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把维修费结了
师尊举剑要挖我金丹时,满堂弟子都在劝我懂事。
“小师妹经脉受损,你这颗金丹,留着也是留着。”
“她若出了事,你于心何忍?”
我没动。
剑动了。
它从师尊手里翻了个面,剑柄撞开他的手,剑尖穿过肩头,把人钉在了“慈悲为怀”的牌匾上。
牌匾一晃,慈字掉了半边。
师尊悬在墙上,两只靴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台阶。
“问心!”
剑身嗡地一震,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剑灵钻出来,扑到我腿边。
“谁敢动我娘!”
我低头看他。
“少攀亲。先把维修费结了。”
剑灵立刻扭头,指向墙上的师尊。
“他欠的。”
师尊脸色铁青:“孽障,谁才是你的主人!”
剑灵抓紧我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
“裂了八百年,不给修,拿剑意堵。你裤裆裂了,也拿意念补?”
大殿里咳嗽声四起。
师尊最疼的小徒弟白灵儿,脸上还挂着泪,嘴却忘了合。
我弯腰,从师尊脚边捡起自己的扳手,掸掉灰,放回工具箱。
三日前,我替问心剑补过一道旧裂。
把里面堵了八百年的淤锈剔净,又重新接上剑脊。接好以后,它一直不出声,我还以为自己修得不够好。
如今看来,挺好。
“青禾。”师尊终于转向我,声音低了些,“将它收回去。”
我把箱子合上。
“我哪敢。它是您的本命剑,我不过一个打杂的。”
这是半个时辰前,他对我说的话。
我穿来两年,修剑、补舟、给护身玉佩磨裂口,宗门里带点缝的东西,几乎都进过我的屋。
分灵石,没我。
领丹药,没我。
今日小师妹需要金丹,终于想起我还有个完整的。
师尊悬在牌匾下,看了看我,伸手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我拿出一张修理单。
“补剑三千,重铸剑脊两千,除八百年旧锈,一千。材料另算。您先付六千。”
大师兄裴玄上前一步。
“陆青禾,你还敢趁火打劫?”
问心剑稍稍抬了抬剑柄。
师尊也跟着抬了抬,头顶在匾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制止了大师兄。
储物袋扔到我面前。
我接住,倒出灵石,当着众人的面数了一遍。少两百,便把袋子里的玉镇纸也取了出来。
“这个抵差额。”
师尊闭上眼,胡子抖了抖。
我将灵石收好,打开工具箱,取出小锤,走到他面前。
白灵儿往后退了一步。
“师姐,你还想做什么?”
“拔剑。剑锋卡木头里了,硬拔伤刃。”
我垫好软布,敲开牌匾的裂口,双手稳住剑柄,朝外一抽。
问心剑出来,师尊掉下来,大师兄赶紧接住。
我拇指顺着剑脊摸了一遍,确认没崩口,才把它放进剑鞘。
剑灵抱着鞘,贴在我的工具箱边,装一块无主的铁。
师尊捂着肩,喝道:“归位!”
它把自己往箱子里又塞了塞。
我提起箱子,解下腰间的弟子牌,放到地上。
“金丹不卖。往后修东西,按件算。”
白灵儿还要哭,问心剑从箱沿探出一点寒光。
她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我跨过门槛,身后那块缺了慈字的匾,慢慢又掉下一小块。
正好落在师尊面前。
他没有捡。
第2章 山门也要下山
我回小院,先收工具。
风箱、熔炉、夹钳,一样样装进储物袋。床底最后半袋米也带上,免得我刚走,他们就学会给打杂的分口粮。
问心剑倚在门边,忽然问:“娘,你不要那张床?”
我一边卷被褥,一边看它。
“叫老板。”
剑灵沉默片刻,换了个称呼。
“娘老板。”
我把一块擦剑布扔到他头上。
他抱住,挺高兴,没再添乱。
山道上没人拦我,到了山门,却砰地关了。
师尊的声音从传音石里响起。
“封山。逆徒陆青禾,擅携本门宝物,未交还前,不得离开。”
我站在门前,把工具箱放下。
两扇石门堵得严实,门环垂着,原本转动的门轴上缠了厚厚一层灵索。
我摸了摸门轴。
“新换的润滑油,全勒没了。”
门环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取出薄铲,把嵌进轴缝的灵索挑出来,又旋正被扭歪的轴心。
最后补了两滴油。
山门长长呼出一口气,门缝里的积灰喷了我满脸。
“憋着了,恩人,憋着了!”
我抬袖擦脸。
“轻点喘。”
身后脚步声急,裴玄领着十几名弟子追来。
他指着我身旁的问心剑,喝令我放下。
我刚抬手,山门先开了。
左边一扇,右边一扇,像两个巨大的巴掌,啪地把冲在最前头的人拍回原位。
裴玄鼻子贴在门板上,整个人缓缓滑下。
门环很遗憾地说:“站近了。”
我拎起工具箱,绕出去。
身后的门框动了动,连地基往外一拔,石屑簌簌往下掉。
“恩人,带上我!”
我回头,看着两扇比我小院还宽的石门。
“你太大了。”
门板往中间缩,缩到最后,门环挤得鼻子都歪了。
“这样呢?”
我想了想,给它卸掉外头那层没用的镶金装饰,再把宽大的石框拆成四段,收进储物袋。
门板顿时轻巧了许多,自己在空中翻了两圈。
我让它在前头带路,别再拍人。
它答应得很响,走了三步,还是偷偷回去,把裴玄掉在地上的发冠拍扁了。
我装没看见。
山脚南街有家空铺,门脸不大,后头却带院子。
掌柜是位姓宋的婶娘,原先卖法器,嫌年纪大了,不想再天天和破铜烂铁吵架。
她见我带着工具,问我开什么。
“修理铺。”
“能修什么?”
“带缝的都能看看。”
她从柜下取出一把断秤。
我拆开秤杆,换掉磨坏的卡针,再嵌一枚小铜片。
秤砣啪地站起来。
“先说好,往后别往空心里灌铅,老娘背不动!”
宋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租你。房钱按月,别把房修活了。”
我付过首月租金,把山门装到门框上。
它试着开合两下,满意得门环都发亮。
街口恰好又传来追兵的呼喝声。
山门自己合上,正好夹住最先伸进来的那根拂尘。
拂尘在门外很轻地说:“我不是自愿的。”
山门便给它留了一点缝。
我将工具一件件摆上台,挂出新牌。
陆记修器。
问心剑蹲在牌子旁,抱着我给它的擦剑布,问他能干什么。
我指向门口。
“看着点,别让没付钱的搬东西。”
它当即挺直了剑身。
头一位顾客还没进来,门外催我回宗的声音,先小了。
第3章 姑娘,握紧你的剑
开铺第一日,最先来的顾客是个姑娘。
她头上没戴发饰,衣袖用布带扎紧,背着一把短剑。
“这里能修?”
我伸手接过。
剑柄比她手掌粗一圈,尾部垫了三层软布,刃上有道很细的裂。
“谁用的?”
“我。”
“拿来时就这么粗?”
她点头。
“师兄用着正好,后来他换了好的,才给我。”
我拆下剑柄,将里头潮了的垫料换掉,重新打磨成合她手掌的弧度,再将刃上那道裂细细补平。
姑娘一直站在旁边看,眼睛没挪开。
“你也想学?”
她抿了下嘴。
“想知道它为什么坏,免得往后又说是我手笨。”
我指给她看柄内那枚断钉。
“这里松了,剑每震一次,裂口就深一点。换个柄,早没事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断钉,半晌才说原来如此。
剑修好了。
我把它递回去,让她试。
她握着剑,先朝旁边轻轻挥了两下,忽然有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挠痒呢?”
姑娘一抖,险些把剑丢了。
我将她指节按稳。
“别听它嘴欠。后院有试剑石,试完再付。”
她跟我到后院,站到那块半人高的黑石前。
第一剑还收着,短剑不满意,第二剑自己往前带了一寸,她赶紧跟上,用足力气一劈。
石头开了。
两半整整齐齐,切口上热气未散。
姑娘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握紧了剑柄。
“多少?”
“修剑八十,改柄二十。”
她数出一百灵石,放到台上,数完还多放了两颗。
我推回去。
“没多收的项目。”
她笑了,把那两颗装好,说自己叫秦月,过几日再来。
我拿这笔现钱,去买了新锉刀和两张工作台。
宋婶端着热汤过来,看见那把新锉刀,伸手掂了掂。
“这东西好。旧的呢?”
“还在,用来磨粗口。”
她看向问心剑。
“它那种粗口?”
剑灵抱住剑鞘,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笑着接过汤,坐在门口喝。
汤里有肉,有萝卜,盐放得正好。
我在宗门修过两年东西,第一次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自己刚收来的灵石,安安稳稳摆在手边。
问心剑在旁边竖着,山门开了一条缝,让热气散出去。
喝到一半,天上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青禾,出来!”
我抬头。
大师兄裴玄站在一艘飞舟上,衣袍鼓起,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为什么。
那舟漏风,昨天才送到我小院。
我收拾下山时,它就塞在待修的东西里,一块儿来了。裴玄发现没舟可用,特意从山上一路追下来,刚在屋后找到,便开上了天。
旧裂口还没补。
他一开口,冷风就往嘴里灌。
“你盗走本门飞舟,还……咳,还敢公然开店!”
我端着汤,朝后院一指。
“先停稳。把你欠的修理钱一起算算。”
第4章 让他自己飞
裴玄停了舟,没给钱。
他站在船头,先看我面前的汤碗,又看铺子里新添的工作台。
“你在外头倒过得自在。小师妹至今还病着,你有空弄这些,为何不能替她想想?”
我把汤喝完,擦干手,走到飞舟旁边。
“舟底那块灵石,你放的?”
他低头,语气一滞。
“是你以前修的时候……”
我掀开底板,把那块尚有余力的灵石取了出来。
飞舟往下一沉,船头咚地落在地上。
裴玄被震得一晃,立刻扶住船沿。
“你做什么!”
“取我的材料。你要舟,外壳拿走,我补的东西得留下。”
我又去拆动力匣。
才拧开一枚钉子,飞舟便发出一声长叹。
“别拆,姑娘,我给。”
它摇开船边的小匣子,里面滚出七八颗被磨得发亮的灵石。
“我自己攒的,够不够补个窗?”
裴玄猛地低头。
“谁准你私藏灵石!”
飞舟翘起船头,像个跑够了长途的老车夫,终于见到了该算账的人。
“八百里,给三块。三块啊,里头一块还是空壳!我上坡得憋气,下坡得借风。你那一身仙气,一半是从我窗户里漏出去的!”
街边已经有人停步。
裴玄脸上挂不住,手按船舵,喝令起飞。
飞舟把两侧护栏一收,船板朝旁边一翻。
裴玄抱住船头,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你敢违令!”
“你不是会御风吗?自己飞!”
船头一抖,把他稳稳卸进后院那堆待修行李箱里。
一只缺腿箱子被他压得盖子跳开,里头仅剩的两块布,慢慢盖到了他头上。
我把底板装回去,补好漏风的窗,又给飞舟换了结实的护栏。
匣子里那几颗灵石没动,另塞给它一袋新的。
“想不想跑短途?接顾客,三七分,你三,我七,燃料我出。”
飞舟问三能落到自己手里吗。
“每趟结。”
它当即把船沿擦亮了。
首趟载的是宋婶,去集市买菜,顺路带回两位拿破灯来修的客人。
我收了船钱,分出它那份,扔进小匣子。
咔哒一声,匣盖迅速合上。
裴玄从旧箱子里爬出来,抬头看见飞舟从头顶掠过,又伸手招了招。
飞舟没停。
他沿山路追了一段,最后停在树下,衣袖里灌满了风。
第二日,小师妹来了。
白灵儿脸色苍白,扶着胸口,站在门外喊我师姐。
山门看见她,门环碰得叮当响。
她吓得退了一步,立刻把脖子上的玉佩捏紧。
“师姐,你走以后,我心里总害怕。”
我正在给一只破灯换灯芯,没抬头。
“怕什么?”
她声音更轻。
“怕你生我的气,也怕师尊与大师兄为难。原是我没福气,若非我伤了经脉,师尊也不会想要你的……”
玉佩突然哭了。
不是夸张,泪珠沿着玉纹往下滚,打湿了她半片衣襟。
白灵儿低头,整个人僵住。
“我也怕!”玉佩抽抽噎噎,“一天到晚攥着我,睡觉不放,吃饭不放,洗澡都不摘!我是护身玉,不是贴身封条,能不能让我透口气!”
白灵儿脸红了,赶紧去捂。
我先一步按住她的手,将玉佩摘下。
两条系绳打成死结,玉背的通气小孔,被厚厚一层香膏堵了。
我拿细针剔掉香膏,松开绳结,给它换了根透气的细链。
玉佩长吸一口气,哭声终于小了。
“想去哪儿?”我问。
它抽噎着指向门边的晒架。
我把它挂过去,旁边留一片树荫,免得它晒过头。
“歇三天。”
玉佩不哭了,风吹过来,链子轻轻一晃,像个终于关上房门的人。
白灵儿伸手去拿,它沿晒架悄悄挪远了一点。
她抓了个空,转头看我。
“师姐,我一个人回去……”
我把修理单给她。
“今日通孔换链二十,前头碎的十七次,欠五百一十。一起结。”
她望着单子,眼泪又浮起来。
我给她推了张凳子,让她慢慢算。
天快黑,她终于把灵石数齐,放到台上,没再叫师姐。
我给她收据,提醒她三日后来取玉。
她自己沿着山路走了。
走到一半,忽然拔出腰间那把从没用过的短剑,拨开了挡路的树枝。
我低头验过灵石,把今日的账合上。
晒架上的玉佩小声问:“老板,明天能不能也不接待人?”
“你休假,不用接待。”
它满意地翻了个面。
第5章 这把锤子不让了
秦月隔了三日再来,带着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姑娘。
姑娘肩宽手大,袖口挽得齐整,一进门就盯着我墙上的重锤。
“这个卖吗?”
“吃饭的家伙,不卖。”
她有点失望,退回秦月身边。
秦月把一只碎了底的药鼎放到台上,问能不能留下学修器,先从帮我分拣材料做起。
我给她一枚磨坏的灯座,让她先拆。
她没急着下手,先沿着裂纹摸了一圈,才找到暗扣,用薄片轻轻撬开。
里面那根烧断的线,还保持着原样。
我点点头,把旁边的旧灯芯递给她。
“先练接这个。”
另一个姑娘跟着蹲下,小声问能不能也学。
她叫阿蛮,在宗门另一座山头做杂役,平日搬石头、劈柴、抬炉子,什么重的都归她。
偏偏挑兵器时,师兄们都说她是姑娘,该用轻巧秀气的。
她背后那把细剑,被自己握得快弯了。
我让她把剑卸下来,拿给我看看。
她很爱惜,放到台上前,还先垫了一块布。
“这不是我的,是师兄借我练的。下月他要送给别人,我得还。”
我找出一块合适的玄铁,点炉,熔料,让她自己来抡锤。
她第一下很收着。
我指着铁坯。
“别怕它疼。”
第二下,整个后院都震了震。
山门在前头大喊:“好!”
宋婶抱着菜篮子,伸头看了一眼,也跟着喊好。
阿蛮脸红了,手却没停。
忙了半日,一柄短柄重锤成了形。
我替她打磨握柄,让她试着挥两下。
锤头破风,后院那棵树掉了一地叶子。
阿蛮站在落叶中,越握越紧,笑得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多少钱?”
“料钱一百二十。你自己做的,工钱不算。”
她低头摸钱袋。
里面只有三十。
我将三十收下,余下的写在纸上,给她自己收着。
“修器做工能挣钱,从你该拿的工钱里慢慢扣。旁的活,你想做便做,不想做就说。”
她点头,将那把借来的细剑包好,放到门边,等师兄来取。
没多久,细剑的主人自己来了。
是个穿白衣的青年,进门先看见阿蛮手里的锤,又看看我。
“师妹,你喜欢这个,早说便是。只是姑娘家,拿锤子太不文雅。正好我缺一把破阵的,让给师兄如何?”
阿蛮把锤子往身后一收。
“不让。”
他愣了。
“我教过你剑法。”
“你教我三招,让我替你劈了两年柴。”
她数得很清楚,连想都没想。
青年脸色不悦,正要再说,我把她那把包好的细剑递过去。
“借物还你,她的锤子留下。”
山门轻轻往前一拱,将他送到台阶外。
阿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把袖口再扎紧一圈。
“老板,后院石头还有没有?”
“宋婶新买了两块,随便试。”
秦月也放下接好的灯线,跟着去了。
一锤,一剑,后山响了两声。
我们试器的地方,正对着师尊那座峰。
风一吹,石灰飘过去,恰好落进他面前的汤碗。
第二日,他把饭桌挪到窗下。
阿蛮试了一柄新斧,灰又落在碗里。
师尊索性端着碗走到屋外,秦月刚修好的飞剑从山头掠过,震落满树旧叶。
他低头,在自己的饭里夹出一根松针。
这些事,是问心剑回来告诉我的。
它说完,盯着我手里的糖。
我给它一颗,让它别再专程去看人吃饭。
铺里的活一日比一日多,两张工作台渐渐不够用了。
秦月能独自接线、换柄、补小裂口;阿蛮打铁又快又稳,拿到第一笔工钱那日,把欠下的九十灵石一次付清。
我给她开好收据。
她拿着收据,坐在自己的锤子边,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折成小方块,仔细收进衣兜。
秦月则给自己挑了套小刻刀,又往寄给家里的信中添了一行字。
我没问她写了什么。
等她把信封好,便招手叫两人过来,商量新炉子摆哪儿。
阿蛮要离窗近,秦月要灯亮。
我听她们争了半晌,最后给她们一人买了一盏灯。
夜里,三张工作台并排亮着,门口还多了张价目表。
第一行是修理,第二行是改造,最后一行空着,留着以后用。
第6章 可憋死老子了
新炉子点火那日,师尊抬着一口钟下山。
八名弟子,一人扛一条长杠,走得整整齐齐,像要给我们铺子办一场不太友善的开业礼。
师尊站在钟前,肩头的伤已好,衣袍重新雪白。
他一甩袖,街上摆摊的人往两边退去。
“陆青禾,出来受罚!”
我把手里的铜片夹稳,最后敲了三下,才放进冷水。
水汽一散,师尊脸色更沉。
“孽徒,你可知这是何物?”
“钟。”
“此乃镇宗神钟,千年不语,今日为正道而鸣。你挟器叛门,惑乱人心,本座便用它洗净你这一身邪术!”
他说完,抬手拍向钟身。
当。
钟响了一声,尾音却卡在半截,像打嗝打到一半,突然有人捏住了喉咙。
师尊的手停在半空。
他换了个位置,又拍。
当,呃。
问心剑在我旁边抖了抖,想笑,被我用剑鞘敲住了。
“别吵,我听听。”
我走下台阶,绕着那口钟转了一圈。
钟身斑驳,底部留着几道旧撞痕,里面一根铜舌歪着,紧紧卡在内沿。
这是宗门唯一没找我修过的东西。
师尊说那是神物,不准俗手碰。
现在他还这么说。
“退下。此钟岂是你能染指的?”
我朝阿蛮一伸手。
“梯子。”
阿蛮从后院扛来梯子,往钟边一搭。秦月跟着出来,一手稳梯,一手把工具袋递上去。
我撩起衣摆,扎紧袖口,上了梯。
师尊愣了一瞬,随后冷笑。
“如今知道跪到神钟之下,求它宽恕了?”
我一只脚踩在梯顶,抬头往钟里看。
“谁拿楔子把钟舌垫住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
师尊没接话,朝裴玄递了个眼色。
裴玄刚想上前,问心剑连鞘横过来,挡在梯前。
剑灵探出头,朝他笑了笑。
“这回修钟,你付?”
裴玄停住了。
我摸到楔子,将它取下来,又把歪掉的铜舌扳回去。锈咬得太死,只能用大扳手卡住,借力转了半圈。
最后一拧。
咔。
整个钟都震了。
我刚从梯顶滑下来,一道憋了太久的声音便轰然砸到街上。
“可憋死老子了!”
八名扛钟的弟子齐齐松手。
神钟落地,弹了一下,转向师尊。
“你还敢拍我?”
师尊后退,脚下一滑,恰好踩进宋婶晾在门边的豆子里。
一颗接一颗,滚得他很有仙气。
“胡言乱语!”
他一掌压向钟顶,神钟抬起底座,把自己往前一掀,正好将他顶飞半丈。
那身白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张没收稳的桌布。
神钟还不解气。
“正道?你刚才要拿谁的金丹送人!”
街上瞬间静了。
师尊落地,刚站稳,钟已经追了上去。
“那日就在我底下,你说陆青禾只会修修补补,挖了金丹也不耽误干活,省下一颗续脉丹。你忘了?我没忘!”
它每说一个字,钟声便往远处荡一圈。
山下听得见,山上也听得见。
师尊终于顾不上端架子,转身往山上跑。
神钟拔地而起,追着他一路撞了上去。
我把扳手擦干净,收回袋里,取下梯子。
宋婶望着天,半天才问:“就这么让它走了?”
我把新做的铜片拿起来,往袖里一放。
“还没结钱。”
第7章 闭嘴是另外的价钱
我搭飞舟上山,秦月和阿蛮跟着,问心剑在前头领路。
刚到半山,便看见神钟撞上师尊的寝殿屋檐。
一角琉璃瓦哗啦啦落下,师尊捂着头,从另一边窗子翻出来。
神钟绕过屋顶,声如洪流。
“八十名弟子的月例,扣了半年,给白灵儿买了一张能发光的床!睡个觉,你还怕她不够显眼!”
白灵儿恰好站在廊下。
听见自己名字,她想退回屋里,那张床却被震出半截,光亮得照了她一脸。
神钟没停,追着师尊拐向药阁。
师尊想合门,钟底一顶,两扇门板向里倒去,露出柜中一排玉匣。
“续脉丹不肯用,凝元露倒舍得送人!秦月断了两根指骨,跪在这里求三天,你说药用完了,转头给小徒弟抹手!”
秦月站在我身边,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将她袖口挽开一点,两根手指的关节,至今仍不能彻底伸直。
她没吭声,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我走进药阁,打开那只玉匣。
凝元露还剩半瓶。
我倒出一些,顺着她指节抹开,替她将旧伤慢慢推正。
她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收手。
等手指终于伸直,她弯了弯,又伸开,眼睛一直盯着指尖。
“剩下的带着。”我把瓶子交给她,“你的伤该用。”
廊外,神钟已经撞向第三处。
私库。
师尊拼命按住门上的印,想把神钟挡在外面。
神钟不撞门,先往屋顶重重一坐。
库房矮了一截。
师尊头顶落灰,神色终于和他的弟子领月例时一样紧张。
“二十年收修器供奉,拿三成记作材料。材料呢?尽让人拿旧钉子补!灵石在墙后头,你那张画着清风明月的画后面!”
阿蛮走过去,一锤砸开墙角。
灵石滚出来,撞在她鞋尖上。
满满一屋。
从前领不到钱的人站在库外,看着那些一箱箱堆好的灵石,谁也没先动。
裴玄还想呵斥,问心剑落到门槛上。
他看看剑,又看师尊,终于把嘴闭上。
师尊从神钟底下钻出来,踩着掉落的瓦往山下跑。
我叫秦月留人看住库房,自己回铺子取旧修理单。
等我到时,他已经跪在门前。
白袍不白了,发冠也不端正,头顶沾着半片瓦,像刚从一锅盖不住的灰里蒸出来。
神钟悬在他背后,正准备再喊一遍床的事。
他看见我,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青禾,你把它修回去。”
我将袖子抽出来,拿过墙上的价目表,翻到最末一行。
“修好了。现在是加钱让它闭嘴。”
神钟很配合地闭了半息,随后追问:“加多少?说出来,老子替他心疼。”
师尊脸上的肉抽了抽。
我蘸墨,将空白那行填上。
闭嘴费,十万灵石。
他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怒意。
神钟将自己往下一压。
“太贵?”
他闭上嘴。
我把价目表往旁边挪,又放下那一摞旧修理单。
“这是你欠我的工钱。再把欠弟子的钱还齐,救命药给该用的人。东西一件件交清,我才动手。”
他盯着修理单最上面那行,声音很哑。
“为师教你……”
“两年,教我补了四百七十三件东西。”
我从单子底下抽出那张弟子牌,放在台上。
下山时放下的,后来被山门顺手带来了。
“今日把师徒契也解了,金丹归我自己,往后不许再拿谁的伤来找我。”
师尊看向神钟。
神钟低头看他,钟舌轻轻晃了晃。
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陪着众人重新上山。
账册摊到院里,弟子们自己认名目、取回凭条。我把两年的修理单摆在最前,指着自己垫过的材料,一项项取钱。
师尊的私库开了,屋里的箱子一口口搬到外头。
秦月取回月例,领着几位受伤的弟子去药阁。阿蛮帮众人抬箱,抬完自己的那份,便将手收回来,没有替谁把钱又交回去。
师尊签了退门契书,按下手印,我当面烧掉自己的师徒契。
纸灰落进火里,我丹田那点曾被他拿来讨价还价的暖意,安安稳稳留在原处。
最后的十万灵石,他补了两次才凑齐,连屋里的玉座和几件摆设也搬出来卖了。
我收过钱,拿起工具,朝神钟走去。
它先躲了一下。
“可不能再卡回去。”
“不堵你的嘴,给你添个能自己合的。”
我取出先前做好的铜片,装在钟口,又在旁边添了一枚小扣。
神钟试着一合,声浪止住了;轻轻一拨,又能开口。
它很满意,问我这笔钱打算怎么花。
我指了指山下。
“添炉子,买地。再给你找个离他远点的位置,想说话时说,不想说时晒太阳。”
神钟翻开铜片,对师尊扔下最后一句。
“不想听,下回少干。”
第8章 穿白衣的先付款
宗门散得很快。
领回钱的弟子收拾行李,解了师徒契的往山下去;没有地方住的,宋婶帮忙找院子,飞舟每天来回拉人。
神钟挪到了山下,自己挑了个向阳的位置。
山门和它聊了三日,聊得门环都哑了,最后主动去找我,说门边最好添块安静些的地方。
我给两位各隔了个小院。
日间做生意,夜里各自关门。
白灵儿来取过玉佩。
玉佩歇够了,系在新链上,先与她约好,洗澡睡觉得摘,白灵儿点了头,它才肯回去。
裴玄也来过,看见飞舟正在接客,没敢再直接跳上去,站到队尾,付了自己的船钱。
他们身后那座山,越来越静。
师尊曾经门庭最盛的那间大殿,连门口的蒲团都被拿来抵了货款。
我没有再去。
铺子忙起来,一口炉子确实不够用。
我拿工钱和闭嘴费买下南街旁的空地,先建炼器坊,再修试剑场。秦月有了自己的刻纹小院,阿蛮挑了能放十几口炉子的地方,和几个新来的姑娘一起开工。
有人只接细活,有人喜欢炼大器,也有人待了几个月,学够手艺,想去别处走走。
走时付清她该拿的工钱,带上自己的兵器,飞舟送到城外。
来的人渐多,工坊连着工坊,卖材料的、磨刃的、织护甲的,都在周围落了脚。
旁人管这里叫器城。
秦月带着新刻好的匾来问我,要不要换个更响亮的名。
我看着陆记修器四个字,摇头。
“先把器城那块挂街口。我的铺子还叫这个,老客找得着。”
她笑着将旧匾擦净,重新挂好。
我在铺子后头留了一间朝南的屋,窗下放躺椅,墙边放工具。炉子不再整日烧,有时做半日活,下午便和宋婶去买菜。
阿蛮用攒下的钱买了辆小车,装着自己铸的锤,四处挑好石头回来试。
秦月的手指长好了,写字刻纹都顺。她来串门时,常在我桌上留一把新刀,问问哪一处还能改。
我看过,记下要改的地方,再给她盛一碗汤。
问心剑也有了自己的架子。
我替它换了软垫,它很高兴,又想喊娘,被我看一眼,便老老实实叫老板。
每月底,我把钱柜打开,取出各处的进账,看过一遍,再分出下月材料钱。
剩下的,我自己收着。
金丹也自己收着。
器城开街那日,宋婶从旧货摊上买回一块破匾,抱到我面前。
慈悲为怀。
穿孔还在,边角裂着,卖的人是师尊身边最后一名杂役。
私库赔空后,他连这块匾也没留住。
我掂了掂,觉得木料不错,便按原价付了钱,又取出胶和细钉,自己把裂口接好。
问心剑绕着那个剑孔看了两圈,有点不好意思。
“要补平吗?”
“留着,透气。”
我将牌匾打磨干净,挂到店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姑娘们拎着新兵器,试完手感,便去各自的炉前。飞舟载着客人落下,山门乐呵呵往两边开。
我解下工具袋,刚端起茶,头顶那块新修好的牌匾,忽然清了清嗓子。
“先付款!尤其是穿白衣服、看着很有仙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