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策坐在轮椅上,把一张淬毒的图纸掷在沈砚秋脸上:一月之内,造出能穿透重甲的穿心弩,否则沈家满门,一个不留。
侯府上下都传,这位世子残废之后性情大变,两任填房都被他活活逼死。
沈砚秋顶着满手血泡,在铁房里敲了二十九天。第二十九夜,她摸到机簧内侧那道图纸上没有的暗槽——那不是杀人的结构,而是一把起骨锁,与他断骨重塑时钉入膝骨的天工钢针严丝合缝。
他用灭门逼她日夜赶工,只是因为他的骨髓毒发在即,而全天下只有沈家传下的这门手艺,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他的命。
## 第一章 淬毒图纸
成婚第三日,沈砚秋跪在侯府正厅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硌着一粒没扫净的碎瓷。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父亲教她听簧的时候说过,心乱则手抖,手抖则半分尺寸也留不住。所以她跪得很直,眼睛盯着地砖缝里一根翘起的线头,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正厅里烧着银霜炭,暖得发闷。可满屋子人都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轮椅的木轮碾过砖面,吱呀,吱呀,从屏风后头一寸一寸推出来。
沈砚秋抬眼看了半息。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膝上盖着厚毯,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三年前那个在马上连射九箭、被京中人称作修罗的世子,如今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压得发白。扶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磨得起了毛边,不知缠了多少年。
然后那张纸就飞过来了。
纸角擦过她的额,落在膝前。沈砚秋低头,看见一幅机关图。
“一月。”裴长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铁片刮过砂石,“造出来。”
她没动。
“穿心弩。”他又说,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能穿透重甲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沈砚秋伸手去捡图纸,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觉出一丝不对——指腹发麻,鼻端掠过一缕极淡的辛气。
乌头。
图纸淬过毒。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这图不是给旁人看的,谁碰谁死。他连府里的工匠都不打算留活口,只留她一个。
“世子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民女愚钝,这图纸……”
“沈守拙的女儿,说自己愚钝?”裴长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你父亲当年给北境军造连弩,三百步穿柳叶。他死了,手艺没死。”
沈砚秋的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死了三年。死在北境一场没人说得清的火里,尸骨抬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副。族里人说他触了霉头,把沈家从工部匠籍上一笔勾掉,从此门庭冷落,连祖宅的瓦都被债主揭了去。
“造不出呢?”她听见自己问。
轮椅往前挪了半尺。裴长策俯下身,毯子滑下去一角,露出膝上两枚乌黑的骨节——断骨重塑后留下的形状,肿得变形,皮下像埋着两块石头。
“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他说,“一个不留。”
厅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沈砚秋垂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十七口。她数得出每一个:卧病的祖母,刚满周岁的小侄,还有守着一间空铺子不肯关的张婶。
“长策。”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五十上下,穿一件酱色锦袍,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新婚三日,把媳妇吓得——”
他弯腰去扶沈砚秋,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容推拒:“侄媳妇起来,地上凉。”
裴承禄。侯府二老爷,如今掌着府里的对牌和账房。
沈砚秋顺着他的手站起来,垂着眼:“谢二叔。”
“这图纸的事,慢慢说。”裴承禄回头,语气像哄孩子,“长策这脾气,自打……唉。你别往心里去。府里缺什么料,你跟二叔说,二叔给你寻。”
“二叔。”裴长策的声音从后头过来,冷得像冰,“我的事,不劳您操心。”
裴承禄的手在沈砚秋腕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那一瞬,她觉出他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按——不是扶,是掂。像掂一件货物值几斤几两。
“曹顺。”裴承禄扬声,“送世子夫人去铁房。世子爷要的东西,耽搁不得。”
曹顺四十来岁,脸上一团和气,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引着沈砚秋穿过两道月洞门,一路絮絮叨叨:“夫人别怪小的多嘴。世子爷这脾气,自打腿废了,一日不如一日。前头两位夫人,唉,都是没福气的。”
“怎么没福气?”
“病故的。”曹顺顿了顿,笑得有点僵,“都是病故的。”
沈砚秋记住了这两个字。
她进府三日,听过三拨下人嚼舌根。说法都一样:两任填房,一个投了井,一个吞了金,都是被世子活活逼死的。可曹顺说的是病故。
投井的、吞金的,怎么就成了病故。
铁房在内宅西墙根,一墙之隔就是后巷。门一推开,一股铁锈和炭灰的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厚铁案,案上摆着锤、锉、钻、剪,还有一堆黑黢黢的铁料。墙角三只炭盆,两只空着,一只剩半盆冷灰。
她走过去,蹲下,随手拎起一块铁。
手一沉,又一轻——不对。
这铁比寻常铁料轻了三成。
她把铁块凑到耳边,用指节叩了一下。
“当——”
声音清越,像山涧里一滴水落进深潭,尾音悠长,久久不散。
沈砚秋愣在那儿。
父亲教过她听铁。寻常生铁声闷,熟铁声钝,百炼钢脆而短。只有一种铁——极北寒地出的霜髓铁,轻、韧、寒,敲起来声如泉鸣。
这种东西,一寸能换十石米。
侯府库房里,怎么会有整整一堆。
她又拎起一块,再叩。
还是那声音。
一堆。从案脚堆到墙根,全是。
她把图纸在铁案上摊平,用镇纸压住四角,一寸一寸地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图上标的是穿心弩——弩臂、弩弦、望山、机簧,一样不缺。可机簧后头,多出一截长度。
那一截的弧度,是照着人的膝弯做的。
穿心弩要这个做什么?
“夫人。”曹顺在门口咳了一声,“炭给您备了两筐。府里如今艰难,您省着用。”
沈砚秋抬头:“图纸上要淬火七次,两筐炭不够。”
“那您就想想法子。”曹顺笑,“二老爷说了,铁房用度,一概从简。”
门关上了。
天黑的时候,周伯来了。
老人提着一只食盒,走路有点跛,进门先把食盒放下,又去把三只炭盆都拢了拢,添上碎炭。
“夫人吃点东西。”他说,“世子爷吩咐的。”
沈砚秋看着那半盆刚点着的炭:“周伯,这铁……”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库房里翻出来的废料。”他说,“夫人别问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最后只叹了口气,把食盒往前推了推:“趁热。凉了伤胃。”
第一夜,她敲到子时。
锤子起落,铁屑溅在袖口上,烫出一个个小洞。她起先还戴着皮手套,后来手套磨破了,索性光着手。
血泡是在第二十次锤击时起来的。
先是一个,在虎口。她没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心连成一片。锤柄上沾了血,滑得握不住,她撕了裙角缠上,接着敲。
父亲说过:机簧这东西,差半分就废。你手上有泡,心里有数,就不算苦。
她那时候不懂。她只记得父亲的手,掌心一层叠一层的茧,摸上去像老树皮。父亲说,砚秋,这行当苦,可它救命。
救命。
她当时笑他,打个机括,救什么命。
父亲没答,只把那半页残图塞给她,说收好,别叫人看见。
子时三刻,她把打好的机簧装进木模,试第一遍咬合。
“咔。”
没咬上。
她拆开,凑到灯下看。
机簧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弧形暗槽。
图纸上没有。
她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那弧度——顺着簧身走,末梢微微一翘,像一枚扣子等着被按进去。
这不是穿心弩该有的东西。
穿心弩的机簧,只要一根直槽,弦一松,箭就出去。多这一道弧槽,只会让机簧咬不紧,白白废掉。
除非……它本来就不是给弩用的。
轮椅声是从院外传进来的。
吱呀,吱呀。很慢。
沈砚秋手一抖,抓起一把铁屑抹在案上,把那道暗槽用炭灰盖住,又把图纸翻了个面。
门被推开。
裴长策停在门口,没进来。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点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砚秋的手还按在图纸上,掌心的血把纸边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裴长策忽然说。
她一愣。
“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去。血泡破了,掌心一片狼藉,缠着的裙角布条被血浸透,红得发黑。
裴长策看着那只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半晌,他说:“还剩二十九日。”
说完,轮椅转过去,吱呀吱呀地走了。
轮子碾过门口那堆铁屑,压出两道浅浅的辙。
第二日清早,沈砚秋是被冻醒的。
铁房里没有火,她趴在铁案上睡了一夜,半边脸都麻了。
她揉着眼睛去拢炭盆,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凉丝丝的方盒。
打开。
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出来,膏体雪白,细腻得像凝脂。
雪芝膏。
她见过一次。父亲当年给北境军修弩,冬天在帐外冻裂了手,军医赏过指甲盖那么一点,说是千金难求,抹上三日就能收口。
这一盒,足有半斤。
盒底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侯府的旧印,边缘磨得发亮。
沈砚秋捧着那盒子,在冷飕飕的铁房里站了很久。
昨夜她锁了门。
钥匙在她自己手里。
日头刚过墙头,曹顺就来了。
“夫人,图纸进度如何?”他探头往铁案上看,“二老爷问呢。”
沈砚秋把手里的半成品往废料堆里一推:“还差得远。这铁不好打,火候也难。”
“那可要抓紧。”曹顺笑,“世子爷的脾气,您也看见了。”
他走了没半炷香,裴承禄又来了。
二老爷背着手在铁房里踱了一圈,看看炭盆,看看铁料,最后停在她面前。
“侄媳妇,累不累?”
“不敢说累。”
“唉。”裴承禄叹气,“长策这孩子,自从断了腿,心里那口气出不来,都撒在旁人身上。你要是撑不住,跟二叔说。二叔替你去求他。”
“谢二叔。”沈砚秋低头,“民女撑得住。”
裴承禄看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对了,那些铁料,是库房里翻出来的?”
“曹管事说是废料。”
“哦。”裴承禄点点头,“废料好。废料不心疼。”
门关上。
沈砚秋背靠着铁案,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方才二老爷的眼神——那不是看废料的眼神。
她把那道暗槽的尺寸,用炭条写在一片薄铁皮上,塞进废料箱最底下,上头压了三块打废的簧片。
然后她重新拿起锤子。
还剩二十八日。
图纸淬着毒,冷铁轻如泉鸣,机簧内侧多出一道没人要的弧槽,炭盆里凭空多出一盒千金难买的雪芝膏。
沈砚秋一锤一锤地敲着,忽然觉得,这桩婚事里头,藏着她还没摸到的东西。
## 第二章 炭盆里的雪芝膏
工期第三日,沈砚秋发现铁料不对。
曹顺每日送来的铁料分两堆:一堆是她第一夜摸过的那种,轻、寒、叩之声如泉鸣;另一堆颜色发暗,敲上去“噗”一声闷响,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口铁。
起初只混进来一两块,她挑出来,扔在脚边。到第五日,那堆青口铁已有小半筐。
“曹管事。”她拦住来催工的曹顺,“这铁掺了。”
“掺了?”曹顺探头看了看,一脸茫然,“库房里翻出来的,都堆在一处,许是混了吧。”
“混了就打不出图纸要的簧。”
“哎哟我的夫人。”曹顺笑,“您将就着用。二老爷说了,府里如今……”
“府里艰难。”沈砚秋替他把话说完。
曹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夫人明白就好。”
那天夜里,她把所有真冷铁挑出来,一块一块用油布包好,塞进铁案底下的暗格里。那暗格是她自己凿的——父亲教的,铁匠的案子,底下总要留个能藏东西的地方。
藏完了,她坐在铁案前,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一屋子的铁,一堆的难,她居然还有心思跟一个管事斗气。
可她知道这不是斗气。
图纸要的是霜髓铁。青口铁淬不出那个韧性,打出来的簧一咬就崩,崩了就是废品。曹顺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她更愿意信后一种。
第七日午后,裴承禄又来了。
这回他不空手,提着一小篓橘子,笑呵呵地放在铁案上:“南边来的,甜。你尝尝。”
“谢二叔。”
“图纸如何了?”他在铁房里踱着,手指在铁案边沿上敲,“二叔不是催你。只是……外头风言风语,说侯府新妇连个机括都打不出来,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沈砚秋低头:“民女愚钝。”
“愚钝?”裴承禄笑,“沈守拙的女儿,说愚钝,谁信。”
她心里一紧。
“你父亲那门手艺,”二老爷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当年可是连北狄都眼馋。听说他还留了东西给你?”
“父亲去得急。”沈砚秋声音很平,“什么都没留下。”
裴承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多嘴。你忙。”
他往外走,走到院中,脚步慢了下来。
沈砚秋在铁房门口看着。二老爷站在廊下,抬头往东边望。
东边是裴长策的药房。
他望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墙头挪到了树梢。
然后才慢悠悠地走了。
第九日夜里,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轮椅碾砖。是布。
“沙……沙……”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反复摩擦。
她放下锤子,推开铁房的后窗。
隔着一道矮墙,就是药房的后廊。廊下挂着一盏昏灯,灯下停着轮椅。
裴长策坐在那儿,一只手死死攥着扶手——那圈旧布条就是被这样攥出来的。
他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然后她听见了咳。
不是寻常的咳。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撕的、带着血腥气的咳。
周伯从药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黑陶碗:“世子爷,药,药在这儿。”
裴长策伸手去接,接不稳,碗沿磕在他手背上,苦黑的药汁泼了一半。
“您喝一口。”周伯的声音在抖,“就一口。”
沈砚秋站在窗后,一动没动。
她看见裴长策仰头把剩下的半碗灌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弯下去,弯得很低,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来。
周伯扶着他,一边扶一边抹眼睛。
“还有多久?”裴长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伯没答。
“我问你,还有多久。”
“世子爷……”
“说。”
老人哽咽了一下:“照这个咳法,撑不过月半。”
廊下静了很久。
裴长策直起身,慢慢把毯子拉回膝上,理平。“月半之前,”他说,“她必须做完。”
沈砚秋关上窗,在铁案前坐了很久。
手边的机簧还在木模里,那道弧槽朝着灯,细细一线暗影。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箱,翻到最底下,摸出那件嫁衣。
嫁衣是族里给置办的,粗料子,里衬却缝得古怪——她出嫁前夜拆开看过,摸到夹层里硬硬的一片。
半页图。
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只画了半副骨架,旁边写着四个小字:起骨,须正。
她那时看不懂。
现在她把半页图和机簧并在一处,凑到灯下。
半页图上有一道弧,起于膝弯,收于骨节,末梢微微一翘——和机簧内侧那道暗槽,一模一样。
她手指顺着图上的线走,走到末端,图上有一枚小小的圆点,旁边标着:天工针导位。
沈砚秋的手开始抖。
天工钢针。父亲说过,那是断骨重塑时钉进骨头里的东西,用来固定、导位,能撑三年。三年之内,必须用起骨锁把错位的骨节重新扣合,否则钢针移位,骨髓里的毒就会顺着骨头爬进心脉。
——那不是杀人弩。
那是一副膝骨。
她坐在灯下,忽然明白过来。
图纸上那一截多出来的膝弯余量,那一道没人要的弧槽,那句“穿心”。
穿心是假的。
他要的是一把能扣进他膝骨里的锁。
她想起他方才那句话:月半之前,她必须做完。
不是“造出来杀谁”。是“做完”。
第二日,她做了一件事。
她重画了一张图,把机簧的尺寸改了三处。改得不多不少,正正好能让起骨锁扣不进膝骨——扣上去会卡住半寸,废掉一条腿。
然后她把图送去了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里传出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
周伯来传她。
书房里一片狼藉。裴长策坐在轮椅上,胸口起伏,脸色比纸还白。
那张改过的图摊在案上。
“谁让你改的?”他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在刮。
沈砚秋低着头:“民女觉得,这样更省料。”
“省料。”
“是。”
裴长策盯着她。
忽然他伸手,把案上的图抓起来,撕成两半,砸在她脚边。
“沈砚秋。”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沈家?”
“民女不敢。”
“我告诉你。”他撑着扶手往前倾,毯子滑下去,露出那两枚变形的膝骨,“这图上的尺寸,半分都不能差。你改一处,我就从沈家挑一个人,送到北境去修城墙。改两处,我送两个。你改到第三处——”
他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嘴。
指缝里渗出一点红。
沈砚秋的视线落在他袖口。
那袖口上有一小块污渍,白中带青,已经干透。
雪芝膏。
她认得那颜色。她掌心现在抹的,就是那个颜色。
书房里静下来。
裴长策把手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声音低下去:“滚回去。三日之内,把图改回来。今夜不许睡。”
“是。”
她弯腰去捡那两半图,起身的时候,看见他另一只手的指节。
压得发白。
第二日清早,炭盆里又多了一盒雪芝膏。
盒子放在炭灰正中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侯府的旧印。
沈砚秋捧着盒子,站在铁房门口,等周伯来送饭。
老人提着食盒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周伯。”她叫住他,“这是什么?”
“雪芝膏。”
“我知道是雪芝膏。”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我问的是,谁放的。”
周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府里……旧例。”他说。
“旧例?”沈砚秋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侯府给铁房的下人,用千金一盒的雪芝膏当旧例?”
老人不说话了。
“周伯。”她声音放软,“我不是要追究谁。我只是想知道,我该不该用。”
周伯抬起头,看了她很久。那双老眼里有些东西在动,像是要冲出来,又被什么按回去。
最后他说:“用吧,夫人。”他把食盒放下,“用了,手就不疼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补了一句:
“世子爷……他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周伯的话没头没尾,沈砚秋却记下了。
可麻烦来得比答案快。
第十日晌午,曹顺带着两个家丁闯进铁房,脸上没了笑。
“夫人。”他站在铁案前,眼睛在屋里扫,“库房点料,少了一块……少了一块好铁。”
沈砚秋正在锉簧,头也没抬:“我这儿的铁,都在筐里。”
“筐里这些,我数过。”曹顺往前一步,“少一块。夫人,那可是府里的东西。”
“府里的东西,”她放下锉刀,抬眼,“曹管事比我还清楚有多少?”
曹顺脸色变了变。
“我不过是替二老爷管着库房。”他干笑,“夫人别为难小的。若是您这儿少了什么,小的担待不起。”
“那你回去告诉二老爷。”沈砚秋重新拿起锉刀,“少的那块,我打了。打成了簧,装在机括里。他要看,等完工那日,一起看。”
曹顺盯着她,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夫人好口才。”
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那天夜里,沈砚秋把已经打好的三枚零件单独挑出来。
一枚主锁,两枚副扣,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废簧堆里根本看不出来。她把它们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废料箱最底下,上头压满打废的铁片。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东边药房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那半碗泼在廊下的苦药,想起他咳在指缝里的血,想起他撕图时压得发白的指节。
——他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说过,骨髓毒一旦入了心脉,神仙难救。起骨锁要在毒入心脉之前扣进去,错半寸,断筋。
她还有二十天。
可曹顺今天来翻铁房的样子,不像只是为了一块铁。
沈砚秋摸黑爬到铁案底下,把那三枚零件的暗格又往里推了推。
然后她躺回草席上,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工期第十日,还剩二十日。
她忽然很想问裴长策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肯直说。
可她知道答案。
这府里有眼睛。
## 第三章 满院机关阵
工期第二十三日,裴承禄来了。
他没带橘子,带了六个人。四个家丁打扮,两个短打装束,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沈砚秋正在给机簧上最后一道油。听见脚步声不对,她手上没停,眼睛扫了一圈铁房:铁案上摊着零件,废料筐里堆着铁屑,墙角炭盆烧得正旺。脚边搁着半成齿轮,锉了一半,齿槽还带毛刺。
“二叔。”她起身,手上油污往围裙上蹭了蹭。
裴承禄笑呵呵地跨进门,背着手在铁房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铁案上的零件扫到墙上挂的图纸。
“快一个月了吧?”
“还有七日。”
“嗯。”他点头,“二叔今日来,是想试试你打的机括。府里上上下下都盯着,总得给个交代。”
他往铁案边走,沈砚秋侧身让了一步,脚后跟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铁案底下的暗格——三枚起骨锁零件好好藏在里头,上头压着废铁片。
“二叔要看,自然可以。”她说,“只是机括还没组装,零件散着,怕二叔看不明白。”
“不明白没事,看看嘛。”裴承禄笑着伸手去够铁案上的簧片。
沈砚秋比他快一步,弯腰抄起半成齿轮递过去:“二叔看这个,主传动轮,齿距半分不能差。”
裴承禄接过来翻看了两眼,果然看不出名堂,随手搁下。目光又落到铁房后门。
“后门通哪儿?”
“通后院柴房。”
“哦。”他踱过去,推了推后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柴房那边堆着劈好的木柴。“这后门夜里也开着?”
“开着。夜里打铁热,开条缝透风。”
裴承禄回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没到眼底:“一个妇道人家,夜里开着后门,不怕?”
“铁房里全是家伙什,贼进来先扎脚。”沈砚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铁屑和废簧,“二叔要不要踩一脚试试?”
裴承禄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嘴倒是厉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脚边。门槛底下嵌着一根细簧,他方才踩上去时那簧缩了一下又弹回来,几不可察。
“这是什么?”
“废簧。”沈砚秋面不改色,“没处放,塞门槛底下了。”
裴承禄用靴尖踢了踢,那簧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盯着看了片刻,没看出所以然,终于走了。
人一走,沈砚秋靠着铁案,慢慢吐出一口气。那根簧连着细铁线,从门槛底下穿过去,绕到铁案腿后头,系着一只空铁皮桶。有人用力踩门槛,铁皮桶就翻倒,咣当一声——她在里间听见响,就知道有人进来了。小把戏。可裴承禄方才踩上去时,她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把簧踢出来了。下次这招就不灵了。
当天下午她做了件事。把起骨锁三枚零件从暗格里取出来,油纸重新裹好揣进怀里。然后搬了一摞废铁片堆在后门墙角,把零件塞进废铁堆最底下,上头压三块沉铁锭。铁案底下的暗格里,她放了块外形差不多的废簧进去,裹一样的油纸。
做完这些,天黑了。她坐在铁案前锉簧,耳朵一直竖着。
曹顺每月初七从后门递油纸包出去,她早就留意到了——头两个月初七她都看见后门开过缝,有东西递出去。今日二十三,不是初七,可二叔白天来探了后门,还特意问了夜里开不开。她总觉得不对。
二更梆子响过,铁房外面的脚步声没了。沈砚秋吹熄铁案上的灯,只留炭盆一点红光,蹲在后门内侧,从门缝往外看。月亮被云遮着,后院黑漆漆的。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她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只油纸包,扁扁的,塞到一半卡住了。外面的人又推了一下,纸包掉进来,落在地上。沈砚秋屏着气,等脚步声远了才捡起来。油纸包得紧,她拆开——里头是空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只剩包底一层蜡纸,蜡纸上有焦痕,指甲盖大一小片,边缘烧得歪歪扭扭。
信号焰的残片。她认得。父亲活着时给边军修过烽火台,信号焰烧完就留这种焦痕——加过硝石和硫磺的,烧起来窜得高,老远能看见。
曹顺在往外递信。今晚不是初七,可曹顺还是递了——说明二叔把日子提前了。
她连夜把关键零件从废铁堆底下取出来重新安排。主锁揣进怀里贴身藏着,这个不能离身。两枚副扣分开放:一枚塞进后门墙角的破陶罐,上头压半盆炭灰;另一枚用铁线绑在铁案腿内侧,铁案离后门只有三步远。
做完这些,她坐在黑暗里,把父亲那半页图又摸出来看了一遍。起骨,须正。天工针导位。她把图收好,攥着锉刀靠在铁案腿上闭了闭眼。睡是睡不着,她只是把眼睛闭上,让耳朵醒着。
第二天白天没动静。
第三天,二十五,天还没黑,人来了。
曹顺走在前头,后面四个家丁,再后面六个短打汉子,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沈砚秋正在铁案前锉簧,听见脚步声,手上停了。
“曹管事。”她抬头,“天还没黑呢。”
曹顺没笑,脸上木木的:“夫人,二老爷吩咐,今夜工坊清点,您先回后院歇着。”
“清点?我这儿还没完工,清点什么?”
“二老爷说怕您缺料短件,提前盘一盘。”曹顺说着人已经往铁案这边走了。四个家丁散开堵住铁房门口。
沈砚秋退了一步,后腰抵上铁案边沿。“曹管事,我劝你别再往前走。”
曹顺脚步一顿,笑了:“夫人吓唬我?”
“满地铁屑,你踩一脚试试。”
曹顺低头一看,脚边散着铁屑废簧,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哼了一声抬脚就踩——
“咔。”
脚底下那块铁板微微一沉。沈砚秋蹲下去,手在铁案底下摸到铁线头,猛地一扯。铁房四角同时响起尖细的机簧声。四面墙根弹出四根细铁线,贴地绷紧,离地不到半尺。最前头两个家丁正往前迈,脚脖子撞上铁线,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曹顺吓了一跳往后退,后脚跟绊上另一根线,一屁股坐在地上。
“夫人!”他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曹管事别动。”沈砚秋攥着铁线头,“脚底下还压着两根呢,再乱动我就拉。”
曹顺不敢动了,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门口六个蒙面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跨门槛。沈砚秋扯了另一根线。门槛上头吊着铁簸箕,里头盛着半簸箕铁屑炭灰。她一拉线,簸箕一翻,铁屑炭灰兜头泼下来,呛得那六个人捂着脸咳成一片。
“别进来。”沈砚秋说,“铁房里全是机关,踩错一步断腿断脚别怪我。”
嘴上稳,手心里全是汗。这些机关都是这几天现做的,全用废料——绊索是铁线加废簧,铁簸箕是捡的破家伙,墙上还藏着两根弹簧,拉紧能弹出铁条打人小腿。可只有两根,弹完就没了。一个人守一屋子半成品,对面十个壮汉。撑不了多久。
曹顺坐在地上忽然朝外喊:“二老爷!她这儿有埋伏!”
院外脚步声比方才多得多。裴承禄的声音传进来:“沈氏,把机关收了,二叔不为难你。工坊今夜必须清,这是府里的规矩。”
沈砚秋没答。她在算时间。绊索能撑半盏茶。簸箕用了。墙簧还有两根。炭盆里的火还旺——掀了能挡一阵,可铁房里的图纸零件烧了就全完了。
正犹豫,后门外忽然一声闷响。
“砰!”
后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曹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这边!后门开了!”四个蒙面汉子冲进来,手里提刀。曹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脸上的笑回来了:“夫人,前门堵着,后门可没堵。”
沈砚秋退到铁案后面,把主锁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后门进来的四人已经逼过来了。她弯腰端起炭盆——
“别动。”
一个声音从铁房门口传进来。裴长策的轮椅停在门槛外,周伯推着。他膝上盖毯子,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二叔,”他声音不高,“工坊是我媳妇的地方。你要清,先问我。”
裴承禄从院外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长策,这话说的。二叔是怕她缺料耽误工期——”
“缺不缺料我心里有数。”裴长策抬手,周伯把轮椅往前推一步,“倒是二叔,带这么多人夜里闯工坊,是清点还是抄家?”
裴承禄的笑僵了一瞬。“长策,你这话重了。”
“重不重二叔心里清楚。”裴长策看了曹顺一眼,“曹管事,你方才踹后门了?”
曹顺往后缩:“世子爷,是二老爷吩咐——”
“我问你踹没踹。”
“……踹了。”
“周伯。”
周伯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对牌往曹顺面前一扔:“工坊夜禁后开门即视为内应。曹顺,你被拿了。”
曹顺脸刷地白了:“二老爷!”
裴承禄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盯着裴长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长策啊长策,你这条腿都废了,还管这么多事做什么。”
他挥了挥手。后门那四个蒙面汉子突然动了,两个扑向裴长策轮椅,两个朝沈砚秋冲过来。沈砚秋把炭盆一掀。通红炭火泼在地上,冲来的两人脚下一烫,嗷嗷叫着跳开。她趁势把铁案上的零件往怀里一搂,退到墙角。前头两个扑向裴长策的,被周伯横铁板挡住。老人六十多了,抡起铁板不要命,一下拍在一个汉子肩膀上,把人拍得踉跄。可裴承禄身后又涌进来七八个人,铁房挤得满满当当。
“长策。”裴承禄站在门口慢悠悠地说,“你交出来,二叔给你留条活路。”
裴长策坐在轮椅上忽然咳了一声。这一声咳跟那天夜里她在窗外听见的一模一样——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撕,带血腥气。他抬手捂住嘴,指缝渗出血。
“世子爷!”周伯回头。就这一分神,一个蒙面汉子从侧面窜上来,一刀劈向裴长策。
沈砚秋看见那把刀的时候脑子还没转,脚已经动了。她冲过去把主锁砸在那人手腕上——指甲盖大的铁块砸不伤人,可那汉子没防备,刀偏了半寸,砍在轮椅扶手上,火星四溅。裴长策趁势一推扶手,轮椅滑开半尺。
“你——”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别说话。”沈砚秋挡在他前面,把怀里零件全掏出来往地上一撒。满地齿轮、簧片、铁线、螺丝。七八个蒙面汉子正往前冲,一脚踩上去——有的滑倒,有的扎了脚,嗷嗷叫成一片。
“走!”沈砚秋推着裴长策轮椅往后门退,“周伯,开门!”
周伯扔了铁板扑到后门边一脚踹开。后门外是窄巷,通后墙密道口。可他们刚退到后门口,院墙上忽然翻进来五六个黑衣人,手里端着弩。
“放箭!”裴承禄在院子里喊。
箭矢破空。沈砚秋只觉得眼前一暗——裴长策从轮椅上扑起来,整个人挡在她身前。他腿使不上力,只能用上半身压住她,把她往门里推。
“周伯!带她走!”他声音劈了,“密道!”
一支箭钉在他肩头,他闷哼一声没倒,反而把沈砚秋往门里推得更狠。“走!”
沈砚秋被他压在门框上,脸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擂鼓似的又急又乱。手碰到他膝盖——毯子底下膝盖肿得老高,钢针位置不对,凸出一块,硬邦邦硌手。
“你钢针移位了。”她脱口而出。
“少废话……”他咬着牙,又一支箭擦着胳膊过去钉在门板上,“走!”
沈砚秋没走。她反手抓住他胳膊往门里一拽。他腿使不上力,整个人踉跄着倒进门内压在她身上。她后背撞上柴堆,疼得眼前发黑,可手还攥着他膝盖。
“周伯!”她喊,“关门!”
周伯把后门“砰”地关上插上门闩。门外箭矢钉在门板上笃笃笃响成一片。裴承禄在院子里喊:“放火!把工坊烧了!”曹顺趁乱从后门边上溜了,沈砚秋看见他往后院跑,没工夫追。
后门外头冒起浓烟。工坊是木梁,烧起来快得很。裴承禄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长策,二叔给你一炷香功夫想清楚。想清楚了喊一声,二叔给你留条活路。”脚步声往外退——他退到院门口等火起。
“密道呢?”沈砚秋问。
“后墙根,柴堆底下。”周伯急得直跺脚,“夫人您先走,我背世子——”
“来不及了。”沈砚秋蹲下去把裴长策裤腿撕开。膝盖露出来,肿得发亮,皮肤底下能看见钢针轮廓——歪了。毒血从旧创口往外渗,颜色发黑。
“你干什么?”裴长策抓住她手腕,“走!”
“你闭嘴。”沈砚秋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两枚副扣,“钢针移位,毒血上行,再有一炷香入心脉。你死了谁去挡二叔?”
裴长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问你。”沈砚秋把主锁和副扣摆在地上,手稳得不像话,“天工钢针的导位槽,是不是在膝弯内侧?”
裴长策沉默一瞬。“……是。”
“那就对了。”沈砚秋从腰后抽出跟了她十年的小铁锤,“忍着。”
门外火势渐大,浓烟从门缝里灌进来。周伯扑过去用肩膀顶住门板,门板已经裂了缝。
沈砚秋举起锤子。
“等等——”裴长策伸手挡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错半寸——”
“断筋。”沈砚秋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可我不会错。”
她说完,一脚踹在轮椅扶手上。轮椅翻倒,裴长策从上面滑下来,被她一把揪住领子按在铁案腿上。他后背磕在铁案边沿,闷哼一声。
“沈砚秋——”
“你闭嘴。”她把他的裤腿撕开到底,膝盖完全露出来,“忍着。”
第一锤落下,起钢针。
## 第四章 膝骨扣锁
第二锤下去,钢针又退半寸。
“还差一点。”沈砚秋把锤子搁下,伸手去摸钢针尾端,“周伯,按住他腿。”
周伯从门边跑过来跪下去压住裴长策脚踝。沈砚秋捏住钢针尾端猛地一拔——裴长策闷哼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被周伯死死按住。钢针出来了。三寸长的一根,头上带钩,沾着黑血和碎骨渣。沈砚秋把它搁在铁案上,低头看膝盖旧创口——创口撑开了,露出错位的骨节,白森森的,旁边裹着发黑的筋膜。
“毒血得挤干净。”她两手按住膝盖两侧用力一挤。黑血一股一股往外冒。裴长策咬着帕子,喉咙里滚出闷哼,手抓着铁案边沿,指节攥得发白。
“沈砚秋。”他忽然把帕子吐出来,喘着气叫她名字。
“嗯?”
“你从密道走。”他声音哑得厉害,“周伯知道密道口。你带上零件走,别管我。”
沈砚秋手上没停:“你再说一遍?”
“你爹的机关谱不能断在你手里。”他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刚拔了钢针的人,“你走了,我替你挡着。二叔要的是我这条命,你走了他不会追——”
“裴长策。”沈砚秋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愣了一下。
“我要是想走,第一天就跑了。”她低头把主锁对准骨节凹痕,“我留在这儿给你接骨,你跟我说走?你当我这二十三天白干的?”
“沈砚秋——”
“你闭嘴。”她举起锤子,“再废话我把锁扣歪着装,让你后半辈子走路画圈。”
裴长策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伯在门边顶着门板,忽然开口了:“夫人。”
“嗯?”
“雪芝膏是世子爷吩咐放的。”
沈砚秋手一顿,锤子停在半空。
“每回您熬夜打铁,他就让我把药搁炭盆里。”周伯的声音从门板后头传过来,闷闷的,“还有那些冷铁——那不是库房废料。是世子爷把封地的庄子卖了三个换回来的霜髓铁。他说您打铁手冷,霜髓铁性温,不冻手——夫人,那哪里是工料,那是聘礼啊。”
沈砚秋慢慢放下锤子,转头看裴长策。
裴长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周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回头我扣你月钱。”
“扣吧。”周伯顶着门喘粗气,“老奴今儿不说,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沈砚秋看着裴长策红透的耳朵尖,忽然想起每次熬夜打铁后炭盆里多出的雪芝膏盒子,盒底压着侯府旧印。想起他罚她连夜重做图纸,第二天工坊炭盆里药盒又准时出现。想起他撕图时压得发白的指节,袖口那小块干透的药渍。原来他袖口上的雪芝膏,不是别人抹的。是他自己抹的。
“裴长策。”她叫他。
他别着脸不看她。
“你看着我。”
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眼睛没处放,落在她手上——她手上全是血,虎口震裂了,指甲缝里黑红一片。
“你护我爹的谱子断的腿,”沈砚秋一字一字地说,“我替你接骨,两清。但你别跟我摆世子爷的架子——我沈砚秋不吃这套。”
裴长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冷,不假,嘴角弯得有点笨,像个不会笑的人硬学出来的。
“笑什么笑。”沈砚秋举起锤子,“忍着。这一锤下去你要再废话,我真给你歪着装。”
“一。”
锤子落下,主锁入骨半寸。裴长策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一声压不住的嘶吼。
“二。”
第二锤,主锁又入半寸。血从锁扣边缘挤出来,顺着膝盖往下淌。
“裴长策!看着我!”
他眼睛快翻白了,听见她喊,硬把视线拽回来盯着她的脸。
“最后一锤。”沈砚秋把副扣拿起来对准主锁侧面卡槽,“扣上这个你腿就能动。但毒还没清完,往后每日要换药。”
“……少废话。”裴长策从牙缝里挤出来,“砸。”
沈砚秋举起锤子——
“砰!”
后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门板裂条大缝。一支箭从缝里射进来,钉在铁梁上,箭尾嗡嗡直颤。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乱抓。周伯抄起铁板扑过去,一板拍在那只手上,外面嗷的一声缩回去了。
“夫人快点!”周伯顶着门喊,“他们拿撞木了!”
沈砚秋咬牙,把副扣往卡槽里一按,锤子落下——
“咔哒。”
一声脆响。主锁和副扣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拿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成了。”她喘了口气,“周伯,机关索!”
周伯从腰上解下细铁索扔过来。沈砚秋把铁索绕在裴长策膝盖上,两头扣紧固定住锁扣位置。“再忍一下。”她抄起锤子对着锁扣侧面又是一锤——
“咔!”
锁扣彻底咬死。裴长策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头歪在铁案上。
“裴长策!”沈砚秋拍他的脸,“别昏!你答应我要挡二叔的!”
他没反应。沈砚秋心里一沉,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就是昏过去了。她低头看膝盖,毒血还在往外渗,但颜色已经转红,骨节归位了,钢针导位槽对得正正的。
“毒没入心脉。”她松了口气,“周伯,他没事。”
周伯顶着门,老泪都下来了:“夫人……您真把他接上了?”
“接上了。”沈砚秋把工具往旁边一推,靠着铁案坐下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方才稳是因为不能不稳。现在做完了,后怕才涌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是血,虎口震裂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血和铁屑。
“周伯。”她忽然想起来,“你方才说那些冷铁是世子卖庄子换的?”
“是。”周伯顶着门,声音发颤,“世子爷说,您打铁手冷,霜髓铁性温。他把封地三个庄子全卖了,换回来的铁一块没往库房放,全送工坊了。二老爷问起来,他只说是库房废料。”
沈砚秋看着铁案上剩下的几块冷铁,敲了敲,声如泉鸣。她忽然想起什么:“周伯,你说这是聘礼?”
周伯愣了一下:“老奴没这么说……”
“你说的。”沈砚秋站起来,走到铁案前拿起一块冷铁,“你说他卖庄子换铁给我打铁用。一个世子爷,卖庄子给媳妇换铁打铁——这不是聘礼是什么?”
周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长策在铁案上动了一下,虚弱地开口:“……不是聘礼。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砚秋把冷铁放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费劲。”
裴长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沈砚秋把工具收起来,“副扣要再紧半圈,不然走路会响。”
“会响?”
“铁碰铁,当然会响。想要不响,得加一层皮垫。”她头也不回,“回头我给你缝一个。”
裴长策趴在铁案上,看着她蹲在工具堆里翻东西的背影,没说话。
周伯顶着门忽然喊:“夫人!门要破了!”
沈砚秋回头一看——门板裂了大缝,外头撞木又抡起来了。她抓起铁锤冲裴长策喊:“你腿现在能动了,但别逞强——”
“不用堵。”
裴长策撑着铁案站起来。
沈砚秋愣住了。他站得不算稳,膝盖微微打颤,但两条腿确确实实撑住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像是不太相信,又试着迈了一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晃了一下扶住铁案站稳了。
“还真响了。”他说。
“我说了要加皮垫。”沈砚秋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他站起来了。
裴长策弯腰从铁案底下抽出那把一直搁在那儿的剑。剑出鞘,寒光映着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
“周伯,”他说,“开门。”
“世子爷——”
“开门。”
周伯一咬牙把门闩拔了。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裴承禄带着人冲进来。
裴长策提着剑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又“咔”了一声,他面不改色。
“二叔,”他说,“你方才说,我这条腿废了,管不了事?”
裴承禄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呢?”
裴长策剑锋一横,寒光映着火把,满屋铁屑被剑风带起来,簌簌落地。
## 第五章 连理锁
裴长策剑锋一横,寒光映着火把,满屋铁屑被剑风带起来,簌簌落地。
裴承禄身后那七八个府兵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带头的队正姓赵,跟了裴承禄五年,刀都拔出来了,这会儿盯着裴长策的腿看——看了三遍,确认世子确实站着,膝盖还在打颤但人没倒。
裴承禄身边一个亲信拔刀就砍。裴长策侧身让过,剑锋往下一压,那亲信手腕中剑,钢刀当啷落地。
“赵队正,”裴长策没看裴承禄,先跟赵队正说话,“侯府的府兵吃的是谁的粮?”
赵队正张了张嘴:“世子的……”
“那你听谁的令?”
赵队正把刀收了,单膝跪下去:“听世子的。”
后面几个府兵跟着跪了。裴承禄身边就剩一个亲信还站着,脸都白了,刀举着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呢?”裴长策看了他一眼。
那亲信扑通跪了。
“二叔,”裴长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咔”了一声,他面不改色,“您方才说我这腿废了,管不了事。现在您再瞧瞧?”
裴承禄往后退,手往袖子里摸。裴长策剑尖一挑——袖口裂开,一把短铳当啷掉在地上。裴承禄扑过去想捡,裴长策一脚踩住铳身,膝盖又“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看二叔,笑了一声:“还挺响。”
“长策!”裴承禄趴在地上抬头看他,“你听二叔说——二叔是来救你的!曹顺说你工坊进了贼人——”
“贼人就是您自己带进来的。”裴长策把短铳踢到一边,“二叔,您袖子里揣着铳来救我?您这救命法子挺新鲜。”
“你——”
“通敌叛国,私调府兵,夜闯工坊。”裴长策收剑,“二叔,这三样哪样不够砍头?”
裴承禄还要嚷嚷,裴长策不跟他废话了,转头吩咐赵队正:“把二老爷院里所有人看住,一个不许进出。周伯——”
“老奴在!”
“带人去二老爷院子搜。信件、账册、库房钥匙,一样别漏。还有曹顺的屋子,连耗子洞都给我掏一遍。”
周伯应了一声,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小跑出去了。
曹顺趁乱往密道口溜,被周伯半道截回来——老周伯腿脚不算利索,但架不住他提前把密道口的机关绊索拴上了。曹顺一脚踩进去,整个人倒吊起来,油纸包从怀里掉出来,撒了一地信号焰的蜡纸。
“好家伙,”周伯拿笤帚疙瘩敲他脑袋,“你小子跑得倒快。”
曹顺倒吊着还在嘴硬:“周伯你放开我!我是奉二老爷的命——”
“奉谁的命都不好使。”周伯又敲了一下,“你等着世子爷发落吧。”
不到半个时辰,周伯捧着东西回来了。裴承禄和北狄往来的密信三封,盖着狼头印;工坊后门钥匙一把;账册一本,每月初七记一笔“货出”,后头标着数目。
“世子爷,库房后头的小仓里还搜出十二块霜髓铁。”周伯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铁案上,“跟工坊冷铁一个料子。曹顺那小子把真料扣下来,掺普通铁送工坊,好的全孝敬二老爷了。”
沈砚秋正靠着铁案歇手,听见这话抬起头:“你说多少块?”
“十二块。”
她扭头看裴长策。裴长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动了一下。
“你卖三个庄子换的霜髓铁,”沈砚秋慢悠悠地说,“二叔帮你存了十二块。利息怎么算?”
裴长策清了清嗓子:“先审人。”
“行。”沈砚秋把账册翻了一遍,忽然指着一页说,“等等——这上头不光记了冷铁。曹顺每个月还从工坊支一笔‘炭火银’,账上写的是买炭,可工坊那点炭盆用得着这么多银子?”
周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数目够买一车银霜炭了。可工坊烧的都是碎炭,烟大又呛人。”
“那银子哪儿去了?”沈砚秋把账册往裴长策面前一推。
裴长策扫了一眼:“二叔院里前阵子新添了一对铜鹤香炉。”
“好家伙,”沈砚秋冷笑了一声,“拿我的炭火银子买香炉。二叔可真有闲情。”
裴承禄被押到正堂,嘴硬了半个时辰。直到裴长策把密信上的暗语拆给他听——“货已备妥,待三更取”,正是夜袭那晚二叔发给北狄的信号。裴承禄这才瘫在地上,把什么都抖了出来。
包括前两任填房是怎么死的。第一任是他让人在药里下慢性毒,第二任是趁裴长策外出时推下假山,事后都报“病故”。为的就是让侯府上下都信世子克妻暴戾,他好以长辈身份掌家。
“我不过让人传了几句闲话,”裴承禄趴在地上说,“传着传着,全府上下就都信了。”
裴长策坐在堂上,脸上没什么变化。沈砚秋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二叔,”裴长策开口,“两条人命,三年黑锅。你知道我在外头听了多少句‘世子克妻’?”
裴承禄不敢抬头。
“我替你背了三年骂名,”裴长策的声音不高,“你连药都给我下——每月十五的药里掺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砚秋猛地转头看他:“你药里有毒?”
“慢性的。”裴长策说得很平,“死不了,但腿好不了。二叔算盘打得精——我腿好不了,就永远得坐轮椅,他就永远能掌家。”
沈砚秋盯着裴承禄看了半天,忽然说:“难怪我头一回见你,你手边搁着药碗,指节压得发白。我还以为你脾气大。”
“是疼。”裴长策说。
裴承禄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审到后来,裴承禄把什么都抖了出来。包括当年诬告沈守拙通敌的事——他伪造了沈守拙和北狄的往来书信,逼得沈家被抄,沈守拙郁郁而终。如今裴承禄的密信被搜出来,和当年那封伪造信一对比,笔迹印鉴全是假的。沈家机关谱的旧案总算翻了。
“押下去。”裴长策摆了摆手,“通敌叛国,按律当斩。明日送大理寺。”
审完二叔,裴长策又翻出一桩旧事。裴承禄当年勾结的北狄暗探,就是打断裴长策双腿的那伙人。而他们找裴长策麻烦的原因,是二叔告诉他们——沈守拙的机关谱里藏着北狄想要的东西。
“二叔跟北狄说,我手里有你爹的机关谱。”裴长策转头看沈砚秋,“北狄派人来抢,我挡在库房门口,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沈砚秋愣了半天:“我爹的谱子……”
“从来没在我这儿。”裴长策说,“你嫁过来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但二叔的人在府里盯得紧,我要是对你客气,他们就会猜我是不是要借沈家的手翻盘。所以我只能——”
“只能天天骂我吓唬我?”沈砚秋接话。
裴长策不说话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这个人,”沈砚秋指着他鼻子,“嘴是借来的?着急还?”
“……我怕说多了露馅。”
“那你往炭盆里搁雪芝膏就不露馅了?”
裴长策被她堵得没话说,别过脸去:“周伯嘴不严。”
周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沈砚秋转头对周伯说,“劳驾,把二叔院里那十二块霜髓铁搬工坊去。还有,把曹顺的账册给我——我要看看他这些年克扣了我多少好料。”
接下来两天,侯府忙得脚不沾地。裴承禄和曹顺被送进大理寺,二叔的党羽一个一个被揪出来清账。沈砚秋没管这些,窝在工坊里收拾残局。
工坊半塌了,但铁案还在,工具大半能用。她把散落的零件收拢,坏的修,好的分类归置。周伯带人把十二块霜髓铁搬过来,加上工坊剩的,一共二十来块。
沈砚秋找了本旧册子,一块一块登记:长三寸宽一寸半,重四斤二两,纹路细密,声如泉鸣。写完在封皮上批了四个字——“聘礼入册”。
周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夫人,这聘礼单子要交给世子爷过目吗?”
“交。”沈砚秋把册子合上,“让他签字画押。省得以后说我不认账。”
周伯乐呵呵地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夫人,世子爷说让您亲自送去。”
“他架子还挺大。”
“世子爷说……”周伯憋着笑,“说您不送过去,他不签。”
沈砚秋把锉刀往桌上一拍:“行,我送。我倒要看看他签个字能摆多大谱。”
裴长策的腿恢复得快。第三天就能不用人扶走上一刻钟,就是走起来膝盖“咔咔”响。沈砚秋说过要缝皮垫,一直没腾出手。他也不催,天天在工坊门口晃,膝盖响一声他停一下,响两声他站住,等沈砚秋抬头看他。
到第五天,沈砚秋受不了了。她放下锉刀,冲门口喊:“你进来。”
裴长策推门进来,膝盖“咔”了一声。
“坐下。”沈砚秋拍了拍铁案边上的凳子。
他乖乖坐下了。
沈砚秋从抽屉里摸出一对铁环——这几天抽空打的,用的是最后一块霜髓铁,打磨得锃亮,内侧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她把其中一个扣在裴长策左手腕上,咔哒一声咬死。
裴长策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连理锁。”沈砚秋把另一个扣在自己右手腕上,“你不是要我再打一把锁?我打了。一把锁两个环,扣上就解不开——除非拿錾子錾断。”
裴长策沉默了一会儿,耳朵慢慢红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扯了两下觉得不对,把手放下,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摸手腕上的铁环,摸了两下又放下。
“我是说——”他眼神到处飘,就是不看她,“打一把锁把咱俩锁一块儿,不是一人一个环……”
“一人一个环怎么不算锁一块儿?”沈砚秋晃了晃手腕,两个铁环碰在一起叮当响,“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我走哪儿你跟哪儿。你要是敢松扣,我就用錾子把你那环錾了重打。”
裴长策看着她晃手腕的样子,忽然笑了。这回笑得自然多了,嘴角弯得没那么笨。
“那……”他又扯了一下衣角,“聘礼单子呢?”
“什么聘礼单子?”
“周伯说你把我那十二块霜髓铁登记入册了,封皮写的‘聘礼入册’。”他一边说一边扯衣角,扯了两下把手放下了,“单子呢?我签字画押。”
沈砚秋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册子拍在他面前:“签。”
裴长策接过笔,认认真真签了名,又按了个手印。签完了把册子推回来:“还有——”
“还有什么?”
“我封地还有两个庄子没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你要是嫌聘礼少,我回去再卖一个——”
“裴长策。”沈砚秋打断他。
“嗯?”
“你抬头。”
他抬头。沈砚秋把右手伸过去,两个铁环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锁上了。”她说,“别废话了。”
裴长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右手握住了。握得有点紧,掌心有汗。
“那个皮垫……”他忽然说。
“明天缝。”
“不是,”裴长策低头看着膝盖,“我是说——缝皮垫之前,你能不能先给我打一把不带响的锁?这个走路咔咔响,人家一听就知道我在哪儿。”
沈砚秋瞪他:“你不是说响着挺好?”
“那是没人的时候。”裴长策理直气壮,“有人跟着的时候不好,跟做贼似的。”
“……裴长策你事儿真多。”
“那你打不打?”
“打。”沈砚秋把工具一推,“但我先说好——打锁的料从你那两个庄子里出。”
“行。”
工坊外头,周伯探了个头进来,看见里头两个人手腕上各扣一个铁环手拉手站着,老脸笑得褶子能夹住蚊子。他回头冲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下人们比了个手势——都散了吧,世子爷忙着呢。
侯府的下人们头一回看见世子红着耳根被夫人牵着从工坊里走出来。膝盖还“咔咔”响着,但他走得挺稳,嘴角压都压不住。
沈砚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对了,皮垫还没缝。明天给你缝一个。”
“不用缝。”裴长策说。
“为什么?”
“响着挺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你一听见响就知道我在哪儿,省得你找我。”
沈砚秋斜了他一眼:“你方才不是说有人跟着的时候不好?”
“现在想想,”裴长策面不改色,“还是响着好。”
“……裴长策你是不是还想再挨一锤?”
“……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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