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开进海底时,我先怪自己眼花。
婚礼上那对新人敬酒敬到一半,非要我再变一个。我变没了新郎的领带,他很高兴,又让我把岳父变没。
那钱我没敢挣。
我忙到过了零点,为省二十来块车费,抱着道具箱钻进最后一班地铁。
现在,一条比车厢还长的鱼贴着窗外游过去。
它翻过眼睛,看了我一下。
我揉眼,鱼也没消失。
“卧槽。”
旁边有个年轻人比我先说出来。
他刚才还睡得头抵扶手,这会儿两只手都贴到玻璃上,脸白得像欠人钱。他回头问我,这是哪个站。
我看了看报站屏。
旧码头。
滨江地铁没有旧码头站。
“你坐错车了。”我说。
他说:“你呢?”
我没答。
车停了。
窗外没有站台。暗蓝色的水里悬着很多细碎的亮点,远一点的地方,有几根像桥墩又像肋骨的东西。车门没开,头顶原本提示下一站的声音,变成了缓慢的叩击。
咚,咚。
我手机上那笔三元扣款还在。
信号没了,时间停在零点十四分,电量倒是很争气,百分之八十三。此情此景,续航充足显得格外讽刺。
年轻人拼命点自己的手机,开了又关,抬头就要喊司机。
“别喊。”
坐在对面的女人先说话。
她二十多岁,长得很好看,一件米白风衣扣到领口,脚边没放包。车里别人多少都带点东西,只有她两手空空,坐得格外稳。
“等检票。”她说。
年轻人还想问,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检票员穿着深蓝制服,衣服比我们在地上见过的旧。她帽檐压得低,胸前挂两把钳,一黑一白,走路时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她一进来,窗外那条大鱼忽然往后缩了一点。
我注意到了。
那姑娘也注意到,垂下眼睛,不看她。
“请出示车票。”
检票员走到我面前。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多少颜色,脖子上贴着几块浅浅的薄片。我想起婚礼上孩子贴的亮片,又觉得不像,孩子贴得没这么齐。
我把手机举起来。
“刷码进的。”
她没有看屏幕,看的是我的手。
“补一张活人票。”
我愣了两秒。
“我普通人也活,怎么另收一回?”
她把黑钳拎起来,尖的那一端朝着我的手背。
我立刻把手缩了。
钳口碰到手机壳,刮出一声轻响。手机没坏,屏幕却黑了一下,映出她帽檐下面那两只眼睛。
瞳仁很小,周围一圈湿亮的黄。
我把道具箱抱紧,往旁边让一点。箱盖上那张“陆逢魔术”的旧名片,正好蹭到我的袖口。
“多少钱?”
她笑了。
嘴张开的那一瞬,里面露出好几排细小的白点。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不是钱。”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灰票,放在我膝上。
票面上印着两个字。
陆逢。
我没告诉过她。
年轻人凑过来看,刚看清就往后弹,像我膝上趴着一只虫。
“你的名字?”
我点头。
“你叫陆逢?”检票员问。
我把那个正要出口的“对”咽回去。
她也没再追问,用黑钳敲了敲票边。
“下一次报站之前,吹一口热气,影子印进去,再补孔。”
她指向我脚下。
车厢灯很亮,我的影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贴在座椅底下一动不动。
检票员等着我。
我摸出婚礼上变硬币用的一枚五角钱,朝她笑了一下。
“我有个优惠,您收不收?”
我把硬币推到她掌边。
硬币叮地落上扶手,我把右手张开,藏在道具箱后面,心里数了一声。
它轻轻一滑,又回到我手里。
检票员低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位置。
我右手小指麻得蜷了一下。
还好。
我那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在这鬼地方还能用。
她抬起眼,看我的目光终于变了。
“活的。”她说。
语气里竟有一点高兴。
***
检票员没拿走那张灰票。
她让它留在我膝上,转身去找旁边的年轻人。
那小子把手机按亮,手抖得屏幕一直在转。我一把按住他的腕子,让他先别说自己叫什么。他瞪着我,眼里湿得厉害,终于把嘴闭上了。
我把灰票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条浅线,像从纸里长出来的细血管。我的手一靠近,它就往那边歪一点。
我赶紧把手移开。
“别乱揉。”对面的风衣姑娘说,“票坏了,更麻烦。”
她声音很轻,检票员却听见了,回头看她。
姑娘低下头,右手藏进袖里。
我没听她的,把票折成窄窄一条,夹进道具箱的搭扣下面。既没撕,也不贴身放。那条浅线慢慢缩回去,像不太满意。
我从十二岁起,就能让刚推出手的小东西自己回来。
第一次是把钥匙扔进水沟,我怕回家挨骂,伸手去够,钥匙竟然从沟口弹进掌心。
后来试出来,得是自己刚扔出去的,隔得久了就不行。被谁握住、卡在东西里,也拿不动。别人松开手时,只要还没过那十秒,东西就还能回来。有回我贪心,把一个大空箱子推出去,指头麻了半天,箱子愣是没挪。
能回来的,连带上面的东西,最多一斤左右。
我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拿它混点近景表演。观众把眼睛睁得越大,我越爱拿袖子遮,省得真有内行看出我这不是普通手法。
现在观众在海底。
我一点也不想给她加场。
年轻人没补票。
他照着我,把新递来的那张夹到外套拉链下,检票员的黑钳悬了一会儿,最后转向另一边。
车尾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脚边一个保温袋,衣服上沾着白色粉末。她把袋子攥住,问是不是车出故障,什么时候能上去。
检票员说:“有票就能下。”
大姐没吹气,只接过灰票,压在袋子上。
倒是离她两排的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
我从上车就没怎么注意他。他穿得很整齐,领带歪了,双脚没有沾地,一双皮鞋悬在那里,像椅子太高。
可这车的椅子,明明不高。
“到旧码头了?”他问。
检票员说到了。
男人如释重负,掏出一张发软的旧票,放到膝上,弯腰吹了一口气。
他脚下的那团影子一点点变薄。
我看得头皮发麻,急忙站起来:“你先等——”
黑钳已经压下去。
啪。
一个孔。
男人把票举到眼前,看了好几遍,突然笑了。他没看我,起身往前面的门走。
车里有股很重的腥味漫上来。
两扇门缓缓分开,门后没有站台,没有灯,只有一截向下倾斜的白色走道。两边的边缘都很尖,像碎瓷,又像牙。
我伸手去拽那男人。
碰到的衣服又湿又软,竟掉下来一小块。
不是布。
灰纸黏在我指头上,写着半个我认不出的字。
那男人走进门,连头也没回。
门在他身后合了。
年轻人这才叫出声,大姐也站起来,脚边的保温袋歪倒,露出几只被压扁的面包。
检票员转身看我们。
“已经下车了。”
她说。
“还有谁要下?”
我把那片灰纸扔到地上。
它刚落下,检票员的眼睛就盯过去。她没有拿黑钳,而是摘下白柄那一把,夹出一张小签,贴在纸上。
两声很近的轻响。
我看见了两个洞。
她把那东西夹起来,走向车厢后端,不是刚才的前门。
那里有个贴地的小口,之前被她制服下摆挡住了。她用鞋尖一拨,里面竟透出一小片黄色的光。
我往前挪了半步。
那片光里,有半条红色塑料凳的腿。
很普通,夜宵摊边随处可见的那种,下面还压着半张油腻的纸。
灰纸被她塞进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只小口合上。
窗外的鱼仍在游,检票员回过头,正撞上我的视线。
我指着车顶,笑得嘴角都快僵了。
“这空调,挺凉快。”
她没有笑。
白钳被她重新挂回胸前,藏到黑钳的后面。
我坐回去,慢慢把脚缩到道具箱旁。
这车还有个地方,通着地上。
***
“我去上个厕所。”
我拎起道具箱,刚站起来,检票员就挡在面前。
“这里没有。”
“这么长一趟车——”
“没人用。”
她说完,朝那一排湿漉漉的乘客看了一眼。
真没人反对。
坐在最后面的老太太,半边脸藏在围巾里,眼睛闭着,嘴角却挂着水。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袖子压在一起,好半天连喘气都没听见。
我慢慢把箱子放回去。
那位提面包的大姐还站着,手里抓着自己的灰票。她盯着刚才男人走进去的门,问地上怎么会有纸,那个下车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检票员没答,反而伸手去碰她肩。
大姐把保温袋抡起来,啪地打掉了她的手。
车厢里一下静了。
我几乎想给她鼓掌,下一秒又怕这掌把我也算进去,手刚抬一半,赶紧摸了摸头发。
检票员低头,看自己手背。
皮肤没红,倒有一块白白的薄片翘起来。底下不是肉,是湿亮的一线青。
大姐也看见了,往后退一步。
“别碰我。”她说,声音明显虚了,“有话你说。”
检票员把那块薄片按回去,忽然笑得很客气。
“有票,就能走。”
她又说了一遍。
对面的姑娘终于起身,挡住了那只还想伸过去的手。
“梁姐,我带他们看看。新来的,不明白。”
检票员看了她一会儿。
“别误站。”
姑娘应了一声,先来拉我的箱子。我把箱柄往后收,没让她碰票。
她看见了,似乎有点不高兴。
“不想下去?”
“想。”我说,“也想知道怎么上来的。”
她说自己叫夏珂,已经在这趟车里坐了很久。再往前,是能回地上的出口;那些旧乘客和我们不一样,别去管他们。她说这些话时,始终不往车尾那个小口看。
我问那里是什么。
“退破东西的。”
“也通地面?”
夏珂把声音压低:“那不是给人走的。”
她答得太快了。
我没再问,捏着那枚硬币,在箱盖上轻轻转圈。手指已经不麻,刚才那一点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能让我不至于全跟着她的嘴走。
梁姐去前头了。
她腰间的黑白钳碰得越来越轻,车门在她身后合上,隔开了那股腥味。
我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右手把一枚道具指环顺着地板滚出去。薄银环很轻,沿着座椅底下过去,停在后端小口旁。
夏珂的鞋尖动了一下。
我没看她,伸手,默数。
一,二。
银环往回滑,到小口边一截翘起来的金属片下,忽然卡住。
我小指一麻,环没有回来。
再想抓它,还是纹丝不动。
它穿不过那块实实在在的铁片。
我起身往那边走,夏珂抓住我的袖子,说那个不能动。
我说戒指掉了。
她说不要了,赶紧走。
“八十八买的。”
我把这价格说出来,反而真心疼了。昨天刚去补的道具,八个八十八,老板还说我买得少不肯包邮。
夏珂攥得更紧。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风衣袖口往上缩了一点。她腕上缠着一根细绳,下面压着一截纸角。
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露出来的那个字,是引。
我抬头。
她也正看我,手指冷得像刚在水里泡过。
后端小口里忽然又漏出一点光,晃了一下,像外头有人提着塑料凳走了。
我没再装系鞋带,抬手把夏珂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我自己捡。”
***
环被我捡回来了。
我蹲在小口旁,伸手扒开那片翘边,够了几次才勾住。它卡在那里,早过了能回来的十秒,我再怎么张手也没用。
夏珂站在后面,鞋跟离我的手很近。
我把环抽出来,掌心擦掉一点皮,没让自己叫出声。
那个退口是关着的,外侧像普通车厢的检修盖,边沿却有一圈很细的起伏。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凑近时还闻见了油和辣椒的味道。
不是刚才那股海腥。
我把脸挪过去,身后忽然砰的一声。
年轻人把紧急锤砸上了窗。
我猛地回头,窗上裂开一小团白花,他还想再来一下,胳膊却被大姐抓住了。
“外面是水,你要干什么!”
“这是假的!我家那边没海!”
他喊得嗓子劈了,眼睛通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终于看清,他不是醉到什么也不懂,是怕得已经不知道该信哪一样。
裂纹里慢慢渗出红色。
一滴,顺着玻璃往下走。
年轻人也停住了。
窗外的大鱼没有惊走,反倒贴得更近,长嘴碰上那一点红。车厢忽然一抖,地板从我脚底轻轻鼓起来。
不是上下颠了一下。
它从窗口那边往里鼓,像有人在一张皮下,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拎起道具箱挡过去。
“离开窗!”
话没喊完,裂开的那一小块就向里面翻了过来。一根湿滑的东西从缝隙卷进来,缠上箱角,猛地一扯。
我手腕差点脱开。
大姐赶紧抱住我胳膊,年轻人扑过来压住箱盖,我们三个一齐往后拽。箱子里装了几斤道具,还有一套吃饭的家伙,平常嫌重,现在沉得像救命。
那东西却更有劲。
它没往窗外拉,反而沿着车厢内壁,把箱子拖向前面门缝。
我这才看见,它后面连着的那一截,长在窗框里面。
跟外面那条鱼,不是一回事。
“松手!”夏珂喊。
年轻人不肯,仍拼命踩着地。我看见他半只鞋已经滑进座椅底,赶紧踢开箱盖边那条拖带。
扣子断了。
箱子从我们手里猛地脱出去,撞上前门。
门缝张开,里头的白尖像牙一样合拢,把整只箱子卡在中间。
那根湿东西缩了回去。
我右手还张着,却什么也拉不回来。
太重了。
就算我把指头一根根拧断,也变不了一只几斤重的箱子。
大姐坐到了地上。
年轻人慢慢把她扶起,自己也站不稳,扶着扶手一直干呕。他把锤子扔到座椅上,连声说对不起,大姐听得烦,冲他说先站好了。
我在看自己的票。
它还夹在箱扣下面。
现在那只箱子被前门咬住,离我四五米。灰票展开了半边,陆逢两个字在腥湿的白尖下晃,一下,又一下。
“别过去。”夏珂说。
她不再用那种替别人着想的口气。
“它还没吃进去。你现在过去,它连你也试。”
我没过去。
我从来没这么想念过那二十来块出租车费。
梁姐从前门另一侧出来,扫了一眼裂开的窗,又看那把锤。
她没有发火。
她走到年轻人面前,把锤捡起来,放回原来的卡槽。
“车内物品,请勿损坏。”
她念得很轻,那个破口却一层层合上,渗出的红也被抹了回去。我看见窗里有什么东西一转,隔着很薄的一层,朝我们看。
年轻人一下往后退,撞到我。
“我叫赵见星。”他忽然很快地说,“要是真出不去,别连个名都不知道。”
大姐立刻瞪他。
我也抬起头。
梁姐的脸,在那个名字落下时,明显亮了一点。
他夹在拉链下那张原本空着的灰票,自己翻了过来。
赵见星。
我望向自己的箱子,忽然明白,刚才那句没有应出口的名字,还真不能随便答。
***
赵见星被自己的票吓得不敢动。
我看着他,又看看门缝里那只箱子,忽然发现了箱盖上的旧名片。
陆逢魔术。
电话、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先前还当自己躲过了什么报名的禁忌,仔细想想,检票员早就看得见。她会不会印票,跟我有没有亲口答应,恐怕根本不是一回事。
赵见星伸手往嘴上捂。
我摇头,没让他真把自己憋住。
“先别吹。”我说。
票后头那条会找手的细线,总比她客客气气的话实在。
梁姐继续往后检。
她在提面包的大姐前面站着,这回没有碰她,等了一会儿,又去了那几个不吭声的湿乘客身边。
我们四个短暂地挤在一处。
我问大姐怎么称呼,她看了看检票员,没说,把面包袋上的员工卡朝我翻过来。
何岚。
照片里的她比现在还困,眼皮垂着,像在埋怨拍照的人为什么非得挑她没睡醒的时候。
我小声告诉她,我得把票拿回来。
她朝前门看了一眼,脸都绷紧了。
“那你箱子还要不要?”
“能拿就拿。”
她瞪我。
“行吧,不要了。”我说。
放弃一个八百多块的箱子,说出来都得先咽口唾沫。我在心里又把今天省下的车费算了一遍,已经亏到不想算了。
夏珂伸手要拦,我先把她腕子避开。
“你说那个口子不让人走,那这些东西能走,对吧?”
她盯着我的手。
“你拿到票,补上,就能下。别试别的。”
“我先拿到再说。”
我从衣袋里摸出那枚五角硬币。
刚才掌心擦破,硬币边上沾了一点红。我本来想在衣服上抹掉,抬头却看见前门那排细尖,正朝我这个方向微微张合。
它想吃有热气的东西。
我攥住硬币,让它在掌心又停了一会儿,走到前门边。
何岚跟着过来,手里拎着空出大半的保温袋。赵见星站在后面,绷着脸,手不再乱碰任何一处。
我把硬币朝左边抛。
它擦过那排白尖,落在门边。
几乎同时,一小截湿东西探出来,要去卷它。我伸出手,硬币贴着地面,咻地滑回掌心。
那东西扑了个空。
卡住箱子的白尖向左一偏,箱盖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崩响。我没空心疼,冲过去,抓住搭扣边展开的灰票往外抽。
扣子被牙咬歪,票不肯出来。
我再扯一下,身后的湿东西已经绕回来,擦过裤脚。
“喂!”
何岚一声喊,直接把保温袋套到探过来的那一截上。袋口一收,那东西在里面乱顶,整只袋子被拱得东倒西歪。
我咬着牙掀开变形的箱扣。
灰票滑出来了。
我往后一仰,何岚也松了手,我们几乎一齐跌回走道。保温袋被卷进前门,里面最后一只面包挤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它停了一下。
不是何岚,是那扇门。
我看见两排白尖慢慢合回去,把袋子和我的箱子一同压扁。
小指麻得厉害,我把票攥进左手,不敢再用力。
何岚坐在我旁边,伸手去捡那只面包。
我想说沾地了,她已经拍掉灰,掰开看了看,扔到旁边。
“馅都没了。”
她说。
夏珂蹲下来,先看我拿回来的票,再看何岚。
她似乎很想说我们疯了,最后却一句也没说。
我把那张灰票展开。
上面没有孔。
背后的细线还在动,贴着我掌边,一点点朝暖的地方爬。我把它放远,心里却比刚才定了一点。
这张票能被拿回来。
那把白钳,也不是长在梁姐身上的。
***
梁姐没有来抓我。
她站在车尾,看着坐在最后排的老太太,像在看一件等着收拾的旧东西。
“该退了。”她说。
老太太没应。
围巾底下滴出两滴水,先后落到鞋面。她慢慢把头抬起来,我才发现那张脸一直没动过,睫毛、眼皮,连嘴角都是黏在那里的。
我握紧自己的票。
夏珂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再留一站。”
梁姐看都没看她。
“空了。”
她伸手去拿老太太膝上的灰票。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忽然抬起,抓住她手腕。
我差点以为老太太要反抗。
可那只手抓上去,没攥紧,反而一点点摊薄,像一截泡得太软的旧手套。衣服也跟着往下塌,椅背前只剩薄薄的一层,里面没什么可撑的了。
赵见星捂住嘴,硬把那声叫咽回去。
何岚伸手挡在我前面,我不知道她想挡我,还是想借着我的肩别往下倒。
那张老太太的脸,最后向夏珂偏了一点。
“你……”
只出了一个字。
夏珂一下攥紧风衣。
梁姐把票拿走,黑钳没动,换白的。
白钳先对准原来的旧洞压了一下,再往旁边移,补出第二个孔。
她把那张票塞回围巾里面,提起整套塌掉的衣裳,走向后端小口。
我盯着她。
这回退口张开得很大。
外面看着是层金属皮,往里却一圈圈撑开,露出像喉咙一样柔软的内侧。那一团衣裳比小口宽得多,照样被一点点送进去。
有一股油烟和烤东西的味道涌过来。
一截红塑料凳腿晃了一下,旁边地上积着浅水。那团围巾和衣服掉到水里,随即被光带走。
梁姐用鞋尖收拢了口子。
夏珂退后两步,撞上扶手。
她望着那个已经关上的口,嘴唇几乎没了颜色。我第一次看见,她也会怕。
可我没走过去扶她。
那只塌下去的手,最后抓的是她。
“你认识?”我问。
她不答。
梁姐倒答了。
“她带上来的。”
几个字,说得跟一件行李是谁帮忙拎的差不多。
夏珂猛地抬头:“你说她还会再走!”
梁姐把白钳往胸前一挂。
“走了。”
我看了看前门,又看后口。
老太太的衣裳确实走了。她当初跟着夏珂来的时候,听见的“走”,会不会也是同一个字。
何岚把自己的灰票攥得更紧。
赵见星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碰到夏珂的衣角又赶紧缩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
他问。
夏珂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你以为你不补,就能一直坐?”
她把腕上那张票拉出来。
那个引字完整露出,下面缀着几道小小的黑印。我还没数清,她就又按回去。袖子滑了一截,手腕靠近掌根的地方,有层细细的鳞。
她跟梁姐不一样。
梁姐的鳞是贴得平平整整的,她的像才长出来,边缘有一点暗红。
“我坐了多少天,你知道吗?”她问我。
我说不知道。
“我想出去。”
“所以带别人上来?”
她不说话了。
检票员往前门走,经过我们时,低头看了一眼我左手里的票。
“还没补。”
我把票收到箱子原来压出的那道座椅缝里,站直了,看着她。
“我看见了。”
她问看见什么。
我没答。
黑钳收进去,白钳退出来,连那样大的一套衣服都退得出去。
我只是还没弄清,人怎样才能带着自己的票,往回走。
***
我没急着扑过去抢钳子。
梁姐站得太近,真扑过去,我怕她先给我脑袋上补个孔。
她把车里的灯调暗了一点。
我看见前门那排牙藏回去,窗外蓝色的水开始往后流,车厢里却没有车轮压过轨道的动静。刚才被锤开的那一处,已经连裂纹都不剩。
那条长鱼不敢靠近我们了。
它贴在很远的水里,跟着我们,像想吃点什么,又怕被里面的东西吃掉。
“车开了。”赵见星说。
我把灰票从椅缝里抽回来。
那条细线顺着票边探出来,朝我的影子弯。我用两根手指捏住最远的一角,没往嘴边放。
“下一站还有多久?”
梁姐没答。
头顶的屏跳了几下,原来那个旧码头慢慢褪掉,新的字一个一个从暗处浮出来。
进食。
我眨了一下眼。
不是进港,也不是食街。
进食。
何岚看见了,直接把票往座椅上一拍。
“你这车到底往哪开?”
梁姐说:“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我下班回家,我该去的地方在江北!”
她说完就要去按门旁的红钮。夏珂猛地抓住她胳膊,说不能按。
何岚挣开,已经按下去了。
红钮陷进墙里,湿漉漉的,像手指压进了一块没熟的面团。何岚一把抽回手,墙面慢慢弹起来,留下一个浅指印。
没有报警,没有广播。
我拎住她袖子,往中间退。
“这不是真车。”
话说出来,胸口那阵凉反而更实了。
我们在里面坐,拿它当车厢。它也给我们座椅、窗、门,好像真有一个司机,真有一个站台在前面等。
可它刚才咬了我的箱子。
它的墙,会往回弹。
我想起自己从没听见轮子响,忽然明白,我们大概一直在跟着一个会游的东西走。
梁姐抬头,朝屏上看了一眼。
“还有一阵。”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比先前宽,颈边的薄片一层层掀起来。那底下不只是一线青,里面有细小的东西在开合,跟她呼吸的拍子一样。
赵见星立刻转开脸。
我也不想多看。
夏珂却盯着,像拿那块地方跟自己的手腕比。她把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青了。
我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白的。”
她一怔。
“那把钳。怎么拿下来?”
夏珂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后面一根扣绳,梁姐走路时朝里压。你拿不到。”
“你拿过?”
她没答,先把手指缩回去。我看见她食指少了半截指甲,底下生出一层很硬的白。
那不是普通伤口。
我把自己那枚薄环摊在掌心给她看,只亮了一下,又收起来。
她刚才见过硬币怎么回来,眼睛里一点点有了别的神色。
“你能拿多重?”
“不多。”
“钳才几两。”
我说:“她整个人挂着呢。”
夏珂抿住嘴。
她听懂了,不能直接带着钳穿过扣绳,更不能把梁姐一同拽回来。
何岚没过来听。
她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那半只面包,用纸包好,放到座椅上。随后绕到另一边,忽然对梁姐说,后面有东西没拿走。
她指的正是老太太原来坐的地方。
那儿还留着一只空鞋。
梁姐低头去看。
何岚手里的纸包便朝相反的方向滚过去,里面那只破面包落到过道,顺着地面晃了一下。梁姐眼神跟着动,脚却先踩向旧鞋。
我趁她侧身,从她背后走过。
右手一抬,薄银环擦着白钳的柄,套了进去。
还没等我扣住绳结,她的手突然向后一翻,抓住了我的小指。
特别冷。
“找什么?”
她贴着我问。
我笑了一下,左手里突然多出一只皱巴巴的纸鹤,举到她眼前。
“送您的。”
她的嘴角没动。
白钳柄上那枚银环,已经转到我看不见的一侧。
***
梁姐捏住我小指,慢慢往外掰。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不是一下折断那么干脆,她像在挑一根细刺,先摸清哪里最软,再一点点压过去。我疼得额角往下滴汗,左手举着那只纸鹤,还得往她眼前送。
“别动。”
我说。
她看着我,居然真停了一瞬。
“这个一动就不好看了。”
纸鹤在我掌心张开翅膀。
这是最普通的一点小机关,婚礼上哄孩子用的。梁姐的目光却真的跟了一下,我没等她看完,直接把纸鹤抛到她帽檐上。
她抓我的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何岚从后面扑上去,双手扯住她制服下摆,往下一拽。
梁姐整个人往后一沉。
赵见星冲过来,抱住何岚的腰往后拖。两个人乱七八糟地撞成一团,根本不像计划好的配合,我却终于把那根快失去感觉的手指抽了出来。
白钳被制服扯着,露在外面。
扣绳还在。
我没发动回手。
钳还被扣绳牢牢拴着。右手又麻又疼,我只能改用左手,摸到那个朝里的活扣。
一掀,一拉。
松了。
白柄钳落到我手里。
梁姐猛地转头。
她颈边那一圈薄片全部张开,底下涌出的腥气扑在我脸上。我抱着钳就跑,何岚立刻松手,赵见星却没站稳,被她带得摔到地上。
我回头去拉。
“手!”
他伸过来,我抓住他胳膊,使劲往后拖。夏珂没有等我们,先往退口那里冲,拽住贴地的边,指尖在上面划出一串很难听的响。
她在抢那条缝。
梁姐一把扯回制服,朝她看了一眼。
退口立刻收紧。
夏珂的指头被夹住,她叫得整张脸都变了形。我和赵见星刚退到座椅边,就听见她咬着牙喊,开钳,打票,快。
我左手拿白钳,右手勉强夹起自己的灰票。
那上面还没印进影子。
我已经顾不上猜,压了一下,又压一下。
两个圆洞出现在陆逢旁边。
后端那个口子微微一抖。
夏珂夹在里面的手松开半寸,她立刻把指头拔出来,没顾手上的东西,先来抢我的票。
我没给。
她抓住我手腕,把票朝退口一送。
纸飘进去。
我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咚。
小口边沿顶上我的膝盖,整个人被拦在外头。票却过去了,消失在那一小片黄光里。
何岚伸手把我拽回来。
我站在那里,手里只剩白钳,心里忽然凉得比开进海底时还透。
我的票,退走了。
我还在这里。
梁姐没有马上追。
她站在过道另一头,看着我那张空出来的手,笑得很轻。
“空票。”
她说。
“东西能走,人没装进去。”
我猛地看向自己脚下。
影子还贴在那里,没有被那张票带走。
那个旧男人先吹气,影子变薄,才让黑钳补孔。老太太的衣裳里,藏的是一张早就用过的旧票。可我刚才只把一张印着名字的纸,扔出了这辆车。
夏珂的手还抓在我腕上。
我甩开她。
“你知道?”
她喘着气,痛得嘴唇直抖。
“我叫你先补。”
梁姐往前走了一步。
她胸前又抽出一张灰票,放在掌心,陆逢两个字一点点从湿纸上浮出来。
我把白钳攥紧,钳柄上的银环硌着掌心。
这回我得先把自己装进去。
然后,连人一起退。
***
我没有去接梁姐递来的票。
她把手往前伸一点,我就往后退一点。她也没急,掌里的灰纸贴着指头,像一种已经等熟了的食物。
“下一次报站,就不好补了。”
头顶那两个进食的字,忽明忽暗。
海底的水开始变得浑浊。窗外那几根肋骨一样的东西越来越密,大鱼已经不跟,四周只剩下细碎的银亮小点。
我看见一个小点贴上玻璃,动了一下。
里面有牙。
何岚从我手里抽走白钳。
我一惊,赶紧转头。她把自己的票放在膝上,嘴凑近,又停下来。
“真能退?”
她问的不是夏珂。
我看着那张票,说:“得连你一起过去。”
“过不去呢?”
我没法答。
她骂了一声,把嘴挪开,又想把钳塞回来。赵见星伸手去接,手抖得连钳柄都握不稳,我只好用左手托住何岚握钳的手,先让它别掉到地上。
夏珂一直站在后口边。
她手指还在渗出透明的东西,腕上那一层鳞长得比刚才更密。她看着何岚把票拿远,忽然闭了闭眼,像受不了我们这么慢。
“等她补黑的,就来不及了。”
她说。
梁姐转向她。
夏珂脸色一变,没再往下说。
我抓住这句话,把灰票从梁姐手里一抽。
她来抓我的手,我先把票伸到嘴边,狠狠吹了一口气。
脚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整片揭开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往上抬,不是离开地面的那种抬,是像一张纸,被人捏住一个角,薄薄地翻起来。
腿里一下没了力气。
我差点跪下去,何岚赶紧托住我胳膊。手里的灰票忽然沉了,我明知道它没那么重,还是险些拿不稳。
票后那条浅线散开,伸出头、肩、胳膊的形状。
那是我。
黑钳擦过耳边,压下来。
我往旁边一歪,钳口只夹掉灰票边角。何岚抬起白钳,直接砸在梁姐手上,没打孔,只砸。
梁姐的指节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我一把抱住票,滚到座椅后面。赵见星这次没再拿锤,抓住那一截翘起来的地毯往上掀,硬把她的脚绊了一下。
我没看见她摔没摔倒。
我只看见何岚朝我扑过来,把白钳塞进我左手。
“快!”
我压下去。
第一个孔。
钳一滑,险些夹到右手指。我疼得吸气,用膝盖顶住票边,再压。
第二个孔。
后端那只口子,猛地张开了。
里面不是站台。
是一道往上弯的湿槽,尽头漏进很小的一块黄光。那股油烟味更浓,有人在远处拖塑料凳,凳脚划过地面的动静很不耐烦。
我跌跌撞撞朝那里去。
夏珂伸手来拦,我一把把她撞开。
膝盖这次没有被挡。
我半个身子已经挤进去,脚却被什么东西扯住,整个人猛地一停。手里的票贴到胸口,影子也跟着缩起来,一阵冷顺着背往上爬。
我回头。
梁姐抓着我的鞋。
她嘴张得很大,黑钳横在齿间,颈边的鳃片像全炸开了。赵见星在后面抱她胳膊,被她一甩,连人撞上扶手。
何岚朝我伸手,又够不着。
我把鞋跟往下一蹬。
左脚的鞋先掉了。
梁姐只握住一只鞋,我整个人往里滑。那条湿槽猛地往上一拱,抬得我胃里发空,眼前的黄光一下子近了。
外面有人说,哪来的水。
真有人。
我伸出手,几乎已经摸到夜风。
身后忽然传来何岚一声尖叫。
“票!”
紧接着,那块黄光暗了下来。
***
我没能出去。
出口那一圈湿东西忽然收紧,顶住肩膀,我整个人被卡在弯处,伸出去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水,后背却还挨着里面那股腥热。
我往前挤,肩头疼得发木,挤不过去。
身后有东西往下扯我裤脚。
我猛地踢了一下,听见夏珂骂我,才知道不是梁姐。她手从下面伸上来,攥着我裤子,拼命往回拽。
“你卡着,我们都开不了!”
我很想回一句那你去掰她手。
可这会儿嗓子里全是湿气,我一张嘴,就先呛了一口。
掌心的灰票贴在胸前,那两个孔还在,票上的影子也没散。我没把它扔出去,只拼命攥着。夏珂又拉一下,肩膀终于从上头那个口退出来,我连滚带滑,重新落回车尾。
这一下疼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左脚光着,踩在地上,冷得指头往内缩。
梁姐站在前面,抓着何岚的票。
何岚也抓着。
那张灰纸被两个人扯到她下巴边。何岚急得直喘,热气扑上票背,细线忽然钻进去,扯出她脚下半片影子。
“松开。”夏珂说。
何岚不听。
“别扯破!”我哑着嗓子喊。
她看了我一眼,手却抓得更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要拿走!”
梁姐忽然松手。
何岚整个人向后一坐,票落回怀里。梁姐的黑钳紧跟着压下来,第一声响,我看见那个圆洞出现在票面中央。
何岚脚下那半片影子,彻底没了。她腿一软,梁姐趁机抽走那张票,夹在手里。
这回跟我不一样。
我只是腿一软,何岚的裤脚却立刻湿透,水一股股往下流。她靠着座椅站起来,脚跟像被什么东西黏住,抬得特别吃力。
梁姐先前被砸歪的手指,慢慢又摆直了。
她在吃。
我胸口一阵发紧,想冲过去,夏珂却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白钳不见了。
我左手空着,刚才被拉回湿槽时,那把带银环的钳子从掌里滑出去,落到后口的软边下面。它还在那里,露着半截柄。
我下意识张开手。
什么也没动。
我没有把它亲手抛出去过。就算从刚才滑落算起,也早过了十秒,不能现在想起它,才让它替我回来。
我只能去拿。
赵见星先扑了过去。
他跪在后口边,手伸进去,摸了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一圈边不断收,钳柄就夹在下面,硬得像长进去了。
我刚才被它夹住肩,就是这个东西。
从湿槽里回来时,我看见了里面的样子:没有什么后门电机,没有扣锁,只有两条一收一放的厚筋,像嘴在吞咽。
梁姐一动,这里跟着动。
她刚才不是没追,是一边抓我鞋,一边让整只口把我咬回来。
我看着她重新摆正的手,再看何岚越发灰的脸。
白钳必须拿回来。
夏珂忽然走到梁姐面前,挡住她往何岚那边伸的手。
“放开一个。”
她说得很硬。
梁姐抬起眼。
“我给你带了,不止她一个。”
我听得心里一沉,赵见星更是往后缩。夏珂没看我们,只把自己腕上那张引票拽出来,摊在梁姐面前。
上面的几个黑印,在车灯底下一颗颗发亮。
“你答应的。”
梁姐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拈住她票面最末那个印。
她轻轻一刮。
黑印掉了。
夏珂的手立刻僵住。
梁姐把那一点黑放到嘴里,像吃掉一粒芝麻。
“还没够。”
她说。
“下回再带。”
夏珂看着那张少了一颗印的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我伸手拿住她背后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把她往旁边一带。
“你挡住她。”
我对她说。
“我去把东西拿出来。”
她转头看我,瞳仁里有一瞬很凶的光。
我没等她答应,已经朝赵见星那里扑过去。
***
夏珂没有照我说的,乖乖站在那里挨打。
她先扑向梁姐那只抓票的手。
梁姐一翻腕,把何岚的单孔票塞回制服内侧,夏珂扑了空,反而把自己的引票扯断了一角。她眼睛一下红了,不再说下回,不再说答应,直接伸手去掀梁姐颈边的鳃片。
那一片白,比我想的脆。
我听见咔的一声,梁姐整个脖子向后仰,嘴里喷出一股腥湿的风。
车厢跟着猛地一歪。
座椅上的东西一齐朝我这边滑。
那只被砸过的紧急锤从卡槽里掉出来,擦着赵见星的膝盖滚到脚边。他低头去拿,我把他往后拽,锤头刚碰着后口的软边,又被那一圈肉挤了出去。
白钳在底下晃了一下。
我看见了。
梁姐头仰起来时,卡住它的那条厚筋,正往另一边收。不是锁死,是她平时把这只口含着,真疼了,才会松一点。
我没有让赵见星把锤插进去。
一旦那点缝重新合上,别说锤,怕是连他的手都得留在那里。
我冲夏珂喊:“别松!”
她脸色一变,抓鳃片的手反而更紧。梁姐来扯她,她侧身扑到座椅边,整个人缩进扶手下,嘴里一边骂,一边往外拽。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漂亮姑娘骂得这么难听。
这时候我也顾不上欣赏。
我脱掉还在的那只鞋,把鞋尖塞到退口软边下面。
它立刻一口咬下去。
鞋头陷了,鞋底还撑着,我趁那一瞬,把左手伸到钳柄下,手指一勾,往外拔。
太滑。
我只拉出一点,软边又贴下来,白钳差点把我指头夹住。我右手疼得抬不起来,左手也快抽筋,咬着牙让赵见星抓住我的胳膊,别让我整个手跟着往里进。
他抓住了。
不是往外死拉,照我刚才动的方向,一点点把我往上抬。
白钳柄擦过我掌心。
那个硌手的银环终于也露出来。
我拼命把两根手指扣进去,一拽。
拿出来了。
退口猛地闭拢,把那只鞋整个吞了。
我坐在地上,左手捧着钳,两只脚都光了。
赵见星想把自己鞋给我一只,我看了看他的脚,摇头。他穿的码比我小,真塞进去,跑起来还不如光脚。
梁姐那边忽然没声。
我们抬头,看见夏珂已被她按在座椅上,颈后的风衣领撕开一大块。她的头朝后仰着,一根根头发贴到座椅缝里,像要被吸进去。
她没能一直拽住鳃片。
手里只剩一小块白,薄得透光。
梁姐慢慢把她提起来,嘴唇碰到她额头。
夏珂整个人都僵了。
“舍不得走?”梁姐问。
她的声音里不带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刮出来。
我不想再让她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枚五角钱还在我衣袋。
我把它摸出来,往梁姐身后的车门上一抛。
她的目光立刻跟过去,掌心却还按着夏珂。我这回没让硬币回来,直接冲上去,拿白钳的短柄往她颈边缺掉的那一处撞。
撞中的地方,响得很脆。
她的手一下松了。
夏珂滚到地上,张嘴吸气,陆陆续续,像终于从水里探出头。我揪住她后领往旁边拖,梁姐扫过来的手擦到我肩膀,疼得我眼前一黑。
白钳差点又掉。
我赶紧把银环压进掌心,用手指穿住,才勉强保住。
何岚已经靠到另一头,脸色灰得像先前那张空皮,她脚下那摊水正往座椅底下缩。
她的票,还在梁姐衣服里面。
***
何岚看着我,忽然把脚下那张员工卡踢了过来。
卡是刚才乱撞时掉的,照片那面朝上,边角裂了一道。
我没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别忘了。”
那话把我气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干了一晚上活,到现在连家都没回,旁边的人已经在托我记名字。她那张困得抬不起眼的照片,还在我光脚前面摆着。
我一把拿起卡,塞回她手里。
“你自己拿。”
梁姐从地上慢慢直起身。
她缺了一片的鳃边流出很暗的东西,落到制服上,没有往下滴,反而顺着布往里钻。她每动一下,何岚脚边的那摊水就少一点。
我看向她衣襟。
那张单孔灰票露出一小角,像被制服咬着。
我得靠过去。
夏珂忽然拉住我背后的衣角,把我往旁边带了一点。
我以为她又要拦。
她却从地上摸起刚才撕下来的那块鳃片,朝车厢另一头扔过去。
梁姐的眼睛一下转了。
那东西对她比硬币更要紧。她往前一探,脖子缺口绷开,衣襟也松了。
我伸手。
不是表演时那种轻巧利落的伸手,右手根本不听使唤,左手又夹着白钳。我只能把肩膀顶过去,牙齿咬住票角,狠狠往后一扯。
一口又腥又苦。
纸出来了。
梁姐转头时,夏珂拽住她衣摆,直接把整个人朝反方向拖。她拖不动梁姐,就让自己坐到地上,双脚抵着座椅腿,给我多撑那一点点时间。
我把何岚那张票吐到掌里,找准原来那个孔。
一下。
旁边又多了一个。
票上的影子猛地缩起,像被松开一根勒紧的绳。
何岚脚下那股水停了。
我把票拍回她怀里。
“拿好!这次别再给她!”
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抓住赵见星。那小子把自己的票攥在牙边,眼睛一直盯着我,像不知道下一步是吹,还是把纸吃了。
我让他朝票吹气。
他吹了一下,没反应。
“贴近点。”
他嘴唇发白,又一口气吹上去,影子终于从座椅底下抬起。那一瞬,他膝盖一软,差点把票扔掉,何岚一手扶人,一手把他手指攥住。
我左手抬钳,右腕托住他的票。
两下。
两个孔。
没有黑的那一下,他脚底只是一阵虚,没有往外流水。
我朝后口一指。
“过去!”
那只口还没完全张开。
梁姐一边扯夏珂,一边把嘴咬紧,后端那圈软边也跟着收。何岚伸手去掰,手背青得几乎发黑,连指头都使不上劲。
赵见星没有再回头问我行不行。
他把刚才拿到的紧急锤横过来,塞在那道还留着一点的缝里。锤头太小,挡不住整个口,他就把胳膊挤过去,肩背跟着贴上去。
何岚在后面扶他。
我扑过去,手持白钳,朝梁姐衣领方向扬了一下。她下意识缩颈,眼睛死盯我的钳,后口却因此松开一点。
就这一点。
赵见星半个身子过去了,何岚也往里挤。她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声小心。
我挥手,让她赶紧走。
她拿自己的票,抱住赵见星的腰,两个人顺着湿槽往上爬,声音越来越远。
外头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惊叫。
有个陌生男人在骂,什么东西从下水口钻出来了。何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哑得厉害,还在急急地说,里面有人,别盖。
她到地上了。
我才敢喘出那一口气。
夏珂那边却忽然撑不住,被梁姐一把掀开,撞到扶手上。
梁姐转身,黑钳不再挂着,已经拿在手里。
她没再提补票。
她看的是我握着白钳的那只手。
***
梁姐抬手的同时,头顶响起一声很长的叩击。
前门开了。
这回那一截白色斜道没有停在门后,像舌头一样,慢慢伸进了车厢。
座椅下面的地皮一层层鼓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些湿乘客仍坐着,衣摆却全被拖得朝前,老太太留下的水痕贴着地面往门里流。
我抓住扶手。
指头一碰,扶手竟在掌里弯了一下。
夏珂攥住另一头,脸绷得惨白。她没有再要我把钳交出来,先把双脚往座椅缝里面卡,硬生生站住了。
窗外的幽海,正在转。
我看见很远的上面,悬着一排红灯,像倒过来的岸。灯光里有密密麻麻的影子,一层压一层,离这辆车越来越近。
车在往下游。
或者,这整个东西终于开始张嘴。
梁姐踩在那道往前滚的地皮上,鞋跟一点没滑。
她胸前黑钳晃着,刚才受击的鳃仍缺一角,缝里却已经探出细细的白边。她盯着白钳,伸手,五根指头一节一节朝我眼前凑。
我往侧面闪,脚底划过座椅断边,一阵火辣。
她抓住我衣服,扯得领口一下勒住喉咙。
“拿来。”
我把白钳往身后一藏。
她手上用力,我眼前顿时黑了,脚底也开始离地。我只能左手握钳,朝她缺鳃的那一边碰,她立刻偏头,却没像刚才那样松手。
她已经知道我会找那里。
钳短得很,我够不着。
夏珂忽然把那根扶手整个掰弯,朝我背后撞过来。
我和梁姐都被撞到,顺着斜下去的地面滚出去一大截。梁姐的手指从领口滑掉,我终于吸进气,刚想起身,一只湿鞋擦着我脸飞过去。
那是原来坐在车尾的乘客掉下来的。
他还坐着,下半身却已经跟座椅连在一起,衣裤底下根本看不见腿。现在整排座椅向前滑,他也跟着往门里去,嘴还一开一合,像在问什么时候到家。
我想伸手,又被夏珂猛地拉回来。
“已经空了!”
她喊。
那人擦过我眼前,脸皮朝外鼓起,露出空空的里面。我抓到的只有一截湿袖口,扯下来,轻得像没晾干的纸。
我没有再冲过去。
那一排人并不是刚才还会说话、会喊痛的何岚和赵见星。
可我看着他们往前流,还是一下也挪不开眼睛。
“看我!”
夏珂把我扳过去,直接将自己的引票翻了一面。
背后有名字。
夏珂。
墨字下面,也有一个人的影子,只是缺了半条小腿,另一边的脚已经薄得快看不清。纸边只有一个很旧的孔,之前一直藏在袖子里。
“我还没空。”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看着票,又看她腕上的鳞。
她长出来的那一层东西,并没把原来的那个影子全盖住。先前那面引字和几个可以随手抹掉的黑印,是梁姐答应过的活路;背后这一点,才是她还剩下的自己。
“能不能出去?”她问。
我说:“先打。”
我把白钳伸向她票边。
车厢却在这一刻猛地向前一沉。
我左手被扶手撞了一下,钳口歪开,只夹掉一丝纸边,没有打出完整的洞。夏珂赶紧把票抓回去,前门那股风已经扑到我们脸上。
梁姐站在斜道最上面,笑着张开嘴。
头顶的叩击停了。
她身后,有个声音很慢很慢地说。
“乘客……”
我抓住了离手边最近的那根横杆。
不敢让它把后面的话说完。
***
“到——”
我抓着横杆,整个人往下一坠。
下头已经没有地板。
座椅和地皮卷进门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内壁。原来车厢两侧那些窗,悬在里面,像一个个透着海光的薄洞。
我这才看见,所谓前门,根本不是整只嘴。
它只是里面的一道口。
更前面还有东西,正一层层往里收。箱子、面包袋、空鞋,连着那些已经塌掉的旧衣服,一起顺着斜道往下滑。
我的八百多块箱子还没完全散。
它撞上里面的白棱,咔地断开,掉出半块扑克牌、一截假花和新郎没戴回去的备用领带。
我平常嫌它太旧,提手也磨得发毛,这会儿看着它被挤碎,心里疼得要命。
那一声长长的到字,仍压在我们头顶。
它不像有人说话,是整片内壁都在往外挤气。
夏珂挂在我斜下面。
她一只手攥着票,一只手抓我脚踝,指甲隔着皮肤扎得我直冒冷汗。她往下滑一点,我肩头就像被人硬扯开一截。
“别抓伤的那边!”我喊。
她不知道哪边伤,抬头就骂,说你两边不是都伤了吗。
我也骂。
骂完,右手还是一寸寸往杆上挪,勉强给左手换了个能使劲的位置。白钳被我用银环套在左手指上,掌心已经滑得握不住,我只好把它往胸口压。
我们上面是梁姐。
她踩在横杆根部,制服一点点贴回内壁,原来那双鞋也不再像鞋,前端裂开,扣在白灰色的缝里。
她没坐过这趟车。
她本来就长在里面。
“你走不了。”
她对夏珂说。
夏珂的手猛地攥紧,我脚踝疼得发颤。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我低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里全是很深的恐惧。先前引票上的承诺被抹掉时,她还像是生气,现在却快连嘴都张不开了。
她真的信过这东西。
信过一次,又信一次,信到票背只剩那点不全的影子,还要问别人够不够。
“别听她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也说过有票就能下车。”
夏珂没答。
她攥在指间的票翻了一下,我看见那个旧孔旁边,刚才被我削去的边已经湿成了深色,影子还在动,没消失。
它要真一点用都没有,梁姐何必跟她说这么多。
梁姐弯下腰,手朝我的左臂伸过来。
我没再把钳藏到后面。
藏不住。再躲一次,我和夏珂都得掉进那条往下滚的斜道。
我把左手抬起一点,让她先看清套在钳柄上的银环。
她眼睛跟着动。
从我变硬币,到环套钳,她一直在看这只手,似乎认定了我要拿回东西,就得靠掌边某个藏着的小玩意。
我没纠正她。
我松开穿着环的那根手指,把白钳在掌里转正,抬手往她胸前抛了过去。
她一把接住,咧开嘴,低头去咬钳柄上的银环。
我右手仍抓横杆,左手张开,藏到自己胸口下面。
一。
银环被她咬断了。
那声脆响让我小指跟着一抖。她把断环吐向里面的斜道,眼睛还看着我,像等我跟着那点银光一齐往下扑。
我没动。
二。
她抬起白钳,用黑钳敲了一下,钳口相撞,白骨一样的东西震得发响。
夏珂抓在我脚踝上的手开始往下滑。
三。
梁姐似乎终于对这个没反应的戏法失了兴趣。
她转头,朝自己身后的那道深口,把白钳扔了进去。
***
四。
白钳离开了她的手。
我把左掌猛地往胸前一收。
那一点白从她身后翻回来,擦过她张开的嘴,横着砸进我掌心。我被震得整条胳膊发麻,握不住,赶紧把胳膊弯起来,让它卡在自己胸口和横杆之间。
没有银环。
也照样回来了。
她咬碎的,是那套八十八块的便宜道具里的一枚。不能把我从十二岁就会的那点本事,也一块咬掉。
梁姐猛地转头。
她眼睛里那圈黄,骤然收成了很细的一线。
“把票举上来!”
我朝夏珂喊。
她挂在下面,右手抓我脚踝,左手还捏着那张旧票,听见我喊,先抬头,像没明白白钳怎么又回来了。
梁姐的黑钳已经扫过来。
我把头往下一埋,黑钳擦着耳朵掠过去,夹掉一小绺头发。她再往前压,右手还抓横杆的我根本退不开,只能把白钳的嘴横过去抵住。
两副钳口碰在一起。
我的手抖得厉害,白钳被黑钳压下来,短柄硌进掌心。我知道这样挡不了多久,干脆顺着她压的方向,连钳带胳膊往旁边一偏。
黑钳扎进了横杆根部。
里面那层湿灰的东西猛地收紧,夹住她钳尖。
不是只会夹我。
她自己也能扎疼它。
我赶紧把白钳往下递。
夏珂先不松右手,左手拿票又接不了钳,急得脸都扭了。最后她张嘴咬住票角,左手把白钳接过去,半个身子贴着我悬着,抬手就压。
第一下没压实。
她把钳柄抵到自己肩头,咬着牙再捏。
我看见一个新的圆洞,挨着旧孔,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她脚底那片几乎贴着内壁的湿影,猛地一缩。
风衣下摆原本朝前口飘,这会儿却转向我们后上方。她自己也怔住了,抬头看过去。
退口仍在原来车尾那边。
只是地板卷走,我们挂在中间,它成了一只悬在侧上方的眼,黄光从湿边透过来,里面有一股往上卷的气。
它在吐。
刚才她的票还只有一个孔,她被整只东西往里面吸;现在那股力换了方向,她先前卡住我的指头,也终于能松一点。
梁姐把黑钳拔出来,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响。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白钳会回来,伸手就来扯夏珂的票。
夏珂把票咬紧,整张脸往我膝盖后面藏。我右胳膊撑得快断了,肩头的疼一阵一阵发黑,只能大叫让她先踩住杆子。
她试了两次,才把一只脚抬上来。
另一只脚不行。
那只脚的鞋已经撑裂,里面露出一层发灰的鳞,半条腿根本不肯听她使唤。
票上的缺影没有回来。
白钳能让她退,不能把先前被吃掉的东西补回去。
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她把脸偏开,没让我看那一瞬的表情。
“先踩我的背。”我说。
“你撑得住?”
“你快点,我就撑得住。”
她把能动的那条腿踏上我背,另一条腿拖过去,终于把自己半个身子架到横杆上。
我被她踩得差点一口气断在喉咙里,却也终于不用一只手吊着两个人。
她把白钳递回来。
我左手还麻,接了一下没接稳,她又伸手托住,等我真握住才松。
头顶那个到字,结束了。
最里面的深口张开,一股比先前更强的拉力,猛地把所有东西往下带。
我们两个同时撞在杆上。
梁姐也朝前一沉。
她那双扣在内壁里的脚,终于有一只滑了出来。
***
我看着她滑出来的那只脚,忽然不再往上挣。
横杆下面,连着她的那片湿灰内壁,正被往里面扯。她上半身还朝我们伸,脚底却得拼命往回扣,制服一寸寸绷紧,没法像刚才那样随便走。
她不是在追着车跑。
车吃东西的时候,也能把她往里带。
我朝夏珂看了一眼。
她正盯着后上方那一点黄光,嘴里咬着自己的票。看见我,她眨了眨眼,我指了指她还能动的那条腿,再指横杆另一头。
她懂了。
我们不用走回原来的过道。
过道已经没了,后口就在眼前隔着的这一片空里。
我把左手里的白钳抬高。
梁姐的眼睛立刻跟上。
她脚下滑着,还想把手伸过来,脖颈上的残鳃被拉得很开。那一点白钳,对她比我们两个人的脸还显眼。
我慢慢往前送。
她也往前来。
夏珂拖着坏腿,沿着横杆挪向另一侧。我用肩膀挡住她,左手却故意晃了一下,让白钳看着像快掉了。
梁姐那只手猛地伸长,制服袖口裂开,里面露出不是胳膊的一截。
我没等她碰到。
把钳朝她脚后方,用尽力气抛了下去。
这回没有让它回来。
左手还麻,我也不打算再赌同一个动作。
白钳擦过她滑脱的鞋边,往最里面那道深口落。梁姐一下向后仰,另一只脚也从内壁扣缝里拔了出来,整个人跟着那一点白往下去。
她不是不想要我们。
她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拿住。
黑钳松了,朝下面翻去,刮起一串湿亮的东西。我抓住这一瞬,把身体往夏珂那边狠狠一荡。
横杆弯了。
它原来像软骨,不像真铁。我越往后压,它越往前回,弹得我肩头一阵撕疼。
夏珂趴在另一头,伸手抓住退口边。
没够到。
她指尖擦过那一点湿光,整个人又往下滑,坏腿在下面晃,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我左脚踩上横杆,右脚顶住她后腰,硬把她往上送了一截。
她抓住了。
我没有立刻松。
先看她把那张双孔票攥进手里,看她一只胳膊伸进去,再看她整条好腿跨过口边。
她向上爬的时候,原本拖着的坏腿擦过我的脸,鳞很硬,一道一道刮得发疼。我抬手托了一下,没让那条腿又卡回去。
夏珂的头已经进了黄光。
她忽然转回来,伸出手。
“来!”
我把胸口那张属于自己的双孔票咬在牙边,伸左手去够她。
差一点。
每次都是差一点。
我真想骂那个让我最后一班再变一段的新郎。要不是他拖着,我早吃完夜宵睡了;又想骂自己,二十多块,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就值这二十多块。
夏珂往下面挪。
她把整个肩膀压到口沿,给我多伸出一点手臂。
我一咬牙,松开横杆。
她抓住我了。
只抓到手腕,冷得很,却攥得特别紧。我身体往下一坠,她肩膀也被拽到口外,疼得哼了一声,指头没松。
我右手摸到口边,碰一下就麻,没力气爬,只能把肘弯往上压。两只脚在下面乱蹬,终于有一只踩到横杆弹起来的末端,借了那一点劲,把胸口送进了湿槽。
身后有一声尖得不像人的响。
梁姐抓住白钳了。
她半个身子陷在深口边缘,颈上的鳃朝我们这个方向全张开,像突然看见要到嘴的东西,竟然一起往回走。
退口开始收。
我和夏珂已经在里面。
那股往上的力一阵阵涌过来,裹着我们朝黄光去。她在前,把票攥在掌里;我咬着自己的,跟在后头。
前头有人把灯照进来。
“还有两个!”
是赵见星。
他的声音在很上面的地方,带着哭腔,又比车上响得多。
“大爷,把那个棍子拿来!别往下捅,伸给他!”
我抬头,看见一根油腻腻的长木杆,穿过那团黄光,探了下来。
***
木杆先碰到夏珂。
她一把抓住,手却滑得握不牢,指甲刮过杆上的油,整个人又往下掉。我伸手托她腰,右指一阵钻心,疼得叫出声。
上头的人也听见了。
“别硬拉!”何岚在喊,“腿不行,先托住她!”
外面吵起来,听不清谁说了什么。赵见星把灯往下照,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随即又挪开,长木杆重新伸进来,旁边还多了一截打着结的围裙。
“套胳膊!”
那是个陌生老头的声音,嗓门比赵见星大得多。
“套上来,我抬!”
夏珂往上抬手,票却被围裙边挂住,差一点从指缝里滑出去。她脸一下白得像纸,松开木杆先去抓票,身体又朝我这边压。
我快被她压断气。
可我知道她怕什么,手指赶紧顶住她攥票的那只手,让她先别散开。
上面的人不懂,急得不停问,什么东西比命还要紧。
“让她抓着!”我喊。
我伸左手去碰那个结,把它往她胳膊下面送。肩口擦过湿壁,衣服破了,一阵很尖的疼往脖子钻。我咬着牙把她另一边也托住,终于看见围裙从她两肋穿过去。
外头一起用力。
她一点点离开我身上。
我没能跟着上去。
她坏掉的那条腿还拖着,脚尖勾在里面那层边上。我伸手去掰,不是去掰她腿,是把扣住脚边那一圈往外推。
真像推一张活着的嘴。
它贴着我的掌心往回收,凉滑的东西绕上腕子,我把胳膊往下沉,脚蹬住另一边,反而撑大了一点。
夏珂的脚终于滑过去。
上头有人踉跄了一下,骂了声好沉,紧接着响起塑料凳被撞翻的声音。
她出去了。
我眼前终于没了人挡,能看见真正的地面。
一滩水,红塑料凳的腿,摊在地上的纸巾,还有一只穿拖鞋的脚。脚边那只大锅里冒着白汽,不知道煮的什么。
我忽然饿得很厉害。
木杆又伸下来。
我想抓,手指合不拢,一抓就往下滑。赵见星急得要自己钻进来,被何岚一把拦住。
“你别添一个!”
她让我把衣服前襟解开,把围裙绕到腰下。我右手动不了,她又换了法子,让我只用左手抓那根结,肩膀往侧面转,先把一边送出来。
老头在上面一直说,慢点,别硬扯,肩膀那儿有血。
我照着做。
脸擦过潮湿的水泥,耳边忽然响起很远的一声叩击。那声音像从我肋骨后面来,一下一下,逼得我想回头。
我没回。
眼前还有锅,还有红凳,老头的拖鞋踩在水里,半边裤脚都湿了,他骂着自己那条用了十年的围裙,可两只手一刻没松。
我把额头往地上一顶。
终于有一只手碰到我后领。
往上,一拉。
我整个人摔在外面的积水里。
很冷,也很硬。
膝盖磕到地,疼得我想骂人,嘴一张,先吐了一大口又咸又苦的水。何岚过来扶我,我把她手按住,指了指自己嘴边。
票。
刚才一路我咬着的那张,已经贴成一小片湿纸,两个孔还在。
我把它从牙边慢慢摘下,攥在掌心,趴在那里喘。
身后的口子,猛地一合。
像有人把一张很湿的布,从水泥缝里一下抽了走。
老头吓得连退两步,手里还攥着围裙的另一头。
地上只剩一条平常的排水沟。
水打着旋,往里面流,沟口有破掉的铁箅子,贴着几片油腻的菜叶。
我从那里出来。
再往里面看,却只看见半截黑黑的沟,根本装不下一个人的肩。
***
老头拿着手机,一边报警,一边往沟里照。
“四个人,真是四个人。”
他说得越来越大声。
“我还没喝酒!我做生意,我喝什么酒!你们来看看就知道!”
何岚坐在翻过来的红凳上,腿抖得凳子跟着响。赵见星裹着老头找来的薄毯,蹲在她旁边,手机电筒还亮着,半天没想起来关。
夏珂在另一边。
她靠着墙,风衣泡得变了颜色,坏掉的那只脚藏在衣摆下面,仍不肯给人看。票被她攥得很紧,纸角从指头缝里露出来,湿透了,贴在掌心。
我趴了很久,才让自己侧过来。
脚底像踩了一层碎玻璃,右手指连弯一下都疼,肩膀更不想动。老头给我拿了一双拖鞋,大得能把脚整个包进去。
他问我姓什么。
我嘴一张,忽然停住。
老头看着我,脸上全是“你们是不是都不大正常”的表情。
我摸了摸自己的掌心,把票展开。
上面的影子淡了。
灯就在我头顶。
我抬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抬。右臂疼得举不高,影子也只动那一点,不多不少,老老实实跟着我。
我把票背翻了又翻。
没有那个小人,只有两只圆洞,名字也比刚才浅得多。我终于告诉老头,陆逢,住江北,手机里有身份证信息,我不是从他沟里偷东西出来的。
老头说,我要是觉得你是贼,就不拿拖鞋了。
我低头看那双大拖鞋,忽然很想笑。
笑了一下,肩膀疼,又闭嘴了。
何岚试着站起来。
她腿已经不再往外流水,能动,只是虚得厉害。她摸自己口袋,摸到员工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赵见星问她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她说要,号码刚报两个,又想起手机一直在身上。拿出来一看,全进水了,黑着屏。
赵见星把自己的借给她。
电话一接通,她先骂人。
“你还打麻将呢?你知道我刚才——”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那边大概问她怎么了,她没再骂,吸了下鼻子,说你先来接我,东西明天再说。
我把脸转开,去看夏珂。
她的影子也落在地上。
但那条腿,仍只剩一小截。
路灯照得很清楚,不是被风衣挡掉,也不是姿势歪。她把衣摆往上拉了一点,我看见灰鳞一路压到小腿,脚踝僵着,怎么也转不动。
她自己慢慢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变回去。
她把衣服拉下,再不说话。
我也没说已经出来就好。这话拿去安慰别人太省事,腿坏掉的又不是我。
可她旁边那只空红凳,我还是给她拖了过来,让她别一直坐在水里。
她挪了半天,才挪上去。
我的手机竟然还亮着。
屏幕进了水,指头按上去,总有几个地方不太听话。时间已经在走,不再停在零点十四。
凌晨一点五十七。
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像过了很久,久到不该只是一晚上。
老头告诉我,这里是南岸夜宵街,后面那条沟通旧泵道,平常雨大才往外翻水。地铁站还在往北好几条街,根本不是我上车的那个出口。
我没跟他争。
从这小沟里挤出四个人,已经够他解释一阵了。
救护车来得比我以为的快。
先有人看我头颈和肩手,又有人去看夏珂的腿。她一开始不让碰,问是不是一定得跟着走,何岚当场说不走你还想往哪里坐。
这句话把我们几个都说哑了。
夏珂最终松开衣摆,让人把腿托好。
我想站,脚一落地就发软,被老头和赵见星一左一右扶住。
我这才发现,老头那条旧围裙,已经从腰上被扯断了一半。
我说我赔。
他挥了挥手,先让我上车。
“少说话,刚才喊那么响,嗓子也不要了?”
他把手里的大拖鞋又给我往脚上推了一点,像怕我跟刚才一样,半路又丢一只。
***
我在医院又见到夏珂时,她的风衣已经换下来。
那条坏腿盖在布下面,露出的脚趾很僵,旁边放着一张轮椅。她看见我进来,先把手边的湿纸往里收。
我右手固定着,左脚也包了,走得像刚学会踩地。
她看了好几眼,忽然说:“我没让你跟来。”
“我知道。”
“你本来可以走。”
“没走出去。”我说,“不是回来领什么奖。”
她把脸转开。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让疼了一晚上的肩膀歇一歇。医院里人走来走去,谁也没为我们停。有个孩子在外头打针,一路哭到里面,家长给他塞吃的,被护士说了两句,又赶紧收回。
这里有人会管你能不能吃,会看你手上有没有伤。
我听了很久,才又看向她。
报警的人也在医院。
我把从上车到掉进那条沟的事说了。说到车厢翻开、有人像空衣服一样塌下去,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知道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讲出来,听着有多像编。
可大爷看见了沟里出人,何岚和赵见星也在;我的箱子不见了,手上、脚上都是伤,那个地方后来还能找到一些湿纸和不明来路的东西。
这些都有人记下。
那张灰票,我也交了。
纸干到一半,名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只剩两个圆洞很清楚。问话的人把它放好,问我是不是只有这一张,我说属于我的,就这一张。
他没有让我为海底为什么有地铁作个解释。
这倒省了我很多事。
夏珂那边一直很安静。
问到她怎么进去、在里面待了多久,她答得断断续续。问到那些旧乘客,她好半天不说话,抬手去摸自己的票。
“你们记得她带过人?”
有人来问我。
我把那位老太太的样子、梁姐说的话,以及夏珂自己那句想出去,都讲了。我没看见过她在地上带谁,没把猜的接上去。
夏珂却从帘子后面看了我很久。
等人走开,她把我叫住。
“你说那些干什么?”
我站在那里,没走近。
“人问我。”
“你知道他们能查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又把后半句压住,显然还想找个说法把自己绕过去。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已经没了。
我想起那张塌下去的脸。
“你比我看得清。”
她不说话了。
我没有一直在她面前站着。
右手一阵阵疼,医生让我回去,别拿包着的手比画个不停。夏珂最后还是叫住来问话的人,说了一个名字。
孙桂兰。
她说那人那天拎着一个蓝布袋,问她去雨湾怎么转。她当时有机会把人往另一边指,却指了那趟车。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问话的人坐下来,继续听她说。
我走了。
何岚的丈夫来接她,手里拎着她家里穿的裤子和鞋。见到我,第一句竟然是谢谢,我还没反应过来,何岚就说少说两句,人家也疼。
她丈夫看看我包着的手,赶紧点头。
赵见星靠在另一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见何岚要走,挣扎着站起来,说到了给他发个消息。
何岚说你先睡吧。
大家手里都有要拿的东西,身上都有要看的伤。
临出门时,何岚忽然把她那张员工卡举了一下。
“还在。”
她说完就跟丈夫走了。
我坐回走廊的椅子上,等我舅来。
***
我回到家,已经天亮了。
我舅开车来接我,一见我脚上那双大拖鞋,愣了好几秒,问我到底是去变魔术,还是被别人变了一遍。
我坐进后排,让他先把窗开条缝。
他一路问,我一路答,到后来实在说不动,就靠着车门睡着了。
睡得不好。
路上一个减速带,就能把我猛地震醒。我先伸手去抓不存在的横杆,抓到安全带,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那趟车里。
我舅看见了,没再问。
开到楼下,他替我把门打开,又跟着上楼,非等我坐下,才回去接着忙他的事。
家里很乱。
茶几上堆着上一场演出的纸牌,洗好的毛巾忘了收,沙发边有个空道具袋。我原本想回家就把箱子往那里一扔,冲个澡,睡到下午。
现在箱子没了。
手指也暂时干不了细活,别说变硬币,拧瓶盖都费劲。我把手机搁到桌上,试着用左手掀开外卖盒,折腾半天,里头是出门前没吃完的一半炒饭。
凉透了。
我不敢再吃,拿个袋子装上,等能动时带下楼。
身上有一股挥不掉的腥味。
我照着医院交代的,避开固定和包扎的地方收拾了一下,把湿衣服单独放着。那件外套破了很多处,兜里除了手机、钥匙,还剩一只受潮的备用机关纸鹤。
我把它拿出来。
纸翅膀已经塌了,撑不开,按一下也不动。
我把它搁到桌边,摊开慢慢晾。抛上梁姐帽檐的那只,和箱子一起留在里面了。
下午,我给夜宵摊主打了电话。
号码是赵见星发来的。他睡醒了,先把大爷报了警的回执信息转给我,又问我手有没有事。问完自己就补一句,他以后再也不碰地铁里的锤。
我说你这保证先别乱下,真有事还得看。
他说那我不喝醉了。
我回了个行。
大爷接电话时,嗓子比我还哑,先问出来的是不是都送到医院了。他那阵子忙着把摊收完,围裙和红凳被我们折腾得一塌糊涂,临走还拿水冲了半天地面。
我说我想赔点东西。
他不肯收,说那条围裙早该换,凳子扶起来又没坏。
我问拖鞋多少钱。
他说拖鞋不要你钱,但你要真还回来,就得先洗。
我笑得肩膀疼。
最后我照他摊上的收款方式付了几碗面的钱,跟他说等手能动,我再来吃。他骂我这孩子,转头又问我有没有忌口,不行到时候给我少放辣。
我说到时候再看。
那双大拖鞋,我还穿着。
过了几天,夏珂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找她。
那几个名字,后来有人又来问过我。她的腿怎么样,我没有再打听。
赵见星把我和何岚拉进了一个小群。何岚给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拍她家阳台,几双鞋在晒。赵见星回了个大拇指,自己又撤回,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其中一双,是我那夜穿上车的同款。
何岚说她买错码了,问我尺码多少,要不要。
我把尺码发过去,钱也发过去。
她不肯收,我说我现在最怕占这个便宜,她才收了,顺便给我寄了一盒普通面包。
又到复查那天,我站在楼下,打开叫车的页面。
二十六块八。
同一路过去,坐地铁只要几块。
我盯着那两个数,手指刚往回挪一点,又停住了。
司机到了,探头问,去江北那边?
我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看我抱着一只小纸袋,脚上还是那双拖鞋,问是不是赶着去探病。
我说看自己。
他哦了一声,没再打听,车往路口开。
导航说前面走桥,他问我,桥上要另加八块,行不行。
“行。”
我说。
“你别往水底下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