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逃婚跌入妖界,被一头九尾黑狼捡了回去。
他嫌我娇气,却用尾巴替我挡风,为我记下人间的每一个节气。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三年后,他却亲手打开界门。
「回去吧,妖界不属于你。」
一年后,我听闻妖王即将大婚。
我割破掌心,折断他留下的狼牙。
界门裂开的瞬间,他提剑而来,眼底杀意未散。
「谁伤的你?」
我望着他。
「一个不要我的负心妖怪。」
1
我从山崖上掉下去时,身后还追着八个家丁。
他们举着火把,喊得撕心裂肺。
「二小姐,快回来!」
「刘老爷的迎亲轿子还等着呢!」
我抱着一截断掉的树枝,悬在半山腰,气得手都不抖了。
刘老爷年过五十,死了三任夫人,孙女都比我小不了几岁。
父亲收了他八百两银子,便说这是我命里难得的好姻缘。
这样的福气,谁爱要谁要。
我咬紧牙关往下看。
山雾浓得望不见底,风声像野兽在哭。
回去是死,掉下去也是死。
好歹后者不用穿那身丑得要命的嫁衣。
我松开了手。
身体坠入浓雾的那一刻,我似乎撞破了一层冰凉的水幕。耳边的呼喊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细的笑声。
「有东西掉下来了!」
「香香的,是人!」
「能吃吗?」
我在心里想,完了,死后还要被小鬼分着吃。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有什么柔软又厚实的东西接住了我。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暗金色的兽瞳。
那是一头大得吓人的黑狼。
它站在幽蓝色的月光下,皮毛如流动的墨,九条长尾铺在身后。其中一条正稳稳卷着我的腰。
四周挤满奇形怪状的小妖。
有长着兔耳朵的,也有脑袋上顶花的,还有一个圆滚滚的石头精,正蹲在地上流口水。
黑狼低头嗅了嗅我。
我屏住呼吸,颤声商量:「我三日没洗澡,不好吃。」
黑狼沉默了一下。
随后,我听见一个冷淡的男人声音。
「确实难闻。」
我还没来得及生气,它尾巴一松,把我扔进了草丛。
后脑勺磕上石头,我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我听见那群小妖七嘴八舌地问:「王,这个人怎么办?」
黑狼不耐烦道:「扔回去。」
「可是界门关了,要一年后才能再开。」
四周忽然安静。
许久,那道声音更冷了。
「麻烦。」
2
我醒来时,躺在一间大得离谱的屋子里。
床帐是黑的,被褥是黑的,连床边垂下的流苏也是黑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提前给我设了灵堂。
一个脑袋顶着白花的小姑娘趴在床边,见我睁眼,惊喜地蹦起来。
「你醒啦!」
她一开口,我也跟着惊喜。
「你会说人话?」
小姑娘脸上的笑僵住。
「我本来就会说话。」
「外面那些呢?」
「也会呀。」
「那他们方才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
她恍然大悟:「那是妖语。你听不懂。」
我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一群没法沟通的小妖煮了。
小姑娘叫阿团,是一株在雪地里修成人形的绒花。她告诉我,这里是照夜境,人族口中的妖界。
昨夜接住我的黑狼名叫晏无咎,是照夜境的王。
「我们王可厉害了。」阿团压低声音,「他一口能吃十个人。」
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一身玄衣,身形高挑,眉眼冷峻,黑发间露出两只狼耳。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晏无咎扫我一眼,将一只药瓶放在桌上。
「你从人界误入此地。界门一年开启一次,下一次开启之前,你只能留下。」
我怔了怔。
一年。
父亲发现我失踪,会不会继续找我?
刘老爷会不会迁怒于母亲留下的乳娘?
想到这里,我坐起身:「能不能现在送我回去?我还有一个亲人在那边。」
「不能。」
「为什么?」
「界门已闭。」
「你不是妖王吗?」
「自然界门之外,强开一次,要折百年修为。」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垂眼看我,语气还是冷的。
「你值得本王折么?」
「……不值得。」
我答得很识趣,心里却记了他一笔。
他答得平静,我却急了:「那我要等整整一年?」
晏无咎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活着等,或者死着等,你可以选。」
「……」
我选择活着。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便低头。
何况这屋檐的主人一口能吃十个人。
我立刻换上笑脸:「多谢大王收留。」
晏无咎没有理我,转身要走。
我连忙叫住他:「大王,我住在哪里?」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现在躺着的,是本王的床。」
我低头看看身下柔软的被褥,又看看他。
难怪像灵堂。
这位妖王的品位实在不怎么样。
3
晏无咎把自己的寝殿让给了我,搬去了偏殿。
他说我摔伤了腿,免得挪来挪去死在路上,晦气。
我起初很怕他。
见他进门便坐直,听见他的脚步声便闭嘴,连吃饭都不敢多夹肉。
后来发现,他虽然脸色难看,却不吃人。
阿团所谓的一口十个,也是听别的小妖胡说的。
我渐渐放肆起来。
「晏无咎,今日的汤太咸了。」
「晏无咎,窗外那只鸟半夜唱歌,你能不能管管?」
「晏无咎,你们妖界为什么没有糖葫芦?」
起初他还会冷着脸纠正:「叫王。」
我从善如流:「无咎王。」
他的脸更黑了。
妖宫里没有人族,我又听不懂妖语,能缠着说话的只有他与阿团。
偏偏阿团是一朵花,天一黑便困得睁不开眼。
入夜后,我只能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我怕黑。
幼时母亲病逝,父亲的新夫人嫌我哭得烦,将我锁进柴房。那晚电闪雷鸣,我拍了一夜的门,也没有人来。
从此只要灯一灭,我便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
妖界的夜尤其长。
窗外总有奇怪的影子爬过,有时是长着人脸的鸟,有时是一串自己滚动的骷髅头。
第一晚,我点了十二盏灯。
第二晚,灯油用完了。
第三晚,我抱着枕头,敲开了偏殿的门。
晏无咎披着衣服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我。
「做什么?」
「我屋里有妖怪。」
「这里遍地都是妖怪。」
「……有一只没长脸的,趴在我床底下。」
他越过我去了寝殿。
片刻后,一只白白胖胖的无脸小妖被他拎着后颈扔了出来。
小妖在地上滚了两圈,委屈地长出五官。
「王,我只是想看看人长什么样。」
晏无咎一脚把它踢出院墙。
我安心了些,却还是不敢独自回去。
「你今晚能不能睡在外间?」
「不能。」
「那我睡偏殿的地上。」
「回去。」
「我不。」
他垂眼看我,我也仰头看他。
僵持许久,晏无咎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当晚,他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我隔着屏风问:「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怎么还能说话?」
「……」
「晏无咎,你变成狼时有九条尾巴,平时藏在哪里?」
外间再无声息。
我以为他当真睡着了。
半夜冻醒时,却发现被子外缠着一条毛茸茸的黑色长尾,将透进来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4
我的腿伤养了两个月。
能下地后,我开始跟着阿团学习妖语。
妖界的字长得像一群扭在一起的虫子,我学得艰难,闹过不少笑话。
我在厨房门口写上「闲人莫入」,第二日才知道自己写成了「闲妖莫吃」。
路过的小妖们很听话。
整整一天,谁都没有进厨房吃饭。
晏无咎回来时,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小妖正蹲在墙角啃草。
他盯着门上的字看了片刻,又看向我。
「你写的?」
我心虚地点头。
「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下一句。
「再饿两日,照夜境便无人敢不认字了。」
我气得撕掉那张纸。
他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晏无咎很少笑。
他当妖王已有三百年,整日坐在那张黑漆漆的王座上,处理各族争端,震慑边境凶兽。
照夜境的小妖都怕他。
唯独我不怕。
我会在他议事时从后门溜进去,把新学会的妖文塞给他看。
会将自己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偷偷夹进他碗里。
还会在他化作原形晒太阳时,趁他闭眼,悄悄摸那九条威风凛凛的大尾巴。
第一次被抓住时,我的手还埋在柔软的毛里。
晏无咎睁开眼:「摸够了吗?」
我摇头。
他大约没见过脸皮如此厚的人,沉默许久,重新闭上眼。
「只许摸一条。」
我嘴上答应,手却伸向了第二条。
九条尾巴忽然一拥而上,把我卷成了粽子。
阿团带着一群小妖路过,纷纷捂嘴偷笑。
我挣扎半晌也没挣开,只好认错:「大王,我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只摸两条。」
黑狼睁开眼,尾巴把我举到了半空。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日阳光很好,妖宫里终年不散的雾也淡了些。
我忽然觉得,一年其实没有那么难熬。
5
入冬后,照夜境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妖怪不怕冷,宫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被子。
我冻得手脚冰凉,只能裹着三层衣裳坐在床上。
晏无咎进门时,我正试图把阿团栽进被窝取暖。
阿团缩成一朵巴掌大的白花,瑟瑟发抖地控诉:「我是雪绒花,不是汤婆子!」
晏无咎看了我们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懒得管。
当晚,偏殿却送来许多柔软的兽皮,寝殿四角也多了会自动发热的赤色晶石。
最厚的一张黑色毛毯铺在床上,摸起来与晏无咎的尾巴几乎一样。
我抱着毛毯去找他。
「这是什么妖怪的皮?」
晏无咎正在看书,头也未抬。
「自然脱落的冬毛。」
我看看毯子,又看看他藏在衣袍后的尾巴。
「你的?」
「不是。」
「那我拿去给阿团剪件小袄。」
「祝宁。」他终于抬头,「你敢剪,本王就把你挂在殿门上。」
果然是他的。
我抱紧毛毯,笑眯眯地跑了。
妖界没有人间的节气。
冬至那日,我还是拉着阿团包了饺子。
小妖们没见过,围在厨房外看热闹。有人包出一只刺猬,有人包出一块石头,还有人将生饺子偷走,以为是新做的玩具。
晏无咎回来得很晚。
我给他留的饺子已经凉了,便重新煮了一碗。
他看着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这是什么?」
「人间冬至要吃的。吃了便不会冻掉耳朵。」
他的狼耳动了一下。
「幼稚。」
嘴上嫌弃,却一个不剩地吃完了。
我撑着下巴看他:「晏无咎,你以前怎么过冬至?」
「不过。」
「那除夕呢?」
「不过。」
「生辰总要过吧?」
他停了一下:「不记得。」
我忽然有些难过。
妖族寿命漫长,似乎因此觉得每一天都不值得被郑重记住。
可人的一生很短。
短到必须找许多名目,把寻常日子变得热闹一些。
我将自己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夹给他。
「以后我替你记。」
晏无咎看着那只饺子,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扑簌,灯火落在他暗金色的眼睛里。
半晌,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开春后,照夜境有一场百花宴。
长街上挤满各族小妖,摊上摆着瓶装的梦、会唱歌的珍珠和刚出土的亮晶晶石头。
阿团拉着我从街头逛到街尾。
我没有妖界的钱,只能看看。
路过一处首饰摊时,我多看了一支桃花簪两眼。
簪子不算贵重,只是做得精巧。粉色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会开合。
摊主见我喜欢,热情道:「姑娘戴上一定好看,只要三枚月珠。」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正要走,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三枚幽蓝色的珠子落在摊上。
晏无咎不知何时来了。
他拿起桃花簪,看了两眼,随手插进我发间。
动作算不上温柔,簪尾险些戳到我的耳朵。
我捂着头瞪他:「你会不会替女子簪发?」
「不会。」
「那你还乱动。」
他看了我片刻,将簪子取下来,重新插了一次。
这回轻了许多。
阿团在旁边捂着嘴笑。
「王从来不过百花宴,今日怎么有空?」
晏无咎淡淡道:「巡查。」
「巡查还要替人买簪子?」我问。
「它太丑。」
「丑你还买?」
「与你相配。」
我抬脚踩他。
他早有防备,衣摆一晃便躲开了,眼里却带着笑。
那日我玩得很开心。
回宫的路上,阿团抱着买来的花种先跑了。暮色笼罩长街,只剩我与晏无咎并肩而行。
我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
「人间男子给未出阁的姑娘送簪子,是有说法的。」
晏无咎脚步微顿:「什么说法?」
「你猜。」
他真的认真想了许久。
「祝她长命百岁?」
我被气笑了:「你还是别猜了。」
走到宫门前,他忽然问:「你能活多久?」
「若无病无灾,或许六七十岁。」
对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晏无咎安静下来。
我偏头看他:「嫌我命短?」
「没有。」
他抬手碰了碰那支桃花簪,声音很低。
「只是觉得,一年太短。」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转身进了宫门。
只留下我站在原地,听着胸腔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6
一年之期将至时,我开始频繁地梦见人间。
梦里,乳娘坐在旧宅门口等我,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
我惊醒后,许久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晏无咎问我想不想回去。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这是我们第一次认真地谈论离开。
我自然想回去。
我想知道乳娘是否平安,也想回去告诉父亲,我没有死,更不会任他摆布。
可真到这一日,胸口却像压着什么。
「回去以后,我还能再来吗?」
「界门一年开启一次。」
「那你可以去看我吗?」
晏无咎垂眸喝茶:「人妖有界,妖王不可随意踏足人间。」
「偷偷去呢?」
「不去。」
回答得真干脆。
我心里堵得厉害,故意道:「不去便不去。等我回了人间,很快就会嫁人。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你也别来。」
杯盏在他手中裂出一道细纹。
可最终,我没有走成。
界门开启那日,边境的雪兽忽然躁动。晏无咎赶去镇压,三日未归。
等他回来,界门早已关闭。
他肩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衣袍被血浸透。
我顾不上生气,守在床边照顾了他七日。
第七日夜里,他发起高热,抓住我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第一次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不是冷冰冰的「祝宁」,而是含混的一声「阿宁」。
像是怕我走。
我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我不走。」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哄一个病人,还是许下一句承诺。
第二年,界门开启前夕,边境又出了乱子。
第三年亦是如此。
直到第三次错过,我才后知后觉。
照夜境太平了数百年,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乱子。
我闯进王殿时,晏无咎正在听下属禀报。
我将一张写满妖文的纸拍在他面前。
那是我让阿团偷偷抄来的边境记录。
「这三年,雪兽一共躁动三次,每次都在界门开启那日。」
晏无咎让殿中众妖退下。
我红着眼问他:「是不是你做的?」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
「你在人间没有容身之处。」
「所以你就骗我?」
「留下不好吗?」
当然好。
正因为太好,我才更加委屈。
「晏无咎,你若想让我留下,为什么不能亲口问我?」
他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道:「因为你想回去。」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妖王,可以拦住雪兽,可以关闭界门,却好像从来没有学会如何挽留一个人。
7
那场争吵以后,我搬出了他的寝殿。
晏无咎没有阻拦,只命人把赤晶和兽皮都送到我的新住处。
我让人原样送回去。
第二日,窗外趴着一头巨大的黑狼。
九条尾巴堵住所有风口,寝殿里比放了赤晶还暖和。
我推开窗:「你做什么?」
黑狼闭着眼:「晒太阳。」
「妖界今日没有太阳。」
「晒月亮。」
「现在是白天。」
他不说话了。
我气了半个月,他便在窗外趴了半个月。
最后还是我先心软。
我拿着木梳出去,替他梳开尾巴上被风吹乱的长毛。
「晏无咎,我不是不愿意留下。」
黑狼的耳朵微微竖起。
「我只是不喜欢你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了。」
「真的?」
「嗯。」
我不知道他究竟听懂了多少。
至少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故意让雪兽躁动。
我与晏无咎和好以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有些地方不一样。
他议事回来,会先到我的住处看一眼。有时我已经睡了,他便替我将窗关好;有时我还醒着,他就坐下来,听我讲一整日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也不再刻意避着他。
给小妖们做点心时,会单独留下不那么甜的一份;学会新的妖文,第一个拿去给他看;夜里害怕,也依旧理直气壮地敲他的门。
有一回我染了风寒。
妖医说人族体弱,药量不好拿捏,只能慢慢熬着。
我烧得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晏无咎坐在床边。
他大约一夜没睡,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
我嗓子发干:「你一直在这里?」
「路过。」
「路过一整夜?」
他没有回答,只把温水递给我。
我喝了半杯,仍觉得冷,便伸手去碰他的尾巴。
晏无咎没有躲。
一条尾巴卷住我的手,两条压住被角,剩下的铺在我身边,将整张床围得暖融融的。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百花宴那晚的话。
「晏无咎,我若老了,你还是现在的模样吗?」
「嗯。」
「那我满脸皱纹,头发都白了,你会不会嫌我难看?」
「不会。」
「说得这么快,肯定是敷衍。」
他低头看我,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祝宁,我见过比你更难看的东西。」
「……」
我推开他,病都快被气好了。
晏无咎却又将我捞回去,掌心覆在我的额头上。
「妖族可以将寿元分给伴侣。」
我愣住。
「什么意思?」
「若你愿意留在妖界,便不会只有几十年。」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却知道,寿元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分给我,你会怎样?」
「少活一些。」
「少多少?」
「不知道。」
我瞪着他:「不知道你也敢说?」
晏无咎握住我乱动的手。
「妖的岁月太长,少一些无妨。」
「不行。」
我想也不想便拒绝。
「你的命是你的,不许擅自分给我。我的命也是我的,该怎么过要由我决定。」
他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久久没有出声。
那时我还不知道,晏无咎将我的话记得太深。
他舍不得折损我的选择,也舍不得眼看我在妖界耗尽短暂一生。
于是在桃花将开时,他替我选了一条自以为最好的路。
送我回到人间。
第三年春天,我在妖宫后种下了一棵桃树。
妖界草木多生得古怪,桃树却与人间无异。
晏无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树苗,亲手栽在我的窗前。
「等它开花,你便十九岁了。」他说。
「十九岁怎么了?」
他移开目光:「没什么。」
我却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那段时日,我常常觉得,他或许也喜欢我。
我绣了一只很丑的荷包,准备在桃花开放那日送给他。
里面装着我的一缕头发。
人间的姑娘若将青丝赠给男子,便是愿意与他结发。
我想,妖王不懂人间习俗,我可以慢慢教他。
可桃花尚未开,晏无咎便带回了人间的消息。
父亲获罪流放,刘家也已经败落。
乳娘还活着,被远嫁的长姐接去照料。
我曾经害怕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界门五日后开启。」晏无咎说,「你可以回家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走?」
「你不是一直想见乳娘吗?」
「我见过她,还可以回来。」
「下一次界门开启,是一年以后。」
「那我便一年后回来。」
他握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面上却没有半分松动。
「不必。」
「那妖界呢?」
「妖界不是你的家。」
我攥紧袖中的荷包:「我住了三年,也不能算家吗?」
「不能。」
他说得平静,甚至没有看我。
袖中的荷包硌着掌心。
那缕没能送出去的青丝,此刻像个笑话。
8
五日后,晏无咎亲自送我到界门前。
阿团哭得花瓣掉了一地,小妖们也挤在远处,不敢上前。
晏无咎为我准备了一只很大的箱子。
里面有人间的衣裳、金银、药材,还有一张写着乳娘住处的地图。
样样齐全。
像是早就在等着送走我。
我没有拿那只箱子,只背了自己来时的旧包袱。
「这些年多谢大王照顾。」
称呼一出口,晏无咎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递给我一枚狼牙。
「遇到危险便折断它。」
我没有接。
「人妖有界,大王不宜随意踏足人间。就不劳烦了。」
他沉默片刻,还是将狼牙放进我的包袱。
界门后的光越来越亮。
再不走,便要等下一年。
我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问他:「晏无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站在妖界昏暗的天光下,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他最后只是道:「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点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跨过界门后,我回到了三年前坠落的山崖上。
人间正是清晨。
山下村庄炊烟袅袅,有樵夫唱着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的乡音。
我找到长姐的住处,也见到了乳娘。
她抱着我哭了许久,问我这三年去了哪里。
我说自己被一头很凶的狼捡走了。
乳娘吓得抓住我的手:「它可曾伤你?」
我摇头。
「它待我很好。」
好到我一回到人间,便开始想它。
人间有许多妖界没有的东西。
清晨叫卖的早点,河边捣衣的妇人,夜市里亮如星河的灯笼。
我不再怕黑,也不再需要十二盏灯。
可每到夜里,我还是会下意识摸向床边。
那里没有一条替我挡住寒气的尾巴。
9
回到人间的第三个月,有人上门为我说亲。
长姐没有替我答应,只让我自己选。
媒人带来的画像堆了一桌。
我看了一下午。
这个眼睛不够亮,那个头发不够黑,还有一个长得不错,却没有耳朵。
当然,人的脑袋上本就不该长狼耳。
我合上画像:「都不喜欢。」
乳娘叹气:「那宁宁喜欢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脾气不好,话很少,喜欢穿黑衣裳。」
「还有呢?」
「会在冬天掉毛。」
乳娘沉默了。
此后再也没有催过我。
我时常去当年那座山上。
界门的位置空空荡荡,无论我怎么找,都只有一片普通的石壁。
狼牙被我握得温热。
只要折断它,晏无咎便会来吗?
可我没有危险。
我只是想他。
想念并不是求救的理由。
我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亲口说妖界不是我的家,说我不属于那里。
既然不要我,我便不会回头求他。
第一个冬至,我还是包了饺子。
乳娘看着我特意留下的一只空碗,什么也没有问。
夜深以后,我将那碗已经凉透的饺子端到院中,抬头望着月亮。
人间的月很亮。
照夜境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永不散去的幽暗天光。
我从前总嫌那里阴森,如今却觉得人间的月色太白,照得院子空荡荡的。
「晏无咎,今日是冬至。」我小声说,「你会不会又忘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
第二年开春,院里的桃花开了。
我折下一枝,带去山崖边,插在那面始终没有动静的石壁前。
过了几日再去,桃枝不见了。
原处放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照夜境用来取暖的赤晶。
后来我才知道,界门闭合时,两界之间仍会留下细如发丝的缝隙。花枝、纸张这样没有生命的小东西可以穿过,活物却不行。
晶石很小,握在手里却源源不断地发热。
我的心也跟着热起来。
「你来过,是不是?」
石壁沉默不语。
此后我隔几日便往山上跑。
有时放一包人间的糖,有时放一张写着近日琐事的纸。
东西总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可能是一朵妖界才有的蓝色小花,也可能是一枚刻着妖文的木牌。
我认得那些字。
平安。
欢喜。
莫怕。
唯独没有「回来」。
晏无咎从来没有让我回去。
我渐渐又生出气来。
他既然会偷偷跨过界门,既然知道我在等,为什么不能亲口来见我?
为什么宁可躲在石壁后放下一块暖石,也不肯问我一句愿不愿意回家?
我一气之下,半个月没再上山。
第十六日清晨,院外出现了一串巨大的梅花形脚印。
从门口一路走到我的窗下,又在窗前徘徊了许久。
窗台上放着那支桃花簪。
是我离开妖界时赌气没有带走的。
我握着簪子,蹲在窗边哭了一场。
这个混蛋分明也舍不得。
却还是不肯进门。
我将桃花簪重新戴回发间,又等了三个月。
等来的不是他,而是阿团带来的大婚消息。
那年初夏,阿团从石壁里滚了出来。
她化作一朵蔫巴巴的白花,落进我怀里,开口便哭。
「宁宁,王要成亲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
「和谁?」
「不知道。」阿团抽噎着说,「谁也没见过新娘。王只命人按照人族规矩准备红绸、喜服和合卺酒,又不肯说名字。宫里都传他要迎娶王后。」
我捏紧手里的花盆。
难怪他急着送我回来。
或许他早已有了合适的王后,只是我一直住在妖宫,碍了人家的位置。
阿团继续哭:「他们都说七日后就是大婚。可界门刚刚开过,要明年才会再开。我是花妖,根扎在两界缝隙里,才能勉强过来。」
我低头看向腰间的狼牙。
「折断它,能打开界门吗?」
阿团摇头:「狼牙只能让王感知你的位置。若他愿意折损百年修为,倒是能循着狼牙强开一道界门,维持七日。」
百年修为。
我想起初到妖界时,他那句冷冰冰的「不值得」。
我拔下发簪,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来,滴在雪白的狼牙上。
阿团吓得叶子都竖了起来:「宁宁,你做什么?」
我用力折断狼牙。
「遇到他,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危险。」
10
石壁被一道黑色妖力劈开。
我看见晏无咎时,他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眼底杀意未散。
他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背浮着未散的黑色妖纹。百年修为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视线落在我流血的手上,他脸色骤变。
「谁伤的?」
我将发簪藏进袖中:「一个负心的妖怪。」
他怔了一下。
我越过他踏进界门。
妖界还是老样子,天空没有日月,远处漂浮着幽蓝的灯火。
晏无咎跟在我身后,几次想来碰我的手,又被我躲开。
「你为何回来?」
「参加大王的婚宴。」
他的脚步顿住。
「你知道了?」
果然是真的。
我眼眶发酸,抬头看他:「怎么,不欢迎?」
晏无咎眼里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欢迎。」
他还有脸笑。
我气得一路没有再与他说话。
妖宫果然挂满红绸。
殿门上贴着人间才有的双喜字,灯笼、红烛、酒盏,一样不少。
我住过的寝殿也被重新布置,床上放着一套女子嫁衣。
那嫁衣是按照我的身量做的。
我比画了一下,心中更加难受。
原来他喜欢的姑娘,连身量都与我相似。
阿团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我问她:「新娘在何处?」
阿团绕着嫁衣看了两圈,又伸手在我腰间比画了一下。
她的叶子忽然竖了起来。
「宁宁,这好像就是你的身量。」
「我的?」
「王只说要照人族姑娘的尺寸做,谁问都不回答。」阿团越说眼睛越亮,「他该不会原本就要去人间找你吧?」
我怔在原地。
我还没反应过来,晏无咎已经站在门边。
阿团终于察觉气氛不对,抱着花盆跑了。
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看着那套嫁衣,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娶的是我?」
「嗯。」
「我若不回来呢?」
「我会去人间找你。」
「你不是说妖王不能随意踏足人间?」
「王位可以不要。」
「你不是说妖界不是我的家?」
「是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太快,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忽然堵住。
晏无咎走到我面前,将一个眼熟的荷包放进我掌心。
正是我没有送出去的那只。
「你怎么找到的?」
「你走后,阿团在桃树下捡到。」
他解开荷包,取出那缕青丝。
「我问过人间的老人,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祝宁,我以为送你回去,才是对你好。」
「你说自己的命要自己决定。可那时,你见过的人间只有逼婚和抛弃。我不知道你选择留下,是因为真心想要妖界,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我想让你先见乳娘,看看没有刘家、也没有人逼迫你的人间。等你真正有两处可去,再问你愿意回哪一处。」
我攥紧荷包:「所以你就说妖界不是我的家?」
「我怕你不肯走。」
「这不还是替我做了决定?」
晏无咎低下头。
「是。」
「这是我第二次犯同样的错。」
他认得坦荡,我反倒更生气,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晏无咎没有躲。
等我收回脚,他才继续道:
「你走后,妖宫很安静。没有人嫌弃饭菜,没有人写错妖文,也没有人半夜敲我的门。」
「我起初觉得清静,后来才知道,那叫孤单。」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我鼻子发酸,却还是瞪他。
「所以你便擅自准备婚事?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这些不是婚礼。」晏无咎道,「是我准备带去人间求亲的东西。」
我看向满宫红绸:「求亲需要把妖宫也布置一遍?」
「我不知道人族成亲该准备什么,便让他们每样试了一遍。」
「若我不答应呢?」
「全部拆掉。」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等你愿意。」
随后,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一向高高在上的妖王仰头看我,掌心托着一截红绸。
「祝宁,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没有接。
他的狼耳一点点垂了下来。
「不愿意也无妨。」他说,「我可以继续等。」
11
我故意晾了晏无咎三日。
第一日,他将人间搜罗来的首饰全送到我房中。
我一件没收。
第二日,他变成黑狼趴在窗前,露出九条尾巴。
我关上了窗。
第三日,他让人拆下满宫红绸。
我终于坐不住了。
「谁让你拆的?」
晏无咎站在长梯下,手中还拿着一只红灯笼。
「你不愿意嫁,留着无用。」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轻咳一声:「我只是在考虑。」
「考虑好了吗?」
「没有。」
他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我从袖中拿出那截红绸,将一端塞进他手里。
「不过,可以边成亲边考虑。」
晏无咎盯着红绸,半晌没有动。
「怎么,你不愿意?」
下一刻,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身体。
四周响起一片欢呼。
我这才发现,殿门后、屋顶上、树枝间,全藏满了看热闹的小妖。
阿团从花盆后探出脑袋,大声喊:「亲一个!」
我脸上一热,正要让他们都滚下去。
晏无咎却低头看我,认真问:「可以吗?」
他终于学会先问我了。
我踮起脚,吻在他唇上。
妖宫一瞬间炸开了锅。
小妖们敲锣打鼓,红色花瓣从屋顶落下来,还有不知是谁点燃了人间的爆竹,吓得几只胆小的兔妖满院子乱窜。
晏无咎搂着我,九条尾巴全部露了出来,将我圈在中间。
我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当着这么多妖的面,尾巴都露出来了,大王不嫌丢人?」
「不嫌。」
「不是只许摸一条吗?」
九条尾巴同时缠过来。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带着很轻的笑。
「都给你。」
12
我与晏无咎成婚那日,照夜境下了一场红色的花雨。
阿团说,这是妖界对新王后的祝福。
我觉得多半是她领着一群花妖在屋顶撒出来的。
乳娘与长姐也来了。
晏无咎沿着尚未闭合的界门亲自去接人,回来时,乳娘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一把桃木剑。
她悄悄问我:「宁宁,他当真不吃人?」
我替晏无咎整理喜服,认真道:「不吃。」
他垂眸看我,神情温和。
我补充:「最多一口吃十个。」
乳娘差点晕过去。
晏无咎无奈地捏了捏我的手。
拜堂时,他比我紧张。
牵红绸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仿佛怕我下一刻便会消失。
礼成后,我被送回寝殿。
桌上摆着我第一次来妖界时写错的那张纸。
「闲妖莫吃。」
旁边还放着那只被我剪坏又重新缝好的荷包。
原来他什么都留着。
夜深后,晏无咎推门进来。
我盖着红盖头,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面前。
他没有立刻掀开。
「祝宁。」
「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隔着盖头踢了他一脚。
「闭嘴。」
盖头被轻轻掀开。
红烛下,晏无咎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许多。
我从枕下取出一根红绳,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腕间。
「人族夫妻成亲以后,要住在一起,不许随便把对方送走。」
「好。」
「有事要商量,不许替我决定。」
「好。」
「每年冬至都要吃饺子,生辰也要过。」
「好。」
「还有寿元的事。」
晏无咎的神色认真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许擅自分给我。等我六十岁时,你再问一遍。若那时我还舍不得你,我会亲口说愿意。」
他将这句话听得很仔细。
「好。到时也由你选。」
「还有,我要摸九条尾巴。」
他这次没有立刻答应。
我眯起眼:「舍不得?」
晏无咎俯身将我抱起,九条长尾铺满喜床。
「王后可以自己数。」
婚后第一年,晏无咎找到了稳固界缝的办法。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把阵图和代价一一讲给我听,最后问我愿不愿意。
我们在两界的旧入口各栽下一株桃树,以他的妖力护根,用我的血在树干上写下归途。两棵树扎根一年后,枝叶终于在界缝中相连。
此后桃花盛开时,界门便会短暂出现。不必再折损谁的修为,也不必等上一整年。
我想乳娘了,便回人间住几日。晏无咎有时陪我,有时留在妖界等我。
他再也没有拦过。
只是每次分别前,都会问我何时回来。
我若答得迟些,他的耳朵便会垂下去。
于是我总要踮起脚摸摸他的耳朵,告诉他:「很快。」
妖族的寿命很长,人族的一生却很短。
从前我以为,所谓归属,是生在哪里,便该回到哪里。
后来才明白,家从来不是哪一个世界。
而是有人记得你怕冷,知道你怕黑,纵然舍不得,也愿意打开门让你自由来去。
又永远站在门后,等你回来。
桃花又开那年,我坐在窗前包饺子。
晏无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阿宁。」
「怎么了?」
「小祖宗,今日不回人间,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忍着笑:「谁是你祖宗?」
「不肯走,也舍不得赶,只能供着。」
我故意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一条尾巴塞进我怀里。
「想留你。」
终于会说了。
我忍着笑,摸了摸那条柔软的尾巴。
「那便不走了。」
窗外桃花簌簌,妖宫里闹成一片。
有小妖又将厨房门口那张旧纸念错,惹得众妖哄堂大笑。
晏无咎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没有谁送我离开。
我也不必再问,自己属于哪里。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一个世界,总有人会替我留一盏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