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说,七皇子萧彻会在三个月后杀光东宫所有人。
我必须在那之前杀了他。
可我被派进冷宫那天,他靠在漏风的窗下,抬起眼看我,叫了一声“阿萤”。
那是十年前我教他写字时他给我起的名字。他居然还记得。
系统在脑子里催我动手。我握着毒簪,手抖得像筛糠。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抖,面色沉静,说了一句话。
“你抖成这样还来杀我,”他把笔搁下,“挺有勇气。”
1 系统催我杀皇子
系统第一次在我脑子里说话时,我正在御膳房后墙根底下啃凉馒头。
「宿主沈萤,冷宫七皇子萧彻黑化值九成七。三个月后屠尽东宫及朝中三族。任务:在冷宫范围内完成抹杀。」
馒头渣呛进嗓子眼。我问了一句很没出息的话:“完不成会怎样?”
「同归于尽。」
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难吃了。
萧彻。十年前我在冷宫外围当洒扫宫女时,他还不叫这名。宫人们叫他“那个没娘的小疯子”。
我被管事姑姑派去给他送过三个月饭,顺便教他认了几个字。
后来调去御花园,再调去尚衣局,再塞进御膳房。
十年换了七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比冷宫暖和。
我以为他早忘了我。系统说他没忘。系统说他记得每一个在冷宫里出现过的人。
我蹲在墙根底下想了想,忽然觉得系统找上我,可能不是随机抽签。
御膳房的张嬷嬷从后门探出头喊我回去刷锅。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心里还在想一件事:系统说三个月。
三个月够干什么。
够我把御膳房的灶台擦一遍,够我把冬天的腌菜缸封好,够我给冷宫送九十顿饭。
也够一个人杀光东宫三族。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不太想刷锅。
2 他竟认出我了
三天后我端着食盒站在冷宫门口,腿肚子转筋。
系统编的身份是尚食局派来给冷宫皇子“调养饮食”的宫女。
理由薄得像纸,但冷宫守卫比纸还薄。
两个老太监在门洞底下打瞌睡,我走进去时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放窗台上就行”。
院子里草长到膝盖。窗纸破了半扇,用旧黄历糊着。
萧彻坐在窗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袍子,手里捏一根秃了头的笔,在黄历背面写字。我站在门口,食盒提手在我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十年没见,他的脸从当年那个瘦脱相的小疯子长开了。
眉眼还是沉,但沉法不一样。
以前是饿狠了的沉,现在像是把什么东西埋得很深。
他静静凝望我四五息,神色平淡无波,只是最后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阿萤。”
我膝盖一软,差点把食盒扣地上。
“你调走了十年,”他说,语气平得像报数,“今日怎么回来了。”
系统拉警报:警惕度未上升,情绪波动微弱,建议立即执行接触试探。
我把食盒放在窗台上,掀开盖子。炙羊肉、笋丝、粳米饭。毒簪别在袖口内侧,簪尖淬了药,入喉三息封脉。
“奴婢奉命给殿下送饭。”我说,声音绷得像弦。
萧彻淡淡扫了一眼炙羊肉,又落回我身上,神色漠然,重新将目光落回黄历纸面。
“你以前送饭,放下就走,从不说话。”他把笔搁下,“今天话这么多。”
我张了张嘴,没想出怎么接。系统在我脑子里催:执行试探,执行试探。
我端起那碟炙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碰到碟沿时抖了一下。萧彻的目光在碟子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看我。
“你在怕我。”
是陈述,不是问句。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奴婢——”我咽了口唾沫,“奴婢手冷。”
“九月还没到,”他说,“冷什么。”
他没再追问,端起碟子,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我盯着他的喉咙,看他咽下去。他嚼得很慢,嚼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明天还来吗。”他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系统说:回答来。降低戒心。
我说:“来。”
回去路上我把毒簪扔进御花园池塘。系统发出一声很长的电流音:「宿主,那是制式武器。」
“我知道,”我说,“明天再捞。”
3 毒簪我不敢拔
我端着空食盒出来时,后背全湿透了。
系统打分:接触完成,毒药投放未执行,警惕度无变化,心动值无变化,任务进度零。
“闭嘴。”我小声说。
毒簪还在袖子里。我拿出来看了三次,连塞子都没拔。萧彻夹第一筷子炙羊肉时我心跳到嗓子眼,夹第二筷子时我开始想他死了冷宫会不会查到我头上,夹第三筷子时我手抖得厉害,怕把食盒摔了,悄悄放在地上,两只手攥在一起。
他吃完了,抬眸看向我,视线在我紧握的手上停顿一息。
“你手怎么了。”
“回殿下,早上搬炭闪了。”
“哦。”
他将空碗递来,目光淡漠疏离,不曾多余打量。我接碗时,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吗。”
系统说:回答来。降低戒心。
我说:“来。”
他眼帘垂下去,没再说话。我端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搁碗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回了窗台上。
我没回头。
回去路上我把毒簪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又看,簪尖的药粉裹得很匀,系统说入喉三息封脉。三息。够我走三步路。够我把食盒放在地上。够我转身跑出去喊人。
我把簪子收进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发呆。御膳房的晚钟响了两声,隔壁灶房的刘婆子开始骂她那个赌钱的儿子。一切跟平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一根能杀人的簪子,而冷宫里那个人已经知道我要杀他,还问我明天来不来。
4 他喝了巴豆粥
第二天我没捞簪子。我找了包巴豆粉。
系统说巴豆粉不够。系统说目标黑化到能扛寻常毒物,巴豆最多让他拉两天肚子,对黑化值没影响。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用巴豆粉杀他。
我把巴豆粉掺进粥里端进冷宫。萧彻正在补窗纸,踩一张缺腿凳子,歪歪斜斜往破洞上糊黄历。我进门时他低头瞥了我一眼,面色寡淡,无半分多余神色。
“今天手别抖,”他说,“粥洒了我还得自己擦地。”
我把粥放桌上。他补完窗纸下来,洗手,坐到桌前,舀一勺粥送到嘴边。忽然停住动作,眉眼微凝。
“沈萤。”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我后背一紧。
“巴豆粉,”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语速极缓,“下回少放点。放多了味苦,放少了没用,半包刚好。”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
“第一天你那根簪子太长了,戳出来一个角。”他径自舀起一勺粥,坦然咽下,面色不起丝毫波澜。
“我猜淬了东西。你端炙羊肉时簪尖对着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就没动。”
我扶着桌沿,腿有点软。
“你知道簪子有毒,”我说,“你还吃我送的东西。”
“你第一天没敢下毒。”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轻轻推到桌边,神色安然,“第二天换巴豆粉。
说明你不敢杀人,又不得不做。我在冷宫十年,见过的刺客比御膳房的菜式还多。”
他抬眼看我,眼底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你是最笨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在夸我还是骂我?
系统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弹出一句:「目标情绪波动指数:上升。黑化值未降。」
“巴豆粉也行,”萧彻把碗推到我面前,“明天继续。”
我接过碗,晕晕乎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明天少放半包就够了。多了味苦,我不想喝了。”
5 我鼻子酸了
系统运行了很长时间乱码。
最后说了一句:「目标未产生杀意。行为模式不符合黑化巅峰期逻辑。建议宿主继续观察。」
我坐在御膳房灶台前抱一筐土豆削皮,削一根想一下,削一根想一下。
萧彻知道我要杀他。他没杀我。他喝我的巴豆粥。他说“明天继续”。
不对。资料里萧彻是在冷宫被关到心理扭曲的人,杀过三个试图毒他的太监,尸体塞炕洞里。出冷宫后第一件事活埋两个克扣他炭火的管事。他的逻辑应该是“有人要杀我,我先杀她”。
可他喝了那碗粥。
我削完一筐土豆站起来,差点把筐扣了。
一个念头浮上来,我不太敢抓,但它自己浮上来了:他在冷宫里待了十年,被所有人当不存在。
现在来了一个人,笨手笨脚地要毒他。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十年来第一件专门为他做的事。
哪怕是杀他。
我把削好的土豆倒进盆里,洗了把手,走到御膳房门口。
暮色从宫墙那边漫过来,冷宫的方向只剩一个模糊的屋脊剪影。
我想起他喝粥的样子——勺子送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他在知道那是毒的情况下,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粥。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感觉比害怕还难受。
6 他划了年字
第三天我空手去的。
系统跳了一路:未携带武器,未携带毒物,任务进度零,是否遭遇精神控制。
“你再吵我找个锅把自己扣进去。”
系统安静了。
冷宫门虚掩。我推门进去,萧彻坐在院子石阶上,面前一只小泥炉,炉上坐一把缺嘴壶。他在烧水。看见我空手而来,他眉峰微挑,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今天不毒了?”
“歇一天。”
他没有追问,默然抬手将壶中沸水倾入两只粗碗,将其中一碗推至我面前。我坐石阶另一头,中间隔三步。冷宫秋天比外面冷得早,风从破窗纸灌进来,炉子热气一吹就散。我端着碗暖手,低头看碗底茶梗。
“你以前教我写字,”萧彻忽然开口,“拿的是柳枝。”
我手指一紧。
“地上划‘人’字。你说撇要轻,捺要重,做人得站住一头,另一头可以松。”
我完全不记得说过这话。甚至不记得教过他“人”字。十年前对我来说就是三个月送饭差事,每天拎一桶冷粥走两刻钟到冷宫墙根,放下就走。我连他脸都没认真看过几次。
“殿下记性真好。”
他垂眸望着跳动的炉火,神色落寞沉静。
“冷宫里没别的事做。你走以后,我又在地上划了三年‘人’字,把那一小块地划出一道沟。”
炉子上的壶嘴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汽。我端着碗,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为什么不划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阵。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后来觉得,”他说,“划再多也没人来看。”
风从破窗纸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一掀一掀的。他伸手把壶从炉上提下来,动作很稳,但我看见他提壶那只手的指节泛着白。
7 杀你太费事
系统更新数据:目标回忆触发,情绪波动上升。黑化值没降,但涨速停了。
涨速停了。三天以来第一个非零进度。
我放下茶碗,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殿下,你为什么没杀我。”
萧彻静静望着炉火思忖片刻,神色淡然平和。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大道理,或者至少说一句“你猜”。结果他抬眸淡淡看我一眼,开口就三个字。
“你太笨。”
我噎住了。
“杀你嫌费事。”他泼掉碗中茶根,起身立在石阶上,神色清冷疏离,“明天来不来随你。”
他转身走向屋中,行至门口骤然驻足,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来的话带点盐。上回的盐潮了。”
回去路上系统问我:「宿主是否找到新的抹杀路径。」
我说:“没有。但我好像找到了一样更麻烦的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阵,问:「是什么。」
“他让我带盐,”我说,“他厨房里的盐潮了。他在冷宫里自己做饭,做了十年。”
系统没再说话。
8 他指路让我杀
第四天我带了一包盐,还有一把小刀。
系统提供新方案:毒不行,改物理。冷宫入夜后守卫换班有两刻钟空窗,晚饭时把小刀藏饭底,入夜后返回动手。方案列了十二条步骤,精确到几十息。
我把小刀包在饼里带进去。萧彻咬饼时咬到刀尖,嘎嘣一声,牙差点崩了。他掰开面饼,捏起三寸小刀对着天光细看,面色平静无澜。
“这回进步了,”他说,“知道藏东西了。”
他将小刀搁置桌面,低头继续吃饼,神色坦然自若。吃完后抬手将小刀轻轻推回我面前。
“晚上来别走正门。东墙根底下有个洞,以前狗刨的。正门两个太监打瞌睡,但换班点卯。”
我张了张嘴。
“你让我晚上来?”
“你不是要杀我。”他擦净指尖碎屑,眉眼清冷,毫无波澜,“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方便。”
他把盐包拆开,捏了一撮撒进剩下的半张饼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这回盐不错。在哪拿的。”
“御膳房后厨柜子第三格。”
“下次拿第二格的。”他说,“第三格是粗盐,第二格细一些。”
我盯着他看。他抬眼看我。
“怎么了。”
“殿下,”我说,“你在教我怎么给你下毒。”
“我在教你做事认真。”他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抬步往屋里走,临入门前侧首看我,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纵容,“晚上要是还手抖,换把重一点的。这把太轻,扎不深。”
9 我没去杀他
我晚上没去。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夜,把小刀摆桌上瞪着它,它也瞪着我。
系统每隔半个时辰催一次:「是否执行夜间方案。」
天亮时换了句话:「宿主,你需要给我一个不执行的理由。」
“他给我指了路,”我说,“告诉我从哪个洞进。”
「这符合目标行为逻辑:对自身安全漠不关心,冷宫十年已摧毁求生本能。」
“不对。”
「什么不对。」
“一个不想活的人,不会记得柳枝。不会在地上划三年‘人’字。不会在有人说‘明天来’的时候看门口的草。”
系统沉默很久。
「宿主的意思是,目标有求生欲。」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推开门往冷宫走,“他求生,但不求别人看见他活。我送饭那三个月,他可能每天都在等。我走了以后他等了三年,没等到。他不是想死,他是习惯了没人来。”
系统不再说话。
我走进冷宫时,萧彻坐在东墙根底下,面前一个狗刨的洞,洞边放一块掰碎的饼。他看见我走来,拍净手上饼渣,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随即归于平静。
“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后面的土,指了指那个洞。
“饼放了一夜,硬了。你要是不来,我打算自己吃。”
10 等的人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去冷宫,不带毒,不带刀。系统每隔几天更新黑化值,数字从九成七缓慢往下挪,挪到九成四。挪得慢,慢得像冰化。
但我逐渐发现一件事:萧彻的冷宫里不止他一个人。
东墙根的洞每天有碎饼。西墙角破缸后面藏一个小包袱,几块旧布和一小包盐。他补窗纸用的黄历是去年的,但补得整整齐齐。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维持什么。
第五天我终于问了。
“殿下,你是不是在等人。”
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字,划“人”字,一撇一捺,笔顺还是我当年教的那个。听见我问,手中树枝骤然停滞,始终没有抬头。
“以前等一个送饭的,”他说,“后来不等了。”
树枝在土里轻轻一顿。
“再后来她回来了。”
他蹲在原地,神色恬淡,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天气,可指尖攥着的树枝微微收紧。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发旋,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我每天送完饭就走,从来没回头看过。他每天蹲在这块地上划字,划了三年。
我蹲下来,拿过他手里那根树枝,在“人”字旁边又划了一个。
“撇要轻,”我说,“捺要重。”
他侧头看我,目光定定的,没有说话。
“你教我的,”我说,“虽然我不记得了。但你教得对,我记住了。”
11 我不走行不行
系统响了一声。第一次听到系统用那种语气说话。
「黑化值:九成一。」
降了三分。六天三分。系统说按这速度三个月内可降到安全线以下,前提是“目标与宿主持续接触,且宿主不离开冷宫超过十二个时辰”。
我算了一下。十二个时辰。一天。
“殿下,”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呢。”
萧彻握着树枝的手瞬间攥紧,周身气息骤然沉静下来,透着几分沉郁。
他久久没有抬头回应。院中寂静无声,风卷着破旧窗纸簌簌作响。良久,他将树枝插进泥土,缓缓起身拍去掌心尘土,面色寡淡冷清。
“你上次走的时候,”他说,“我在地上划了三年字。这次要是再走——”
他侧目望向墙角的狗洞,眼底藏着极淡的执拗。
“我换个地方划。划墙上。擦不掉的那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殿下,”我说,“我不走。至少这三个月不走。”
他转过头来,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系统在我脑子里拼命弹警告,说不能透露任务细节。我只好说:“三个月以后的事,三个月以后再说。”
他没追问,只是弯腰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递给我。
“那你每天来,”他说,“每天划一个字。”
12 他只想报仇啊
那天晚上系统给我看了一段东西。
不是画面,是数据。萧彻出冷宫后的时间线:第一年活埋两个管事。第二年构陷东宫属官三人。第三年在皇帝寿宴上献一幅画,画的是冷宫雪景,满朝文武传看,皇帝当场撕了画。之后黑化值一路攀升,到第三个月后,就是系统最初说的那个结局。
我看完数据,问系统:“这段未来能改吗。”
系统说:「可以。抹杀目标,或让目标主动放弃毁灭行为。后者需要黑化值降至三成以下。」
“他现在九成一。”
「按目前速度约七十天。」
七十天。我数了数。从第一天送饭到现在六天。还有六十四天。
“系统,他出冷宫后杀的那些人,有没有当年在冷宫里欺负过他的。”
系统调数据,沉默七息。
「目标出冷宫后首杀对象:冷宫原管事太监刘全。罪名:克扣炭火。次杀:原守卫赵四。罪名:在目标病中将其锁于屋内三日。第三杀——」
“够了。”
我打断系统,坐在床沿把脸埋进手里。
他记得每一个在冷宫里出现过的人。克扣的杀了,锁门的杀了。送饭的,他在冷宫墙根底下等了三年。
我又想起那根划了三年“人”字的地沟。
他说“再后来她回来了”时,手里树枝微微收紧。
他喝下巴豆粥时面不改色的样子。
“系统,”我说,“他杀的那些人,是不是每一个都欺负过他。”
系统停顿了一下:「从数据看,是的。」
“那他出冷宫以后,”我说,“如果没有人欺负他呢。”
系统没回答。
我等了很久。
它最后弹出一句:「逻辑上,目标缺乏无差别攻击的动机。」
“那他的动机从来就不是屠尽东宫,”我说,“他是要杀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东宫那些人,只是正好挡了他的路。”
系统又沉默了。
13 你抖我就信你
第七十天。
黑化值降到两成八。
系统说抹杀指令撤销了。
还说了一句话,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像程序在试着理解程序之外的事:
「目标行为逻辑发生根本性偏移。
偏移触发点:宿主每日出现在冷宫门口。偏移维持条件:宿主说“明天来”。」
我没理它。端一碗粥走进冷宫。萧彻坐在窗下,窗纸换成了新的,不是黄历,是系统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刀白纸。
他看见我进来,缓缓搁下笔,抬眸的动作缓慢又郑重,眼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柔和。
“阿萤。”
“嗯。”
“今天第几天了。”
“第七十天。”
他接过粥碗,低头轻抿一口,神色松弛平和。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袖子里那根簪子,我其实看见的时候就想,你这人真有意思。十年没见,一见面就要杀我。”
他垂眸望着碗中白粥,神色浅淡温柔。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在抖。”他抬眸直视着我,眼底清明坦荡,再无半分阴郁。
“你抖成那样,还每天来。冷宫里十年,我见过很多人。怕我的跑远了,不怕我的死在我手上了。你怕我,但你没跑。”
他抬手,从容抽出我袖中闲置的簪套,轻轻置于桌面。
“这根簪子后来没再装过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闻你袖子。第一天有药味。第二天巴豆味。第三天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眸凝望着我,“但你还是每天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殿下,你刚见到我的时候,”我说,“叫了我一声阿萤。我以为你认出我了。”
“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记不记得你。”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问过自己,”他说,“你肯定不记得。你以前送饭,放下就走,从来没看过我。”
“那你后来怎么又问了。”
“因为你又来了,”他说,“这次你待得久。待得久的人,问不问都一样。”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反正你已经在了。”
14 沟里藏着执念
系统最后给我看了一次黑化值。
两成八。
这个数值不会再往下掉,因为“目标主动维持了低黑化状态”,不需要外部干预。
我问什么意思。
系统说:「目标每天等你来。等待本身成为行为锚点。锚点在,黑化值就在安全线以下。」
萧彻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两截柳枝,递我一截,屈膝蹲在地上,落笔规整划出一个“人”字。
“撇要轻,”他说,“捺要重。”
“我记得。”
他抬眸定定看着我,眉眼带着一丝细微的较真,认真执拗。
“你不记得。你说‘我记得’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你说谎都往左看。”
我蹲下来,拿柳枝在“人”字旁边划了一个。
“那这回记住。”
他垂眸凝视地上并排的两个字,沉寂已久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清冷的面容终于褪去常年的阴郁。
“阿萤。”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他起身拍净膝上尘土,转身缓步朝屋内走去,脚步比往日轻快些许。
行至门口,身形顿住,始终没有回头。
“来的话带点盐。上回那包又潮了。”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如常,只是身形伫立在门边,静静等候我走出院门,才抬手轻轻合上木门。
从前他从不会这般停留。
系统弹出一行字,然后自己删掉了。
我没看清写的什么。
但我觉得系统可能也在学着理解一件它本来不该理解的事。
我把柳枝插进土里,跟那根划了三年“人”字的小沟并排。
冷宫秋天还是冷,但风从新窗纸外面灌进来时,声音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带了两包盐。一包给他,一包自己留着。
他抬眸看向我手中的盐包,眉眼微漾,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带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怕你哪天不让我来了,我提前把盐备够。”
他接过盐包,清冷的面庞浮起一抹极淡的暖意,语气轻柔。
“那你多备点。”他说,“我不撵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喊了一声:“殿下。”
他回头。
“你以前说划三年‘人’字划出一道沟,”我说,“那道沟在哪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院子东墙根底下扒开一丛长疯了的野草。
草底下,青石板地面上,真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被人用树枝或石子划了无数遍,磨得光滑发亮。
“在这。”他说。
我蹲过去看了看那道沟,又抬头看了看他。
“划了三年,”我说,“就划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他垂眼看着那道沟,声音很平,“别的字不会。你只教了这一个。”
我伸出手指在沟里摸了一下,指腹蹭过光滑的石面。
“那我以后教你多认几个。”我说,“反正我每天来。”
他侧头看我,眼帘慢慢抬起来,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
“好。”他说,“那得教快一点。我学东西慢。”
“你学东西慢?”我指着那道沟,“三年划一个字,这不叫学得慢,这叫学得死心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明天带盐,”他说,“顺便带本字帖。”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我走。
见我回头,他把脸别开了。
但别开之前,我好像看见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