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让我远离好看的男人。
“男人长得越俊,心就越黑,嘴就越甜,骗完你就跑。”
从我记事起,她就拿着画本指给我看:
“这种剑眉星目的,渣!这种唇红齿白的,骗子!”
于是及笄那年,我选了一个,丑到整座京城,没有姑娘敢嫁的男人。
新婚夜,他拉着我的手说:
“放心,我虽然丑,但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直到某天深夜,皇宫密旨送到家门口,太监跪了一地。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刻,终于明白,什么叫“祸国殃民之姿。”
第二天一早,我娘扛着菜刀,带着我们,杀进了皇宫大门。
御林军都没拦住。
1
我娘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让我远离好看的男人。
打我记事起,她就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画本,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禾儿你瞧,这种剑眉星目的,渣,十个里头九个渣,剩下那一个,渣中之渣。”
“这种唇红齿白的,骗子,专挑小姑娘下手,骗完就跑。”
“还有这种,桃花眼,薄嘴唇的。”
她把画本往桌上一拍。
“这种最毒,看一眼就能让你魂都没了,等你回过神,他早带着你的嫁妆跑到天边去了。”
我爹就坐在旁边喝茶。
他长得方脸塌鼻,五官往宽了长,看着就老实。
我娘看了他一眼,语气柔了下来。
“你瞧你爹,模样虽不出挑,但踏实,知冷知热,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我爹被夸得耳根发红,闷声说了句。
“你娘说得对。”
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了一个理,男人越丑越可靠。
这个理,我奉行了十五年。
及笄那年,京城里头媒婆踏破了好几家的门槛。
有人给我说了翰林院的赵公子,生得一表人才,诗词了得。
我娘还没听完,菜刀就拍在了桌上。
“一表人才?那就是个祸害,不见。”
又有人说了武将家的周家二郎,虎背熊腰,面相端正。
我娘歪头想了想。
“端正?端正就是离好看不远,不见。”
媒婆都快哭了。
“夫人,您这标准,是要挑丑的不成?”
我娘一拍大腿。
“对,就挑丑的,越丑越好!”
于是消息传出去,整座京城的人都在笑话晚禾家。
直到有人提了一个名字。
萧珩。
城南萧家的独子,父母早亡,靠祖上留的几亩薄田过日子。
这人旁的不说,就一样,丑。
丑到什么地步呢?
媒婆形容的时候,嘴角都在抖。
“面上坑坑洼洼的,像是小时候出过天花,眼睛倒还算有神,可架不住那张脸……姑娘,全京城,没有一个女子肯嫁他。”
我娘听完,两眼放光。
“就他了。”
我没有反对。
我娘说的话,从来没错过。
成亲那天,盖头下面我什么都看不见。
拜堂的时候,他的手握住了我的。
粗糙,微微发抖,带着一点汗意。
那只手握得很小心,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入了洞房,喜婆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他走过来,步子慢,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伸手,掀了盖头。
我抬眼看他。
确实丑。
脸上疤痕纵横,右颧骨处一块暗色的胎记,鼻梁也不算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张脸上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你……真好看。”
我耳朵一热。
“你也……还行。”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疤痕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他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
“禾儿,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你肯嫁我,我这辈子都记着,我虽然丑,但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安稳。
迷迷糊糊间,我觉得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我。
半梦半醒里,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
不是乡下汉子身上该有的味道。
像松柏,又像宫里才有的龙涎香。
但我太困了,翻了个身,没往心里去。
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舒服得多。
萧珩这个人,虽然丑,但手脚勤快,嘴也甜。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等我醒的时候,灶上已经温着粥了。
白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散,圆圆整整地浮在碗中央。
我娘来看过一次,检查了灶台,检查了院子,最后检查了萧珩的脸。
盯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嗯,丑得踏实,我放心了。”
萧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娘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待我闺女,不然我那把菜刀可不是吃素的。”
“是,岳母大人。”
他答得又快又响,跟军营里应号令似的。
我娘走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
“你怕我娘?”
“不怕。”他说得很快,然后停了停,“有一点点。”
我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像一碗温好的白粥。
可慢慢地,我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件,是他的手。
他说自己是种地的出身,可那双手虽然粗糙,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握惯锄头的手。
倒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的。
第二件,是他读书。
有天我在屋里缝衣裳,他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
我随口问了句。
“你识字?”
“识一些,小时候跟邻村的先生学过几个字。”
可那本书我瞥了一眼,是本《资治通鉴》。
邻村先生教这个?
第三件,最奇怪。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他的书房,门虚掩着。
里头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
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迹端正,笔锋凌厉。
这不是认识“几个字”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右颧骨那块暗色的胎记,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
像是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面。
但他很快侧过头,笑了笑。
“怎么起来了,外头凉,快回去睡。”
他起身过来,很自然地挡住了桌上的东西,顺手拿起旁边的外衫披在我肩上。
“我练练字,写得丑,怕你笑话。”
我裹着他的外衫回了屋,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被面上。
我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那块胎记的边缘,为什么会翘起来?
可第二天一早,他又跟往常一样,端着粥站在灶前,冲我笑。
“今天加了红枣,你尝尝甜不甜。”
脸上的疤和胎记都好好的,平平整整,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咬了一口枣。
甜的。
大概是我看花眼了吧。
那天傍晚,萧珩出门说去买盐。
走之前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早点歇着,别等我。”
可他走后不到一炷香,院门被人拍响了。
拍门声急促,带着一股不寻常的紧迫。
我走过去,隔着门问了一声。
“谁?”
门外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来。
“萧公子可在家?”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阴柔,拖长了尾音。
像是……太监。
3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五个人。
为首那个穿着宝蓝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面白无须,双手交叠在袖中。
他身后四个人,着甲,佩刀。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找谁?”
那太监打量了我一眼,神情从傲慢变成了迟疑。
“这位是……萧公子的家眷?”
“我是他娘子。”
太监的表情变得很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烦请萧公子出来接旨。”
“他不在家,买盐去了。”
太监的脸僵住了。
身后一个甲士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
太监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
“那……我们进去等?”
我挡在门口没让。
“你们是什么人,拿什么东西,先说清楚。”
太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什么。
“姑娘,这是宫中密旨。”
“宫中密旨。”
我没动。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压根没反应过来这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我们家最大的官,是村头的里正,还是我爹的远房表叔。
正僵着的时候,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萧珩拎着一包盐,快步走过来。
看见门口这几个人,他脚步一停。
太监转过身,看见他的那一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四个甲士齐刷刷地单膝落地。
巷子里的土被甲胄磕得扬起来一层灰。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我手里的门框差点没抓住。
太子?
殿下?
萧珩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包盐。
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转头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很深的东西。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下,圣上口谕,东宫之祸已清,请殿下即刻回宫。”
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东宫、什么祸、什么清不清的,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我只看见萧珩慢慢抬起手,摸到了自己右颧骨的位置。
那个胎记。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将那块东西揭了下来。
不是胎记。
是一块极薄的皮革,用特制的胶贴在脸上。
揭下来的那一瞬间,整张脸像被擦去了一层灰。
然后那些疤痕、那些坑洼,一块接一块地被他揭下来。
每揭一块,底下就露出一寸干净的皮肤。
最后一块落下的时候,暮色里站着一个人。
剑眉入鬓。
鼻梁高挺。
薄唇微抿。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星辰。
那张脸干净到不像真的,五官精致到像是画出来的。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是我那个……丑夫君?
我娘的画本在我脑子里哗啦哗啦地翻。
“剑眉星目的,渣。”
“唇红齿白的,骗子。”
“桃花眼,薄嘴唇的,最毒。”
全中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禾儿,听我解释。”
他的手跟新婚那夜一样,有一点发抖。
但这张脸。
这张该死的脸。
我想起了那天夜里那股龙涎香。
想起了那些修长的手指、那笔凌厉的字迹、那本《资治通鉴》。
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
我盯着他,胸口砰砰地跳。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比起这些,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娘。
我娘说过,如果有一天发现女婿是个好看的。
她原话是什么来着?
“老娘提着刀,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剁了。”
我咽了口唾沫。
“萧珩,你你你!”
“我娘明天会来送菜。”
4
太监和甲士被萧珩打发到巷口等着。
院门一关,就剩我们两个。
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拎着那包盐,脸上的伪装全揭了,月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我不太敢直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好看了,看久了心跳得慌。
“禾儿,你先别急,听我说。”
他把盐放下,走过来要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三年前东宫出了变故,有人要害我,父皇让我假死避祸,藏到民间,”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懂,“面具是宫中暗卫做的,贴上去之后跟真的一样,就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来。”
“所以你是故意扮丑的。”
“故意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你奇丑无比。”
“是。”
“然后故意娶了一个,专门挑丑夫君的傻姑娘?”
他没敢接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看他。
月光底下,这张脸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娘的渣男图鉴在我脑子里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条都在疯狂报警。
“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他蹲下来,仰头看我,眼睛亮得过分,“我说过不让你受委屈,这句话是真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你说你丑。”
“……那句是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乱得像被搅了的浆糊。
我想生气,可看着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的样子,那双眼睛跟新婚那夜一模一样,亮亮的,小心翼翼的。
气又撒不出来了。
我站起来。
“你今晚睡院子。”
“不许进屋。”
“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禾儿,你娘那边……”
“你自己想办法。”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
隔着门板,听见他在外头长长叹了口气。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摘面具的那个画面。
一块一块揭下来,像剥开一层壳,里头藏着的那张脸,精致到让人心慌。
被骗了。
被骗了整整三个月。
可他每天给我煮的粥是真的,替我掖的被角是真的,被我娘吓得缩脖子也是真的。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哎呀,烦死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推开门,看见他真的坐在院子里。
背靠着那棵枣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
地上铺了一层枣花,他就坐在枣花堆里。
月亮挂在树梢头,照着他的侧脸。
好看得不像话。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拿了条毯子,走过去扔在他身上。
他一下子醒了。
“禾儿?”
“别冻着了,你死了我还得守寡。”
他拿着毯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戴着面具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
可搁在这张脸上,杀伤力翻了十倍不止。
我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别笑了。”
“好,不笑。”
身后闷闷的笑声还是传过来了。
我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冷静,晚禾。
他是太子,你是村姑,这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而且。
我娘。
我娘说的是明天来送菜。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禾儿!你男人呢!”
我娘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炸开。
她居然提前来了。
5
我冲出屋的时候,看到的场面是这样的。
我娘左手拎着一篮子青菜,右手拎着一把菜刀,站在院门口。
萧珩抱着毯子站在枣树底下,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那张没了面具的脸,在月光下亮得跟一盏灯笼似的。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然后我娘手里的菜篮子掉在了地上。
青菜骨碌碌滚了一院子。
她盯着萧珩,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你……你谁?”
萧珩的笑僵在脸上。
“岳……岳母,是我,萧珩。”
我娘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剑眉星目。
唇红齿白。
桃花眼,高鼻梁。
她的菜刀举起来了。
“你把我女婿怎么了!”
“岳母,我就是您女婿。”
“放屁!我女婿丑得很,你这个狐狸精!从哪冒出来的!”
“娘!”我冲过去拦,“他真的是萧珩!他之前是戴了面具!”
我娘愣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菜刀举得更高了。
“戴面具?好啊!好一个骗子!”
她绕过我直奔萧珩。
萧珩转身就跑。
太子殿下轻功不错,绕着枣树跑了三圈,菜刀始终离他后背三寸远。
“岳母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我说什么来着,长得好看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是好东西!”
“你还顶嘴!”
菜刀擦着枣树干剁下去,树皮削掉一块。
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娘你先把刀放下!”
“放不下!今天不把这个骗子剁了,我晚禾家的门风都要被他败坏了!”
萧珩跑着跑着被地上的青菜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菜刀堪堪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院墙上。
嗡,地响了一声。
院子安静了。
我娘的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萧珩抱着头蹲在地上。
三个人都喘着粗气。
萧珩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菜刀,又看了看我娘,扑通一声跪下了。
“岳母在上,我确实骗了禾儿,也骗了您,是我的错。”
他跪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但我对禾儿的心是真的,从成亲那天起,每一天都是真的,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求您别把禾儿带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娘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谁。”
“萧珩。”
“不是,你真正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
“当朝太子。”
我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我。
“禾儿,你嫁了个太子?”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我娘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然后她走到墙边,一把拔下菜刀,重新握在手里。
“太子怎么了,太子骗我闺女就不用还了?”
她走到萧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听好了,你现在是太子也好,是皇帝也罢,我闺女要是受了半点委屈。”
她拿刀背拍了拍他肩膀。
“老娘一样剁了你。”
萧珩跪在地上,重重点头。
“是,岳母。”
就这时候,巷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太监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甲士。
太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墙上有刀痕,地上有青菜,太子殿下跪着,一个中年妇人手持菜刀。
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殿……殿下?”
萧珩头也不回。
“等着。”
太监看了看菜刀,咽了口口水。
“殿下,圣上催得急,天亮之前必须进宫。”
我娘转过头,看着太监。
太监下意识退了半步。
“进宫?”我娘把菜刀往腰间一别,“行,我也去。”
太监的脸白了。
“夫……夫人,宫中规矩。”
“什么规矩能大过老娘的闺女?”
她弯腰把地上的青菜捡起来,塞回篮子里,一手菜篮一手菜刀,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我。
“走吧,老娘倒要看看,这皇宫是个什么地方。”
6
天还没亮透,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朱红色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轻响。
萧珩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来扶我。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下面,跟画上的人一样。
我的手搭上去,他握紧了。
“别怕,有我在。”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马车另一边,我娘跳了下来。
一手菜篮,一手菜刀,腰杆挺得比宫墙还直。
宫门口的御林军看见她,整齐划一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太监慌了,小跑过去。
“这位夫人是太子妃的生母,自己人,自己人!”
“太子妃?”领头的御林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手里的菜刀,“那这刀……”
“切菜用的。”我娘说。
“可宫中不许携带利器。”
“这不是利器,这是菜刀,我来给闺女做饭的。”
御林军面面相觑。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开了口。
“让她带着。”
“殿下,这不合规矩。”
“她是我岳母。”
这句话说出来,御林军居然真的让开了。
大概是因为萧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连御林军都不敢忤逆的东西。
我娘扛着菜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皇宫。
一路上,太监走在前面引路,经过的宫人全都停下来行礼。
他们冲萧珩行礼的时候,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我娘。
确切地说,是飘向她手里那把反着晨光的菜刀。
“这是什么地方?”我娘左看右看。
“这是御花园,”太监陪着笑脸,“夫人若是喜欢花草。”
“花花草草的有什么用,这地能种菜不?”
太监噎住了。
我走在萧珩旁边,低声问他。
“你让我娘带刀进来,不怕御林军参你?”
他看了我一眼。
“参就参吧,总比你娘在宫门口动手好,我怕她真砍人。”
这倒是实话。
走到一处大殿前,太监停下了脚步。
“殿下,圣上在崇政殿等着,请殿下入内觐见。”
萧珩整了整衣襟,转头看我。
“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先去见父皇,不会太久。”
“好。”
他又看了看我娘,张了张嘴,显然想说“岳母您也在外面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娘正拎着菜刀打量崇政殿的大门,眼神里写满了“这门板厚不厚,砍得动不砍得动”。
萧珩走进去了。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读出来了。
“等我。”
我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晨风灌进袖子里,有点凉。
我娘站到我身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抱着胳膊。
“禾儿。”
“嗯。”
“你跟娘说实话,这三个月,他对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
想起每天早上温在灶上的白粥,想起他深夜替我掖被角,想起他被我娘吓得缩脖子的样子。
“好。”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长得好看的,也有好人?”
“……可能吧。”
“那我的渣男图鉴。”
“别扔,留着万一用得上。”
我娘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殿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萧珩。
是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眉眼之间跟萧珩有六七分相似,但多了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一群大臣,鱼贯而出。
那人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落在了我娘身上。
然后落在了菜刀上。
太监在旁边附耳说了几句。
那人挑了挑眉。
“你就是珩儿的岳母?”
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握紧了刀柄。
“你就是他爹?”
7
空气凝住了。
崇政殿门口,文武大臣们的脚步全都停了。
一个村妇,拎着菜刀,对着大齐天子问“你就是他爹”。
这场面,大齐开国百年没有过。
萧珩从皇帝身后挤出来。
“岳母。”
“闭嘴,”我娘头也不回,“我跟你爹说话,没你的事。”
萧珩把嘴闭上了。
当朝太子,乖得像个鹌鹑。
皇帝打量着我娘,目光在菜刀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你就是那个……听说要剁了朕儿子的人?”
他看了萧珩一眼,萧珩缩了缩脖子。
“我不光要剁他,”我娘把菜刀往身前一横,“我还想问问你,堂堂皇帝,让自己儿子戴个丑面具去骗人家姑娘,你这当爹的不管管?”
大臣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个白胡子老头差点把自己的朝笏掉了。
皇帝的眉毛挑起来。
不是怒,倒像是意外。
“骗?朕让他去避祸保命,这叫骗?”
“保命就保命,干嘛拖上我闺女?你儿子缺媳妇,满京城挑就是了,非得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丫头。”
“这……”皇帝转头看萧珩,“珩儿,你没跟你岳母解释?”
萧珩的声音很小。
“还没来得及。”
“你看看你,”皇帝摇了摇头,“办事不牢靠。”
“他办事牢靠不牢靠我不知道,”我娘上前一步,大臣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把闺女嫁给一个丑的,安安心心过日子,结果你们爷俩在背后唱大戏,拿我们娘俩当傻子耍。”
她用刀背指了指皇帝。
“你是皇帝,了不起,可我闺女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不比你那龙椅便宜。”
整个殿前鸦雀无声。
一个太监小声提醒。
“夫人,御前不可持刀。”
“我就持了,你咬我?”
太监缩回去了。
皇帝盯着我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有意思,”他转头对身边的大臣说,“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头一回被人拿菜刀指着鼻子骂。”
大臣们不敢接话。
皇帝收了笑,正了正脸色。
“亲家母。”
我娘一愣。
大概是没料到皇帝会用这个称呼。
“珩儿避祸的事,确实是朕安排的,细节他自己去跟你闺女交代,朕不插手,但有一桩事朕得说清楚。”
他看向萧珩。
“这门亲事,珩儿自己求的,朕没逼他。”
我转头看萧珩。
萧珩耳根发红,低着头不吭声。
“他避祸那阵子,朕派人盯着,本来只是让他安安分分躲几年,谁知他自己跑去求了这门亲,回来跟朕说。”
皇帝学着萧珩的语气。
“‘父皇,儿臣想娶那个姑娘,求父皇成全。’”
萧珩的耳朵红透了。
“父皇,您别说了。”
“怎么,怕你媳妇知道?”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他是自己求的这门亲?
不是为了避祸随便找的?
我娘也愣了一下,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皇帝。
菜刀放下来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算他自己求的,骗就是骗了,”我娘嘴上不饶人,但语气已经软了三分,“你是他爹,回头得让他给我闺女赔罪,正正经经地赔。”
“行,”皇帝痛快得很,“怎么赔,你说。”
“这我得想想。”
“慢慢想,不急。”
皇帝说完,看了看我,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这就是禾儿?”
“嗯。”萧珩走到我身边,挡了半步,好像怕他爹吓着我。
皇帝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不错,眉眼干净,配我儿子正合适。”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陛下。”
“叫父皇。”
我嘴巴张了张,没叫出来。
萧珩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掌心是温的。
这一幕被我娘看见了,她哼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皇帝吩咐人带我们去东宫安置,大臣们散去。
可我们还没走出多远,后头一条长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
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迎面走来,为首那个穿着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哟,这就是太子新娶的民间夫人?”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慢慢扫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然后落在我娘手里的菜刀上。
笑意更深了。
“还带着厨娘呢?”
8
我还没开口,我娘先说话了。
“谁是厨娘?”
那女子微微歪头,身后几个宫装女子跟着笑起来,笑得很轻,很规矩,但每一声都带着刺。
“我这不是夸您嘛,太子府上的人,连做饭的都随身带着刀,多有排场。”
太监在旁边小声跟我说。
“那是德妃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我点了点头。
德妃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就是你?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拈了拈我的袖口。
“这料子,是外头集市上的粗布吧,宫里的裁缝怕是见都没见过。”
身后的宫装女子们又笑了。
我没动。
不是不想还嘴,是我确实穿得不好。
出门急,身上还是家里那件旧衣裳,洗了多少遍,边角都起毛了。
德妃看我不说话,笑意更浓了。
“太子殿下什么身份,配的该是世家名门的贵女,如今倒好,娶了个……”
“你说完了没有?”
我娘上前一步。
德妃的话断在嗓子眼里。
我娘个子不高,但往那一站,气势比德妃头上的金步摇还亮。
“你是谁我不管,你在宫里多大的脸面我也不管,但你站在这指着我闺女的衣裳说三道四。”
她把菜刀翻了个个儿,刀面冲着德妃,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你配吗?”
长廊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德妃的笑僵在脸上。
她身后的宫女们全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闺女穿粗布怎么了,粗布是她自己挣的,干干净净,不偷不抢,你瞧瞧你身上这绫罗绸缎,哪件不是民脂民膏?穿着别人的血汗钱笑话我闺女的旧衣裳,你这脸皮是城墙拐角,拐了好几道弯才长出来的吧。”
我咬着嘴唇忍笑。
德妃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你……你一个村妇,也敢!”
“村妇怎么了,村妇养出来的闺女,你家太子求着要娶。”
这句话一出来,德妃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萧珩。
萧珩站在一旁,表情淡淡的。
没有帮腔,没有劝阻,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德妃咬了咬牙。
“太子殿下,你岳母在宫中持刀,对嫔妃无礼,你就不管管?”
萧珩看了她一眼。
“德妃娘娘先出言不逊在前,我岳母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再者,我妻子穿什么衣裳,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事,劳不到娘娘操心。”
德妃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
“娘娘若是无事,我们先去东宫了。”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走吧。”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我肩上。
动作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外袍是上好的锦缎,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气息。
我裹着那件袍子,心里的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德妃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甩袖走了。
她身后的宫女们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去,不敢回头看。
我娘看着她们走远,哼了一声。
“什么德妃不德妃的,就一个欺软怕硬的。”
然后她扭头看萧珩。
“刚才那番话,还算有点人样。”
萧珩如获大赦。
“谢岳母夸奖。”
“谁夸你了,少给自己贴金。”
我娘嘴上骂着,步子却跟上来了。
三个人往东宫的方向走。
太监在前面引路,宫人在两侧行礼。
萧珩走在我左边,我娘走在我右边。
我被夹在中间,身上披着他的袍子,闻着松柏和晨露的味道。
好像也没那么糟。
到了东宫门口,里头早有人收拾好了。
庭院不大但干净,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暖黄的光落了一地。
萧珩让人给我娘安排了最好的厢房,又亲自去厨房盯着备饭。
我娘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榻上的被褥,又掂了掂桌上茶盏的分量。
“嗯,不算太差。”
能得我娘一句“不算太差”,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我在窗边站着,看见院子里萧珩正端着托盘往这边走。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走路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步子轻快,像家里那条被摸了肚皮的大黄狗。
托盘上摆着三碗粥。
还是白粥,还是卧了荷包蛋。
跟在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晚上我娘睡了,我坐在自己屋里发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去开门。
萧珩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给你的。”
我打开木盒。
里头是一件衣裳。
月白的缎面,绣着浅金的忍冬花纹,针脚细密到看不出接缝。
不是那种张扬的华贵,但料子一过手就知道,是最上等的。
“什么时候备的?”
“进宫之前让人送去裁缝那里的,连夜赶出来的,怕你在宫里被人看轻。”
我捏着那件衣裳,手指收紧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说闲话。”
“嗯。”
“所以你提前备好了。”
“嗯。”
他站在门外,月光勾着他的侧脸,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禾儿,委屈你了。”
我抱着木盒,退了半步。
“你少对我笑。”
“为什么?”
“因为你一笑,我就没法生你的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笑得比月光还亮。
“那我天天笑。”
“滚。”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他的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得逞的味道。
我靠着门板,把脸埋进那件月白的衣裳里。
松柏香。
跟他身上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太监来传话。
说是皇后娘娘要在凤仪殿设宴,请太子妃过去相见。
太监笑眯眯的,但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妃既入了宫,这规矩礼数,总该学一学。”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
“我陪你去。”
太监摇头。
“殿下,皇后娘娘说了,这是内宫家宴,太子殿下,不必出席。”
9
萧珩站在东宫门口,没有松手。
太监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催。
“禾儿,你要是不想去,我去跟父皇说。”
我看着他。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有一层我没见过的冷意。
这不是那个在院子里被我娘追着跑的萧珩,也不是端着粥冲我傻笑的萧珩。
这是太子。
“我去,”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你岳母还在呢,怕什么。”
他一愣。
我转头喊了一声。
“娘!”
厢房的门砰地开了,我娘一手菜刀一手梳子,头发才绑了一半。
“干嘛?”
“有人请我吃饭,你去不去?”
我娘把梳子往桌上一扔,菜刀别在腰间。
“走。”
太监的嘴角抽了一下。
凤仪殿比东宫气派得多,殿里摆了两排矮几,铺着绣金的锦垫,果碟茶点流水似地往上端。
皇后坐在正中的凤座上,四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极好,面容温和,但眉梢眼角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她旁边坐着几个嫔妃,德妃也在,换了身鹅黄的衣裳,昨天的气不知道消没消。
下首还坐了几个年轻女子,个个衣饰华贵,看打扮像是京中世家的贵女。
我一进去,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我穿的就是萧珩昨晚送的那件月白缎衣。
料子好,裁剪合身,至少面子上挑不出毛病。
但我身后跟着我娘。
我娘腰间别着菜刀。
这就挑出毛病了。
“太子妃来了,”皇后笑了笑,语气温温的,“快坐,别拘束。”
我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我娘在我旁边坐下。
菜刀搁在了膝盖上。
全殿的人都在看那把刀。
皇后的目光在刀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子妃在民间长大,不通宫中礼仪,本宫理解,日后慢慢学就是了。”
“多谢皇后娘娘。”
“不过有些规矩,还是要早些知道的,”皇后放下茶盏,“比如太子身边,不能只有你一人。”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皇后的笑容没变。
“太子是国之储君,东宫该有的人,侧妃也好,侍妾也罢,总得充盈起来才像个样子,你说是不是?”
下面几个贵女低着头,耳根发红。
原来这宴,是来相看的。
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嫔妃接了茬。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这般人物,身边就一个人怎么行,我家侄女知书达理。”
“我也觉得。”
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殿里热闹起来。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像在分一块饼,说的全是该给萧珩身边塞人的话。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
我低着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我忽然觉得我那件月白缎衣也没什么用。
再好的衣裳,在这些人眼里,穿在我身上就是不配。
“够了。”
我娘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安静了。
她把菜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笃的一声杵在面前的矮几上。
刀尖入木三分,果碟晃了晃。
“谁家闺女要塞进我女婿屋里,先过我这关。”
皇后的眉毛动了一下。
德妃的脸白了。
那几个贵女缩了缩脖子。
我娘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皇后脸上。
“皇后娘娘,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但有一桩事我明白,我闺女嫁的是你儿子,不是你们皇家的种马。”
一个太监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要是敢纳妾,我先剁了他,再剁替他牵线的,一个不留。”
殿内彻底没声音了。
皇后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笑淡了。
“亲家母,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去。
萧珩站在门口,身后是晨光。
他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走进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了。
面朝皇后,但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母后,儿臣的东宫不需要别人。”
皇后的眼神冷了半分。
“珩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东宫只有她一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首的贵女们面面相觑,德妃捏着帕子的手指发白。
皇后看着萧珩,又看着我,又看着我娘手边那把插在矮几上的菜刀。
沉默了很久。
“你退下吧。”
萧珩拉着我起身,朝皇后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我娘一把拔出菜刀,跟上来了。
出了凤仪殿,走过长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扇殿门。
萧珩才停下来。
他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低头看我。
“吓着了?”
“没有。”
“骗人,你手心都是汗。”
我把手抽回来。
“你不是说不必出席吗,怎么来了?”
“我在殿外听着呢,一开始就没走。”
“那你。”
“我怕你受委屈,”他说得很轻,“答应过你的事,得做到。”
我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可此刻我脑子里没有我娘的渣男图鉴。
只有他进殿时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样子。
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替我挡在前面。
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我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别光顾着看他,走了,回去做饭。”
萧珩在一旁偷偷笑。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也来,给我打下手。”
“是,岳母。”
回东宫的路上,我走在中间,左边是萧珩,右边是我娘。
跟来的时候一样。
可感觉不太一样了。
当天夜里,萧珩被人叫走了。
说是丞相连夜求见,有要事商议。
他走之前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
“可能会晚些回来。”
“嗯。”
“别等我。”
“不等。”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可到了深夜,来敲门的不是萧珩。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太监,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太子妃,出事了,有人拿了一道旧折子,说您的身份有问题,明天早朝要参太子殿下。”
10
小太监叫福顺,是萧珩身边的人。
他跪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折子?”
“三皇子那边递上去的,折子上说太子殿下避祸期间私自婚配,未经宗正寺核准,不合皇家礼法,又说太子妃出身寒微,无功名门第,不堪为储君正妻。”
我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两条,婚事不合规矩,我配不上。
“这折子是今天才递的?”
“不是,是旧折子,压了好些日子,今天被人翻出来,明早要在朝上公议。”
“三皇子?”
福顺点头。
“三皇子的生母就是德妃。”
我想起那天在长廊上被我娘怼得脸色发紫的女人。
还有凤仪殿里皇后那句“东宫该有的人,总得充盈起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明面上是给萧珩塞人,暗地里是嫌我碍眼。
塞人没塞成,就换了一招。
“太子殿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殿下正在书房见丞相,让奴才来给太子妃报个信,让您别担心。”
别担心。
他每次说这句的时候,都是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我披了件外衫,去找我娘。
我娘还没睡,坐在厢房里磨刀。
真的在磨刀。
磨刀石是她让人从御膳房借来的。
“娘。”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事情说了。
我娘磨刀的手停了。
“有人要把你从太子身边撵走?”
“差不多。”
“谁?”
“三皇子,还有德妃。”
我娘把菜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锃亮。
“明天早朝是吧。”
“娘,早朝是大臣议事的地方,你进不去。”
“谁说的?”
“规矩说的。”
“规矩?”我娘站起来,拎着刀,“上回那规矩也说我不能带刀进宫,进来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确实没拦住。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萧珩从书房那边过来了。
他看见我和我娘都站在廊下,脚步快了几分。
“怎么都没睡?”
“你还好意思问,”我娘把菜刀往腰间一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又想瞒着?”
“没有瞒,我让福顺来说了。”
“说了有什么用,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在台阶上坐下来。
“丞相帮我理了理,明天早朝,他们会拿礼法说事,我已经备好了应对。”
“什么应对?”
“父皇那边我去过了,他的态度是,只要我自己能接住,他不拦。”
我听出来了。
皇帝不会主动帮忙,但也不会拆台。
关键看萧珩自己能不能在朝堂上把对方顶回去。
“那你有几成把握?”我问。
他沉默了一瞬。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要看对方还藏了什么底牌。”
我娘哼了一声。
“三成就三成,大不了老娘把那三成补上。”
萧珩苦笑。
“岳母,明天是朝堂。”
“朝堂也是人待的地方,人待的地方就能讲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临关门撂下一句。
“明天你们几时出门?”
“卯时。”
“行,我卯时之前起。”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剩我们两个。
萧珩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月亮又圆又亮,跟那天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禾儿。”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是问嫁给那个丑的你,还是现在这个好看的你?”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月光。
“都问。”
我想了想。
“丑的那个,不后悔。”
“好看的呢?”
“好看的这个,麻烦多了点。”
他笑了,笑着笑着低下了头。
“对不起。”
“你道歉的次数够多了,省着点。”
“那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萧珩,你说过不让我受委屈,明天我看着。”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亮。
“好。”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萧珩。”
“嗯?”
“七成不够,想办法凑到十成。”
他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是,夫人。”
第二天卯时不到,东宫就亮了灯。
萧珩换了太子朝服,玄色锦袍,金线绣蟒,头戴玉冠。
往那一站,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是温柔的丈夫,是储君。
我站在廊下看他。
他走过来,帮我拢了拢披风的系带。
“今天可能不太好看。”
“什么意思?”
“朝堂上吵起来,不会太体面。”
“我不怕不体面。”
出门的时候,我娘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菜刀别在腰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件。
她看了一眼萧珩的朝服,什么都没说。
到了宣政殿外,大臣们鱼贯而入。
萧珩在殿门口停下,看着我和我娘。
“你们在偏殿等我。”
我娘摇头。
“我要进去。”
“岳母……”
“你办你的事,我坐后头看着就行,不添乱。”
萧珩犹豫了一下,叫来一个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带着我和我娘从侧门进去,安排在了殿侧的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殿内的情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坐在最上头。
萧珩站在前排,背影挺直。
对面站着一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男人,面容白净,嘴角带着一丝笑。
三皇子。
早朝的流程我听不太懂,前面几桩事很快议完了。
然后三皇子身后一个老臣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折子。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太子殿下避祸期间,私自婚配民间女子,未经宗正寺备案,不合皇家祖制,此为其一。”
“太子妃出身乡野,无功名门第,无世家教养,不堪为东宫正妻,此为其二。”
他抬起头。
“臣请陛下,废黜太子妃之位,另择名门贵女以正东宫。”
殿内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屏风后面,我娘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三皇子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向萧珩。
“皇兄,弟弟也是为你好,为皇家的体面着想。”
萧珩没动。
他站在原地,面朝皇帝,缓缓开口。
“说完了?”
三皇子一愣。
“那轮到我了,”萧珩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正好,我也备了几样东西,请诸位过目。”
11
萧珩抬手,身后一个内侍捧着一只木匣走上前来。
殿内安静下来。
萧珩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搁在御前的案上。
第一样,一份明黄绢帛。
“这是三年前父皇亲笔手谕,准许儿臣避祸民间,一应事务可便宜行事,包括婚配,上面有父皇玉玺。”
他把绢帛展开,朝臣们伸长了脖子看,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脸色变了。
三皇子身后那个上折子的老臣嘴张了张,没出声。
第二样,一本册子。
“这是宗正寺的备案,儿臣回宫当日已补录在册,太子妃名姓、籍贯、生辰,一应俱全,宗正寺卿可以作证。”
殿内一个紫袍老者站出来,拱手。
“确已备案,合乎规制。”
三皇子的笑淡了。
第三样,一封信。
萧珩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把信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三皇子。
“三弟说替我着想,替皇家体面着想,那我也替三弟着想一回。”
他把信递给内侍。
“这是三弟府上的幕僚写给德妃身边掌事太监的信,里头写了什么,三弟自己清楚。”
三皇子的脸终于变了。
“你!”
“信里商议的是如何借这道旧折子做文章,如何联络朝臣一同上书,如何在废黜太子妃之后,把三弟母族的表妹塞进东宫。”
萧珩的语气始终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公文。
“三弟,这叫为我好?”
殿内死寂。
三皇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皇帝的声音打断了。
“够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着三皇子。
“老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三皇子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
“朕让你办差,不是让你算计你哥,”皇帝的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母妃在后宫闹也就罢了,你把手伸到朝堂上来,是嫌朕的眼睛不好使?”
三皇子的额头磕在地上,没敢抬。
上折子的老臣也跪了,脸色灰白。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萧珩身上。
“太子的婚事,朕准了,宗正寺也录了,谁再有异议。”
“自己掂量掂量。”
满朝文武齐齐低头。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屏风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等一下。”
我娘站起来了。
我拉她袖子没拉住。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菜刀别在腰间,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文武百官全看过来了。
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萧珩闭了闭眼。
我娘站定了,先看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和那个老臣,然后仰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民妇有一句话要说。”
“说。”
“刚才那些什么祖制规矩、门第教养的,我听不太懂,但有一桩事我懂。”
“我闺女嫁进你们家之前,一日三餐自己做,衣裳自己缝,地里的活干得比村头的壮丁都利索,她不识什么大礼,但她知道什么是好赖。”
“你们嫌她出身低,我倒想问问,出身高的那些人,今天在这殿里干的事,哪一桩拿得出手?”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皇子。
“合着门第高就能算计人了?世家贵女就能往人家夫妻中间插一脚了?这要搁我们村,挨家挨户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殿内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又赶紧憋住了。
皇帝嘴角动了动。
我娘说完,转头看萧珩。
萧珩对上她的目光,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我娘点了点头,像是勉强满意。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菜刀,正正经经地搁在御前的案上。
“这刀我今天先寄在这里。”
她看着皇帝。
“陛下,您是公公我是亲家母,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闺女在你们家一天,这把刀就在这搁一天,谁敢欺负她,我来取刀。”
整座宣政殿,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那把菜刀,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次还大声。
“行,就搁这儿。”
他站起身,摆了摆手。
“退朝。”
12
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眼。
萧珩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他已经脱了那副朝堂上四平八稳的样子,肩膀微微松下来,看着就是一个被折腾了一早上的普通人。
“禾儿。”
“嗯。”
“结束了。”
“我知道。”
“不会再有人来闹了。”
“这话你说了不算。”
“说了算的,”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父皇金口玉言,宗正寺备了案,那封信也递上去了,三皇子至少要被禁足三个月,德妃也消停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
“而且你娘那把刀搁在宣政殿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谁还敢动你,那就是摆明了要跟你娘对着干。”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人愿意跟我娘对着干。
连皇帝都不愿意。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我娘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她把从家里带来的那篮子青菜洗了,在东宫的小厨房里生了火。
御膳房的人来问要不要帮忙,被她赶走了。
“你们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闺女吃不惯。”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着锅,动作利落得跟在家一模一样。
萧珩站在厨房门口,被我娘使唤。
“去把那捆葱拿来。”
“是。”
“刀呢?不是那把,菜刀留在大殿了,用那把小的。”
“是。”
“切细点,你这刀工跟狗啃的似的。”
“是,岳母。”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们。
太子殿下穿着朝服在灶台前切葱,被丈母娘骂得一声不吭,耳朵红红的。
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头切葱的侧脸上。
好看。
但这种好看跟第一次看到他摘面具时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
是那种看着看着就觉得安心的好看。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
白粥,炒青菜,还有我娘拿手的葱花鸡蛋饼。
萧珩吃得很快,吃完还想去盛第二碗粥,被我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吃慢点,你赶着投胎?”
“是,岳母。”
我娘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块鸡蛋饼放到他碗里。
“行了,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撑不起那身朝服。”
萧珩端着碗,眼睛亮了一下。
“岳母,您这是?”
“少废话,吃你的。”
他老老实实低头吃饼。
但嘴角翘得快到耳根了。
我娘在东宫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把东宫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院里那棵歪脖子的石榴树都给修了枝。
御膳房的大厨被她指导了三回,最后主动来请教她葱花饼的做法。
第八天早上,她收拾了包袱。
“我该回去了,你爹一个人在家,指不定把房子点了。”
我站在院门口。
“娘,你要不多住几天。”
“住什么住,这地方规矩多,我待着浑身不自在。”
她背上包袱,又摸了摸我的头。
“在这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实在不行。”
“菜刀还在大殿摆着呢,我随时来取。”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萧珩。
“萧珩。”
“在。”
“我闺女交给你了。”
萧珩站直了。
“岳母放心。”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我娘指了指他的脸,“你这张脸我到现在还是看不顺眼,但你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
“凑合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背影还是那么直。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萧珩走到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
“她说你凑合。”
“嗯。”
“那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笑了。
我转身往回走,他跟上来。
“禾儿。”
“干嘛。”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又有什么秘密?”
“不是秘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当初我在民间避祸,遇到你是第三天的事。”
“然后呢?”
“你在集市上买菜,跟菜贩子砍价,从三文钱砍到一文半,砍完之后还顺走了人家两根葱。”
我脸一热。
“你偷看我买菜?”
“不是偷看,是路过,”他说着笑了一下,“那天你穿的也是粗布衣裳,头上扎了根红绳,笑起来的时候。”
他停了。
“我就想,这辈子如果只能做一件事,我想让这个姑娘一直笑着。”
院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好看的人说好听的话,我娘说这最危险。
可他的眼睛跟第一天夜里一模一样,亮亮的,认真的,小心翼翼的。
“萧珩。”
“嗯。”
“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不骗了。”
“也不许纳妾。”
“不纳。”
“我娘来了你还得给她切葱。”
“切,切一辈子。”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东宫的院子里,头顶上是大晴的天。
后来这件事传遍了整座京城。
人们说太子殿下有个厉害的丈母娘,菜刀至今还供在宣政殿里,满朝文武看见那把刀就绕着走。
还有人说太子妃是个乡下丫头,可太子殿下拿她当命根子似的护着,半点委屈都不让沾。
也有人问我,嫁了这么个好看的夫君,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过。
我娘说好看的男人都是祸害,我信了十五年。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祸害是专门来祸害你一个人的。
他祸害你生气,祸害你心疼,祸害你明明想骂他却骂不出口。
末了还端一碗白粥过来,笑眯眯地问你甜不甜。
这种祸害,认了也就认了吧。
至于我娘的那本渣男图鉴。
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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