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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5 13:44:11

我六岁那年,筷子在碗里自己站住了。

不是魔术,不是巧合。

是我妈用井拔凉水、一双旧筷子,挨个叫着庄上死去人的名字,叫到"东头老奶"的六岁那年,筷子在碗里自己站住了候,那筷子"咚"一下,直挺挺地立住了,纹丝不动。

从那晚起,我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怕它也在,你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了糊涂。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打小就被这些东西盯着。

1 立撞客儿

我出生的时候是脸朝后,打小体弱。

我妈就找了一个瞎子算,瞎子说我本来命挺好的,可惜了,接生婆是个半坯子,就是寡妇再嫁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接生我的是个太奶奶,那年都八十了。

听说她当年还是号人物,打双枪,打过小日本,人称双枪女侠。

老太太急发心梗走的,人没遭罪,当时就喊了一声,她家正好对着我家门。

我体弱,晚上就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飘在我家房顶。

我妈烧上香,求保家仙保佑。

香烧到一半,七高八低的。

奇了怪了,屋内也没风,同样的香,咋就七高八低了呢?

我害怕了,钻进了被窝。

我妈看了一会儿,拿出了老法子。

她取了井拔凉水,倒在碗里,又拿来用了好久的筷子。

就听我妈说:"说不着、念不到的,叫谁就立住。西头的张麻子?你最好溜达了,是你不?是你你就立柱,筷子倒了就不算。"

显然不是。

我妈后来就跟报菜名似的,从李老太太到了王寡妇,庄上死去的,挨个点了名,愣是一个没立柱。

被子里实在闷得慌,我就欠开个缝,看我妈在那作揖祷告,人愁得不行不行的。

眼瞅着香火烧到快三分之二了,还是不齐。

烧香求事,老家那有讲究,烧香不齐就会有大事,我妈能不急吗?

我妈就跪了下来,还拉我爸跪。

我也不知怎么想的,就秃噜一嘴:"对面老太太走的时候对咱们这面喊了一声,人就背倒过去了。"

说完我就又猫回了被窝里。

我妈赶紧起来,拿好筷子,沾了一下水,就听见她说:"是东头老奶吗?要是您,您就往家走。就在对面,您站住,我给您送回去。"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筷子倍直地站住了。

就听我妈又说:"知道了,老奶,我这就给你送回去。"

后来大了我才知道,一般都是送出大门,碗里的水泼到大门外,然后碗要扣在窗外,筷子也放到一起。

要是一会儿再来呢?那就如法炮制,只不过得上菜刀了,将筷子从碗里劈出去,那东西就不敢再来了。

说也怪异,送出去后,我在被窝里坐了起来,也知道饿了。

我爸赶紧端来好吃的,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妈一旁坐着,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很知足地说:"我就知道,我老奶那是有皮有脸的人,这是恋家,又给你接过生,不舍得走呀!"

听得我差点饭碗掉了。

那时我就五六岁,一听"不舍得走",那还了得——在我家房顶飘着,我不得吓死?

两天后,我老太出了棂。

我是仗着胆子,站在门口洒灰的里面看的。

我妈还点了一堆火。

悲伤的唢呐,还有那号,吹吹打打着,一群人有的抬着棺材,有的拿着纸人,哭丧的、送行的,哗啦啦一片。

那俩纸人,一男一女,脸上有红点,一身白,人举着,特瘆人,比昨晚那事还瘆人。

我退了回去,钻进了被窝。

一连几天我都是噩梦中惊醒,不是一个老太太追我,就是一个黑影飘在头顶。

那个老太太黄白的脸,一点血色没有,手的指甲却有五十多厘米长,就那么伸着在身后追我。

吓得我冷汗直流,连哭带嚎的。

我妈没了办法,就叫我爸想辙。

2 请大仙

我爸有啥辙?

他去了刘瞎子处。

刘瞎子光棍一个,爹妈早就没了,就一个人过活。

不过你别小瞧他,什么南朝北国的,通通知道,没事他就听单田芳的评书。

他还会批八字、算命,谁家要是垒个院墙、开个大门、结婚啥的,给几个钱,他就给你算。

我爸装上两瓶老窖酒就去了庄西头。

"娃是掉魂了,魂被带走了。"

刘瞎子掐着手指头说:"我这能算,可没有法子。"

我爸赶紧问:"刘叔,那你看去哪面找先生消灾呀?"

刘瞎子掐指算了算:"娃七岁,属牛,去东五里,找个不高的中年人,四十五六这个岁数吧!"

我爸递过一根香烟,刘瞎子点上后,拧开收音机,就听单田芳的惊堂木一响:"上回书咱们说到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

我爸哪有那个心情?别说他镇八方,他就是振宇宙,我爸也没那根闲肠子。

赶紧回家跟我妈说了。

我妈一眨摸眼睛,知道了:"是王大仙,就是村上东头那家,个不高,和我娘家多少还有点亲戚。只不过……"

我爸就问:"咋?吞吞吐吐的,快说。"

"他财黑。"

"黑就黑吧,娃的命要紧。"

快中午时,那人来了。

进了屋,抽上烟,就命我妈摆香堂,说赶紧看,还有人排队请他呢,这是看在老股亲的份上才来的。

我妈不敢怠慢,赶紧净手奉香。

然后我妈就要和面擀面条,那个年代,这就是最好的吃食之一了,是抬举客人的。

王大仙铁口直说:"别忙了,你俩好好听着。一会儿大仙说事,最多两遍,人家千里迢迢的来,还得回府修炼呢。你俩心耳都得在。"

我爸我妈哪敢怠慢,洗耳恭听。

那香火烧得东高西低。

不一会儿,就见王大仙盘腿而坐,眼睛一闭,念念有词:"张家儿郎,年方几岁?"

"五岁。"

我妈赶紧答道。

"嗯。今我胡家来你张府上,查看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阴阳两宅。得知你家儿郎的魂被小鬼勾了去。"

我妈赶紧说:"那大仙如何是好呀?"

王大仙嘴上有话:"我回府后,三天内儿郎要是有转机,就本月十五月圆之日,做一纸人,写上姓名,于半夜子时出门,向西走三里处化了他,然后回走。千万别回头,到家喝口水,吃点东西即可。切记不可回头,否则灾星更大。"

我妈让我爸赶紧拿笔记,一边记一边念叨,生怕出错。

王大仙收了法,长出几口气,大仙打道回府了。

他本人的肉身好像特别乏累,喝了几口水。

我爸递上烟,他抽上后就穿鞋要走。

我妈赶紧拿出三十块,那个年代这个数能买二十斤猪肉。

王大仙揣到兜里说:"这都是给仙家买香火的,舅舅我不过是个过路财神。"

我爸妈边送边说:"你也不容易,借身施法也是累,该补补。"

有人说,每当集市,王大仙和刘瞎子就下馆子,吃糖醋排骨、溜肝尖,外加烧刀子。

说也怪异,三天里,我就莫名其妙地舒服点了。

我妈就让我爸去纸匠铺子定小人。

其实就是死人用的那些东西处,我们那叫扎纸活,什么牛、行人、行马、回头驴……

我爸是偷着去的,不能让我知道。

那小人我也没见过,后来才知道,绝不能让小孩子看到。

拿回来后用衣服啥的盖住。

十五子时的时候,就按王大仙说的法子去办。

马上要半夜十一点了,我舅舅来了:"走吧,姐夫,我都准备好了。"

我妈不敢去,再说办这事也不许女子掺和。

你想,我爸得多大胆子,在半夜拿个纸人去西面三里处烧了?

这就免不了找最亲近的人了。

我舅是最合适的人选,舅舅救外甥,当地就这么个风俗。

我爸和我舅俩人去的。

走着走着,西面就是山路了。

月亮大大的,可山背面阴森森的,秋风一刮,树叶哗啦啦的,偶有猫头鹰出没,翅膀一翻,叫声一起,人的汗毛就立起来。

谁能精确到三里地?一千五百米,差不多就得了。

"行了,姐夫,就这吧。还空,没啥叶子,这都是山,树木多,别一会儿着了,再失火了。"

我爸听我舅说得有道理,就把小人放到空地上,又找来木棍。

俩人准备好了,就烧香、烧黄裱纸和小人。

后来我舅舅说,那小人烧着了就抽抽,脸都变形了。

突然就来了一股风,当时就吓得他坐了个屁股蹲。

幸亏是俩人,赶紧压住,不然山就着了。

回来的时候,俩人走得飞快,总觉得后面有啥东西跟着。

就别说王大仙交代了别回头,不交代也不敢回头呀。

那晚都恨自己腿短。

等他们到家,热乎的面条就端了上来,我的魂也叫过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秃噜面条。

吃完,我妈拿了烧火棍和菜刀,放在了我的枕头下。

我舅舅就在我一旁睡了,他是不敢自己回家的。

被窝里,我都感受到了炕在抖。

3 风水先生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的小身板硬实了一些。

那段时间,家里的鸡蛋我妈就少卖几个,隔三差五给我冲个鸡蛋花。

一场大雨后,我的姥姥走了。

老人家去得挺突然,岁数搁那摆着呢,八十六了。

人走得挺安详,庄上人说我姥姥积德行好了,没遭罪嘛,这是喜丧了。

可悲伤还是在亲人中蔓延开来。

风水先生请来了,是摩托车接来的。

那个年代,摩托车就相当于奥迪A6了。

先生嘛,风水先生,一个人死几回呀,谁敢怠慢。

我那时八岁,还不经世事,对于生死这个事,带懂不懂的。

但我有眼力见儿。

我就给风水先生背兜子。

那兜子里是罗盘、书,什么《玉匣记》《白虎经》什么的,我那时认得几个字了。

对了,还有老黄历。

风水先生就跟着舅舅走,看坟地。

其实,早年就安排了地,姥姥姥爷都相中了。

风水先生点点头,拿出罗盘放位置,拿坨吊线。

我好奇他吊的方向——前面是大山,山形像个马。

按理说应该走向马鞍子,骑马当官嘛,老人都这么说。

可我见他吊的方向是马头,就口无遮拦地说道:"那不是去马头了吗?"

那风水先生不乐意了:"小孩家家的,你懂个啥?我这不是还没定砣呢吗。"

然后他就把线吊到了马鞍子这面山。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给他背兜子,先生得敬重着。

他就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就直说了:"我不懂什么风水,就觉得那山形是匹马。古人当官的坐轿子、骑大马,你这往马头吊线,真下葬了,我舅舅家还能安生?"

风水先生听了频频点头,说:"你明儿给我拎兜子去,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我妈还真动了心。

那时我体弱,有个风水先生罩着,起码不招邪。

可我不怎么愿意,我倒喜欢研究这个,但不想去干这个,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我觉得不自在。

那风水先生确实想收我为徒,我没答应,他还挺可惜的。

4 挪坟

我还是体弱,就是不愣崩。

找了个老中医,把过脉后说,孩子就是虚,增加营养就行。

后来我才明白,就是个高灵感的人。

体弱能量低,雷达太灵敏了,电却供不上用。

体弱不死,咱还得初一十五地过。

庄上我远支的叔伯兄弟家,三年走了五口人。

先是老太爷,八十多,按理说是喜丧。

可接下来就是顶梁柱,一家之主,搁半年走了。

接着是他爷爷、他哥哥,还有他奶奶。

这人死得吓人,他家三年净办白事了。

这死人有讲究的,三七、五七、百日、一年,这都得祭奠,还得办酒席,大伙都去祭奠一番。

你想想,五口人,三年时间,四五二十,我的天,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有人就说了,老太爷属虎的,老虎一走就压不住了。

如今就剩两口人,再死不就绝户了?

我那哥都傻了,他妈眼睛都快哭瞎了,俩人脑袋嗡嗡的,吃不香也睡不下。

就有人出了主意,说他家的阴宅有问题,得找先生看。

几番打听,五十里外找了个有名的风水先生。

这人姓苟,这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庄上人就开玩笑:找只狗看风水,我家大黄不要钱,管顿饱饭就行。

那先生是早上来的,门牙都没了,看着七十来岁,精巴瘦,背也驼了,但老头眼睛里有光。

据后来的人说,苟先生有两把刷子,到了他家阴宅就看出了问题,说地儿太硬了,命薄的压不住,得迁坟,不然就还得接着死,那不就绝户了嘛。

那就办吧。

据说一镐头下去,坟就冒了青气。

经常听说谁家当官了、发达了,或者考上大学啥的,就说你家祖坟冒青气了。

我哥他家坟地就冒青气了,而且后来有人说还飞出了两只鸽子,那寓意是会出阁老的地儿。

这一镐头下去,全毁了。

老太爷的棺材板有点烂了,开棺后大伙都傻了,就见乌了草都长到下巴颏了,眼见就成气候了。

这下全拜拜了。

坟迁到对面直取一百米处。

苟先生临走时说:"这回安静了,没事了。"

他还打包票说年前会添丁进口。

大伙见他门牙都没了,他走后就打哈哈说:"没有牙的话,上哪听去?"

谁也没料到,眼看还有五天过年了,我哥真就当了新郎官,是奉子成婚的,第二天就得了大儿子。

一时间,苟先生成了苟半仙,那大黄远远地看家去吧。

5 两岁半的弟弟

弟弟走得那年才两岁。

他在妈妈的怀里拍巴掌,我和哥哥舞着七八十年那种有鱼图案的毯子。

那时我也就四岁,但记忆却是有痕迹的。

后来,我妈说起老三还是掉眼泪。

她时常望望西南的山梁。

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入祖坟的,这是当地的规矩。

他就葬在了那。

后来一天,凑巧,一个雨天,没事儿,妈妈就想起了弟弟。

她说,当年那个时候都穷,吃不上喝不上的,弟弟吃了点梨水,就开始拉稀。

妈妈用的土法子,煮鸡蛋吃,说是粑干。

一连两天就加重了。

那个时候,十里八村才有个土郎中。

还好,我姑奶家那块有个老中医,还不算远,就三里多地。

半夜爸妈就去的姑奶家。

开了门,姑奶就吓了一跳。

我妈当时是哭着说的。

姑奶立马就去请了老中医。

老头子七十多了,看了看脸色和舌头,又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说小儿胃肠炎,腹泻脱水了,他只能开付药看看,最好去打水。

药是姑奶熬的,还一边安慰我妈,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药灌下去后,奇迹发生了,弟弟睁开了眼,大家的心归了位。

姑奶那时也五十多了,生活阅历丰富。

她一边请了老中医,同时又去了庄上的李大仙处,说了弟弟的生辰八字,奉上香。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闪亮了一下。

就听李大仙开口了:"这娃娃乃是上方被贬下来的金童,凡人家如何留得住。"

姑奶就赶紧往香碗下压钱,并求大仙救苦救难,慈悲为怀。

李大仙也不睁眼,停了半分钟说道:"本府给你想个法子,做个纸人,写上金童二字,今晚子时于十字路口化了。如此便留下了儿郎。烧完后,切莫回头。"

说完一抖身体,长出了一口气,归了本位。

当夜,爸爸仗着胆子,就在庄头的十字路口办了事。

回来时,一路小跑,到姑奶家时已是满身冷汗。

奇迹又发生了,弟弟开口笑了。

姑奶做了饭菜,又请了老中医吃饭答谢,又给弟弟看了一下。

老中医说,看着转危为安了,但不可马虎,得好生将养。

家里还有俩孩子,爸妈能不担心?弟弟一见好,吃完饭就赶紧回了家。

当天一家五口人都特别开心。

弟弟也笑了,最后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一家子人困马乏的,折腾了好几天,就睡得发沉了。

弟弟不知道啥时候醒的。

他是饿了,就胡乱抓身边能吃的吃。

大家是被他的哭声惊醒的。

他手里抓着冻梨,抓得死死的,恐怕谁夺了过去似的。

妈妈一抱弟弟,手上粘了粑粑。

这下妈妈慌了,赶紧穿衣服,嘱咐我俩几句,就和爸爸二次去了姑奶家。

这次是后半夜到的姑奶家。

当时,姑奶的脸色就变了。

她是拖拉着鞋去找老中医的。

老中医看了又看,摇了摇头走了。

我妈就扑到爸爸怀里哭了。

那年月,谁家都死过孩子,崎岖的山路,卫生院五十几里。

时代、地理使然,很正常。

姑奶还是那句话: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第二天,弟弟奇迹般地醒了,姑奶就给他小米汤喝。

弟弟足足喝了一大碗,还玩了一会儿,睡着了。

姑奶二请了李大仙。

香烧到快见底时,李大仙才开口:"必定是上方的人呀!听天由命吧!"

这次他没收钱。

回来时,姑奶脸色不好,到家后又给保家仙上了香,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半夜时,冷不丁就听西屋响了三声。

说来也怪,偏偏就我妈一个人听到了。

妈妈说那声就像铜锣敲的,声特别脆生。

紧接着,弟弟就喊了一声妈,人就歪了脖子。

后来,庄上扭秧歌,妈妈本来是个爱跳爱唱的人,但自那以后就不去扭了。

那有铜锣,那锣一响,我妈就掉眼泪。

弟弟就在她心里喊她娘。

有些坎,人这辈子迈不过去,就只能带着走。

我妈后来都没再扭过秧歌。

那铜锣一响,她就掉眼泪,谁劝都没用。

我知道她不是矫情,她是听见了弟弟在锣声里喊的那声"妈"。

那个两岁半的孩子,用他最后一点力气喊完那声,就再也没睁眼。

我后来常常想,我这一生遇到的这些事——筷子立柱、纸人引路、风水吊线、坟地冒青气、金童下凡留不住——它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大人编来安慰活人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六岁那年看见的、八岁那年听见的、四岁那年记下的,全都是真的。

不是故事,不是传说,是我活过的日子。

这世上最瘆人的从来不是鬼,是活着的人放不下的那口气。

老太太恋家不肯走,李长福怕人笑话不敢露面,张铁牛趴着死了一百多年翻不了身,两岁半的弟弟抓着冻梨不肯撒手——他们不是鬼,是被活着的人忘了的人。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可再没有哪个地方的风,也没有老家坟圈子里的风更懂人心。

续集预告:这些只是我儿时见闻的零头。

还有更多没写出来的——

那年冬天,庄东头老井半夜自己冒泡,水面浮上来一只绣花鞋,鞋里塞着一张黄裱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刘瞎子看了之后,当天就关了门,三天没出屋。

还有我十岁那年,跟着我爸去后山拉柴火,在一条从没人走过的小路上,看见了一座没有碑的坟。

坟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烧得只剩指头长了,可那饭一粒没动,连个鸟啄的印子都没有。

最邪乎的是我十二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上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没人认识他,也没人见他进村。

他在每家每户门口放了一串糖葫芦,然后天没亮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庄上死了三头牛,牛角全断了,断口齐齐的,像是用刀切的。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地记着。

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它们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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