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盼我留住唐僧,以男子血脉延续女儿国。百官以国祚相逼,蝎子精骂我假仁假义。人人都以为,我会不惜一切把他留在身边。
可最后,是我亲手盖上通关文牒,送他西行。
世人不知,女儿国不需要男人来拯救,我也不必困在一场无望的情劫里。
## 壹·朝堂
“请陛下迎圣僧入城!”
“请陛下纳圣僧为王夫!”
“请陛下以国祚为重,以子民为念!”
铜漏声里,那些苍老而滚烫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一波一波拍在我脸上。太傅洛棠跪在最前面,双手把奏折举过头顶。那份折子的羊皮封面被摸了千百遍,边角卷成鱼干。里头写着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不看折子。我看她们的眼睛。
洛棠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怕。
三日前她跪在我寝殿外,求我纳邻国商队首领;五日前,是云游的丹士;再往前,是边境猎户。但凡是个外族男人,都能被她说成女儿国的救世药引。而今日这个,是唐僧。大唐御弟,金蝉转世,佛门圣僧。
满城都在传:圣僧来了,女儿国有救了。
“都起来。”我开口。
没人动。
洛棠膝行两步,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一声闷响:“陛下,御医署的册子,您看过了吗?”
我看过了。昨夜,我翻到三更。
册子记得细。近十年的女婴,个个生得粉雕玉琢,哭声嘹亮,养到百日,便开始咳嗽、抽筋,一茬一茬地谢。去年夭折的数字,比前年又多出三成。御医说,子母河的水,越来越养不活人了。
“看过了。”我说。
“那陛下就该明白,不是臣等逼迫。”洛棠抬起头,泪流了满脸,“女儿国千年香火,系于子母河;子母河有恙,系于陛下与圣僧的这一桩姻缘。祖宗的路,走到今天,就剩这一条了。”
“祖宗的路。”我重复着这四个字,慢慢站起身。华服曳地,珠冠压颈,我一步一步走下金阶,走到洛棠面前。
“洛棠,你见过唐僧吗?”
她一怔:“……臣未曾。”
“朕也没有。”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殿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可你们已经替他写好了命——娶朕,生子,把血留在女儿国,然后被供起来,日日上香,日日取血。”
殿上死寂。
“朕只问一句。”我弯腰,从她手里抽出那份折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若他肯留,若他真成了王夫,他生下的女儿,长大以后,又嫁谁?又去喝哪个男人的血?子母河的病,靠一代一代把人当药引,能治到哪一天?”
洛棠张了张嘴。满朝文武张了张嘴。没人答得上来。
我把折子轻轻放回她掌心:“迎他入城。以国礼。至于婚期——”我转身,宽袖拂过案头,那些堆叠的“请旨”折子哗啦啦散落一地,“朕想先见见他这个人。是人是药,见过了,才知道。”
满殿无声。我听见子母河在宫墙外拍岸,一下,一下。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只有洛棠没走。
她站在原地,等殿门合上,才慢慢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卷血书。边缘的墨迹已经发暗,落款处按着十一个鲜红的手印。
“陛下,”洛棠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国中十一位致仕老臣的联名遗折。她们说,若陛下不肯纳圣僧,她们便择日同赴子母河,以命殉国,求河神宽宥。”
我接过血书,指尖一寸一寸抚过那些干涸的印迹。
“陛下不要怪她们。”洛棠抬起头,“她们都是饮着子母河的水长大的。她们见过自己的女儿、孙女,一个一个被河里的病带走。她们老了,怕了。怕祖宗的路,断在她们这一辈手里。”
“所以就拿命来逼朕?”我把血书轻轻放在案上,“洛棠,她们信河,朕信。可她们把河当成唯一的活路,朕不认。”
“那陛下——”洛棠看着她半辈子的执念,颤声道,“陛下能给女儿国一条别的路吗?”
我看着她。殿外,子母河的水声一下一下。
“给朕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内,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那条路,跟唐僧没关系。
洛棠走了。我独坐殿中,把那卷血书压进案头最深处,又翻出御医署的册子,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子母河的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册子上记着,御医署的老医正曾经怀疑过水源,那份呈文被压了三十年,无人问津。我登基那年翻出过它一回。三年了,御医署和九大药堂照着它熬出来的方子,已经悄悄在三百个村落里试了半年。我不敢拿出来。拿出来,就是当着满朝的面说:祖宗的路,是错的。
因为所有人都只信一件事:等一个男人来救。
那一夜,我望着窗外的子母河,忽然觉得,我们等得太久了。
我不知道的是,三天后,我会在御花园那株千年桂树下,亲口问那个和尚一个问题;而那个问题,会把我自己逼到悬崖边上。
## 贰·御弟
唐僧入城那日,女儿国万人空巷。
我坐在城楼上看他。他骑一匹白马,着锦襕袈裟,风尘仆仆却不狼狈。满街的女子把花抛到他身上,他合十致意,目不斜视。
我看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女官青萝:“青萝,你看他像什么?”
青萝想了想:“像……庙里的金身菩萨。”
我摇头:“菩萨不会走路。他是水。从大唐流过来的,还要流到西天去。”
青萝不解:“陛下怎么知道他还要流走?”
我没答。因为我也说不上来。只是看他勒马停在城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面绣着子母河纹的王旗,目光是干净的。那一瞬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我见过太多想留在女儿国的男人,他们的眼睛从来都是热的、黏的、带钩子的。他不一样。
他眼里没有女儿国。他眼里只有路。
当夜,我在勤政殿召见他。
他进殿,行礼,唱诺:“贫僧玄奘,拜见陛下。”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殿中烛火通明,照见他的眉眼——清瘦,温润,带着一路风霜的倦意,却不折半分脊梁。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直截了当:“御弟可知,朕为何留你?”
“陛下留贫僧,为通关文牒。”
“不止。”我端起茶盏,又放下,“满朝文武说,朕该留你做王夫。”
他没有惊慌,甚至连脸红都没有。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若为江山留贫僧,贫僧不是江山;陛下若为苍生留贫僧,贫僧也不是苍生。贫僧只是一个走路的和尚,担不起一国。”
我心头一震。
满朝文武都说他是药。只有他自己说,他是一个走路的人。
“坐。”我说。
那夜,我从子母河的隐疾问起,问到大唐的风土,问到长安的雪。他答得不疾不徐。他说大唐没有女儿国这样满城的花,但有千里麦浪;他说长安的雪落在朱雀大街上,会被万人的脚印踩成泥;他说他一路西来,见过饿殍,也见过把全部希望押在一尊泥胎上的村落——泥胎不会说话,香火一断,村人就跪在泥里哭。
“众生之苦,不在病。”他说这话时,抬眼看我,“在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那夜我送走他,独自坐了很久。青萝来添茶,轻声问:“陛下,圣僧可是答应了?”
“他什么都没答应。”我说,“可他说的话,比满朝文武的折子都重。”
此后数日,我日日召他。有时在御花园看子母河的水,有时在藏经阁翻经卷。他说他的经,我说我的河。他说大唐的百姓信的是“天道酬勤”,我说女儿国的女子信的是“子母河恩”。
有一夜,藏经阁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灯花结了又落,他合上经卷,忽然问我:“陛下为何日日召贫僧?”
“朕想听你说话。”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太轻,补了一句,“满朝文武只会对朕说‘该怎么做’。只有你,会跟朕说‘为什么’。”
他怔了一下,垂下眼:“陛下想听的,怕不是贫僧的道理。”
“那是什么?”
“贫僧不知道。”他顿了顿,轻声说,“贫僧只知道,陛下看贫僧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我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经架:“御弟看人的眼神,倒是比经还准。”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然后他说:“贫僧冒犯了。”
“不冒犯。”我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御弟说得对。朕看你的眼神,确实不一样。所以朕才要日日召你——朕想看看,这份‘不一样’,是朕的,还是朕的国的。”
他沉默良久,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那夜之后,我照旧召他,他照旧来。我们都不再提那个眼神。可有些话,不说,比说了还烫。
而宫墙外,流言已经长成了藤。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满城都在传:女王舍不得圣僧,拖着不肯成婚,是怕失了圣僧的青睐。酒楼里有人编排,说女官青萝日日撺掇陛下与圣僧私会,是要学先朝宠妃,惑乱朝纲。
三日后的清晨,我推开殿门,看见青萝跪在丹墀上,背脊挺直,膝盖下的金砖沁出血色。她跪了一夜。
“谁让你跪的?”我问。
“奴婢自己跪的。”她低着头,“奴婢是陛下的近侍,陛下与圣僧清谈,是奴婢引的路。外头骂奴婢蛊惑圣心,奴婢认。奴婢跪着,是想告诉满城的人,要骂,骂奴婢,别骂陛下。”
我看着她渗血的膝盖,忽然觉得,连我最亲近的人,都在替我用命扛这份“留圣僧”的担子。
“起来。”我说,“青萝,你记住——朕与他往来,是国事。若满城要骂,让她们来骂朕。”
“陛下……”
“还有,”我弯腰,亲自扶起她,“从今日起,女儿国不许有人替朕担罪,也不许有人替朕造谣。朕的国事,朕自己扛。”
青萝怔怔地看着我,眼眶红了:“陛下,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从前朕是怎样的?”
“从前的陛下,会先问满朝的意见。”青萝低声说,“这几日,陛下变了。”
我站在晨光里,忽然被她这句话点醒。
变了。是因为那个和尚吗?还是因为,我终于开始信——有些路,要自己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两件事,从同一天开始。
有一回,桂树下,我问他:“御弟,你说众生苦在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可女儿国的命,自古就在子母河手里。我们信了千年,也苦了千年。若有一日,河不再护我们,我们该信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问的是国,贫僧答的,只能是个人的愚见。”他说,“河是祖辈的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也可以由人改道。贫僧以为,信的从来不是河,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风过桂树,满园香。
我忽然不敢看他。我怕他看见我眼底那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夜之间,爬满了心墙。
我留他,起初是为了拆穿他——我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人是药。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我召他,只是想听他说话。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我夜里睡不着。
而洛棠她们没有留给我失眠的时间。第二日,婚书就送到了我的案头,用朱砂写就,烫着金边,末尾落着国玺。洛棠带着百官跪在宫门外,从日出跪到日落,递进一句话:“请陛下择日完婚。”
我捏着那卷婚书,指节发白。
“青萝。”我忽然问,“你说,朕若真留了他,他这一生,会快活吗?”
青萝低声道:“陛下留他,是为了国。”
“为了国。”我笑了一下,把婚书丢回案头,“为了国,朕可以娶任何一个外族男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青萝答不上来。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从他在殿上说出“贫僧只是一个走路的和尚”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输了一半。举国都说留他是为了子母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若我真把他留下,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为我自己留的。
那个地方,我从前不肯承认它存在。
当夜,我换了便装,独自去了驿馆。
唐僧在灯下补一件僧袍,针脚细密。见我进来,他放下针线,起身行礼:“陛下深夜至此,可是有急务?”
“没有急务。”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盏豆大的灯,“朕来问你一句话。御弟,若朕以国相求,留你一生,你可愿留?”
灯火一跳。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僧袍,认认真真地说:“陛下,贫僧这一生,只认一条路。路在长安,在灵山,在贫僧的业里。贫僧若留下,便不是贫僧了。”
“那朕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不像自己,“朕若留下你,朕还是朕吗?”
他怔住了。
窗外子母河的水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回宫,一夜未眠。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婚典照办。我想看看——把女儿国的天捅破的那只手,究竟握在我自己手里,还是握在别人手里。
## 叁·蝎影
婚典定在三日后的满月夜。
满城张灯,子母河两岸挂满红绸,连宫墙上都缠了金线。我由着礼官摆弄,试嫁衣,学礼仪,面上带着笑。青萝替我梳头时,手在抖。
“陛下,”她低声说,“您若不愿意,奴婢拼了命,也带您走。”
我按住她的手,笑了:“青萝,朕是王。王不用逃。”
婚典前夜,我一个人坐在寝殿里,看着那件金线嫁衣,忽然想见见他。不为别的,只是忽然想听他再说一句“贫僧只是一个走路的和尚”。
我起身,推开殿门。
门外的夜风里,站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她着一身红衣,赤足,脚踝上缠着一条蝎尾似的银链,眉眼艳得惊人。月色照在她脸上,她笑着,笑意却冷得像子母河最深的冬水。
“女儿国女王,”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你可还认得我?”
我认得。国史里有一页,被朱笔划掉的一页。
“赤砂。”我说,“你被逐出女儿国,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她笑得眉眼弯弯,“难为陛下还记得。”
赤砂。二十一年前,她还是子母河边一个采桑女。只因她生来带着胎疾,不能饮河,便学不会“生子”这一课;她不认命,去翻了禁书,练了邪功,还当众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她说:“女子凭什么只能靠子母河活着?想要快活,就去取!被一条河拴一辈子,算哪门子的活法!”
先王震怒,将她逐出西梁,永世不得回。
她如今回来了,带着一身妖气,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忽然问:“赤砂,你恨的,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僵硬。
“我恨的东西多了。”她转开眼,漫不经心地说,“恨子母河,恨先王,恨这座把我赶出去又跪着求男人的城。”
“可你当年说过,女子不必靠子母河活着。”我说,“你被逐,是因为你说了一条别的路。朕想知道,那条路,你走通了吗?”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走通?”她笑起来,笑声却冷,“二十一年,我翻遍妖经,练尽邪功,走到哪里都被当成怪物。我以为我赢了——我可以想抢男人就抢男人,想快活就快活。可女王,你告诉我,一个把全天下都当成仇人的怪物,算走通吗?”
她说着,慢慢攥紧了腕上的银链:“我有个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生来体弱,饮不了河,先王也不肯破例。我当年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求先王让我带她出城,另寻生路。先王说,规矩不能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我出城那天,她追到城门口,摔了一跤。我抱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抽筋了。那一年,她才九岁。”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腕上银链的轻响。
“所以女王,”她抬起眼,眼底又冷又亮,“你问我恨什么。我恨的不是河,是这座城,明明有人能走出另一条路,却宁可让她的子民死在‘祖宗的路’上,也不肯抬一下眼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骂的每一个字,都像在骂我。
因为就在昨日,我还是那个把希望押在唐僧身上的女王。
“听说陛下要大婚了。”她绕着寝殿慢慢地走,指尖拂过烛台,烛火在她手里明明灭灭,“嫁给那个大唐来的和尚。为了子母河,为了国祚,为了‘祖宗的路’。”
“你消息很灵。”
“我不光消息灵。”她忽然停住,转身,直直看进我眼里,“我还知道,陛下嘴里说着为国,心里,早就把那个和尚放进了不该放的地方。”
我瞳孔一缩。
“别瞪我。”她笑,“二十一年前,先王骂我是‘欲念深重、不知廉耻’。如今女王你呢?你留那个和尚,图的是国,还是图他夜里灯下补僧袍的那副模样?”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轻柔,字字诛心:
“假仁假义。你比我假多了。我赤砂想要什么,就明明白白去抢。你敢不敢当着你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句——你留他,一分一毫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指尖发凉。
我知道她说的有几分是真的。正是这“有几分”,比刀还疼。
“朕的婚事,轮不到一个被逐之人置喙。”我缓缓握紧袖中的国玺,“你今夜闯宫,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赤砂仰头,看着满宫的红绸,眼底燃起怨毒的火,“我想让这满城的人都看看,你们跪了千年的‘祖宗的路’,就是一条喂你们喝苦水、饿死你们欲望的死路!我想让那个和尚知道,女儿国的女人,不是只会跪在河边求子的泥胎!”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红衣猎猎,一道银光直扑宫门方向——
那里,站着闻讯赶来的唐僧。
“御弟小心!”我厉喝出声,袖中国玺飞出。
国玺在半空嗡鸣,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屏障,挡在唐僧身前。赤砂的银光撞上去,发出金石相击的刺耳鸣响,火光迸溅。
唐僧没有躲。
他站在屏障后,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我看不懂。很深。
“女施主,”他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身处险境,“你恨的是女儿国,不是贫僧。你这一击,伤不了贫僧,也伤不了你自己心里的怨。”
赤砂一击不中,冷笑:“和尚,少拿你那些经度人!我今日来,就是要当着满城人的面,把你带走!我倒要看看,这位为国大义的女王陛下,舍不舍得把她的‘药引’让给我!”
她再度暴起,银链缠向唐僧。
“朕在这里!”我一步踏出。子母河的浪头凭空翻涌,在寝殿上空凝成一道咆哮的水龙。
先王封在我血脉里的东西,我从未动过。今夜,国难到了。
水龙俯冲而下,与赤砂的银链绞在一处。整座寝殿都在震动,红绸乱飞,礼器倾覆。赤砂的修为比我想象的深,她退了三步,稳住身形,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色:“河灵之力……你竟敢把国祚之本,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朕没有用它护男人。”我立在风口,衣袂翻飞,“朕用它护的,是女儿国不许妖邪践踏的门!”
最后一击。水龙吞没银链,把赤砂轰出寝殿,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假山碎裂,她吐出一口血,撑着身子,抬头看我,眼底的怨毒一点点变成了复杂。
我以为这一击已定胜负。
谁知她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回荡在满地红绸之间:“女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炸裂开来,漫天蝎影铺天盖地,朝我压来。
“陛下!”唐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后,一阵袈裟窸窣的声响。他越过我,站到了我身前。
他张开双臂,僧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稳得没有起伏:
“女施主,你要渡的劫,不是贫僧,是你自己。”
满殿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脊,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二十一年前,那个九岁的妹妹,追着赤砂出城;二十一年后,这个和尚,挡在一个妖精面前,替她的劫念经。
“御弟,让开。”我说。
他没有动。
“贫僧是出家人。”他说,“出家人,见不得有人替贫僧挡刀。陛下护贫僧,贫僧承情;可若陛下因此受伤,贫僧这半卷经,就再也念不下去了。”
“让开。”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沉下去,“你挡不住她。朕挡得住。”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陛下,”他说,“贫僧知道陛下挡得住。可贫僧想让陛下知道——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人,想护住陛下。”
我心头巨震。
“让开。”我第三次说,这一次,我伸手,把他轻轻拨到身后,“御弟,你护朕的心意,朕收下了。可女儿国的门,从来是朕自己守的。”
他没有再争,也没有退后。他上前一步,站到我身侧。
我没有躲。
我立在殿门口,仰头看着那漫天杀意,一字一句:“赤砂,你以为朕怕你?”
河灵之水在我周身暴涨,化作一道冲天水幕,将整座寝殿笼在其中。蝎影撞上水幕,噼啪炸响,像盛夏的暴雨砸进子母河。我一步、一步,踏着水幕向前走。
“朕是女儿国的王。”我说,“朕站在这儿,身后有十二万子民。你今日能伤朕,明日女儿国自有新王站起来。可你今日若伤了他——”
我抬手,水幕轰然收拢,化作一条水龙,盘旋在我掌间。
“朕会让你知道,一个女王想护住一个人的时候,能有多疯。”
殿上安静了一瞬。赤砂化回人形,跌坐在假山碎砾间,望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好一个女王。”她哑声说,“你为他,连国祚之本都敢动用。”
“朕再说一遍。”我冷冷地看着她,“朕护的,不是他,是女儿国的门。他今日站在朕的国里,便是朕的客,朕的子民。谁敢在朕的宫里伤朕的客,朕就让他尝尝河灵的滋味。”
赤砂沉默了很久。
她踉跄着站起来,抹去唇边的血,红衣残破,却不肯弯一分腰:“你比我强。你连自己都骗。可你记住,你骗得了天下,骗不了我——今夜你护他,是因为你舍不得他。你嘴上说的那些国啊民啊,在你心里,排在他后头!”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我倒要看看,你能骗自己到几时!”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身后传来唐僧的声音,很轻:“陛下……”
我转过身。月光下,他站在满地狼藉的红绸中间,僧袍上沾了灰,目光却澄澈如初。
“贫僧想问陛下一句话。”他说,“陛下留贫僧,究竟是为了国,还是为了……”
他没说完,“够了。”我打断他。
我闭上眼,把那句几乎要冲出喉咙的“为了你”咽回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御弟,今夜之事,是朕思虑不周。”我说,“婚典之事,明日朝堂之上,朕会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恭候。”
他转身离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满地红绸里。明日天一亮,满朝文武都会到,她们要听我说一句话。那句话,我在心里已经改了七遍。
## 肆·抉择
次日,朝会。
满朝文武早早就到了,人人脸上带着喜气——昨夜宫里虽闹了妖邪,可女王召了圣僧“以国礼相待”多日,又钦定婚期,这桩亲事,板上钉钉了。
洛棠红光满面,第一个出列:“陛下,昨夜妖邪已退,臣请重定婚期,早成好事!”
“不必了。”
殿上安静了一瞬。
“陛下?”洛棠愣了,“婚典……已备妥当……”
“朕说,不必了。”我坐在金阶之上,“婚典取消。今日朕会给列位卿家一个交代。”
满殿鸦雀无声。
我抬手,青萝捧上一卷文书。“御医署循子母河溯源,上溯三百里。源头枯河床底下,压着百年前山崩改道留下的烂泥和毒泉。”我把那卷文书推到金阶边上,“三十年前就有医正查出来过。呈文被压了三十年。因为满朝都只信一件事——等一个男人来救。”
殿上一阵骚动。
我又抬手,青萝捧上一卷名录。“御医署与国中九大药堂研制的净河方,已在三百个村落试服半年,新生的女婴,百日之症较往年减了六成。药方在此,列位可传阅。”
洛棠接过药方,手在抖。
我站起来,看着殿中每一张脸,从洛棠,到末席的年轻女官,“朕今日,会亲手在通关文牒上盖上国玺,送御弟西行。”
殿上像被抽干了空气。
“陛下!”洛棠扑通跪下,声泪俱下,“圣僧是祖宗指明的人选,是满城百姓盼了十年的希望啊!陛下昨日还答允婚典,今日便反悔,是要将女儿国置于何地?”
“置于朕的肩上。”我说。
满殿哗然。
我走下金阶,走到洛棠面前,扶起她。她抓着我的袖子:“陛下,老臣活了一辈子,只认一个理——女儿国没有男人,就得靠男人的血。这是祖宗的路啊!”
“陛下,”她说,声音哑了,“老臣这辈子,送走过三个孩子。”
“头一个是老臣的孙女,生得白净,养到百日,半夜里发起病来,抽着筋。老臣抱着她跑了半条街,跑进御医署的时候,她已经不抽了。”
“后两个,是老臣看着她们娘亲抱进去的。一个三岁,一个还没满周岁。老臣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哭到一半,没了声。”
“陛下,”她抬起头,“老臣不是不知道这条路苦。老臣是怕,怕孩子们等不到另一条路。”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很久没有松开:“洛棠,你的账,朕记下了。往后女儿国新生的女儿,朕替你一个一个看着。”
“洛棠,”我看着她的眼睛,“祖宗的路,朕比谁都敬。子母河养了女儿国千年,朕的命,也是子母河给的。可祖宗的路,不是拿来当枷锁的。”
我放开她,转身,面向百官。
“你们都以为,朕留唐僧,是为了国。今日朕告诉你们——”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朕留他,起初是为了国,后来,是为了朕自己。”
殿上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朕动过心。”我说,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御弟玄奘,是朕见过最干净的人。朕想留他,日也想,夜也想。朕甚至想过,若朕以国相求,他是不是就留下了。”
洛棠张了张嘴,满脸不可置信。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可朕想明白了。”我缓缓道,“朕要的,是一个能解子母河之疾的国,不是一个被朕关在宫里的男人。朕若把他留下,朕是满足了,女儿国呢?子母河的病还在,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又去哪里找下一个‘唐僧’?靠一代一代,把路过的男人当药引?”
我抬起手,指向殿外:“昨日那妖邪骂朕假仁假义。她骂得对了一半——朕确实动过私心。但朕今天把它放下来。女儿国的天,不需要一个外来的男人来撑。子母河是我们祖先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我们饮了千年河水,也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殿上,终于有人低低哭出了声。
“你们以为,放走唐僧,女儿国就没了指望。”我环视着满殿或哭或惊的脸,“指望从来不在一个过路的男人身上。指望在净河方里,在明日要开工的清淤里。”
满殿死寂。
末席,一个年轻的青袍女官忽然出列,声音发颤却坚定:“陛下,臣愿领净河方推广之职!”
“臣愿领清淤督造之职!”又一人出列。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到第五个人时,我没再数。
那些年轻的女官跪在殿中。她们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洛棠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重重磕下一个头:
“……陛下,老臣,明白了。”
“洛棠,”我弯腰,亲手扶起她,“朕不是要推翻祖宗的路。朕要在祖宗的路旁边,另开一条道。往后,子母河还在,女儿国还在,只是女儿国的女儿们,不必再跪着等谁来救了。”
她握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掌抖了很久,终于,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唐僧站在晨光里,僧袍是干净的,合十而立。他显然是听见了全部——他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那双一直澄澈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贫僧今日方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不仅是一国之主,还是贫僧西行以来,见过最通透的人。”
他缓缓跪下,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贫僧,多谢陛下。”
那一声“多谢”,比我听过所有的山呼万岁,都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扎了许久的刺,拔出来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终于能直起腰来。
## 伍·送别
送别前夜,我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就着灯,缝了一个护身符。
素色的锦囊,绣着子母河的水纹。我绣了一夜,手指被针扎了三回,绣到最后一针时,天边已经泛白。案上摊着那卷通关文牒。我拿起国玺,按了下去。
我捏着那个锦囊,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压进了枕头底下。
青萝进来掌灯,看见我眼下的青黑,欲言又止:“陛下,可是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我笑了一下,“是朕想明白了——有些东西,送出去,是情分;不送出去,是分寸。”
青萝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天亮时,我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常服,把那卷盖好国玺的通关文牒揣进怀里,出了宫。
西城门。
满城百姓站在街道两侧,像那日他进城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抛花。
唐僧牵着他的白马,站在城门口。三个徒弟在城外等着,远远地,孙行者蹲在树上,不耐烦地挠着耳朵。
我穿着常服,没有冠冕,没有仪仗,只带着青萝,亲手捧着一卷文书,走到他面前。
“通关文牒。”我递过去,“朕亲自盖的印。”
他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陛下盖的印,比满城的花都好看。”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御弟,朕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陛下请说。”
“朕这几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朕留你,是因为朕以为,女儿国需要你。可朕放你走,是因为朕发现,女儿国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男人,是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晨风拂过,吹动他袈裟的衣角。
“你去寻你的真经。”我说,“朕去寻朕的国。我们各行其道。”
他静默片刻,然后,郑重地合十一礼:“陛下大恩,贫僧永志不忘。他年若有机缘,贫僧愿以经书一卷,回赠陛下这‘各行其道’四字。”
“好。”我笑道,“朕等着。”
他翻身上马。白马扬蹄,踏出城门。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勒马回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山川,有长路,还有一点点——我宁可永远看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他说,“女儿国的花,很好看。”
他说完,策马而去,再未回头。
我站在城门口,目送他消失在长路的尽头。
“回宫。”我说,“把御医署、九大药堂、工部水利司的人,都召到勤政殿。朕有事要吩咐。”
青萝一怔:“今日……便议事?”
“今日。”我转身,大步走回城内,“子母河的清淤,今日开工;净河方的试服,今日推广。”我顿了顿,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绣着子母河纹的王旗,“还有——国史馆重开一卷。”
青萝追上来,声音有些哽咽:“陛下……”
“哭什么。”我笑着拍她的肩,“花还开着。路还长着。”
满城的花,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我走在回宫的路上,忽然想起那日桂树下,他问我女儿国的女子信什么。那时我没答上来。
现在我知道了。
至于那个和尚——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白云深处,仿佛还留着一道策马西行的影子。
他去找他的真经。我去走我的长路。
我们各行其道,各自圆满。
三个月后,勤政殿。
御医署的呈文摊在案头,墨迹犹新:净河方推行三月,全国新生的女婴,夭折之数较往年减了近半。子母河上游的清淤已经开工,第一批挖出来的烂泥,堆在工部院里,晒了三天。
洛棠站在殿中,第一次没有跪。我低头批着呈文,没抬眼。她忽然说:“陛下,老臣今日想替女儿国,敬陛下一杯酒。”
我抬起头,看着她:“怎么突然要敬酒?”
“老臣伺候了三朝女王。”洛棠说,“头两朝,老臣教她们怎么守住祖宗的路。到了陛下这一朝,老臣才明白,原来守,不是等。”
我放下笔,笑了。
青萝端着茶盏进来,轻声问:“陛下,可要给那位……写信?”
“不用。”我说,“他走他的路,朕走朕的路。路长着呢,不差这一封信。”
窗外的子母河,水声清亮。
风从窗隙里漏进来,卷着一片金黄的桂叶,打着旋儿,落在我案头那卷净河方上。
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那日桂树下,他说,他年若有机缘,愿以经书一卷回赠。
我捡起那片叶子,轻轻压进了案头那卷通关文牒的副本里,和枕头底下那个素色锦囊放在一处。
有些情分,不必说出口。
它自会在各自的路途上,开成花。
若干年后,御书房。
青萝捧进一卷经书,黄绫包着,不见题签:“西边来了一位行脚僧,说替故人送一卷经。”
我解开黄绫。扉页没有经名,卷首只印着四个字——各行其道。
我看了很久,把它放在案头,与那卷通关文牒的副本并排。
那卷经书里写了什么,我没有翻开。路,他走到了头。我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