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九十天,我把房子半价卖给了大伯一家。
他们笑我穷疯了,逼我签下断亲书。
我转身囤满三吨物资,住进钢门地下室。
血雨落下第三天,他们拍着门哭喊开门。
我按下扩音键。
「上辈子把我推进尸群的,不就是你们?」
【第一章】
香槟塔堆到第七层,水晶灯把宴会厅照得发白。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订婚戒指。
指尖一阵发麻。
三秒前,我还趴在水泥地上,喉咙被腐烂的手指撕开。
现在,周屿握着我的手,冲台下宾客微笑。
「岁宁,愣着干什么?戴上啊。」
他压低声音,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就是这只手。
上辈子末世第四十七天,这只手往我的汤里倒了半瓶安眠药,再把我从二楼窗户推了下去。
楼下是尸群。
我摔断了腿,爬不起来,抬头看见窗户后面,周屿搂着我堂妹姜甜,两个人分我最后一包压缩饼干。
姜甜冲我挥手。
「姐姐,你的东西,我替你吃完。」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顶到喉咙口。
我把戒指放回丝绒盒,合上。
啪。
台下的掌声断了。
「岁宁?」
周屿脸上的笑僵住,攥紧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别闹,这么多人看着。」
我抽出手,拿过司仪的话筒。
「各位,订婚取消。」
宴会厅静了两秒,接着炸开锅。
大伯姜国强第一个冲上台,酒杯往桌上一磕,红酒溅了半张桌布。
「姜岁宁,你发什么疯!」
伯母刘桂芬跟在后面,拽住我胳膊。
「快给小周道歉,你爸妈走得早,人家小周不嫌弃你,你还挑上了?」
我没理她,抬手指向台侧的休息室。
「十分钟前,我的未婚夫和我的堂妹,在那间屋里待了一刻钟。」
「姜甜的口红,还在他衬衫领子上。」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钉向周屿的领口。
一抹豆沙色。
姜甜站在第一排,捂住嘴,眼泪说来就来。
「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帮屿哥整理领带……」
「整理领带,需要用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周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上前一步,想抢话筒,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扫了一眼台下的宾客,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岁宁最近工作压力大,情绪不稳定,大家见谅。」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体贴样子骗了五年。】
我没再接话,把话筒塞回司仪手里,转身下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大伯的吼声。
「你今天走出这道门,以后别指望姜家人管你!」
我停住脚。
【就等你这句。】
我回头。
「大伯,有件事,我还真得让你们管一管。」
大伯一愣。
「城东那套房子,我爸妈留下的,一百四十平。」
「我要辞职出去走走,急用钱。」
「一百八十万,现款,三天过户,卖给你们。」
刘桂芬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我的胳膊。
那套房子市价三百二十万。
她盯着我,喉咙上下滚了一圈,转头去看大伯。
大伯眯起眼。
「你又憋什么坏?」
「没憋坏。」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签到台上。
「附加一个条件,签了这个,从此我和你们家互不相欠,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纸上四个字:断亲协议。
姜甜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低头抹眼泪。
周屿走到大伯身边,贴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
我听见了。
「签,她一个人,钱花完了还得回来求您。」
大伯掏出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两下。
刘桂芬抢过笔,签得比他还快,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姜岁宁,这可是你自己要的,以后别哭着上门!」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城东那片紧挨着化工园。】
【上辈子,血雨落下第三天,第一波尸潮就是从化工园涌出来的,整个小区三千多户,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三天后,过户办完。
大伯一家卖掉了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五十万,凑齐了钱。
姜甜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新家的落地窗,窗外正对化工园的烟囱。
配文:终于住上大房子啦,有些人自己作,怪谁呢?
下面一排点赞,第一个是周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银行卡余额显示四百一十二万。
房款一百八十万,卖车六十万,存款加理财一百七十二万。
距离血雨落下,还剩八十七天。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发来消息。
「岁宁,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了一个字。
「嗯。」
【后悔的人,确实会有。】
【第二章】
城北二十公里,一片废弃的养殖场。
铁皮棚顶塌了半边,杂草长到膝盖,地下有一座八百平的冷库。
中介捂着鼻子,站在锈蚀的铁门口不肯往里走。
「姜小姐,这地方荒了六年,您买来干什么?」
「养蘑菇。」
我签了字,四十五万,产权一次付清。
【上辈子末世第二年,这座冷库被一伙人占了,挡住了三次尸潮,外墙全是抓痕,门没破。】
【混凝土墙一米厚,原本是战备粮库改的。】
接下来的六十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加厚钢门两道,电动卷帘一道,防爆玻璃观察窗。
屋顶铺满太阳能板,地下打了一口深井,接三级过滤。
柴油发电机两台,柴油二十桶。
大米、面粉、罐头、压缩饼干、腊肉、奶粉,按吨算。
退烧药、消炎药、纱布、碘伏、缝合包,塞满三个铁皮柜。
还有消防斧、撬棍、钢管、强光手电,和一把我练了一个月的复合弓。
货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养殖场,司机卸完货,擦着汗问我。
「姑娘,你家开超市的?」
「开避难所的。」
司机哈哈笑,当我在讲玩笑话。
第三十天,我回了一趟旧小区。
林婶在楼下择韭菜,看见我,起身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把。
上辈子末世第二十天,我饿得站不起来,是林婶从门缝里塞给我半个馒头。
第二天,她被姜甜举报私藏粮食,大伯带人砸了她家门。
我把两箱罐头、一袋米、一盒药搬进她家,压低声音。
「林婶,下个月二十三号,天会下红雨。」
「那天别出门,别开窗,别碰雨水,带着小宝待在屋里。」
林婶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她张嘴想问,看见我的眼睛,话又咽回去,点了点头。
第六十一天,养殖场门口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后面跟着大伯和周屿。
周屿穿着一件新夹克,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岁宁,这两个月你在我们公司的物流平台下单三百多笔,流水两百多万。」
他是这片区的物流经理。
我早算到他会看见。
「你卖了房,辞了职,跑到荒郊野外囤一堆垃圾,正常人干得出来吗?」
大伯把一张纸抖开,往我面前一递。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入院单,我是你大伯,近亲属送医,合法合规。」
四个白大褂朝我围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约束带。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钢门,铁皮冰得我一激灵。
周屿笑了。
「你放心,你住院期间,你的财产我和大伯替你保管。」
【保管。】
【上辈子你也说替我保管,保管到最后,我连骨头都没剩下。】
一个白大褂伸手抓我肩膀。
我没躲,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等她进去了,鉴定一做,养殖场和剩下的钱就是咱们的,大伯您拿六,我拿四。」
周屿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一字一句冒出来。
空气凝住了。
周屿的笑卡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上周四,你在大伯家吃饭,给我打错了电话。」
那个电话不是打错,是我拿姜甜的旧手机号注册了外卖,故意让他们在饭点联系我。
我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司法鉴定报告,上个月出的,民事行为能力完整。」
白大褂接过报告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转头看大伯。
「家属,这跟你们说的情况不一样啊。」
远处传来警笛声。
是我二十分钟前看见面包车时报的警。
周屿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转身想往车上钻。
车门刚拉开一半,一只手按住了门框。
警察亮出证件。
「谁是周屿?有人报警,涉嫌非法拘禁。」
周屿被按在车门上,脸贴着铁皮,扭头死死盯着我。
「姜岁宁,你等着!」
大伯站在原地,腿一软,扶住了墙。
周屿被拘留十五天。
他出来那天,正好是第九十天。
那天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得发紫,一层一层压下来。
我站在观察窗后,看见第一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
暗红色。
一滴,两滴,接着连成一片。
我拉下最后一道卷帘,手心全是汗。
【第三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
铁皮棚顶被砸得咚咚响,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腥甜的气味,从通风口的滤网缝里往里钻。
我坐在监控屏幕前,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我戴上胶皮手套,从通风口接了一滴红雨,滴在手背上。
皮肤一下子烧起来。
【上辈子我是第七天发高烧,才觉醒了火系异能,那时候已经烧坏了半边肺。】
【这一次,我自己选时间。】
我吞下两片退烧药,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躺进睡袋。
烧到四十度二的时候,掌心冒出一簇小火苗。
橘红色,豆粒大,烫得我手指一缩。
火苗灭了,鼻子一热,两道血淌下来,滴在睡袋上。
第一次使用,代价就是这个。
我擦掉鼻血,盯着掌心,笑出了声。
天亮以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家族群里炸了。
第一天,姜甜发了一段视频。
楼下的保安趴在地上抽搐,皮肤一块块发黑,翻起来,咬住了路过的外卖员。
「好吓人,大家千万别出门!」
第二天,大伯发语音,声音发抖。
「楼里有人在撞门,物业电话打不通,谁家有吃的?」
第三天中午,化工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监控画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群里沉寂了二十分钟。
接着,刘桂芬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点开第一条。
「岁宁!岁宁你在哪儿!小区里全是那种东西,几百个,从化工园那边涌过来的,一楼的门已经破了!」
第二条,带着哭腔。
「你有车吗?你来接我们,我们给你钱,把房子还给你都行!」
第三条,换成了姜甜。
「姐,我知道你在城北,你囤了好多东西对不对?你发个定位,我们自己过去,求你了……」
我听着楼道里传来的嘶吼声,混在她的哭声里,一声比一声近。
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回一句,又停住。
【上辈子,你们也是这么哭着来敲我家门的。】
【我开了。】
我把断亲协议拍了照,发进群里。
「协议第三条,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大伯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群里安静了。
十秒后,大伯的消息跳出来,一连串感叹号。
「你这个白眼狼!你爸妈白养你了!」
我点了退出群聊。
第五天,信号彻底断了。
我在观察窗后数尸体。
养殖场外的公路上,游荡着七八具黑皮的东西,走路一瘸一拐,闻到活物就扑。
第六天夜里,雪落下来了。
红雨之后是极寒,这一点上辈子我也经历过,温度一夜降到零下十五度。
凌晨两点,监控警报响了。
外层钢门上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不急,很稳。
丧尸不会敲门。
我抓起消防斧,贴到观察窗前。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米九左右,黑色作战服撕开好几道口子,左肩一个血窟窿,血已经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他的睫毛、眉毛、头发上全是白霜。
寒气从他身上往外冒,门框上结出了一层冰花。
他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我手里的斧子差点掉在地上。
霍凛。
青城幸存者基地的指挥官,冰系异能者,上辈子末世最强的那个人。
上辈子末世第三个月,他死在冰核反噬里,整个人冻成一座冰雕,被副官赵坤拉到基地广场示众,说他异能失控,屠杀平民。
基地落进赵坤手里,三个月后,变成了人间地狱。
周屿,就是赵坤手下的后勤主管。
门外,霍凛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哑得厉害,隔着两道钢门,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不进去。」
「门后面有热气,让我靠一会儿。」
他背靠着钢门,慢慢滑坐到雪地上。
【第四章】
我的手搭在门闩上。
想拉开,又缩回来。
【上辈子开门开出了什么下场,你忘了?】
可他是霍凛。
上辈子末世第三十天,我在城北的废墟里被三只丧尸围住,是一道冰墙从天而降,把它们冻成碎块。
我看见一个背影,没看清脸。
后来在基地广场上,我认出了那座冰雕。
屏幕里,霍凛的头往下垂了垂,霜从他的脖子往下巴上爬。
我拉开了门闩。
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他倒在我脚边,整个人冰得我手一碰就缩回来,指尖粘掉了一层皮。
我咬着牙,把他拖进内层。
他很沉,作战靴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湿痕。
关上门,我跪在他旁边,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火苗从我掌心钻出来,橘红色,一跳一跳。
他胸口的霜一点一点化开,变成水,顺着衣服往下淌。
他睁开眼。
眼珠是很浅的灰色,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是火系。」
「嗯。」
「刚觉醒?」
「第三天。」
他没再问,手抬起来,想推开我,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搭在我手腕上。
冰得我一哆嗦。
「冰核反噬,」他闭上眼,「我自己的异能在吃我。」
「我知道。」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的鼻子又热了,血淌下来,滴在他作战服上。
他睁眼,看见了,伸手按住我的手背,把我的手从他胸口拿开。
「够了。」
「还没够。」
我把手按回去。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没再推。
那天夜里,他睡在冷库最里面的行军床上,我守在旁边,每隔两个小时给他输一次热。
到第三次,我手抖得握不住水杯。
他坐起来,接过水杯,喂到我嘴边。
指尖碰到我的嘴唇,冰的。
我往后一仰,水洒了半杯,他的手停在半空,耳尖泛起一层红。
【堂堂基地指挥官,耳朵红了?】
第九天上午,监控警报尖叫起来。
屏幕上,养殖场外的公路上,黑压压站着二十多个人。
最前面的是周屿。
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右手掌心浮着一团银灰色的金属液,一伸一缩。
金系异能。
他身后,大伯一家缩着脖子,刘桂芬裹着一条脏毛毯,姜甜的羽绒服上溅满了黑色的血点。
再往后,是一群拖家带口的难民,手里攥着菜刀、铁棍。
周屿冲着摄像头扬了扬下巴。
「姜岁宁,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调了物流记录,三百多单货,全送到这儿了,大米八吨,药品三柜,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张开手。
「大家都看见了,外面饿死多少人,她一个人守着八吨粮!」
人群骚动起来。
刘桂芬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拍着钢门哭。
「岁宁啊,伯母错了,你开开门,你妹妹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胃疼得直打滚……」
大伯站在她旁边,脸上挂着冻疮,嘴唇哆嗦。
「我是你亲大伯,你爸临走前,是我送他去的医院!你就忍心看着我们饿死?」
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跟着喊。
「姑娘,给孩子一口吃的吧,求你了!」
一声接一声,砸在钢门上。
我按下扩音键。
「八吨粮,我买的,一分钱没欠谁的。」
「大伯,我爸住院那天,是你把他的病房换到了走廊,说单间太贵。」
「我爸咽气的时候,你在楼下跟人谈拆迁款。」
大伯的嘴张开,又合上,脸涨成猪肝色。
周屿冷笑一声,掌心的金属液拉长,变成一根钢刺,扎进外层铁门的门缝。
嘎吱。
铁门往里凹了一块。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铁棍、菜刀一齐往门上砸。
第二下,第三下。
门框上的螺丝崩出一颗,弹在观察窗上,咔的一声。
我攥紧消防斧,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身后,脚步声响起。
霍凛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开了内层门。
寒气从他脚底炸开。
门外,雪地上一瞬间冒出一排冰刺,齐腰高,尖头冲外,把人群逼得往后退了三米。
周屿的钢刺冻在门缝里,冰从钢刺一路爬上他的手腕。
他尖叫着往后扯,扯不动,皮肉粘在冰上,撕下来一层。
霍凛站在门口,看着他。
「滚。」
一个字。
周屿抬头,看清了霍凛的脸。
他的瞳孔一下子缩成针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连滚带爬往后退,金属液从掌心淌下来,落进雪里。
「你……你没死?」
他转身就跑,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人群跟着散了。
刘桂芬还跪在原地,膝盖冻在雪里,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最后被姜甜拖着走了。
我看着周屿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攥着斧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认识霍凛。】
【他已经搭上赵坤了。】
【第五章】
霍凛坐在铁皮柜旁边,左肩的伤口重新缝过,纱布上渗出一点血。
「赵坤是我的副官。」
他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城南。
「第三天,基地组织救援队出城,赵坤给的路线,半路被尸群截住。」
「我掩护队员撤退,背后中了一枪。」
「子弹是基地的制式子弹。」
我盯着他肩上那个窟窿。
「现在基地里,都以为你死了。」
「赵坤接管了基地。」
他抬眼看我。
「你知道得不少。」
我没接话,拿起一个罐头,拧开,推到他面前。
【上辈子赵坤拿你的冰雕立威,杀了三百多个不服的老兵。】
【这辈子,不会了。】
第二十天,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一辆军绿色的皮卡。
车上跳下来六个持枪的士兵,领头的是个寸头,手里举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姜岁宁,青城基地征用令。」
「经基地临时指挥部核实,你私藏大量药品物资,拒不上交,导致基地内三名儿童因缺药病亡。」
「限你二十四小时内,带全部物资前往基地报到,否则按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
他把征用令贴在钢门上,又从车里拎出一个喇叭,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是姜甜的声音。
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
「我是姜岁宁的堂妹,我替我姐姐向大家道歉……」
「她囤了好多药,我们一家人跪下来求她,她都不肯开门……」
「小宝才三岁,就差一盒消炎药……」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小宝。
林婶的孙子。
「这段广播,基地每天播三遍。」寸头说,「现在基地三万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皮卡开走了。
钢门上的征用令被风吹得哗哗响。
霍凛站在我身后,寒气从他脚边往外冒,地上的水渍结了一层薄冰。
「我去基地。」
「不行。」
我转身,按住他的手腕,冰得我掌心一刺。
「你一露面,赵坤就会说你是异能失控的疯子,他手里有枪,有人,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他盯着我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没动。
当天夜里,警报又响了。
屏幕里,雪地上趴着一个人,拖着一条腿,一点一点往门口爬。
林婶。
我冲出去,把她拖进来。
她的棉裤冻成了硬壳,左脚的鞋没了,脚趾发黑。
她攥住我的袖子,嘴唇抖得说不清话。
「岁宁……小宝没死……」
「广播是假的……小宝发烧,基地说没药,后来我去求后勤,周屿说,拿晶核换……」
「我哪来的晶核……他把我赶出来,说我再闹就扔出墙外……」
她喘了一口气,眼泪顺着冻裂的脸往下淌。
「我是从排污口爬出来的,小宝还在基地,被他们关在后勤楼……」
我把她的脚泡进温水里,手掌贴着她的脚背,一点一点输热。
鼻血又下来了。
霍凛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
我抬头,擦掉鼻血。
「他们要我交物资,我就交。」
「当着三万人的面,交。」
霍凛皱眉。
我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是我花了三个晚上,一笔一笔默写出来的东西。
后勤楼地下三层,原本是人防工程的备用仓库,入口在锅炉房的检修井下面。
上辈子基地被攻破那天,我躲进锅炉房,掉进了那口井。
井底,堆满了药品、罐头、柴油,还有一本账。
账上是周屿的字。
每一笔物资,换了多少晶核,换给了谁,写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我是那一页上的货。
霍凛看完笔记,抬头看我,灰色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到底是谁?」
我合上笔记本。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他没再问,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
冰的。
可他身上的霜,在我额头碰到的那块地方,化开了。
「明天我陪你去。」
「你先别露面。」
我抬起头。
「让他们再跳一会儿。」
【第六章】
青城基地的大门是用集装箱垒起来的,三层高,上面拉着电网。
我开着一辆满载的货车,停在门口。
车厢里装着两吨大米,一百箱罐头,三箱药。
门口的哨兵看见车牌,抄起对讲机。
十分钟后,基地中心广场站满了人。
三万人,挤得水泄不通,冻得发青的脸,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货车。
周屿站在广场中央的台子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右手缠着纱布。
姜甜站在他旁边,眼睛哭得通红,鼻尖冻出两块紫斑。
大伯一家缩在台子下面,刘桂芬冲我挥手,脸上堆着笑。
「岁宁,你可算想通了!」
周屿拿起喇叭。
「各位,这就是那个私藏物资的姜岁宁,她终于肯交了!」
人群里有人朝我扔了一块冻硬的土块,砸在车门上。
「黑心的东西!」
「孩子死了你才来!」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下了车,走上台子。
周屿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那个男人呢?他没跟你来?」
「你在怕什么?」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从他手里拿过喇叭。
「物资,我带来了,一粒米都不会少。」
人群安静了一点。
「上交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去看一样东西。」
「后勤楼,锅炉房。」
周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伸手来抢喇叭,我侧身躲开,他扑了个空,踉跄了一步。
「她要搞破坏!把她拉下去!」
台下的士兵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扭头看人群。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到最前面。
「让她说完!」
是那天在养殖场门口喊的女人。
她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出血。
「我的孩子发烧五天了,后勤说没药,我要看看,到底有没有药!」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朝后勤楼的方向转过身。
周屿冲下台,张开胳膊挡在后勤楼门口。
「这里是基地重地,谁敢进!」
「我敢。」
我从人群里穿过去,走进锅炉房。
锅炉早就停了,地上全是煤灰,角落里有一块铁板,上面压着两袋水泥。
我弯腰去推水泥袋。
推到一半,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周屿。
他的掌心浮起金属液,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冰冷,越勒越紧。
「姜岁宁,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骨头被勒得咯吱响,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咬住舌尖,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火苗窜起来。
金属液遇热变软,他惨叫一声,甩开手,手背上烫起一溜水泡。
我掀开铁板。
井口往下,一架铁梯,井底亮着一盏应急灯。
灯下,药箱码到天花板,罐头一排一排,柴油桶挤满了墙角。
跟在后面的人群一下子挤到井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么多药……」
「这是消炎药!一整箱!」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跪在井口,捂住嘴,哭出了声。
我从井底拿上来一本硬皮账本,翻开,举过头顶。
「十一月二十七日,阿莫西林三盒,换三级晶核一颗。」
「十二月二日,罐头二十箱,换二级晶核五颗,交赵副官。」
「十二月九日,林家孙子退烧药,拒,令其拿晶核来换。」
每念一句,人群就安静一分。
念到最后,广场上只剩风声。
「这是谁的字,后勤科的人,应该都认得。」
几个穿后勤制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
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
「是周主管的字。」
周屿站在锅炉房门口,脸白得发灰,嘴唇抖着。
「伪造的……她伪造的!她跟我有私仇,她想报复我!」
他转身,一把抓住姜甜的胳膊。
「甜甜,你说,你跟大家说,她嫉妒我们!」
姜甜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
她的眼睛在人群和周屿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扑通一声跪下。
「是他逼我的!那段广播是他让我念的,他说不念,就把我一家扔出墙外!」
「账本我也见过,他每天晚上锁在抽屉里……」
周屿盯着她,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人群里有人冲上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倒在煤灰里,鼻血喷了一地。
广场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
「全体注意!」
一队士兵从指挥楼方向冲过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我。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肩上挂着中校的肩章,脸上一道刀疤。
赵坤。
「姜岁宁,破坏基地秩序,煽动暴乱,就地拘押!」
「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二十几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我。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第七章】
枪栓拉开的声音,咔嚓,咔嚓,连成一片。
人群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我站在中间。
赵坤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冻土上。
「账本是伪造的,药是外来物资,你栽赃基地干部,证据确凿。」
他回头扫了人群一眼。
「谁还有疑问?」
没人说话。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
赵坤伸手,从我手里拿过账本,翻了两页,撕成两半。
又撕一下。
碎纸片落在煤灰上。
周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冲我咧开嘴笑。
「姜岁宁,你斗得过我,斗得过赵指挥吗?」
两个士兵上前,扭住我的胳膊,往背后一拧。
肩膀一阵剧痛,我咬着牙,没出声。
赵坤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那个男人在哪儿?」
「哪个男人?」
「别装了,周屿都告诉我了。」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枪套。
「你告诉我他在哪,我留你一条命。」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就在你身后。」
赵坤一愣。
下一秒,广场上的温度骤降。
地上的煤灰结出一层白霜,从广场边缘往中间爬,咔嚓咔嚓,冰纹蔓延。
二十几杆枪的枪管上同时挂满了冰凌,士兵的手指冻在扳机护圈上,拔都拔不下来。
扭着我胳膊的两个士兵惨叫一声,松开手,手掌粘着冰碴往后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霍凛从路的尽头走过来。
黑色作战服,左肩的纱布没拆,每走一步,脚下就冒出一圈冰花。
他没看赵坤,先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手腕上一圈青紫,是周屿勒的。
他的下颌绷紧了,寒气猛地往外一涌,我身后锅炉房的铁门结满了冰。
然后,他转过身。
「赵坤。」
赵坤的脸上,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抖得扣子解不开。
「霍……霍指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是霍指挥!霍指挥没死!」
一个瘸了腿的老兵挤到最前面,扔下拐杖,膝盖往地上一砸,敬了一个军礼。
「霍指挥!」
第二个,第三个。
一片一片的人跪下去。
赵坤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一个士兵身上。
「他异能失控了!你们看他身上的冰!他会杀了所有人!开枪,开枪啊!」
没人开枪。
士兵们的枪管冻成了冰柱。
霍凛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天救援,路线是你给的。」
「我背后那一枪,是制式子弹,基地只有你和警卫连配枪。」
「警卫连那天全员在岗,你不在。」
他一句一句往外说,声音不高,广场上三万人一个字都听得见。
赵坤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四周乱转,最后定在周屿身上。
「是他!是周屿出的主意!他说只要霍凛死了,后勤就归他管……」
周屿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放屁!是你让我……」
「都给我闭嘴。」
霍凛抬手,一道冰墙从地面拔起,把两个人隔开。
赵坤腿一软,瘫在冰墙脚下,裤子湿了一大片,冒着白气。
他被老兵们按在地上,捆了三道。
周屿还想跑,刚迈出一步,脚踝被冰冻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冻土上,牙齿崩了一颗。
基地临时召开了审判会。
赵坤谋杀指挥官,私吞物资,判处死刑。
周屿私吞物资,克扣药品,按基地条例,剥夺全部物资,驱逐出基地。
他被两个士兵拖到大门口,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他扒着集装箱的缝隙,回头冲我嘶吼,嗓子都劈了。
「姜岁宁!我不会放过你!」
大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大伯一家被编进了劳役队,去城墙下面清理尸体。
刘桂芬挤开人群冲到我面前,伸手要拉我。
「岁宁,你现在跟霍指挥这么熟,你帮伯母说句话,我们是一家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断亲协议,展开,举到她眼前。
「伯母,你的签名,划破了纸。」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慢慢垂下去。
那天傍晚,林婶的孙子小宝吃上了退烧药。
我把带来的两吨大米交给了基地后勤,一粒没少。
霍凛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签交接单。
「留下来。」
我的笔尖停住了。
「基地需要人。」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
我没抬头,耳朵烧得发烫,把交接单塞进他手里。
「我的冷库,还在城北。」
【第八章】
第五十九天,雪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风,空气凝得发沉。
我站在冷库的观察窗前,盯着北边的山口。
【上辈子第六十天,北边山口涌下来一波尸潮,三万多只,城北一片全部被吞了。】
【我当时躲在城东大伯家的阁楼里,听着外面的嘶吼声响了一整夜。】
霍凛坐在我身后的行军床上,正在擦一把匕首。
「你让我把基地的防线往北推了五公里,又让我在山口埋了三十桶柴油。」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没回头。
「明天中午十二点,尸潮会从北边山口下来,先经过城北,再往基地去。」
「你在山口点火,烧掉一半,剩下的会被冲散,基地的城墙扛得住。」
他放下匕首。
「那你呢?」
「我在这儿。」
「城北是尸潮第一个经过的地方。」
「冷库的墙一米厚,上辈子挡住过三次尸潮。」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寒气贴着我的后颈,我打了个激灵。
「我留下。」
「不行。」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山口那三十桶柴油,只有你的冰墙能把尸潮逼进去。」
「你不去,基地三万人怎么办?」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低下头。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嘴唇上,冰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就差一寸。
对讲机响了。
「霍指挥,山口发现异常,尸群提前集结!」
他的动作停住,闭了一下眼睛,松开手,抓起对讲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我靠着墙,腿一软,滑坐在地上,心跳砸得肋骨生疼。
半个小时后,监控屏幕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周屿。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下来的羽绒服,脸上的冻疮烂了一片,右手掌心浮着金属液。
他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捆着一个人。
林婶。
她的嘴被胶带封住,脸上一道血口子,被拽得踉踉跄跄。
姜甜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包上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血。
周屿走到摄像头底下,冲我仰起脸。
「姜岁宁,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在基地外面待了三十多天,吃的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他咧开嘴笑,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
「我听说霍凛去山口了,现在冷库里就你一个。」
「你开门,我放了这老太婆。你不开门,我就把她扔出去喂丧尸。」
他抬手指了指姜甜背上的包。
「这一包都是血,猪血狗血人血,我一路洒过来的。」
「你猜,那三万只丧尸,闻到这么新鲜的血,会不会改道?」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他要把尸潮引到冷库来。
姜甜从包里掏出一袋血,撕开口子,往地上一泼。
暗红色的血洇进雪里,冒着热气。
远处,北边山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嘶吼。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山口一路往下,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震动。
观察窗的玻璃嗡嗡地响。
周屿看了一眼北边,又看向摄像头,脸上的笑有点抖,声音拔高了。
「姜岁宁,开门!」
「你只有十分钟!」
林婶拼命摇头,胶带下面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我站在钢门后,手按在门闩上。
冰凉的铁。
想拉开,又握紧。
远处,第一批黑影出现在公路尽头。
【第九章】
黑影越来越多,从公路尽头一直铺到山脚,密密麻麻。
嘶吼声连成一片,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地面在抖,冷库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周屿开始慌了。
他拽着林婶往钢门上撞,林婶的额头磕在铁门上,咚的一声。
「开门!你听见没有!开门!」
姜甜扔掉背包,扑到钢门上,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开门,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按下扩音键。
「周屿,你先松开林婶。」
「你开门我就松!」
「冷库有两道门,外面这道开了,里面这道不开,你们进来也只能待在过道里。」
「你松开她,我开外门。」
周屿盯着摄像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嘶吼声又近了一截,最前面的丧尸已经冲到了养殖场的围栏外,撞得铁丝网哗哗响。
他一把扯开林婶身上的绳子。
「开!」
我拉开外门。
周屿和姜甜连滚带爬冲进过道,林婶落在最后,腿一软,跪在门槛上。
我冲出内门,抓住她的胳膊,往里一拖。
就在这一下,周屿转过身,金属液从他掌心射出来,变成一根钢刺,直戳我的胸口。
我早等着。
掌心的火苗猛地窜起来,一团橘红的火迎上钢刺,金属液嗤的一声软下去,滴在地上。
鼻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住了我的嘴。
我把林婶推进内门,自己往后一退,砰的一声,关上了内层钢门。
落闩。
周屿和姜甜被关在两道门中间的过道里。
外门还开着。
丧尸冲进了围栏。
周屿扑到内门上,拳头砸得咚咚响。
「姜岁宁!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了,外门开,内门不开。」
我隔着观察窗看他,擦掉嘴上的血。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得变了形,眼珠子通红。
「你开门,我求你,岁宁,我错了……」
「我爱的一直是你,我跟姜甜只是逢场作戏,你开门,我们重新开始……」
姜甜在他身后尖叫。
「周屿你个王八蛋!」
外门口,第一只丧尸冲了进来。
黑色的皮肤翻卷着,嘴咧到耳根,扑向离门最近的姜甜。
姜甜往后一缩,躲到了周屿身后。
周屿反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门口一推。
「你去!你先去!」
姜甜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丧尸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羽绒服。
她尖叫着,扭头一口咬在周屿的手腕上,咬得血都出来了,趁他吃痛松手,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门口一撞。
周屿往后仰,脚下一滑,摔出了外门。
摔进了尸群。
我看着屏幕。
上辈子,我从二楼窗户摔下去,摔断了腿,爬不起来。
现在,周屿趴在雪地上,左腿扭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
看向我。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不……不可能……」
第一只丧尸扑在他的背上。
他惨叫起来,十根手指抠进冻土里,指甲一根一根翻起来。
「岁宁!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天的汤……那天的汤是姜甜下的药!不是我!是她!」
姜甜趴在过道里,浑身发抖,扒着门框冲他吼。
「你放屁!药是你买的!」
第二只,第三只。
周屿的惨叫声一下一下变弱。
他还在往前爬,拖着半截身子,一边爬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错了……」
「饼干……我的压缩饼干……」
他的眼神散了,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话,手还在雪地里抓,抓了一把血水,往嘴里塞。
我把屏幕关了。
过道里,丧尸冲到了姜甜面前。
她缩在墙角,抱着头,裤子湿透了,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嚎。
一只腐烂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轰。
冷库外面炸开一声巨响。
冰。
铺天盖地的冰,从养殖场的围栏一路往外蔓延,冲进围栏的几百只丧尸一瞬间冻成冰雕,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道里,抓住姜甜脚踝的那只手,冻在半空。
冰雕中间,霍凛站在雪地里。
作战服上全是黑血,左肩的纱布被血浸透了,脸上一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他抬头,看向观察窗。
我拉开内门,冲了出去。
跑到一半,脚下一滑,往前扑。
他伸手接住我。
冰的,硬的,可他的心跳,隔着作战服,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耳朵上。
很快。
「山口烧完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回来了。」
身后的过道里,姜甜瘫在墙角,盯着门口那堆冰雕里周屿的半截身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她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笑着笑着,变成了哭。
【第十章】
尸潮退了。
山口烧了两天两夜,三万只丧尸烧掉了一半,剩下的被冲散,撞在基地的城墙上,一只都没进去。
基地清点人数,三万一千二百人,一个没少。
姜甜被押回基地,审判会上,她跪在台子中间,头发剃光了,手腕上还留着周屿掐出来的青紫。
她冲着台下哭喊。
「是周屿逼我的!我是被逼的!」
林婶站在证人席上,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声音不高。
「那天,是她把血袋一袋一袋撕开,往雪地上泼的。」
「她泼的时候,在笑。」
姜甜的哭声断了。
她张着嘴看着林婶,又扭头看我,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判决下来,引尸潮危害基地,驱逐出城,流放到城南的废弃矿场劳役。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跟周屿那天一样。
大伯一家在劳役队干了三十天。
刘桂芬的手冻烂了,十根手指裂开口子,流黄水。
大伯的腰在搬尸体的时候扭了,直不起来,走路拄着一根木棍。
那天下午,我从指挥楼出来,看见他们跪在门口的雪地里。
刘桂芬看见我,膝盖往前挪了两步,冻烂的手扯住我的裤脚。
「岁宁,岁宁你看看伯母,伯母的手……」
「城东那套房子,我们不要了,钱也不要了,你跟霍指挥说一声,让我们进后勤,哪怕洗碗也行……」
大伯拄着木棍,脸上的冻疮结了痂,眼眶红着。
「岁宁,大伯错了,大伯对不起你爸……」
他说着,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我不是人……」
我低头看着他们。
上辈子末世第四十七天,我摔在窗户下面,腿断了。
我抬头喊大伯。
他站在窗户后面,拉上了窗帘。
我把裤脚从刘桂芬的手里抽出来。
「你们是谁?」
刘桂芬的手僵在半空。
大伯的嘴张着,眼泪顺着冻疮往下淌,混着鼻涕,挂在下巴上。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刘桂芬的哭嚎,一声接一声,哭着哭着,变成了干嚎,最后只剩下抽气。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基地停电。
指挥楼里一片漆黑,只有我掌心的一簇火苗,照亮了霍凛的脸。
他坐在窗边,肩上的伤口重新缝了针,霜又从他的手指往上爬。
冰核反噬,还没好。
我走过去,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火苗跳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霜化开,变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明天,基地后勤科缺一个科长。」
他看着我的手。
「你愿意来吗?」
「工资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管吃管住。」
「还有呢?」
他翻过手,把我的手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还有我。」
我的喉咙一下子发干,想抽回手,手指动了动,又没动。
火苗在我们两只手中间跳着,他掌心的霜一层一层化开,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他的手指,第一次是热的。
窗外,雪停了。
东边的天上,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光。
红雨落下之后,这是第一次看见太阳。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挂在睫毛上的最后一粒霜,化成了水珠,滚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
这一次,对讲机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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