道她的意思。乡下人那点土法子,去了也是丢人。
“去看看。”我说。
张婶家不远。孩子躺在炕上,脸红得像块布。
沈明珠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她翻了翻眼皮,皱眉,“像是受了风寒。我回去拿点药。”
我站在炕边,没动。
我看那孩子。脸红,可鼻尖发白。嘴唇干,舌苔厚。肚子鼓鼓的,一按就哭。这两天过节,怕是吃多了肉,积住了食,化成了热。
“不是风寒。”我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我。
“孩子这两天吃了不少荤腥吧。”我看向张婶,“大便几天没解了?”
张婶一愣,“有三天了。”
“积食发热。”我说,“光退烧没用。得先把积住的东西通下去。拿点山楂、麦芽熬水,再给他揉揉肚子,从心口往下推。”
屋里静了。
沈明珠冷笑一声,“山楂麦芽?那不就是零嘴。苏禾嫂子,这可是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谁负责。”
“烧坏了脑子。”我重复了一遍,看向她,“所以要通。憋在里头的东西不下来,热就退不干净。你不懂,别乱用虎狼药。”
沈明珠脸都白了。
张婶夹在中间,左右看,最后咬咬牙,“我,我试试那山楂水。”
我没再多说。
转身往外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要是明日还不见好,怕得是肺炎了。
回到院里,天已经全黑。
陆明川没回来。
院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军区那位老首长,今儿下午在县医院就不行了。”
“可不是。省里的大夫都调过去了,一个个摇头。”
“唉,那可是程副司令,多大的官。”
我拎着空盆,站在门口。
老首长。程副司令。县医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在无影灯下缝过上千根血管,开过的颅,比这院里所有人见过的病人都多。
我捏了捏盆沿,转身进屋。
锅铲还在灶台上搁着,火早熄了。
03
后半夜,张婶拍我的门。
“苏禾,苏禾,我家二小子不行了,烧得抽起来了。”
我披上衣服就出去。
孩子身子蜷成一团,眼睛往上翻,牙关咬得死紧。
“送医院。”我抱起孩子,“现在就去。”
县医院离大院三里地。张婶的男人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往城里赶。
到了医院,我还没进门,就觉出不对。
走廊里站满了人。穿军装的,穿白大褂的,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压着声哭。
“程副司令这回是真不行了。”
“省里的大夫都来了,没一个敢动刀。”
“唉,上了岁数的人,摔一下就要命。”
我抱着孩子往里挤。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我瞟了一眼。
床上躺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灰得像纸。鼻子底下插着管,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
旁边站着个白大褂,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正跟一个军人说话。
“脑出血,出血量太大。”眼镜大夫摇头,“老首长今年六十多,这个位置,这个年纪,开颅就是九死一生。我看,还是让家属做个准备。”
军人背对着我,肩绷得笔直。
我认出了那身军装。陆明川。
“没有别的法子?”陆明川的声音哑得厉害。
“法子?”眼镜大夫叹气,“同志,我是省医院脑外科的主任。这种病人我见得多了。趁着人还有口气,见最后一面吧。”
他这话说得体面,其实就是让等死。
我怀里的孩子抽了一下。
我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那床上的老人。
心里有根弦,“啪”地响了。
“让一下。”我开口。
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我。
“你谁啊?”眼镜大夫皱眉。
“我来看病的。”我把孩子往张婶怀里一塞,“张婶,你先带孩子去儿科退烧,我一会儿过去。”
“哎你……”
我没理她,径直进了抢救室。
“同志,这是抢救室。”眼镜大夫拦我,“闲人免进。”
“病人摔了多久了?”我盯着床上的老人。
“跟你没关系。”
“摔完是不是醒过一阵?”我往前走,“醒了还能说话,认人,过了半个钟头又昏过去了?”
眼镜大夫顿住。
屋里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现在左边瞳孔比右边大,对光没反应。”我走到床头,伸手掀开老人的眼皮,“血压一百八,脉搏五十出头,呼吸慢。典型的硬膜外血肿。”
“硬膜外血肿?”眼镜大夫嗤了一声,“小姑娘,你读过几本书。”
“我读过几本。”我看着他,“比你读得多。”
屋里的人全愣住。
陆明川转过身。他看见是我,眉头死死皱起来。
“苏禾?你来干什么。回去。”
“救人。”我答。
“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没胡闹。”我盯着他,“陆明川,你听我说。老首长这是硬膜外血肿,血积在颅骨和硬脑膜之间,越积越多,压着脑子。他现在还有一口气,是因为血还没把脑子压死。再拖一个小时,瞳孔全散,神仙也拉不回来。”
“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脑外科?”眼镜大夫冷笑,“我在省医院干了三十年。”
“你干了三十年,把硬膜外血肿看成脑出血,让人回去准备后事。”我看着他,“你也配干三十年。”
眼镜大夫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放肆!”
“我放肆?”我指了指床上那个老人,“他还有救。你一句话,就把他活路堵死了。你才是放肆。”
抢救室门口,一个老太太挤进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大夫,大夫,救救他,求你们救救他。”
是程振邦的老伴。
“老嫂子。”眼镜大夫扶住她,“我们尽力了,老首长这病……”
“还有救。”我打断他。
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像抓住根救命稻草,“姑娘,你说啥?”
“我说还有救。”我一字一句,“开颅,把血放出来。晚一个钟头,就没这个命了。”
“开颅?”老太太哆嗦,“在县医院开?”
“就在这儿开。”
满屋哗然。
“县医院连台像样的麻醉机都没有!”
“这是拿老首长的命当儿戏!”
院长从人堆里挤出来,额头冒汗,“同志,你听我说,我们这儿条件有限,这个风险……”
“风险我担。”我看向他,“你只要给我一间手术室,一把钻,一把刀,一双手。”
“你担?”眼镜大夫冷笑,“你拿什么担?你有行医执照吗?出了人命,你赔得起?”
我噎了一下。
这辈子的苏禾,确实什么都没有。二十岁的乡下丫头,一张嘴,两双手。
陆明川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你凭什么?”他开口,声音很沉,“凭什么让我信你。”
我抬头看他。
“凭我见过。”我说,“凭我知道那血积在哪一侧,凭我知道钻开哪个位置能救他的命。陆明川,你怕我骗你。可你更怕的是,今晚他死在这儿,你一辈子过不去。”
陆明川的拳头一下子收紧,又松开。
老太太突然往地上一跪。
“让她试。”她哭着喊,“谁都不肯救我老头子,就她肯。让她试!出了事,我一把老太婆担着,不怪她!”
院长僵在那儿。
眼镜大夫还想拦,被老太太一个眼刀子瞪回去。
“开门。”院长咬牙,“手术室,借她。”
我转身往手术室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陆明川。”
“嗯?”
“一会儿你在门口守着。我需要什么,你给什么。我说要什么,你别问为什么。”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头。
手术室很旧。无影灯只有一个灯泡亮着,手术台是铁的,凉得厉害。
我洗手。水是凉的,肥皂是硬的。
戴手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前世我戴了十五年手套。闭上眼,我也能从一箱子器械里摸出我要的那把。
“没有电钻?”我问。
“只有这个。”护士递来一把骨科用的手摇钻。
“行。”
我把老人的头固定好。定位。消毒。
“麻醉。”
“只有局麻。”
“够用。”
我接过刀。
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满屋子人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停。
头皮,颅骨,一层一层。手摇钻在骨头上转,咯吱咯吱响。我的手不抖。
血涌出来的时候,有人“啊”了一声。
“吸引器。”我说。
“没,没有吸引器。”
“纱布。多拿。”
我一块一块地吸血,看准位置,手腕一沉。
“开了。”
一股黑红的血,从骨孔里涌出来,顺着引流管往外淌。
老人胸口的起伏,慢慢顺了。
“血压?”
“一百六,降了。”
“脉搏?”
“六十,稳了。”
我松了口气。血放出来了,脑子上的压迫解了。
我把引流管固定好,缝合,一层一层,又快又齐。
最后一个结打完,我直起腰。
后背全是汗。
麻醉的护士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活了。”
我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上的灯很亮。陆明川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成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里头,床上的老人忽然动了动。
“水……”
满屋子的人全扑过去。
“老首长醒了!”
“醒了!真醒了!”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抓着我的手直发抖。
眼镜大夫站在人堆外头,脸白得像纸。
我扶着墙,腿有些发软。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人堆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是你……救的我?”他声音很轻。
“是我。”
“你叫什么?”
“苏禾。”
老人咳了两声,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好。好丫头。”他喘着气,“我程振邦这条命,是你给的。”
我低头看他。
这人我前世只在报纸上见过。如今他抓着我的手,眼里全是活过来的光。
走廊外头,有人已经开始往回跑。消息像长了腿。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我知道,从今晚起,这城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要变了。
04
我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墙头。
院里几个女人在晾衣服,看见我,声音先停了。
“回来了。”
“哎哟,这不是救人的大功臣嘛。”
“苏禾,听说你把省里的大夫都比下去了?”
昨天还笑我黑、笑我土的那几张脸,这会儿笑得比谁都热乎。
我“嗯”了一声,进院。
张婶追过来,手里拎着一兜鸡蛋。
“苏禾,我家二小子退烧了!一夜就退干净了!你那法子真灵。”
“通了大便就好了?”我问。
“好啦好啦,天没亮就拉了一大泡,烧跟着就退了。”张婶塞鸡蛋给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少。”
我没推。我看出她是真心。
“孩子没事就好。”我说。
进屋没多会儿,院门口一阵汽车响。
陆明川回来了。
他一身军装皱巴巴的,眼里全是血丝。进门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我说。
“嗯。”
他站在那儿,好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我笑了一下,“老首长怎么样了?”
“稳住了。醒过来就问你是谁。”他顿了顿,“他说,等你得空,让你去一趟。”
“行。”
陆明川看着我,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看我像看件买来的家具。今天,他看我的时候,多了点别的。
门外,陆桂芳挎着布包进来,一进门就喊。
“明川,我听说昨儿夜里县医院闹那么大的事?省里的专家都束手,真叫人给救了?”
“嗯。”陆明川点头,“就是她。”
陆桂芳扭头看我,上下打量,嘴张了张。
“你?”她不信,“就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开脑子?”
“妈。”陆明川开口,“别说了。”
陆桂芳噎了一下,坐下来,脸色阴晴不定。
她打量我半晌,忽然换了副腔调,“苏禾啊,你要是真有本事,往后可得好好帮衬明川。别在外头瞎逞能。”
昨天她说我丢人。今天我成了功臣,我丢的人,就变成了逞能。
我没接话。
正说着,院门口又来了人。
沈明珠提着个纸包,笑盈盈地进来。
“苏禾嫂子,我来道喜了。”她把纸包放桌上,“昨儿夜里那事,满城都传遍了。”
“传成什么样了。”我问。
“传得可神了。”她挨着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说县医院的主任都看走了眼,就你一个乡下丫头,一把刀下去,把人救活了。”
“嗯。”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也有人不这么说。说呀,是老首长命大,赶巧儿赶上你自己也蒙对了。乡下那些土法子,看着灵,其实悬。真出了岔子,是拿人命垫底。”
我看着她。
她笑,“嫂子别多心,我是替你想。这院里人嘴碎,你得有个准备。”
“沈同志费心了。”我说,“替我想得挺周全。”
“那是。”她起身,拍了拍衣角,“毕竟明川哥在这院里,脸面要紧。”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添一句,“对了,卫生所那头我也打了招呼。改天你去坐坐,跟大伙儿讲讲你那土方子。”
我听出来了。
她这是要把我架到火上烤。讲偏方?讲错了,是草菅人命。讲对了,是抢卫生所的风头。
“改天再说。”我淡淡地答。
沈明珠走了没多久,院门口又闹起来。
“苏禾!苏禾啊!”
一个尖嗓子。我抬头,心就沉了。
王秀英。后头跟着苏大柱。
两人换了身干净衣裳,王秀英脸上还多抹了点粉。
“哎哟喂,我的好闺女。”王秀英一进门就抹眼睛,“娘听说你出息了,连夜赶过来的。到底是娘把你卖、把你嫁进城的,你如今有本事了,可不能忘了本。”
卖我的时候她数钱数得欢。这会儿她管我叫好闺女。
“来干什么?”我问。
“瞧你说的。”王秀英往椅子上一坐,“一家人,来看看你,不行?”
苏大柱在旁边搓手,“禾啊,爹也是为你高兴。”
“高兴完了?”我说,“门在那边。”
王秀英脸一沉,“苏禾,你这是什么话。你如今救了老首长,出了大名。人家要谢你,得谢多少东西。这钱,这脸面,可都是苏家的。你一个丫头,能担得住?得我们给你做主。”
来了。
我早料到。
“三百块。”我说。
“啥?”
“你们三百块把我卖了。”我看着她,“钱货两清。从那天起,我跟苏家,就没关系了。”
“你个白眼狼!”王秀英一拍桌子站起来,“养你二十年,三百块还嫌多?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
“我认。”我说,“我认我爹。”我看向苏大柱,“可你,”我转回去看王秀英,“不是我娘。”
王秀英脸涨得通红,抬手指我。
“行了。”
陆明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军装,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是我的家。”他走进来,站到我旁边,“她是我陆明川的媳妇。三百块是把人卖给我了。她跟你们苏家,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陆团长,你……”王秀英气焰矮了半截。
“钱,我给了。”陆明川说,“人,我留下了。你们要是来做客,我让人倒茶。要是来要钱的,出门右边,自己走。”
王秀英还想撒泼,被苏大柱一把拉住。
“走走走。”苏大柱低声劝,“别惹团长。”
两人灰溜溜出了院门。王秀英走到门口还不甘心地回头啐了一口。
我站着没动。
陆明川看了我一眼,“他们是来接你走的?”
“来要钱的。”我说,“我打发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却知道,这事没完。
王秀英那种人,吃了亏,不会认。她会找帮手。
果然,傍晚的时候,我从窗口往外看。
院墙外头,王秀英没走远。沈明珠站在她旁边,两人凑着脑袋,嘀嘀咕咕。
风把话吹断了几截,我只听见几个字。
“……没执照……”
“……举报……卫生局……”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来了。
她们要动真格的了。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离老首长出院,还有小半个月。
我低头继续缝我的扣子,一针一线,又匀又齐。
让她们去举报。我正愁这城里没人知道,我苏禾到底有几斤几两。
05
第二天中午,人来了。
一个穿灰干部服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沈明珠。
王秀英、苏大柱也来了,站在后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禾同志。”中年人亮了证件,“卫生局的,姓周。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还涉嫌夸大病情、骗取财物。我来核实一下。”
院里的人一听“举报”两个字,全围过来了。
“哎哟,这是犯了事?”
“我就说嘛,乡下丫头哪会开刀。”
沈明珠站在老周身后,掩着嘴,一脸无辜,“周同志,我可没别的意思。就是那晚的事传得太邪乎,我怕出事,才按规矩报的。”
“沈同志觉悟高。”老周点头,翻开本子,“苏禾同志,你行医多少年了?跟谁学的?”
“没学过。”我说。
老周笔一顿。
“没学过?”他抬头,“没学过医,你怎么敢给人开颅?”
“我敢,是因为我知道能救。”我说,“周同志,你查我,我不拦。可我想先问你一句。行医的规矩,头一条是什么?”
老周愣了愣,“当然是……治病救人。”
“第二呢?”
“不害人。”
“那好。”我一字一句,“那天夜里,省医院的大夫已经让家属准备后事了。我要是袖手旁观,才叫不害人?”
老周张了张嘴。
人群外头,有人嘀咕,“这话也在理。”
“可你没执照是真的。”老周定了定神,“这个不能含糊。”
“执照我认。”我点头,“可判断一个人会不会看病,光看执照,看不全。”
“那看什么?”
我没答。
就在这时,人群里“哐当”一声。
一个四五岁的小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脸憋得发紫,张着嘴,一点声都出不来。
“小宝!小宝!”一个女人从人堆里扑出来。
“噎着了!吃东西噎着了!”旁边有人喊。
沈明珠抢先一步冲过去,“让开,我是护士!”
她把孩子翻过来,照后背就是几巴掌。
孩子脸更紫了。
“你拍哪儿呢。”我一把把她扒开,“站边上去。”
“你……”
我没理她。我蹲下,从后头抱住孩子,一手握拳,顶在他肚脐上头,另一手扣住,往里往上一收。
一下。
两下。
三下。
孩子身子一弓,“噗”地吐出一颗枣核,接着哇地哭出声来。
紫脸一点点褪回血色。
女人扑上去抱住孩子,哭得直哆嗦,“小宝,小宝,你吓死娘了。”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周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
“这,这是什么法子?”他问。
“气道堵了,从底下往上顶,把东西顶出来。”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后背拍错了,越拍卡得越深。真要卡死了,人就没气了。”
老周看着我,眼神变了。
沈明珠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这是运气好。”
“运气好不好,你心里有数。”我看着她,“刚才你拍那几下,再拍下去,这孩子就没了。”
沈明珠嘴动了动,没敢还嘴。
外头又进来一个兵,手里捧着个信封。
“苏禾同志在吗?程副司令让我送来的。”
老周把信封接过去,抽出来看。
里面是一张纸,盖着军区的章。
老周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越看越沉。
“程副司令亲笔。”他抬头,声音都变了,“他说,那晚他这条命是苏禾救的。还附了一份省医院脑外科几位专家的联名意见,写得明白,那台手术,判断和刀法,都是行家水准。”
人群哗的一声。
“省里专家都认了!”
“那还能有假?”
老周合上本子,站起来,冲我伸出手。
“苏禾同志,是我查得不细。举报的人,另有居心。”他扫了沈明珠一眼,“执照的事,我回去就替你办。这样的人才,县里留不住,是县里的损失。”
“谢谢周同志。”
“客气什么。”老周握了握我的手,压低声音,“县医院正缺人。你愿不愿意去?我给你递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答,人群外头一阵骚动。
陆明川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军装,身后还跟着个卫兵。
“怎么回事。”他开口。
“有人举报苏禾同志无证行医。”老周答,“查清楚了,是诬告。”
陆明川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的脸白得像纸,往王秀英身后缩。
“沈明珠。”陆明川的声音很平,“苏禾是我媳妇。”
“明川哥,我,我也是为你好……”
“往后这院门。”陆明川没看她,一字一句,“你不用再来了。”
沈明珠的脸彻底垮下来。
王秀英在后头拉她,“走,先走。”两人灰溜溜往外溜。苏大柱低着头,跑得比谁都快。
老周收拾公文包,临走又回头,“苏禾同志,县医院的事,你考虑考虑。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好。”
人散了。
院里只剩下陆明川和我。
他走过来,站定。
“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你能做手术。”他看着我,“你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这些本事。你瞒着我们所有人。”
我抬头看他。
“我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他没笑。
“陆明川。”我叹了口气,“这本事,是我自己的。从哪儿来的,眼下说了你也不信。等哪天我攒够了底气,再告诉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行。我等你。”
我转身进屋。
路过窗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院子对角的墙根底下,沈明珠没走远。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我门口那个药箱,看了很久。
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嫉妒,是狠。
06
县医院给了我半间诊室。
第一天开诊,队排到了院门口。
“苏大夫,我这腰疼了三年,西医都说没法子。”
“苏大夫,孩子总咳,夜里喘不上气。”
“苏大夫,我这眼睛看不清了,还能治吗?”
我一个个看。问,摸,听,判断。
有个老太太,县医院的大夫说是老寒腿,越治越重。我撩开她的裤腿,按了按脚背,一按一个坑。
“不是寒腿。”我说,“是心上的毛病,水排不出去,积在下头。腿肿只是表。”
主任在旁边听见,脸一红。他拿听诊器一听,愣住。
“还真,真是心衰。”
“利尿,强心,慢慢来。”我写了张方子递过去,“先把这个肿消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苏大夫,你这本事,怎么窝在乡下这么多年。”
我没答。
有些事,没法跟他说。
日头偏西,我收拾东西回家。
推门进院,就觉得不对。
陆嘉禾躺在炕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陆嘉树蹲在炕边,一个劲儿地给她擦汗。
“怎么了?”我把包一放。
“妹妹从晌午就烧。”陆嘉树声音发急,“哭了好几回,喊头疼。”
我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烫手。
“量过没有?”
“没有体温计。”
我俯下身,贴着她的胸口听了听。呼吸又急又浅,一吸气,鼻翼一扇一扇。
我心里一沉。
“嘉禾。”我叫她。
孩子迷迷糊糊睁眼看我,眼神都是散的。
“别怕。”我捏了捏她的手,扭头对陆嘉树说,“去把你奶奶叫过来。再烧一壶热水,多拿几条毛巾。”
陆嘉树愣着没动。
“快去。”
他撒腿就跑。
这是肺炎。孩子小,来得快,烧得又凶。这种病在八零年代,是要死人的。
陆桂芳赶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毛巾敷上孩子的额头和腋下。
“这是怎么了?”陆桂芳扑到炕边。
“肺上有炎症,烧得厉害。”我说,“得先把体温压下去,再吃药。”
“那快送医院啊!”
“送。”我说,“可烧没退之前,路上颠一颠,孩子受不住。先救命。”
陆桂芳看着炕上小小的孙女,腿都软了。
“苏禾,你,你可得想想办法。”她声音发颤,“她娘走得早,这孩子命苦……”
“我知道。”我换下毛巾,“妈,你烧水就行。孩子交给我。”
这一句“妈”,我喊得自然。陆桂芳愣了一下,没应,抓起水壶就去了。
我守了一整夜。
一条一条换毛巾。一勺一勺喂水。孩子烧得说胡话,手乱抓。
我握住她的手。
“我在。”我说,“别怕。”
后半夜,孩子忽然安静了。我一惊,探她鼻息。
还在,还匀。
是烧退下去。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天蒙蒙亮,陆嘉禾动了动,睁开眼。
她看见我。
看了很久。
“你,一夜没走?”她声音又哑又轻。
“没走。”
她的小手,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
“妈。”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我难受。”
我没说话。
前世在手术台前,我从不掉眼泪。见惯了生死,心早硬了。
可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难受就睡。”我掖了掖被角,“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孩子闭上眼,攥着我的衣角,睡了。
我坐在炕边,没动。她攥着,我也没抽。
天亮时,门吱呀一声。
陆明川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听见信儿,连夜赶回来的,鞋上全是泥。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就那么看着炕边。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睡着的小女儿。
“人没事了。”我说,“烧退了。肺炎,接下来得吃几天药。”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该早回来的。”
“你有任务。”
“任务是任务。”他走进来,声音低,“家里出了事,我却不在。”
“你在不在,我都守得住。”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僵掉的肩膀,“她是你闺女,也是我闺女。”
陆明川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把我肩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你也歇会儿。”他说。
“我不累。”
“累了就说。”他顿了顿,“往后,你不是一个人。”
这话很短,却比什么漂亮话都扎实。
我没接,转身去给孩子煎药。
院门口又有人敲门。
“嫂子,嘉禾病了?我来看看。”
沈明珠。手里提着个饭盒。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费心。”我挡在门口,没让她进,“孩子刚退烧,怕吵。”
“我就看一眼。”她踮脚往屋里瞧,笑意不达眼底,“我给嘉禾熬了点粥。”
“粥我熬了。”我说,“你要是得空,回卫生所帮我把上回的药对照单核一核。”
我一提药,她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我改天。”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急。
我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我掀开盖子闻了闻。没问题。
可我记住了她刚才探进屋里时,眼睛落的地方。
不是炕上的孩子。
是我搁在桌上、没合严的药箱。
我回屋,把药箱抱起来,锁进了柜子。
晚饭后,陆明川坐在院里擦枪。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明川。”
“嗯。”
“沈明珠这人。”我看着他,“你是信她,还是信我。”
他手上没停。
“信你。”
“那就好。”我点头,“她这两天,眼神不对。”
陆明川把枪搁下,转头看我。
“你怀疑她。”
“我不是怀疑。”我说,“我是知道。有些人心里的坏,藏不住。我见过太多。”
陆明川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盯着。”
我抬头看天。
风起了。
我总觉得,这风里带着点什么。
不是好事。
而在城的另一头,沈明珠回屋,没点灯。
她摸黑翻出一本卫生所的药品登记,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页往下看。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07
那晚我在诊室坐到很晚。
桌上的药箱,我提前换过了。真药早就锁进柜子,桌上摆的这只,是空的。箱子底下,我拿粉笔头画了个不起眼的圈。谁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明川说他要盯着。
我知道他会来。
子时刚过,窗户外头有影子一晃。
我没动,趴在桌上,装作睡着了。
门被人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熟门熟路,径直走到桌边。
我眯着眼,看见一只手伸向药箱。
就在那只手碰开箱盖的一瞬,我开口。
“沈明珠。”
她的手僵在半空。
灯“啪”地亮了。
陆明川从里屋出来,老周从门后进来,两个兵堵住了窗。
沈明珠站在桌子前,手里捏着个小纸包。脸白得像墙。
“动啊。”我站起来,“接着往下放。”
“你,你们设套!”她往后退。
“我不设套,你还真当我是软柿子。”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包,“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纸包往身后藏,“我只是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
“我,我……”
老周走上前,一把把纸包夺过来,打开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毒鼠强。”他抬头,眼睛里全是火,“苏禾同志,这是个要命的量。”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沈明珠尖叫,“是她让我来的!是她让我帮她抓药!”
“我让你来的?”我笑了,“沈明珠,你编瞎话也不打草稿。深更半夜,你翻墙进来,是替谁抓药?”
“我……”
“你手里这包东西,卫生所的库房有登记。”我一步步走近,“今儿下午谁领的,领了多少,白纸黑字。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对?”
沈明珠嘴唇直抖。
“还有。”我指了指她右手的一个小指头,“你抓这药的时候,手上沾的粉没洗净。指甲缝里,还是白的。”
她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晚了。
“老周。”我看向老周,“验她手指。”
老周捏住她的手腕,往灯下一照。
指甲缝里,一层细白的粉。
“人赃并获。”老周沉声道,“沈明珠,跟我走一趟。”
“不,不是我要害人!”沈明珠忽然疯了似的喊,“是王秀英!王秀英收了我的钱,她帮我望风,她让我干的!”
屋里一下静了。
我早猜到。
门被推开,王秀英瘫在门槛外头,脸都绿了。
“你个贱人,你血口喷人!”
“街口的老赵头看见你跟我递钱。”沈明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赖不掉!”
王秀英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我看着她。
她卖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数着钱,笑得比谁都欢。
“王秀英。”我说,“三百块卖我,如今又收钱害我。你图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周。”我转向老周,“下毒害人,教唆从犯,这两条,够不够送进去?”
“够。”老周点头,“够蹲几年了。”
沈明珠和王秀英被架了出去。
走到门口,沈明珠回头,眼睛血红。
“苏禾,你别得意!你一个乡下来的,能风光几天!”
“风光几天,不用你操心。”我说,“你在里头,好好数日子。”
人被带走了。
诊室里只剩我和陆明川。
我走到药箱前,看着那个粉笔画的小圈。
“她没发现。”我轻声说,“药我早换过了。今晚病房里那位老同志喝的,是白开水加了糖。”
陆明川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我早说了,我会盯着。”他说。
“嗯。”
“苏禾。”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
“从今往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这个家,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前世我这辈子,报喜不报忧,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扛。手术台前一站十几个钟头,没人问过一句累不累。
可眼前这个人,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陆明川。”我看着他,“你这是要娶我,还是已经娶完了?”
他愣了一下,耳根红了。
“三百块都花了。”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还想我再花一次。”
我笑了。
第二天,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沈明珠下了毒,王秀英收了钱,两个人一起被公安带走。苏大柱躲在人堆后头,一句话不敢说,最后灰溜溜卷了铺盖,回了乡下。
院里的人看我,眼神全变了。
“苏禾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明川有福气。”
“当初谁笑人家土来着?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正说着,程振邦来了。
他拄着拐,老首长坐吉普车来的。一下车,满院人都站直了。
“苏丫头。”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洪亮,“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往后在这城里,谁要敢给你使绊子,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首长言重了。”我说。
“不重。”他拍着我的手,“你这样的人,埋没了可惜。县里那点地方,留不住你。等你把这边的事理顺了,我替你往省里递句话。”
我心里一动。
省里。
那可是大地方。
陆明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是骄傲。
傍晚,两个孩子从学校回来。
陆嘉树一进门就喊,“妈!”
喊完了,他自己愣了。
屋里五个大人全看着他。
他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我叫顺口了。”
陆嘉禾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妈,哥也叫了。那我们,是不是就能一直有了?”
我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有。”我说,“一直有。”
陆明川站在门口看着,没进来。
可我看见,他转过身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铁打的汉子,也有软的时候。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只盖了个帝都的邮戳。
我拆开。
里面一张薄纸,几行钢笔字,写得又稳又冷。
落款那个名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是我前世,早就死了的未婚夫。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禾,我知道你没死。”
我捏着信纸,手很稳。
窗外,陆明川在院子里劈柴。孩子们在追一只蝴蝶。日子正好。
我把信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帝都。
看来有些旧账,得回去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