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的乘客
我这辆车,活人给钱,死人给命。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我把车停在鬼街口。
车是旧的,畿A·T0374,副驾脚垫下面压着一个小香炉,方向盘底下横着一把桃木剑。车顶那个灯,别人写"空车",我这个写的是"镇"。
计价器空着。
后座门开了。
上来一个女的。浑身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穿一件白裙子,裙摆拖到脚踝。
"师傅,去西山殡仪馆。"
我抬手打表。
"三十八。"
"我没钱。"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脸。
不是烂了,不是烧了。是那一块地方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被人拿橡皮擦干净了。
我把档挂上,车往西走。
"没钱可以。"我说,"用别的付。"
车上了西山那条盘山路。
路两边是柏树,一棵挨一棵,密得像墙。路灯十盏坏了七盏,剩下的三盏闪,一律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法。
她不说话。
我说话。
"你死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看,那一下"愣",是在那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顿了一顿。
"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脚下。"我说,"你脚底下那块脚垫没湿。"
她低头看。
"我全身都湿的。"
"你是湿的,不是真的湿。"我说,"真的湿会留下水。你没留下水。你只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
"冷。"
我把空调关了。
车里还是冷。玻璃上开始起霜,从她那一边往我这边爬。
"你死几天了。"
"十一天。"
"尸体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最后一次有感觉,是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她说,"很白。有抽屉。"
"殡仪馆的冰柜。"
"对。"
我把车往路边一靠。
"你有名字吗。"
"苏晚。"
"苏晚。"我说,"我是伏龙山第三十八代掌门,姓陈,单名一个相。我们这派传位不等人死,一代做够了就把印交下去,所以三十八代,三百年。你今天坐我的车,三十八块的车费你不用付。我只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根命丝。"
她不说话了。
命丝这东西,一般人不懂。人活一口气,气散了,寿数还在身上挂一会儿。一根命丝就是一小段寿数,扯下来不疼,但会少活几天。
死人的命丝不能给自己用,只能给别人。
"为什么要我的命丝。"她问。
"因为你付不起钱。"我说,"我这车不收冥币。"
"冥币你们都不要?"
"冥币是给下面用的。"我说,"我收的东西得上交。祖师爷查账,查的是真东西。"
她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
"我给。"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死都死了,命丝对我没用。就一件事。"
"说。"
"我要回家看一眼。"
我把车重新发动。
"行。"
"你不问我家在哪儿?"
"不用问。"我说,"你上车的那一刻,我车上那个香炉就点了。它点着了,说明你身上有怨。有怨的人,自己会指路。"
我从方向盘底下把那把桃木剑抽出来,横在腿上。
"带路。"
"怎么带。"
"你想着。"
"想着就行了?"
"想着就行了。"
她把头低下去。
车往前开。
开了不到两百米,我前面的路变了。
不是路变了,是两边的柏树变了。柏树还是一棵挨一棵,但是每一棵树上都挂着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塑料袋。
车开近了才看清,是衣服。湿的。一件一件挂在树杈上,往下滴水。
有裙子,有衬衫,有校服。
最里面一件,是白裙子。
"那条是你的?"
"那条是我死的时候穿的。"她说,"我身上这条,是我记忆里那条。"
我把车停下。
"苏晚。"
"嗯。"
"这些衣服,是别人挂的,还是你挂的。"
她抬起头。
"不是我们挂的。"
"那是谁。"
"是收衣服的。"
"收衣服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们只收衣服。衣服上有人味,他们收走人味。"
我把桃木剑的鞘褪了。
"那衣服的主人呢。"
"衣服的主人,"她说,"还在衣服里。"
我下了车。
西山的风是往上走的,柏树叶子哗哗响,响得像有人在树上面拍手。
我站在车头前面,掀开后备箱夹层。
夹层里是一沓镇符,用黄纸包着,一共四十张。我抽了十张,塞进外套内袋。
又从另一个格子里拿了两张:一张照,一张问。
我把"照"符贴在车灯上,抬手按喇叭。
一声。
两边的柏树,全亮了。
树上挂的那几百件衣服,一件一件开始动。
不是风吹的。是里面的东西在动。袖子往下伸,领口往外鼓,裤腿一截一截往下掉。
有一件校服,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没有声音。
落地以后,它自己站起来了。
袖子里没有手,裤腿里没有腿。它就是立着。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镇"符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往地上一按。
"定。"
它停了。
停在离我三米的地方。
我又按了一张。
"说。"
那件校服里传出一个声音。是个小孩。
"哥哥,你别管。"
"为什么。"
"管了会被收走。"
"收走的是什么。"
"收走的是我们。"小孩说。
"收走你们做什么。"
"做衣服架子。"小孩说,"我们身上有人味。人味收了以后,就得有人穿着我们,站在路边,替他们把人引过来。"
我站在那里,风把符纸吹得直响。
"穿你们的人,在哪儿。"
小孩不说话了。
我回头看车。
苏晚不下车。她坐在后座,白裙子铺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它不说话。"我说。
"它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说了的那些,"她说,"都不见了。"
我把"问"符烧了。
灰落在柏油路上,没有散。灰自己聚起来,聚成一条线,往路的深处去。
我上车,打火。
"跟。"
"你不怕?"她问。
"怕。"我说,"怕也得去。我这辆车,今天拉了你,就得把你送到。"
"送到了怎么样。"
"送到了你就能走。"我说,"送不到,我交不了差。"
车往那条灰线走。
开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有一座楼。三层,红砖,楼顶有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了几十年。
西山殡仪馆。
我把车停在门口。
门口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保安服,五十来岁,正在抽烟。
看见我的车,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师傅,不拉活儿了。"他说,"这边晚上不接人。"
"我接人。"
"你接谁。"
我把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
"认识?"
"不认识。"他说,"车牌我认识。"
"什么车牌。"
"畿A·T0374。"他说,"这是第十次。"
我愣了一下。
"什么第十次。"
"这车,第十次半夜来这儿。"保安说,"每次来,后座都坐一个。每次都不下车。"
我把手电往他脸上一照。
他瞳孔是灰的。
"你眼睛。"我说。
"守了二十年门。"他说,"抬进来的多了,眼就泡松了。松了以后,看得见一点你们看不见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师傅,你这车,邪。"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十次。
我这辆车,买回来才九个月。
也就是说,从我接手这辆车,平均不到一个月,就有一趟是往这儿开的。
九个月,十次。每一次这辆车都停在这个院子里,每一次后座都坐着一个,每一次都没有人下车。
那我这一次,得下去看看。
二 第七格
我把车开进殡仪馆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四辆灵车,都盖着防尘布。防尘布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从灵车走到大门,再没回来。
"苏晚。"
"嗯。"
"你说你最后一次有感觉,是很冷的地方,有抽屉。"
"对。"
"你记不记得抽屉上有字。"
她想了一会儿。
"有。手写的。写在抽屉的把手上。"
"写的什么。"
"一个数字。"她说,"七。"
我把车熄了火。
"下车。"
"我下不去。"
"为什么。"
"我试过。"她说,"我一下车就散。"
我把副驾脚垫掀开,把小香炉拿出来。
香炉里有三根香,一根长两根短。我把短的两根拔了,剩下一根长的,点着。
"拿着。"
"我拿不了。"
"你试试。"
她伸手。手是虚的,穿过了香。
"我说了我拿不了。"
"你不是拿不了。"我说,"你是不敢。"
我看着她那一块什么都没有的脸。
"苏晚。你现在是鬼。鬼拿东西,靠的是'想'。你想它在你手里,它就在你手里。你不想,它就穿过去。"
她停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
这一次,香在她手里了。
"成了。"她说。
"下车。"
"我下去还是散。"
"你手里有香,散不了。"我说,"香是引。你在哪儿,香就在哪儿。香烧完之前,你散不了。"
她下了车。
白裙子落地,没有声音。
我们进了大楼。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写着"一号厅""二号厅",一直写到"九号厅"。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我们走过去一盏一盏亮。亮到第六盏的时候,前面那盏不亮了。
我把手抬起来,往前一推。
第七盏亮了。
第八盏没亮。
第九盏亮了。
中间那盏不亮。
"别走中间。"我说。
"为什么。"
"中间那盏灯不亮,是因为有人站在那盏灯底下。"
她跟紧了一步。
地下二层是停尸间。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门上写着"暂存"。门开着。
里面地上铺了一层白粉,撒得很匀,一脚踩上去能陷半寸。
是生石灰。抬进来的人先在石灰上放一夜,防潮防虫。
石灰上有痕。
一道一道,从最里面往门口去。每一道都不到门口就断了,断在半路,断得很齐。
"这些是什么。"我问。
"爬的。"苏晚说。
"谁爬的。"
"还没死透的。"她说,"抬进来的人,有几个在路上就感染了。放到石灰上,半夜醒过来,往门口爬。爬到一半,就不动了。"
我蹲下去看那道断口。
手指头在石灰上抠出五道沟,沟底见了水泥。
他是往门外抠的。
门外有人。
"他们想出去。"我说。
"他们想出不去。"苏晚说,"门外面是走廊,走廊上头是一楼,一楼外头是铁门。他们爬不到。"
我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爬到门口。"我说,"等这事完了,我在门口立一块牌子,写上里面一共几个人。谁家的谁,自己来领。"
冰柜间在地下三层。
门是铁门,锁着,锁是新的。
我从后备箱拿了一把钥匙。
"你怎么有钥匙。"
"我没有。"我说,"我这把是万能钥匙。开的是'锁'这个东西,不是这把锁。"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开了。
冰柜间里全是抽屉。
六个柜子,每个柜子九格。一共五十四格。
最里面那个柜子,第七格的把手上有字。
手写的,用铅笔,写了一个"七"。
我把抽屉拉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白裙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把白布掀了。
那张脸是平的。
不是烂了,不是烧了。鼻子没有,嘴没有,眼睛也没有。那一块地方光滑,摸上去像一块还没雕的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苏晚。"
"我在。"
"这是你吗。"
"是我。"她说,"我死了以后就是这个样子。"
"你活着的时候不是?"
"活着的时候我有一张脸。"她说,"后来我把它给出去了。"
"给谁。"
"我忘了。"她说,"我只记得我给出去过。给出去以后,我就再没照过镜子。"
我把白布盖回去。
"你死的时候,谁送你来的。"
"不知道。"
"有没有家属签字。"
"没有。"
"没有家属签字,尸体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
我把抽屉推回去,抬头看那个"七"字。
铅笔写的字,笔画很深,写的时候用了力。
这不是工作人员写的。工作人员有打印机,有标签纸。
这是有人蹲在这儿,一笔一笔写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字。
指尖上,沾了一点灰。
不是铅笔灰。
是香灰。
我转过身。
"苏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意外死的。"
她没有说话。
"你是被抽干的。"我说,"人死了,怨气会散。你没有散,是因为你的怨不在死这件事上。你的怨在你死之前。"
"我记得一件事。"她忽然说。
"说。"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借你十年,我会还。'"
冰柜间的灯,全灭了。
三 过路费
灯灭的那一秒,我把桃木剑抽了出来。
剑不出鞘,先别在身侧。
"谁。"
没有人应。
冰柜间里有五十四格抽屉,每一格里都躺着一个人。抽屉是铁的,铁会传声。刚才苏晚说"借你十年",说完那句话,五十四格抽屉里同时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翻身。
"苏晚,站我后面。"
"它们在动。"她说。
"我知道。"
"它们要出来。"
"它们出不来。"我说,"这些尸体连魂都没有,出来也是空的。"
"那是什么在动。"
"抽屉在动。"我说,"有人在下面推。"
我把剑鞘往地上一插。
地上的水泥裂了一道缝,缝里往外冒白气。
白气一直往上走,走到离地一米的地方停住,聚成一个人形。
人形开口说话。
"伏龙山的。"
"认得我。"
"认得你的剑。"它说,"三百年前,你祖师爷也拿这把剑。"
"那你认识他。"
"认识。"它说,"我被他压了三百年。"
我把剑往前一指。
"无相。"
"是我。"
"你不该醒。"
"我不该醒。"它说,"可是有人来敲门,我总得应一声。"
"谁敲的门。"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我给你个提示。"它说,"敲门的人,穿着你同行发的衣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玄门协会。"
它笑了。
那笑声是从白气里出来的,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三十七辆车,三十七个人,全城的符箓都是你们写的。"它说,"可你们收不到一分钱。为什么。"
"因为你们管不着。"
"因为我管得着。"它说,"这城里一半的玄门生意,是我点头才做得成。你们一来,砸了我一半的价。"
我明白了。
京畿玄门协会的马长庚,一直看不上我们这些开出租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瞧不起。
原来他是真怕。
"你缺一样东西。"无相说,"我缺一样东西。我们俩正好凑得上。"
"我什么都不缺。"
"你缺钱。"它说,"你公司账上八万,这个月要交十二万。你连油钱都快付不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
"我出三百万。"它说,"买你一句话。"
我没有说话。
三百万。
账上负八万。三十七台车的油钱一万二。山上那座屋顶八十万,漏了四年了,藏经阁的书搬出去三回。
我在心里过了三秒钟。
第一秒想的是屋顶。第二秒想的是三十七个人的份子钱。第三秒我想起来,我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什么话。"
"你说'京畿的事,我不掺和'。"
白气往前推了一步。
我把剑拔出来三寸。
"无相。你刚才说我缺钱。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缺钱。"我说,"但我不缺你那三百万。"
"为什么。"
"因为收了你的钱,我那三十七个人,就得改名叫三十七个鬼。"
我把剑全拔了。
"我这车,今天拉了一位客人。客人没送到地方,我不收钱。这是行规。"
"行规。"无相说,"那我也给你看个行规。"
白气散开。
不是散,是分。分成五十四缕,一缕对一格,往柜子上去。
五十四格抽屉,同时弹开。
抽屉里的人都坐起来了。
坐得很直。头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
"你在山上学的那些,"无相说,"对付得了活的,对付得了死的,对付得了一半的么。"
我退了半步。
苏晚在我后面。
"别出声。"我说。
"它们不动。"
"它们在等。"
最靠外那一格坐起来的,是个老太太。
她坐起来以后,头抬了一点,往我这边转。
"前辈。"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伸手。
我把"镇"符甩出去。
符贴在她额头上,她停了。
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同时伸手。
我一口气甩了七张。
七个人停了。
还有四十六个没停。
内袋里连一张都不剩了。
"不够。"无相说,"一张符压一个。你身上现在是空的。"
"我不数。"我说,"我换个法子。"
我把小香炉从兜里拿出来,掀开盖。
炉里还有半炉灰。
我抓了一把,往上一撒。
"归。"
灰落在五十四个人身上。
五十四个人,同时躺回去。
抽屉自己关上。
一格都没有声音。
炉底只剩一层薄灰。
白气重新聚起来,聚成一个人形。
它没有立刻说话。
"你那一炉灰,"它说,"只够用三次。"
"够用三次就够了。"我说,"今天用第一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用在你身上。"
它笑了。
笑完,它自己收了。
收之前,它留了一句话。
"伏龙山的小子,你挡得住我,挡不住马长庚。他今晚上开印。"
白气散完,灯全亮了。
冰柜间恢复原样,五十四格抽屉安安静静。
苏晚站在我后面,手里的香还剩一小截。
"你答应过我。"她说。
"我说过的话,算数。"
"那你还去开印吗。"
"去。"我说,"先去送你,再去看印。"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我说,"我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台车,全城铺开,一晚上能跑完。"
四 九个月前的那场梦
我把车开出殡仪馆的院子。
无相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他今晚上开印。
开印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三百年前祖师爷压它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得从九个月前说起。
我接掌门那年二十三。
伏龙山在西南,山不高,常年有雾。天师府在半山腰,五进院子,最里面那进供的是祖师爷。
山上没钱。
香火钱一年不到二十万,修屋顶要八十万。三师兄赵发财算过一笔账,说再这么下去,明年冬天就得把藏经阁的瓦揭下来卖了换米。
那天夜里,祖师爷托了梦。
梦里我站在正殿,神像从座上下来,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把车钥匙。
"下去。"
"下哪儿。"
"京畿。开出租。"
"我是掌门。"
"我知道。"他说,"你手下三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不会做买卖,一个会算账不会说话。你让他们下山摆摊?"
他把话说明白了。
京畿地下有一枚印,三百年前他亲手压的,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叫无相。
"无相是什么。"
"没有形的东西。它不杀人,它吃相。人有人相,鬼有鬼相。它没有相,就吃别人的。"
"压了三百年了。"
"松了。"他说,"有人在下头挖。"
三天以后,我下了山,用账上最后八万,加上把三卷明代手抄本押给收古籍的,凑了六十万,买下"京畿顺达出租"。
三十七台车,三十七个师兄弟。
大师兄周玄清,四十一岁,开车二十年没出过事故,符箓一绝。他第一次上路,客人给钱,他把钱塞回去,说"贫道不化缘"。那客人当场报警,说遇到精神病。
三师兄赵发财,会算命看相,嘴皮子利索。我让他负责话术,他准备了三套,最后一套是"我们老板有钱,烧的"。我否了。
小师妹苗小满,二十二岁,能看阴,专跑凌晨。她第一周拉了十一个客人,七个不是人。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他们比人客气,人上车会嫌空调冷"。
公司开张第一个月出了三件事。
账上剩八万,一个月要交十二万份子钱。
京畿玄门协会来人,说这片地界归他们管,外来户每月交两万过路费。
我打听过马长庚。
协会里老人给我的说法是,这位会长这些年一直在寻访长生古法,市面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收了十几年,一样没成。也有人说他早就不对劲,人一天比一天年轻。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收的不是古法。他收的是脸。
那次交过路费,来收钱的是个年轻人,姓方,协会的干事。
他把收据递给我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陈师傅,这钱你们先交。"
"先交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交。"他说,"过一阵子,可能就不用交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说,把收据往我手里一塞,走了。
九个月。
十次来殡仪馆的车,十个被抽干的人,两万块的过路费,一个寻了十几年长生古法的会长。
这些事今天全凑到一块儿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赵发财打了电话。
五 三十七台车
我给赵发财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像刚被抓起来。
"师兄,三点了。"
"起来。"
"干什么。"
"全城铺车。"
那头静了一秒。
"铺多少。"
"三十七台。"
"全部?"
"全部。"
"师兄,"赵发财说,"三十七台车全出去,油钱一万二。"
"记我账上。"
"你账上是负八万。"
"那就负九万二。"
三点二十七分,三十七台车全部出库。
三十六个师兄弟一人一台,加上我这台T0374,整三十七台。
大师兄周玄清开第一台,他跑东城。
苗小满跑南城。
赵发财跑西城,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打了十七个,全是这三个月攒下的熟客——出租车司机最懂人情,他认路的本事不如认人的本事。
我跑中城。
三点五十分,第一次回报。
周玄清:东城四牌楼,一座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有十二个人在搬东西。
"搬的什么。"
"石板。八块,每块一吨。"
"往哪儿搬。"
"往楼下。"
"哪一层楼。"
"负四层。"周玄清说,"师兄,负四层不该有楼。"
三点五十八分,第二次回报。
苗小满:南城河边,有七台车在等。车上没人,副驾都摆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小孩的照片。"苗小满说,"七张,都是同一个小孩。"
"那小孩呢。"
"那小孩在第七台车的后备箱里。"
四点零七分,第三次回报。
赵发财:西城,玄门协会的后门,出来十一个人,穿黑袍,每个人手里拎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赵发财说,"但他们走路的样子,像拎着水。"
"为什么像拎着水。"
"因为箱子在晃。"他说,"只有装液体的箱子才晃。"
四点十一分,剩下的三十四台车开始往回报。
二师兄孙德禄,开货车出身,说话像报站:
"城北三环,桥洞底下一共七个人形热源,三十七度,在走。我跟着走了两公里,它们没停。"
十七师弟不会说话,只发了一个坐标。
坐标是一口井。
井口有人拿粉笔圈了三道。
五师妹发了一段录音,只有三秒。
三秒里有人在念经。
我把那开头三个字听出来了。
那是开印咒的第一句。
我把车停在路中间。
"都听着。今天晚上不开印,他们开不了。开印要八块石板,八块石头在四牌楼,人还没到位。人还没到位,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根引子。"我说,"开印要用十年的寿数当引。光有寿数不够,得有一张脸托着。没有脸,寿数就是散的。这九个月失踪的那十个人,都是被抽干了寿数,脸也一并取走的。"
电话那头,三个人同时沉默。
"师兄。"周玄清说,"你的意思是,苏晚是被选中的'咒'。"
"她是被抽干的那根引子。"我说,"开印要用十年寿数当引。抽一个人的不够,抽十一个人的才够。这九个月,我这车半夜来了十次,每次一个。前面九个已经被抽了。苏晚是第十个。"
"那第十一个。"
"第十一个是我。"我说,"马长庚算准了,我今晚会拉她。拉了,我就得跟到底。跟到底,我就得到场。"
"到场以后呢。"
"到场以后,他把我们十一个往石板上一摆,咒就成了。"
"那你还去?"
"去。"我说,"不去,他还能再找十一个。"
四点二十,我到了四牌楼。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全黑着,只有负一层的车库亮着灯。
我把车开进去。
车库里停着二十几台车,全是黑的。最里面那八块石板已经立起来了,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身深灰唐装,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马长庚。
"陈掌门。"他说,"我等你半小时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但知道你要来,我还知道你会带几台车。"他说,"三十七台。全城。"
"那你还不跑。"
"我跑什么。"他把念珠往上一提,"这城里三百年的家底,都是我马家的。你一个山上下来的穷道士,带着三十六个穷道士,开三十七台破车,就想把我挤出去?"
他把念珠指着我。
"陈相,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
"因为我穷。"
"因为你蠢。"他说,"你有本事,你有剑,你有三十七个人。你但凡肯低个头,这城里有你一半。你偏要去开出租。"
"开出租怎么了。"
"开出租能挣几个钱。"
"挣得不多。"我说,"够吃饭。"
"够吃饭就满足了?"
"够吃饭就能不收你的钱。"我说,"这就是区别。"
他把脸沉下来。
"那就别怪我了。"
他把念珠往石板上一甩。
八块石板,同时响。
响声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下面来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指头叩了一下铁。
叩完这一下,车库里的二十几台黑车,车灯全亮了。
不亮远光,只亮近光。二十几对灯同时照着我,照得我眼睛发花。
"马长庚。"我说,"你这灯,晃得人看不清路。"
"你今天不用看路。"他说。
六 开印
石门响的第一下,我就知道不好。
八块石板不是普通的石头。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道纹,纹是从上往下刻的,刻得很深,深到手能伸进去。
"苏晚。"
"在。"
"你往后退。退到车里去,把门锁上。"
"你要干什么。"
"我要砸石头。"
我冲上去,第一剑劈在最靠外那块石板上。
剑劈上去,石板没碎。
剑弹回来了。
手心发麻。
这时候我看清楚了一件事。
车库里的灯很亮。二十几台黑车的近光灯全开着,一盏不少。
灯照在哪儿,那八只手就是实的。剑砍上去有金属声。
我往暗处退了两步,抬手把最近一盏车灯按灭。
那一侧的三个爪子,立刻虚了。砍过去,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原来你这些手,是灯给照出来的。"我说。
马长庚的脸变了一下。
"那八块石头,是从印上凿下来的。"他说,"你祖师爷的剑,劈得开邪祟,劈不开自己的印。"
我把剑收了。
"那就不劈石头。"
"那你劈什么。"
"劈你。"
我冲进圈子。
马长庚往后退了一步,手上掐了个诀。
地上那八块石板,纹路全亮了。
从纹路里伸出来八只手。都是人的手,都是女人的手,都比正常的手长一倍。
八只手同时抓我。
我一剑削过去,削断了三只。
剩下五只抓住我的胳膊、腿、肩膀。
"陈相。"马长庚说,"你现在跪下,我留你一条命。"
"我不跪。"
"不跪就得死。"
"我死之前,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十一个人,还没凑齐。"
他愣了一下。
"第十一个是我。"我说,"可我还没到。"
"你到了。"
"我人到了。"我说,"我魂没到。"
他闭了一下眼。
睁开的时候,脸色不对。
"你看不见我的魂。"我说,"你把这儿照得这么亮,八只手都是实的。唯独我这具身上,照出来是空的。"
"你把魂放哪儿了。"
"车上。"我说,"我这行收命丝,有一样东西叫寄魂。开这趟之前,我把自己的魂寄在香炉里了。"
"寄多少。"
"三年。"我说,"三年换十一年。你要是现在把我摆上石板,摆上去的是个空壳。咒不成,你还得赔十个人的账。"
他手上那个诀变了。
五只手往五个方向拉。
我被拉得离地半尺,脚在空中,够不着地。
符在身上,手够不着。
"陈相。"他说,"你在山上学的那些,都是对付看得见的东西。这里有一样看得见的吗。"
"有。"我说。
"什么。"
"你。"
我咬舌头。
咬破的那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把头往前一送,一口血喷在最靠前那只手上。
那只手缩了。
缩手的那一下,抓住我肩膀的力道松了半斤。
就这半斤。
"大师兄。"我喊,"电话还通着吗。"
"通着。"
"四牌楼写字楼,负一层,配电室。"我说,"砸闸。"
七 十一个
抓我的五只手,少了一只。
剩下四只还在。
我人被拉着,脚离地半尺,剑在右手,左手腾不出来。
我把剑换到左手。
换的那一下,四只手往四个方向扯。肩膀响了一声,像有人把一件湿衣服拧了一把。
右手空出来了。
我摸到腰上那个布袋子。
袋子里有一张解符。
我把符咬在嘴里,咬破。
纸一破,嘴里一股苦味。
苦味下去,四只手的力道松了一指。
"大师兄。"
电话还通着。
"在。"
"照着我说的地方砸。"
"哪儿。"
"四牌楼写字楼,负一层,配电室。"
"砸什么。"
"砸闸。"
那头静了半秒。
"师兄,全楼停电,你那屋里就黑了。"
"我知道。"
"黑了你会看不见。"
"我看得见。"我说,"我跑了九个月夜班,一天没断。"
四点三十一分,写字楼全楼断电。
车库黑下来的那一秒,我看见了八只手。
它们本来就不是实的。刚才看得见,是因为灯亮。灯一灭,它们就只剩轮廓。
我闭了眼。
再用天眼。
天眼一开,车库里的东西全变了。
八块石板是八个洞。洞里伸出来的不是手,是丝。
一根一根,细得像头发,从洞里往上抽,抽到马长庚身上。
马长庚背后,站着十个人。
十个女的。
十个都没有脸。
我明白了。
那十个人,不是被他抽了寿数。
是被他抽了脸。
"马长庚。"我说,"你不是要开印。"
他回头。
"你是要给自己造一张相。"
他不说话了。
"无相吃相。"我说,"三百年前它吃了多少张,谁也不知道。你现在给它喂十张,它吃饱了,就能给你一张。你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权。你要的是'活三百年'。"
"是。"他说,"这城里有三百年的家业,凭什么我只有七十年。"
"那你拿别人的七十年,换你的三百年。"
"对。"
"凭什么。"
"凭我有本事。"他说,"你们这些讲规矩的,一辈子都在山上穷着。我不讲。"
"好。"我说,"那我也不讲。"
我把剑往地上一插。
"苏晚。"
车里传来一声。
"在。"
"你出来。"
"我出来会散。"
"你手里的香还在不在。"
"在。"
"那就出来。"
车门开了。
苏晚下车。
她走得很慢。白裙子在黑暗里是灰的。
她走过那十个人的时候,其中一个抬了头。
那个没有脸的地方,动了一下。
苏晚也抬了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那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往前凑了凑。
十个人同时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马长庚说。
"她不是没有脸。"我说,"她是把脸给了别人。"
"给了谁。"
"给了她弟弟。"
苏晚抬起头。
"我弟弟今年十二岁。"她说,"他生下来就没有脸。我们家里人说是胎里带的病。"
"我把我的脸给了他。"她说,"十一年前,我十九岁,我把我这张脸给了他,让他能上学,能出门,能被人叫名字。"
"他们抽了我十年寿数。"她说,"抽的时候,他们以为我脸上那张是买的。他们不知道我这块地方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他们抽到的是空的。"
"抽到的是空的。"她说,"十年寿数他们拿走了。脸他们没拿到。"
那十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马长庚往后退。
"你们不能。"
"我们能。"苏晚说。
八 镇
那一刻,车库里有十个女人,同时往前伸手。
手是虚的。可马长庚脖子上那串念珠,一根一根断了。
十六颗珠子,落地,滚开。
他往后退到石板上,一脚踩空了,半截身子陷进洞里。
"陈相!"他喊,"救我!"
我站着没动。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说,"这城里的生意,全给你。三百万,五百万。"
"马长庚。"我说,"我们这行有句话。"
"什么话。"
"收钱办事的,叫先生。收了钱不办事的,叫骗子。"
"你不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说,"可我不是来办事的。我是来收账的。"
我拔剑。
一剑,从上往下。
八块石板,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那一下,洞里的丝全断了。
十只手,十张脸,从洞里升起来。
升到半空,散了。
马长庚瘫在地上。
他的脸还在。
只是他脖子上没有了念珠,手上一根指头也没有动。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蹲下去,"你喂给无相的十张脸,一张都没进它嘴里。"
"你说什么。"
"无相不吃。"我说,"它饿了三百年,饿得连'吃'都不敢了。它要的是有人替它张嘴。你替它张了三百年的嘴,结果你没喂进去一张。"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
"那我……"
"你什么都没捞着。"我说,"你还欠十条人命。"
九 借来的脸
天亮的时候,我把车开出四牌楼。
后座坐着苏晚。
她手里那根香已经烧完了,指头间剩一小截香灰。
"你不走?"
"走不了。"她说。"
"香烧完了。"我说,"按规矩,你该散了。"
"我知道。"
"你没散。"
"对。"
我明白过来。
"因为你欠我一根命丝。"我说,"我们这行有条规矩,比香硬。账不平,鬼不散。"
我没说话,把车往公司开。
账上还负着九万二。
我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一片白,白得发亮,像有人拿手电筒贴着屏幕照。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白里出来一个声音。很老,很沉,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是祖师爷。
他以往只托梦,从不这样。法器里传音,他三十年没用过一回。
"做梦太慢。"他说,"借你这个东西说几句话。"
"什么话。"
"先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他说,"那十趟来殡仪馆的车,前九趟不是你开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不是我开的,是谁开的。"
"是你的车。"他说,"印认车,不认人。它借你的车拉人,一趟一个。你那九个月睡得沉,是因为每次都是后半夜,它把你那段记性收走了。"
"为什么要借我的车。"
"因为你这车,停过印的正上方。"他说,"九个月前你在四牌楼拉过一趟活,停了十一分钟。就那十一分钟。"
我想起来了。
九个月前,我刚拿车第三天,在四牌楼接过一个喝多的客人。他在车上睡了十一分钟才醒。
"所以马长庚算准了我今晚会来。"
"他不是算准你。"祖师爷说,"他是算准车。苏晚是第十个,你是车的主人。车到了,人自然到。"
"印裂了。"
"我知道。"
"裂了三寸。"
"修得好吗。"
"三百年前是我一个人压的。"他说,"现在压不住了。"
我握着方向盘。
"怎么才能压住。"
"用一张相。"
我没听懂。
"三百年前,我压它的时候,用的是一张脸。"祖师爷说,"一张活人脸。"
"谁的。"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那个人没留名。"他说,"他来到山上,说他知道下面有东西,他说他有个办法。我问他什么办法,他说:'把我压下去。'"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张脸还在吗。"
"在。"祖师爷说,"在印底下,压了三百年。它没烂。"
我把车熄了火。
"所以马长庚要造一张脸。"
"他要造一张能带走的。"祖师爷说,"三百年前那张,是给出去的,带不走。"
"有什么区别。"
"给出去的相,无相吃不下去。"
我愣在那儿。
"它只能吃夺来的。"
"对。"祖师爷说,"这也是为什么十张脸进去,它一口没动。马长庚那十张脸是抢来的,抢来的东西进了它嘴里,它得先嚼。它嚼不动,因为抢来的相是碎的。"
"苏晚的呢。"
"苏晚的是给的。"祖师爷说,"给出去的相是整的。整的相,它更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会怎么样。"
"会卡住。"祖师爷说,"卡住了,就能压。"
我坐在车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想完我给赵发财打了电话。
"师兄,那个男孩在哪儿。"
"南城河边。"他说,"第七台车的后备箱里。我们没敢动。"
"别动。我过去。"
我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河边停着七台车,车头都朝着河。副驾上摆着七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孩子。
第七台车的后备箱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男孩。十二岁,穿旧校服,抱着膝盖,门牙缺了一角。
他抬头看我。
"你是开出租的?"
"是。"
"我姐也坐过你的车。"
我蹲下去。
"你叫什么。"
"苏晨。"
"你怎么知道你姐坐过我的车。"
"她在梦里跟我说的。"他说,"她说她坐了一辆畿A·T0374,师傅姓陈,收了三十八块。"
我喉咙有点紧。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要把脸还给我。"
我把车门关上,靠着车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脚垫底下把那个香炉拿出来,添了一根香,点着。
香点着的时候,风停了。
我没有立刻叫她。
我从第一台车的副驾上,把那张照片拿了下来。
照片上是个十二岁的男孩,穿旧校服,笑得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我把照片举起来,举到车窗那边。
"苏晚。"我说,"这个孩子,你认不认得。"
车里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后座传来一句话,很轻。
"……认得。"
"他是谁。"
"我弟弟。"她说,"叫苏晨。他生下来没有脸。"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全想起来了。"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白裙子,没有脸。
"我在。"她说。
"你弟弟在这儿。"
"我看见了。"
"祖师爷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给出去的相,它吃不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往车那边看了一眼。
"我进去。"
"进哪儿。"
"进他脸里。"她说,"那张脸本来就是我的。我进去,它就整了。整的东西压得住。"
"进去以后呢。"
"出不来。"
我站在雾里。
"出不来,你弟弟就一辈子带着你。"
"怎么了。"
"他会不知道。"
"不知道好。"她说,"他从小就不知道自己脸上是谁的。他要是知道了,他会一辈子觉得自己欠我。"
"你不欠他。"
"我知道。"她说,"可我要是让他知道,他就一辈子觉得欠。"
我把香插在地上。
"苏晚。"我说,"你那根命丝,还算不算数。"
"算。"她说,"我答应过的。"
"那你记着。"我说,"你今天把命丝给我。我收下,记在账上。账上写着:苏晚,一根命丝,付车费三十八元。"
"你不是说免了。"
"免了。"我说,"可我还是要收。"
"为什么。"
"因为收了,你就是我的客人。"我说,"客人走的时候,是我送。不是你一个人走。"
她笑了一下。
那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弯了一下。
"陈师傅。"
"嗯。"
"我这辈子就怨一件事。"
"哪件。"
"怨我死之前,没跟他说一声。"
"现在说。"
"说不了。"她说,"我不是人。我说的他听不见。"
"我替你说。"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姐姐让我送你上学'。"我说,"他信不信,我不管。我说了。"
"我弟弟明天上学会迟到。你能不能送他一趟。"
"先不送。"我说,"先跟我去个地方。"
我把车开到四牌楼。
那个洞还在,八块碎石散在边上。
苏晨下车,站在洞口,往下看。
"底下有什么。"
"有个东西。"我说,"它想吃了你脸上那张脸。"
"那是我姐的。"
"对。"我说,"所以你得站在这儿。"
她走到苏晨面前。
苏晨站在洞口,比她矮一头。
她弯腰,把手放在他脸上。
那一下很轻。
轻到男孩只是动了一下,像被人吹了口气。
然后她没了。
苏晨抬起头。
"师傅,我脸有点热。"
"正常。"我说,"晒的。"
"现在才八点。"
"那就是晒的。"
十 空表
苏晨站在洞口,没动。
我看着他脚下。
那道缝里的白气往上走,走到离他脸一尺的地方,停住。
往上够。
够不动。
再够。
还是够不动。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三样东西。
第一样,殡仪馆冰柜间,第七格把手上那个铅笔写的"七"。那个字写得极用力,写的人蹲在那儿一笔一笔描过。那不是给工作人员看的标记,是给来认的人留的。
第二样,地下二层停尸间那层石灰上,往门口爬的那几道痕。爬到一半就断了,可方向没错——它是往人那边去的。
第三样,我手上这块香灰。灰落在尸体身上,五十四个人同时躺回去,安安静静。它们不是被我压服的,是被"归"这个字劝回去的。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
那东西吃的是"夺"。
它吃不动"给"。
我站起来。
"苏晨。"
"嗯。"
"你姐给你的那张脸,你有没有觉得哪天不想用了。"
"没有。"他说,"我天天用。"
"她给的时候,有没有说要你还。"
"没有。"
"那就对了。"我说,"给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东西,它咽不下去。"
苏晨看着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张脸,是它这辈子最难吃的一口。"我说,"它咬不动,就得卡着。卡着,就上不来。"
"那我姐呢。"
"她在你脸上。"我说,"卡在它嘴边。"
也就是这时候,手机又白了。
祖师爷的声音从白里出来。
"你想到了。"
"想到一半。"我说,"剩下那一半,得你补。"
"补什么。"
"三百年前你压它,用的是一张活人脸。"我说,"那张脸是怎么进去的。"
祖师爷静了两秒。
"他自己走进去的。"
"那就对上了。"我说,"马长庚想造一张带得走的相,他抢。抢来的它咽不下。三百年前那位是给的,它更咽不下。"
"你替我想到这儿了。"祖师爷说,"那我只补一句——印裂了三寸,它现在就在那道缝底下,等你把石头填回去。"
"填回去以后呢。"
"它在底下卡着,就睡实了。"
八块碎石在后备箱里,每块一吨。我拉不动。
我打电话叫了周玄清。
他从车里拿出一张符,往地上一按,八块石头自己浮起来了。
"往哪儿送。"他问。
"这个洞。"
"送去做什么。"
"填。"
我们花了六个小时,把八块碎石重新砌进那个洞里。
六个小时里,苏晨一直站着。
他没喊累。他也没问为什么。
砌到第六个小时,最后一块石头卡进缝里。
还差一道口子。
我把炉底那最后一撮灰倒出来,撒进缝里。
"第二次。"我说。
灰落下去。
底下那点气最后够了一下,够到灰上,卡住了。
再也够不动了。
砌完以后,那块地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然后不动了的安静。
我站在洞边上,往下看了很久。
同一个月,西山殡仪馆贴了一张告示,请家属来认领。
五十四格,认走了四十九格。
来认的人从地下三层的走廊排到楼梯口,有人带了户口本,有人带了照片,有人什么都没带,站在抽屉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是这个"。
有人问我,第七格把手上那个"七"字是谁写的。
我说不知道。
后来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来认她男人。她认出第七格以后,蹲下去,摸了摸那个字。
然后她说了一句:"这个字,是我描的。"
她男人排第二十三,不是第七格。她每来一回,都从第一格描到第五十四格,一格一个数字,用铅笔,描完在把手上点一炷香。
"我怕他们认不出来是自己家的。"她说,"写个号,好认。"
剩下的五格,一直没人来。
那五格的把手上,数字最清楚。
砌完最后一块石头,我坐在地上,赵发财的电话来了。
"师兄,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协会自己报的。中午就带走了,那会儿你还在洞里。"
"中午?"
"中午。"他说,"三个副会长连夜写的材料,一大早递上去,中午就带走了。抖得比我们查得还细。"
三个里头有一个姓方。
就是九个月前来给我递收据、让我"先交"的那个年轻干事。
他升了。
我后来问过赵发财,为什么他们那么快。
赵发财说:"因为他们早就想抖。就是没人敢开这个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马长庚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活三百年。"
马长庚带走的时候,据说没有反抗。
他不是不想反抗。是他伸手往怀里摸的时候,摸了个空。
那串念珠碎了。
三百年攒下的东西,那一晚全倒在四牌楼的地上,一颗都没捡回去。
账上还负着九万二。
不过那个月月底,玄门协会送来一笔钱,说是"行业整顿专项"。有六十万。
这笔是专款,走协会的账,进不了我的户头。我把现金取出来,在办公桌上码成一摞一摞。
三十七个师兄弟,一人一万。剩下二十三万拿去修大师兄的车。
大师兄不要。
"车前保险杠撞个坑,不影响开。"
"撞个坑不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他说,"能开就行。"
最后那二十三万,他让我拿去修伏龙山的屋顶。
苏晚那根命丝,我没有上交。
我把它折了折,装进一个小布袋,挂在香炉边上。
祖师爷后来问过一次。
"那根命丝呢。"
"记在账上了。"
"账是账。"他说,"东西呢。"
"东西我留着。"我说,"她是我拉的最后一个客人。"
一个月以后。
早上七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
苏晨背着书包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陈师傅。"
"嗯。"
"今天是数学考试。"
"考得好有奖励。"
"什么奖励。"
"这趟不要钱。"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那一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
他姐姐笑起来也是这么弯的。
我把车开出去。
计价器是空的。
今天这一趟,我没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