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直播砸废品站的时候,洛穗正在给他修电风扇。
镜头前,本市首富韩总捂住鼻子,嫌她祖上传下来的铁龙嘴有味儿。
“这种破烂还放门口,影响整条街形象。”
铁锤落下,龙嘴掉了半颗牙。
洛穗手里的风扇忽然转了。
地上的铁龙也睁开了眼。
它盯着韩峥看了两秒,张嘴把他的限量款皮鞋吃了。
连袜子都没剩。
主播的美颜里,韩总两只大脚白得发青。
“谁让你动我的窝?”龙说。
洛穗握着螺丝刀,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要是会吃人,今早就不该往里倒那半碗辣油。
铁龙趴在废品站门口十二年了。
长得像条熬夜过头的带鱼,头大身子小,角上常年搭着洛穗洗的抹布。她奶奶说那是老河堤换下来的雨水口,重,没人偷,用来镇门。
其实镇不住。修车的三轮车往上撞了两回,送旧冰箱的还把它当过脚凳。
铁龙也没睁过眼。
今天醒得很不是时候。
韩峥带了十来个人,有举灯的,拍视频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感动。那人举着新书包,站在洛穗身边等她哭。
他们要把这里改成“旧河记忆公益驿站”。牌子已经打好了,洛穗要是配合,就能在开业那天上台领三千块慰问金。
洛穗问:“那我的租约呢?”
女助理罗缦说租约另谈。
“机器呢?”
“旧物我们统一收纳。”
“我人呢?”
那位等她哭的工作人员,适时把书包往前递了递。
洛穗二十七岁了。
她把书包推回去,告诉他们自己早就不过六一。韩峥的脸便有些挂不住,开始对着镜头讲老城区改造的不易。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铁龙。
此刻,韩峥还在低头看脚。
一个保镖抽出折叠棍,龙头忽然往外伸了一截。
它底下没有身体,只有一股从排水沟里吸上来的脏水。地上积了半天的雨,全顺着铁皮爬过去,汇成一条细长的尾巴。
保镖抡下去,棍子陷进水里,被反弹回来,抽中了自己的大腿。
“特效?”拍摄的人还没弄明白。
铁龙咬住第二根棍子,呸地吐进韩总那辆七座商务车。挡风玻璃应声裂开。
洛穗立刻指着它:“这个是它干的!镜头拍清楚!”
龙扭头看她。
一只眼睛金灿灿的,另一只还糊着她上星期补上去的塑料垫片。
“是你摇的铃?”
洛穗把裤兜里那枚小铜铃拎出来。
是今早清仓时找着的,铃舌锈断了。她拿废电线穿了颗螺母,刚刚修风扇时,随手试了一下。
铃没有响。
准确地说,别人没听见。
洛穗听见里面有个老头说:“开门,水要回来了。”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经她手修通的旧东西,偶尔会念叨一句。豆浆机喊没放豆子,洗衣机喊红袜子别扔进来,三轮车喇叭里是个女人在催丈夫去医院。
都是旧物最后没干完的那点事。
奶奶活着时让她别搭话。东西修好了,收钱就行,管那么宽又不加工资。
她一直很听话。
今天铜铃念叨得急,她多拧了一圈。
于是开了这么一扇门。
罗缦先反应过来,冲过去关直播。
韩峥却猛地攥住她的手。
“开着。”
他嗓子有点哑,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水尾巴。
洛穗见过这种眼神。去年有人来收一台旧音箱,嘴上嫌破,发现里头是老牌子的功放板时,脸上就是这样。
铁龙甩头,声音震得废纸箱往下掉。
“把东西还我。”
韩峥忽然笑了。
“原来真在这儿。”
他从衬衫里拽出一根细链。链上垂着颗淡青的珠子,只有鹌鹑蛋大,里面像困着一团不停往上走的云。
铁龙一下不动了。
地上的水迅速往回退。
刚刚还敢吃鞋砸车的嘴,咬着自己半截断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咯咯响。
韩峥把珠子捏住,脚下凉飕飕的,脸上却重新有了韩总的气派。
“你看,早说不就好了。”
“龙珠还你,不过河上那点手续,总得先办妥。”
铁龙张嘴去咬,水尾巴却从中间散开。整颗龙头砸在地上,溅了洛穗一腿污泥。
韩峥示意保镖上前。
“抬走。”
洛穗用螺丝刀顶住了第一个伸过来的手。
“我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知道的东西也不白送。”
韩峥看了她一眼,终于把镜头外那张脸转过来。
“五万。”
洛穗的心不争气地往前冲了两步。
废品站还欠四千六的水电和进货款。她想买的二手吊车,卖家已经催了三个礼拜。五万够她带着修理箱去别处重开一个摊。
地上那颗龙头却在挣。
它把断牙卡进水泥缝,硬往韩峥的方向挪,铁皮磨出一道白痕。
洛穗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不让她把铁龙卖掉。不是卖价低。是奶奶说,别人睡着的时候,不好给人家挪窝。
她一脚踩在龙头前面。
“不卖。”
韩峥的笑淡了。
“洛小姐,我劝你想明白。”
“想明白了。你鞋吃了,龙抵给你,生意我就没法做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扑哧一声。
韩峥看向镜头,那人又憋了回去。
下一刻,洛穗拽开脚边的消防水带,连着三轮车上刚送来的两桶回收清水,一股脑倒在铁龙身上。
“有用没?”她问。
水一碰龙角,地上的铁皮便呼地展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里面站起来,赤着上身,肩背一道青色旧伤,长发垂到腰际。洛穗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已抄起那把砸自己的铁锤。
韩峥终于往后退了。
男人把铁锤往洛穗脚边一丢。
然后一拳砸塌了直播间那面写着“温暖旧城”的背景板。
“给她道歉。”
他停了停,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副喉咙。
“还有,赔我牙。”
***
韩峥没道歉。
他身边的保镖也没再动手。
罗缦把直播掐断,打了两个电话,随后劝他先去医院。他的右脚被碎玻璃划了道口,流了点血,站在那儿尤其不好看。
临走前,他把那颗珠子贴上嘴唇,低声说了什么。
闻砚肩上那道青伤骤然裂开,血没流出来,淌下的是水。
洛穗只来得及用旧帆布裹住他。
等商务车开远,帆布里已经只剩半截人。
两条长腿,一条还是腿,另一条变成了拖在地上的黑铁尾巴。
大伙儿都看傻了。
隔壁卖馄饨的曾姨举着漏勺,半天没放下。
“洛穗,这个……要报动物园吗?”
洛穗觉得不太好。动物园得先问品种,她答不上来。
龙说自己叫闻砚,刚报完名字,脸上就一阵水汽蒸腾,先前冷得吓人的气势一点不剩。他挣了一下,跌进洗零件的大盆,脑袋磕在盆沿上。
“不许叫人。”
声音还挺凶。
“你快裂开了。”洛穗说。
“看得出来。”
曾姨还是打了电话。
报的警。她说有人来砸铺子,人没伤着,玻璃、门板和别人的车都坏了,请过来看看。
洛穗松了口气。
正常的事,还是得有人正常处理。
来的是两位民警。
她把摄像头里的片段交出去,也指了那块被抡塌的背景板。至于门口的龙,正泡在旧澡盆里,只露出一颗头。
洛穗给它扣了个柳条筐。
民警问,那是什么。
“他砸坏的老构件,泡着,怕再掉渣。”
筐底下传来一声很不满的喷气。
曾姨咳了起来。
来的人登记了冲突双方,告诉她别再发生肢体冲突,后续等联系。韩峥不在现场,满地东西也不是一看就能分清是谁砸的,没人当场替她拿回赔偿。
走之前,一位年轻民警望了澡盆一眼。
“你这个东西,别让孩子碰啊。”
“肯定不让。”洛穗说。
她给围观的小孩一人一根冰棒,终于把人都哄散了。
闻砚在水里缓了很久。
洛穗蹲在盆旁,一笔笔算今天这场灾祸。
卷帘门歪了,玻璃碎了,给理发店修的风扇也让人踩断了底座。原来五万块离她只有半句话,现在账上倒多出几千块损失。
“你得赔我。”
“可以。”
“你有钱?”
闻砚想了想,说河里有。
洛穗眼睛一亮。
“铜钱。前朝的。”
“你能拿出来?”
“淤泥十六丈。你会潜水吗?”
洛穗坐回小板凳,觉得那五万的影子还在眼前飘。
闻砚忽然抬起下巴。
“你祖母呢?”
她不再算了。
“走了三年。”
澡盆里的水停了一瞬。
“她答应过,等旧闸能开了,就摇铃叫我。”
“我奶奶总共就留了两箱旧衣服,一堆过时电器。她答应谁的事,我不知道。”
闻砚没吭声。
洛穗看着他那半颗掉牙的龙头,语气稍微放软了些。
“她最后那阵儿,很多事都记不得。你别怪她。”
“我没怪。”
他把头沉进水里,柳条筐也跟着沉下去一角。
当天晚上,韩峥的新视频就出来了。
标题是《旧城公益行遭遇恶意炒作,工作人员险受伤》。
镜头里,洛穗举着螺丝刀,闻砚抡起锤子似的胳膊,韩峥那双光脚被打了马赛克。龙醒来的部分全没了,解释是废品站私藏的喷射装置,现场造成了大量水雾。
“她们这种人,最精明。”
韩峥在视频末尾说,“你带着诚意去,她只看见你兜里有多少钱。”
洛穗对前半句倒没有意见。
她把自己的监控发出去。账号才四十三个关注,其中二十来个还是卖配件的广告号。发完两个小时,播放数不到一百。
曾姨替她骂韩峥,骂完过来问,明天还能不能给她修冰柜。
“能。”
洛穗把饭扒完,换了件背心,抱着工具就走。
盆里的龙忽然抬头。
“他们会回来。”
“那你把门看好。”
“我没有珠,守不住。”
洛穗到了门口,回身看他。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柳条筐下面一只金色眼睛,正望着满地砸坏的东西。
她有点恼。
也不知道是恼他,恼韩峥,还是恼自己明明害怕又没舍得卖。
“那你跑快点。我回来要是见不着你,就当你不认账。”
她去修了三个小时的冰柜。
钱只收了一百二,曾姨额外给她包了两笼馒头。
回来时,废品站后门敞着。
洛穗心里一沉,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闻砚站在后院,穿着她从旧衣堆里扒出来的花衬衫,长发乱七八糟扎着,正一桶一桶往三轮车上提水。
盆里还有半截铁尾巴,随着他弯腰抬手,一点一点收回去。
“我等你回来。”他说。
“干吗?”
“你有车。”
洛穗往水桶旁边看。
她的修理箱已经放上去了,连箱扣坏的地方都绑好了。
“韩家明晚要点河灯。”
闻砚咬着那颗断牙,话说得不太利落。
“再不去,我就真成他家的了。”
洛穗把两笼馒头塞进车筐。
“你这车费,可比铜钱贵。”
闻砚伸手,把后院那台烂了两年的旧水泵拍了一下。
水泵咳嗽似的抽动,积在墙角的水全吸进桶里。
洛穗怔住。
那玩意儿的线圈明明烧了。
“不是修好了。”他说,“我借它的路。”
水泵很快停了。闻砚半条胳膊又隐约露出铁色。
洛穗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钥匙。
她没去关歪掉的卷帘门,干脆找了块喷漆纸板,绑上四个字。
外出挣钱。
落款还加了一句:不是跑路。
***
闻砚不会坐三轮车。
洛穗一踩电门,他在后头猛地站起来,差点把两桶水全掀翻。
“这东西有妖气。”
“有电。”
“怎么没有马?”
“你要能当马,我也可以把电断了。”
他闭嘴了。
旧河展馆离废品站不远。原来是个水产仓库,韩家接手后,把外墙刷得雪白,修了玻璃栈道,供人站在上面拍脚下的水。
三轮车从大门前经过时,洛穗被拦下来。
门卫指着旁边一条小道:“送货的走后面。”
洛穗本来还没想好怎么混进去。
她顺着人家的手,极自然地拐了过去。
闻砚在后头问:“他认识你?”
“不认识。你看起来像搬货的。”
闻砚低头看看那件花衬衫,神情很复杂。
后门果然在卸货。几十台崭新的售水柜堆在棚下,工人拿着清单挨个核号。红字写着韩先生请你喝好运水,右下角还印了韩峥的大头像。
洛穗看了一眼,浑身难受。
这么大个头像贴在出水口上,像韩总在往杯子里吐水。
他们被当成来修旧机器的。
展馆里留了一台机械投币售水机,说明牌写的是“本市第一批公共饮水设施”。明天领导和媒体都要来参观,偏偏今天不出水了。
真正的维修师傅堵在高速上。
后勤主管急得满头汗,见洛穗挎着工具箱,连姓名都没问,拉着她便走。
洛穗收了三百预付款,开口还挺硬。
“配件另算。”
闻砚在旁边看着,半天没说话。
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那三百块。洛穗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让他把手电举高点。
机器比洛穗的年纪大。
前门贴着一块新牌,标明捐赠人:韩氏水业创始人韩敬山。
里面却全是老零件。投币拨杆卡住了,水箱里的浮子也被油污粘死。洛穗拆开拨杆,闻砚忽然蹲到她身边。
“这里以前是河。”
“整条街以前都是河。你也要讲解费?”
他看着地面,没有接话。
洛穗换好胶圈,用细砂纸磨开卡住的轴。投币口咔哒一响,锈着的拨杆终于转了过去。
一道女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清清楚楚冒出来。
“三分钱给过了,让他喝完。”
洛穗手一顿。
是她奶奶。
二十来岁似的嗓音,跟老年时差得很远,但那股不耐烦的劲儿一模一样。
她把手指重新按在拨杆上。
声音没再出现。
旧物不会为了她着急就多说几遍。
“你认识这台机器?”她问闻砚。
闻砚盯着那块韩敬山的牌。
“有人拿它卖过我的水。”
洛穗把旧机修好,接水试了试。
水冰得扎牙。她还没喝,闻砚便扣住了杯沿。
“不碰。”
他用指尖沾了一滴,伤口突然往外翻,皮肤底下浮出一行模糊的小字。
像一张贴在肉上的价签。
洛穗赶紧把杯子搁下。
“什么东西?”
“认主的水。”
洛穗看向那一排新售水柜。
后勤主管正指挥人给柜子安灯条,嘴里不住催:明晚九点前全部装好,杯子必须用印着人名的那批,别拿普通纸杯凑数。
闻砚很慢地把手指从杯子上收回来。
那行字也缩回了肩伤里。
“以前的水,借给谁,就是谁管着。如今他想连河也买了。”
“拿纸杯买?”
“我不知道他改了多少。旧约只能借水。”
洛穗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最烦买二手的时候,卖家说有点小毛病。小毛病通常意味着至少两块主板保不住。
眼前这条龙,也很像。
后勤主管让她签收尾款。
洛穗提出要把换下来的旧零件带走,主管挥挥手,都归她。
她顺手摘了售水机门后那块锈铁片,闻砚的目光跟了过去。
“还有这个。”洛穗说。
“行行行,拿走,别在地上掉油。”
出了仓库,闻砚忽然问她,能不能把铁片给他。
洛穗摊手,东西只有掌心大,上面凹着个浅浅的龙形,边角已经磨平。
他把铁片搁在肩膀上。青色的伤口缓缓合拢了一点,像河水漫过一处裂开的泥岸。
可他脸色也更白了。
“旧河的铁,能帮你长肉?”洛穗问。
“是借过我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水里,就能慢慢回来。”
“那你这十几年怎么不回来?”
“铃没响,找不到门。珠也不在。”
他说得有些迟缓,洛穗便明白,这副身体离好用差得还远。
他把铁片递还给她。
“拿着。”
“你不用?”
“你带着铃。水散了,我还能找到你。”
她没忍住:“你别在我车上散。”
闻砚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罗缦站在玻璃回廊里,手机垂在手边。
她先看了闻砚一眼,然后望向洛穗鼓鼓囊囊的工具箱。
“洛小姐,韩总想请你吃顿饭。”
洛穗的三轮车钥匙已经转了半圈。
“他终于想起来赔钱了?”
罗缦笑了一下。
“也可以这么说。”
她指着仓库另一边,工人正在往外抬一口黑漆铁箱。
箱盖上有一道白漆,是洛穗小时候拿修正液涂的歪月亮。
这箱子明明该在她站里。
她抓住一个搬箱的工人问,对方说下午从废品站拉回来的,不止这一口。
洛穗的手攥住了车把。
洛穗没拧下剩下的半圈电门。
***
桌上摆着一条清蒸鱼。
闻砚刚进门,脚步就慢了。
洛穗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提醒:“不是你亲戚吧?”
“不是。”
“那就好。别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先给它报仇。”
韩峥坐在长桌另一端,脚上换了双酒店拖鞋,右脚包着纱布。看见他们进来,他一脸不计前嫌的和气。
“洛小姐,今天是工作人员办事急了。你年轻,容易冲动,我也理解。”
“那门你给换新的,风扇底座一百六,窗玻璃我问过了,六百。”
洛穗拉开椅子坐下。
韩峥顿了一下,显然没准备这么快谈赔偿。
罗缦把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里面是现金。
五万。
洛穗没碰。
“到底买什么?”
“不是买,是补偿。”韩峥说,“你把老站里不方便搬的东西留给展馆,另外找个干净的门面。我还可以替你安排开业宣传。”
“他也算不方便搬的?”
洛穗指指闻砚。
韩峥没有笑。他把袖扣松开,露出腕上一圈深深的青痕。
“我父亲去世前,留了这么个麻烦。你以为我愿意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闻砚坐着没动。
“你父亲拿走的东西,也留给你了。”
“东西总有来路。”
韩峥从罗缦手里接过一张塑封的旧纸,推过来。
洛穗看见了奶奶的名字。
洛秋屏。
纸上是两笔款项,第一笔五百,第二笔二百,上面写着旧河铁件及附属用地交收。签名下面按了一枚歪歪的红手印。
闻砚的脸色变了。
“她收了七百?”
洛穗扫了一遍,心也跟着紧了。
纸上没有写谁收谁付。抬头破了一角,日期只剩月和日。韩峥用的透明塑封边,刚好压住上头半行小字。
“这是哪一年的?”
“这不重要。”
“那你拿张不重要的纸,让我接着签?”
韩峥把另一份新协议推过去。
标题是旧河藏品自愿移交确认书。
他不再看洛穗,目光转向闻砚。
“你睡过去这些年,谁还记得你。洛老太太记得。她也得吃饭。”
闻砚的手指在桌上收紧。
洛穗想叫他先别信,可一抬眼,忽然看见韩峥正望着他手背。
他的青伤沿着指骨,裂到了袖口。
“别动!”她说。
晚了一点。
闻砚端起盛鱼的盘子,劈头扣在韩峥面前。
鱼汤没有泼上人脸,而是在半空里停住,化成一片极薄的水刃,切向那根挂着龙珠的细链。
韩峥往后一靠。
罗缦一把扯开他的椅子,龙珠擦着水刃晃过去,链子断了,珠子却滚进她掌心。
洛穗这才看清,罗缦手上戴着厚厚的透明手套。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桌下四角同时亮了。
地毯被水顶起来,露出一圈窄窄的金属槽。闻砚面前的鱼汤顺着槽往下落,衣袖里开始流出更多的水。
洛穗扑过去拉他,手指却从他的胳膊中穿了过去。
“你们在菜里放了什么?”
韩峥连汤都没沾上,抽了张纸擦桌沿。
“他认得自己的水,自然会用。”
闻砚半身陷进座椅,肩上的伤张开,里面有细细的水声。
桌下在吸他。
洛穗一把掀开桌布,锈黄的槽接着四只水箱,箱口全贴着韩峥的名字。
这屋子打算把一条龙分装带走。
“拿箱子!”她冲闻砚吼。
他抬眼。
“黑箱子!别看那张破收据了!”
洛穗抓过扣在韩峥面前的鱼盘,把剩下那点汤全倒进闻砚怀里。她怕这也算韩家的水,索性又拧开自己包里的半瓶矿泉水,一滴没留。
闻砚身形稍稍一实,攥住黑漆铁箱的提手。
洛穗抢起椅子,砸向玻璃门。
第一下没砸开。
她虎口震得发疼,才想起来这是厚玻璃,真不是视频里一碰就碎的那种。
身后有人扑过来。
洛穗没回头,拖着椅子横扫过去,那人撞在桌角上,骂了一声。
闻砚终于攥住了她的后领。
“窗!”
她看见了。
那是展馆背面的老木窗,外头正下雨。她一肘顶开松掉的插销,半个身子翻出去时,听见韩峥厉声说,别让铃过河。
下一刻,整个世界都湿了。
闻砚抱着铁箱,从窗里撞出。他的尾巴在雨水里铺开,像一条抖掉锈屑的长鞭,狠狠扫在追兵脚下。
洛穗跌在一辆装灯笼的平板车上,身子一滑,掉进了车底。
铁箱跟着砸下来,几乎擦过她的鼻尖。
她没忍住骂出了声。
“你们龙都不会抱人是不是!”
外面雨声很大。
一张湿淋淋的脸从车边探下来。
闻砚低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
“你没喊抱。”
洛穗把铁箱推过去。
“那我现在喊。跑!”
***
他这次真抱了。
不是抱在胸前,是扛在肩上。
洛穗眼前一黑一亮,胃顶住他的肩,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平时扛冰箱,也是这个姿势,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享受到。
闻砚跳过一道窄墙,落进展馆后的水巷。
这里还没改好,路面开着槽,白色围挡连成一片,雨往地势低的地方灌。脚下积水一多,他跑得极快,拐过两个弯,追来的人便只剩脚步声。
洛穗拍拍他的背。
“放、放下来。”
闻砚刚弯腰,身子忽然往旁边一歪。
她跟着摔倒,膝盖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地上有一道灰白线。
线里填着新的水泥,挡住了原来那条水沟,雨水在两边各自积着,中间却没有相连的路。
闻砚跨不过去。
他的右脚还在白线这一边,左脚化作水,在另一边迅速散开。
洛穗赶忙扯了块棚布,将低处的水拢起来,沿那条缝倒过去。薄薄一道水,眨眼就被松散的沙土吸了。
闻砚咬着牙,往回拽自己的左腿。
“别倒了,留着。”
追兵的手电已经照到了墙。
洛穗抱紧铁箱,四处找路,听见旁边围挡里有细细的哭声。
一个男孩蹲在排水井边,半条腿卡在井口,手上还攥着根荧光棒。
他看见他们,哭得更响。
“我不是偷东西的,我找球。”
“多大人了,还钻这种地方!”洛穗脱口而出。
小孩也就十来岁,她自己都不知在骂什么。
闻砚把她往窄墙后推。
“先走。”
他转身到了井边,弯腰扯开卡住孩子的铁架。龙的力气仍在,扯得动铁,却没有足够的水留住整只手。铁架刚掀开,他的手掌便从指节散开一截。
男孩扑出来,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洛穗一把揪住孩子的领子,把人扯到自己这边。
“你认路吗?”
男孩指了个方向。
“姨就在那边。”
“跑,找大人来!”
孩子连滚带爬往窄巷去了。
身后手电一晃,洛穗没跟着跑。她抄起那截掀翻的铁架,往巷口一横,堵住路。再回头时,闻砚已跪在井口,胸前被拉出一片空。
“下来。”他朝她伸手。
洛穗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井。
她怕老鼠。
比怕韩峥还怕。
可脚步声到了,铁架被人踹得哐哐响。
洛穗眼一闭,跳了下去。
井里其实不深。
底下是早年废弃的排水支沟,水只没到脚踝。闻砚先落地,护住了她的头。她嗅见一股发闷的潮味,黑暗里听见他极轻地喘了一声。
顶上的井盖砰地合拢。
洛穗摸到手机,亮起灯。
闻砚坐在半人高的水泥管旁边,半边肩膀几乎透明。先前那层英俊得不像活人的皮相,现在显得过分单薄。
“你能死吗?”她问。
他抬眼看她。
洛穗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盼你死。先说清楚,掉多少能长回来?”
闻砚伸手搅了搅水,水沿着他手臂往上爬,却再填不平胸前那片空。
“借来的形,散了就会回原水里。铃在,河道在,能再找。”
“找多久?”
“不知道。”
“你上回找了十几年。”
他没反驳。
洛穗有点想哭,是又疼又饿憋的。她把手机架在墙边,摸出馒头,咬了一大口。馒头凉了,噎得嗓子疼。
她把剩下的半瓶甜汽水递过去。
闻砚皱眉。
“这不是水。”
“兑水的。凑合。”
他喝了一口,身体里往外冒细泡,表情更难看了。
洛穗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闻砚忽然问:“你祖母把东西卖给他,你不知道?”
她的笑没了。
“我才二十七,那张纸比我都老。”
“你不想知道?”
“我想。但你已经当真了,还问我干什么?”
闻砚沉默。
“我奶奶也没给我留什么好日子。”她咽下馒头,嗓子仍有点堵,“从小就告诉我,别捡那个,那个不能拆。我不听话她就拿鸡毛掸子追。临走还把一堆没用的东西塞给我。她要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找她,我帮你把照片摆出来。你别跟我说。”
她抱着铁箱坐远了些。
头顶的脚步来来回回。
有个人在说,水沟已经封上,另一头也堵了,等天亮再开盖。
洛穗听得很清楚。
他们不是非要抓住她。
只要把他们留在这里,明晚那场灯会就没人来捣乱。
手机右上角,电量已经剩下百分之六。
闻砚的脸还在水光里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怀里的箱子,忽然伸手进裤兜,摸出了那串旧钥匙。
***
旧钥匙没插进去。
洛穗试了两遍,指腹沾了一层铁锈。那把最粗的钥匙只进去半截,死活不肯再动。
她把箱子翻过来,手机照着锁眼,忽然笑了。
“这孙子,连锁都给撬了。”
奶奶把钥匙串给她的时候,说别弄丢,有几把是老闸房的,外面配不着。她嫌钥匙多,先后摘掉过几回,后来又找不见该开哪扇门,只好全挂回来。
箱盖留下的撬痕很新,原来那道锁让人撬弯了。她们今天抢出来的,也正是自己的东西。
闻砚伸出还算完整的那只手,想帮她拧。
洛穗避开了。
“你歇着。我还能干点活。”
箱子侧边有一排老铆钉,锁换过,箱子没换。她拿螺丝刀抵住其中一颗,鞋底磕了两下,震得脚心发麻。
最后闻砚递来一块石头。
她接过来,没抬头。
铆钉很快让她敲开。箱盖掀起一条缝,里头一股陈布味,塞着三件东西:油布包的旧齿轮,一本泡坏了封皮的笔记,还有一块缺了角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旧河下闸。
齿轮有一颗齿磨平了,卡着半圈断铁链。
洛穗把链子捋直,指头一压,耳边忽然尖响。
她以为是奶奶的声音,拼命去听,耳道里却像有人拿针扎。
什么也听不见。
她松手,鼻血滴在齿轮上。
闻砚把手压住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抹过耳后。凉意贴上来,刺痛终于退了一点。
“坏成这样,你听不见。”
她恼得想摔东西。
“我知道。”
齿轮少了一颗齿,链子都断着,根本没修通。她只是急了,想让一个死物替奶奶说句话。
笔记里也没有替她说话的话。
前半本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记账。谁家借了小推车,谁家欠六块七,鸡蛋又涨价。
中间夹着一张薄纸,写着旧河下闸管理用地及铁件转让款,七百元整。
洛秋屏的名字在付款人一栏。
收款人是韩敬山。
洛穗把纸递给闻砚。
“她付的钱。”
闻砚看得很慢。
纸的边缘潮得起毛,跟桌上那张塑封件不是同一张,金额却一模一样。
洛穗往下翻。奶奶的字后来越来越大,很多页只有两三行。
最后一页写着:
秋季要清沟,别信韩家说不走水了。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已经缺了两位。
闻砚伸出手,碰了碰七百块那行字。
“那时候,多不多?”
洛穗想了一下。
“我奶奶那会儿在厂里一个月二十来块。她嫁人时也没一台缝纫机。”
闻砚把纸放得更低了。
她本来憋着一肚子话,想问他怎么那么容易就信了韩峥,想说自己的奶奶不可能卖他。
可她也没那么确定。
奶奶走后,她收了整整三天旧东西,越收越烦,心想人到底为什么要留这么多没用的玩意儿。
这张纸,她今天才第一次见。
“先出去。”洛穗说,“她买的地方,去看看还在不在。”
支沟里另一头透着细细的风。
风不是从井口来的。
洛穗举起手机,沿墙摸过去,发现管道尽头嵌着一扇旧铁栅,后面是一段向上的台阶。铁栅锁着,电锁的提示灯已经灭了。
“新装的?”
“比我睡时新。”闻砚说。
这话毫无用处。
洛穗蹲下来,拆开锁盒。里面全湿了,电池仓的铜片锈得发绿。她拧松固定片,拨动弹簧,锁舌纹丝不动。
外面的人锁得不只一道。
闻砚走过来,想抓住铁栅,又被她拦下。
他身体已经淡得像能透过去,偏偏那半截铁骨仍过不去。
洛穗看着锁盒下沿,忽然把自己修风扇剩下的那根细铜线抽出来。
“给点水。”
闻砚不明白。
“顺着这里,冲里面那截连杆。别整扇门都冲,水不够。”
她把断掉的机械拉线重新勾上,铜线末端缠紧螺丝刀,借力一拧。闻砚将一股细水送进缝里,锈死的连杆一点点转开。
啪的一声,里面那道老门闩掉了。
洛穗屏住呼吸,用肩膀顶住铁栅。
门缝缓缓开到一个人宽。
她先把工具箱扔过去,又回头来扶闻砚。
闻砚没说谢谢,也没再提她奶奶。他把洛穗的手搭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替她挡住了铁栅上翘出来的尖角。
上了台阶,外头竟是一间小小的女厕所。
一个正在补妆的姑娘,镜子里猛地看见两颗湿淋淋的脑袋,吓得口红戳到了脸上。
闻砚开口:“我们——”
洛穗按住了他的嘴。
“下水堵了,刚通。借过一下。”
姑娘看了看她的工具箱,再看看身后那个衣服都快泡烂的男人,往旁边退了退。
“辛苦了。”
“应该的。”洛穗说。
她拖着龙走出厕所,才发现自己小腿已经抖得站不住。
外面是通宵营业的老码头夜市。
雨小了,卖炸串的正在收摊,最后一锅油还冒着热气。
闻砚扶住她。
她没有再甩开。
***
洛穗花二十块买了一桶热水。
卖炸串的老板愣了片刻,特意问她,要不要加点茶叶。
“不用,给他洗脸。”
闻砚站在后头,脸上并没有灰,俊得很显眼。老板又看了眼洛穗磕破的膝盖,没再问,额外拿了把塑料凳。
他们躲在棚后给闻砚补水。
热水浇下去,那层浮动的皮肤总算稳了,花衬衫贴在他身上,肩膀撑得很宽。洛穗拿袖子擦了擦脸,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看完有点生气。
都被人追到沟里了,她居然还有这个闲心。
“你以前住哪儿?”她问。
“下闸往东,石桥第三孔。”
“桥早没了,建了停车场。”
“那找闸。”
“旧河下闸就是个统称。这里改过几回,我奶奶说的闸房,你在地图上都搜不着。”
她拿出手机,电已经彻底没了。老板不许白充,说插座本来就不够。洛穗借他的充电线,顺手把摊车边那台罢工的小风扇拆了。
轴上缠满油垢,清开就能转。
老板乐得又给他们加了盘炸土豆。
风扇转起来,洛穗听见一个男人在喊:“老闸口的单,别送成新闸路。”
她抬起头。
“老板,你以前还卖外卖?”
“我弟送过,跟着我干,后来去卖空调了。”
“老闸口是哪边?”
老板用夹子指了指远处。
“现在的福运街。拆到一半,剩下那一小排,都圈进灯会里头了。”
洛穗打开刚充进一点电的手机,搜到了福运街。
卫星图上有一块灰白色方顶小屋,夹在两栋新楼之间,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屋顶晾着床单。
她看了很久。
奶奶那串钥匙里,最短的那把,钥匙头上也刻着一个福字。
她曾用它给电风扇压过接线端子。
天快亮时,罗缦找到了夜市。
她没带保镖,手里牵着水巷那个男孩,男孩腿上贴着纱布,一见闻砚就往前跑。
“是他!”
罗缦把人拽住,带着种一宿没睡的烦躁。
“跟你说了别乱动,伤口又要开。”
洛穗想起先前那句姨在那边。
“你家小孩?”
“我姐的。”
罗缦打量她们,目光落在黑箱子上,又迅速挪开。
“韩总在找你。旧展馆那边的监控都没了,不是我删的,他让人拆了电源。”
“你来传话?”
“来接孩子的救命恩人吃早饭。”
“你不觉得这句话特别吓人吗?”
男孩扭头看姨妈,显然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过什么。
罗缦没反驳。她把手里装豆浆的袋子递给他,让他去隔壁有保安的店里坐着等。
等孩子走远,她才压低声音。
“别回废品站。有人在那边等。”
“你指挥的?”
她没有回答。
洛穗的胃跟着往下沉。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那孩子,竟然短短地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想干吗?”
“我弟在做灯会电力外包。今晚要是出事,他也得跟着倒霉。”
罗缦拧紧手里的豆浆杯,还是没递过来。
“你们能保证不弄伤现场的人吗?”
闻砚抬头看她。
“我只要珠。”
“韩总就是这么说的。他也说,他只要珠子上的那点权利。”
她说完,像是后悔自己多了这句,低头去包里翻出一张折过的单页。
是灯会的场区平面图。
上面三十六个售水点,用红圈标了出来。
“场子现在只开一半。福运街东头是工作区,你们从旧澡堂那边进。七点半后游客进场,九点主灯点亮,中间那四十分钟是闸区联动测试,那里没人拍视频。”
洛穗没接。
“为什么告诉我?”
罗缦往店里看了一眼。男孩趴在桌上,正举着手比画龙救他的样子。店员听得敷衍,塞给他一个包子。
“那条沟昨天就说该盖起来。我没催。”
她把地图搁在凳子上,提着豆浆走了。
洛穗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道歉,没有说今后再不干了,连那袋本来像是给他们的早餐也没留。
她把地图捡起来。
闻砚问:“信她?”
“路可以看看,人别交给她。”
洛穗把吃剩的土豆装进袋子,跟老板道谢。走到巷口,又折回去,借了支油笔。
她在那三十六个红圈旁边,挨个标了排水口的位置。
闻砚等她画完,忽然说:“我能闻见她身上有珠子的味。”
洛穗停笔。
“她还拿着?”
“已经不在,但碰过很久。那珠子,让她疼。”
洛穗想起罗缦包在手上的透明手套。
她昨晚只顾抢人,没留心看手套下面。
如今再想,玻璃回廊里,那个女人的手,一直在发抖。
***
福运街的早餐铺已经开门了。
洛穗花十二块买了两碗咸豆浆,又买了六根油条。闻砚不肯放下铁箱,一手抱箱,一手捏着油条,从头咬到尾。
“怎么样?”
“比前朝的好。”
洛穗笑得呛了一下。
人有时候还挺好养活。龙也一样,吃到一根热油条,就肯老老实实跟她排队等厕所。
旧闸房就在早餐铺后头。
门口没有封条,也没有什么神秘石阵。一条胖黄狗趴在台阶上,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洛穗拿最短的那把钥匙试门。
这回能插到底。
还没转,里面有人暴喝一声:“干什么!”
一只拖鞋从半开的窗户飞了出来。
闻砚伸手接住,神情不善。
洛穗赶紧站到前头。
“我奶奶是洛秋屏,钥匙是她的。”
窗后探出个白头发的老头,穿着洗得松松垮垮的背心,眯眼看了她半天。
“阿穗?”
“您是……”
“蔡伯。你五岁那年拿炮仗炸我花盆,你奶奶给赔了。”
洛穗没想起来,闻砚倒转头看了她一眼。
蔡伯下楼开门,脸仍拉着。
“你们家还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啊。”
屋里一半堆着纸壳,一半摆床,墙上贴着褪色的集体照。门后吊着两把青菜,闸房原来的检修孔盖了块木板,板上搁着电饭锅。
洛穗刚把锅拿起来,蔡伯就急了。
“饭还没熟!”
他把锅抢回去,插上插座。
“你奶奶给我钥匙,让我看房,我看了快二十年。现在要收回去,就等我找到地方,别跟韩家一块儿来撵我。”
“我没跟韩家一块儿。”
“昨儿视频我都看见了。”
“您看到哪个?”
蔡伯一愣,摸出手机。屏幕摔得稀烂,他把韩峥那个剪辑调出来,声音开得很大。
洛穗没有再跟他解释,只把自己发的监控调出来,放到他耳边。
蔡伯听完,坐下骂了十来分钟。
骂韩家,也骂她奶奶,死了也不说一声,害他年年清明都当人还活着。
洛穗站着没接话。
她不知道奶奶还托着这么个人。那几年的电话本她全找过,里面写的都是半截号码,谁也没联系上。
蔡伯掀开木板,露出下面锈斑重重的手动启闭机。
摇柄还在,链条却空着。
“十几年没用了。”他说,“韩敬山原本要灌死这里,你奶奶非买。我劝她别傻,买个不能盖房的破坑,她说坑也得有人留着。”
洛穗把黑箱里的齿轮取出来。
两个东西一对,大小刚好。
闻砚一直没说话,忽然伸手按住墙面。
墙上有一道发黑的水印,恰在他肩膀高的位置。他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一条浅沟,里面露出半个被水泥糊住的龙纹。
“原来的口子在这儿。”
蔡伯向后挪了一步。
他看见闻砚的手,正一点点陷进墙上那道纹里。
洛穗赶紧扶住他。
“这个我晚点解释。您先说说那齿轮。”
“我不管这是什么,我住这里没害过人啊!”
“没说您害人。”
蔡伯抓着电饭锅,脸都青了。
洛穗给他倒了杯热水,反复说闻砚不会吃人,蔡伯就是不肯信。他最后提着锅上了二楼,把门反锁,隔着门喊,要是今晚能保住房子,明天不收她们水电费。
闻砚抬头:“我们只待到——”
“闭嘴。”洛穗小声说,“别在别人害怕的时候跟人讨价还价。”
他果然闭了嘴。
墙里的老龙纹,被洛穗拿铲刀清出半截。
闻砚靠过去,那道肩伤里浮出几行细字,顺着墙纹连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恼怒渐渐变成了别的。
“借到还时。”
洛穗把手机举高一点。
“写的什么?”
“借水开渠,珠作信。水回旧口,借就完了。”
“韩家不让水回来?”
“他堵了旧口,把水卖在别处。”
闻砚的声音低下去。
“我原想着,交颗珠,开几条田渠,等水用完了,也该还了。他父亲给人说,那是他凿出来的泉。”
那时候河道还没断。后来渠改成厂,厂又改成展馆,他被封在旧雨口里,听不见水,也找不到门。
洛秋屏买下这个破坑时,韩敬山以为最后那道口已经没了用处。
墙上的泥剥下来,露出里面仍连着旧铁槽,洛穗用手敲了敲,听见墙后空空的。
如今牌子新了,展馆新了,他的儿子打算借着灯会,让一段迟早要还的水,永远变成韩家的福泉。
“那你把珠拿回来不就行了?”洛穗问。
闻砚看着墙纹末尾一处新添的刻痕。
“他知道我会去拿。”
旧字下面挤着四个很细的新字。
龙亲受之。
洛穗想起韩峥故意让链子垂在她们眼前,也想起桌下早就接好的水槽。
他不是怕龙来。
他一直在等。
闻砚从墙边退开,忽然把那枚锈铁片按在胸口。
他的手抖得厉害。
洛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
“你看明白了,先告诉我。”
闻砚的下颌绷紧,片刻才说:“他把新的买卖刻进珠里。让我当着领水的人收下,那些人许的愿,会替他把口子堵死。”
“你还要去?”
“珠是我的。”
“那你先看看你现在像什么!”
她没能压住火。
灯影透过他的肩,照在后头那面墙上,一大片空,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闻砚也看见了。
两个人之间,谁都没再说话。
楼上电饭锅响了一声,蔡伯隔着门喊,饭熟了,别吵了,能吃就上来拿碗。
***
洛穗上楼吃了半碗饭,没尝出什么味。
蔡伯的菜咸,豆腐里倒了半瓶酱油。闻砚吃得挺认真,吃完往厨房看,蔡伯便把最后一点饭也给他盛了。
“你这小伙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河里。”
蔡伯把碗一放,不问了。
洛穗趁他收拾碗筷,给修车铺的贺强打电话,问能不能找个差不多大的旧齿轮。
贺强让她拍照片。
照片发过去,他只回了一句:这能跟我店里配上,我跟你姓。
洛穗说,你姓洛也没地方给你落户,帮着找找。
贺强隔了五分钟打回来,说可以补,但得拆下来试,不敢保证一次能成。他店里忙,让洛穗自己送过去。
闻砚站起身。
洛穗没看他。
“你留在这儿,把那个旧水口清出来。别去找珠。”
他没答应。
她一肚子的火又顶上来,刚要开口,闻砚却走过来,把铁箱提起。
“你腿流血了。”
洛穗低头。纱布早就被脏水泡软,她一直不去想,反倒忘了。
他蹲下,想替她重新包。
“别。”她往后退,“那个得先洗。你不是干净水。”
闻砚的手停了停,收回去。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实在不想换个柔软点的说法。他刚从沟里爬出来,难不成还能往伤口上抹。
“帮我找瓶没开封的。楼下小铺就有。”
这回他去了。
洛穗自己把齿轮送到贺强店里。
闻砚没有跟来,留在旧闸清水口。出门前,他把剩下那半颗断牙给了她,说急时摔在有水的地方,他能听见。
洛穗把牙塞进工具箱,没道谢。她打算先把该修的修好,再来吵架。
贺强店里有两个徒弟,正围着韩峥那段视频看,洛穗一进去,声音就没了。
“看完啊。”她把铁箱往台上一放,“下一集有我捡的男的。”
贺强从车底钻出来。
“你不是说要买吊车?怎么还养上男的了?”
“没养,欠我钱的。”
他没再问,接过齿轮看了半天,说今天要得急,得把手上的活挪开,工钱不会便宜。
洛穗问多少。
“你上回收的那台旧空压机给我,我帮你弄到晚上。能不能用,装上再说。”
那台空压机是她攒了三个月才收回来的,修好了有人愿意给四千八。她想拿这笔钱做吊车定金。
“换一个。”
“我就看中那台。”
“我能给钱。”
贺强往她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她把屏幕扣住了。
他没笑:“我也得吃饭。你着急,就要多占人手。”
洛穗坐在店门口,拨了两个电话。一个说要三天,一个说这玩意儿不接。
太阳升起来,晒得工具箱烫手。
她终于把空压机的位置发给贺强,让他自己找人去拉。
贺强挽起袖子,叫徒弟把店门半拉下来,先紧着这一件。
等零件的时候,洛穗给曾姨回了电话。
曾姨说废品站门口确实有人守着,韩家还贴了一张“临时封闭安全检修”的纸。她不让人碰洛穗的东西,双方吵了半天,后来民警又来了一趟,东西暂时没搬。
“他们来拉空压机,你帮着开门。”洛穗说。
“你发财了?”
“亏了。”
“亏了还卖!”
洛穗没解释,曾姨又骂了她几句,最后说,中午没吃就去她店里拿饭,锅还在,灶也在。
电话挂断,洛穗盯着屏幕,忽然很想回去。
她认识的生活就这么大。一条街,三轮车,修不完的破机器。韩峥要砸掉它,来路不明的龙又要她搭上那台好不容易能卖个价的空压机。
谁都没问她舍不舍得。
她把手机关上,坐在门口喝了一大杯凉白开。
贺强出来抽烟,看她一眼。
“后悔了?”
“你现在把空压机还我?”
“不还。”
“那别问。”
他笑了一声,进去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齿轮总算能带着短链转过去了。
洛穗将旧件压稳,拿手摇柄慢慢带了一圈。
耳朵里响起奶奶的声音。
这回很老了,夹着喘,像她最后那两年下楼买菜时那样。
“别等我。水回去,他就该回去了。”
只有一句。
洛穗等了又等,再没有声音。
她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拼命想听奶奶解释七百块到底怎么回事,如今最想问的,却是家里那口砂锅放哪了。
那口锅不值钱,裂了道细缝。奶奶用来煨鱼,煨到骨头都是软的。
她收了三天东西,也没找着。
贺强叫她让开,要把最后一个卡点磨平。
洛穗站起来,鼻头有点酸,又觉得这时候掉眼泪很不合适。
她把脸转向外面,等那阵响过去了,才回身把铁箱盖好。
***
洛穗回到福运街的时候,旧闸房门口围了不少人。
蔡伯抱着电饭锅坐在台阶上,头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一小点。他一见洛穗就跳起来,差点把锅摔了。
“别进去!”
门是开着的。
里头那道旧水口,被一根新接的软管死死塞住,软管另一端越过墙,从展馆的方向过来。地面湿了,闻砚却不在。
洛穗一脚踩进水里,立刻觉得不对。
她见过这种颜色。
售水机里接出来的水,也是这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
“他们来了几个人?”
蔡伯比了个手势,自己也没弄清多少。
他只记得有人来换水管,说是街道统一检修。闻砚将管子扯出去,半条胳膊忽然就不动了。蔡伯去关水,被人推得撞上门框。
然后闻砚就走了。
不是被人抬走的。他站起来,问了句是不是自己出去就不再动这间屋,得到肯定后,跟着那些人往展馆去了。
走到门口还回过一次头,让蔡伯别碰地上的水。
洛穗的手攥紧铁箱提手。
她低声骂了一句。
蔡伯以为在骂自己,忍不住委屈:“我哪晓得他们往里灌这种东西!”
“不是骂您。”
她用门后的夹钳夹住水管,踩着板凳爬上墙,把管子整个甩到外面。水柱冲到地上,溅湿半条街。
然后她下楼关好门,叫蔡伯先别进来,拿出手机拨了罗缦的号码。
罗缦没接。
她一连打了四个,最后发过去一张水管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消息。
他在主灯台。
主灯台的画面正在直播。
主题变成了“守护旧河灵物,见证城市福运”。
闻砚坐在一只巨大的玻璃水箱里,花衬衫没了,长发散在背后,金色眼睛望着台外。水箱底下的灯一亮,他身上细小的龙纹便沿着肩背浮起来,漂亮得令人发寒。
主持人兴奋得声音都在飘。
“大家可以看见,这是我们专门为灯会研发的仿生艺术装置!”
有人想上前摸,被围栏拦住。
韩峥站在台边,脚伤让他走路有点拐,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原件以前被当成废铁,损坏严重。能保住,也是大家的福气。”
洛穗把手机扣在铁箱上。
她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后是蔡伯在外面叫她,说门口有人,要不要开。
来的不是韩家。
是贺强。
他一身油污,骑着摩托车,带来她忘在店里的小零件盒。
“你东西老丢,真别说是我坑你。”
洛穗开门,接过盒子。
贺强抬头,看见手机里的闻砚,愣了愣。
“这就是你说的欠钱那个?”
“是。”
“长得挺贵。”
洛穗没笑。
贺强看了她一会儿,把摩托车钥匙塞进她手里。
“我得回去修那台空压机。你车不是还扣在展馆后头吗,这个先骑。”
她接了。
“油钱我补。”
“别给我骑河里去就行。”
她没有立刻去主灯台。
齿轮得先装回去。屋里有蔡伯平时积的几桶生活用水,不多,也没碰过那根管子。洛穗把污染似的那滩青水扫出去,清净墙槽,蹲下把修好的齿轮一点点送回轴上。
铁链咬上去,沉闷地响。
她试着摇了半圈。
楼底下,许多年没有动过的水门,往下沉了一寸。
墙壁也跟着抖了一下。
洛穗停手。她不知道旧口外面现在通向哪儿,更不敢就这么开到底。
她拆下检修孔旁的一块薄铁板,里面竟还有一段完好的机械连杆,正朝街外伸出去。
旧水门是能从外面开的。
奶奶留了一条路,只是她们到现在还没找出路的另一端。
傍晚五点,洛穗站在售水柜前,问志愿者借了个空杯。
杯上是韩峥的头像和一句话:韩先生赠水,福运常流。
背面有个让人写愿望的空格。
志愿者解释,写下愿望,喝了第一口,晚上就可以去看主灯点亮。有人认真写发财,有人写儿子考好大学,还有两个女孩一起写了永远不加班,笑得弯腰。
洛穗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出声。
这事如果是假的,无非有点蠢,大家开心一下。
可水箱里坐着一条真龙。
洛穗把空杯折平,夹在指间,试着去拧售水柜的接水龙头。
前台的志愿者赶紧拦住她。
“那个不能拆!”
“我不拆。问问,别的水装进这个杯子,也算韩先生送的吗?”
女孩有点懵。
“我们只发这里的水。”
洛穗抬头,看见每台柜子后面都有一只独立水桶,细软管绕来绕去,底下压着醒目的带头像封签。
她站直了。
先不去抢珠。
她要先把韩先生这门送水生意砸了。
***
洛穗拧开了第一台柜子的出水阀。
她没拆志愿者那台。隔壁还有一台没启用,红灯亮着,旁边贴了个故障字样。她往那儿一蹲,翻开工具箱,没人觉得不对。
水桶里是青色的水。
她把连接软管拔下来,水流进地漏,脚底很快湿了一大片。
志愿者跑过来,问她在干什么。
“漏水,先关这台。”
洛穗把红灯按灭,伸手去旁边那台。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罗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
“你关一台有什么用?”
洛穗一肘顶过去。
罗缦没躲开,疼得弯下了腰,仍攥着她的手。
“已经有人喝了。展馆中午接待的那批人也喝了。你难道要把他们都找回来?”
洛穗喘了两口气,手指一点点松开。
罗缦把她拖进设备帐篷,拉上帘子。
里面堆着电缆和备用灯,靠墙还有一口空水箱。罗缦坐在箱沿,脱下手套,掌心红得像烫过。
“我把珠带出来了。”
洛穗没有靠近。
“拿来换我?”
“韩总让我来找你。你那个铃响起来,灯会才能点龙灯。”
罗缦摊开另一只手,淡青珠子在透明袋子里滚了一下。
洛穗背后一凉。
她们昨天以为的逃跑,今天以为的找闸,很多步都在把铃往这里带。
韩峥有珠,没有铃。
闻砚在箱里,没有旧口。
自己反倒一件件替他补齐。
她猛地往后退,罗缦却没有追。
“我没说你来了。”
“凭什么?”
“你不是要找排水吗?我弟刚去换泵,告诉我,主灯台下面有个封死的老闸槽。他们把现在的主灯,压在那上头。”
洛穗盯着她。
罗缦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没有接。
她说话越来越快,像不抢着说完就会反悔。
“我本来觉得,大家挣份钱,韩总怎么做生意,轮不到我管。可他刚刚让我把孩子也带来喝水,说自家人得信。”
“你侄儿?”
“我能不带。我弟呢,外面那些工人呢,他们知道自己喝的什么吗?”
洛穗想说你昨天灌水时怎么没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
问了罗缦也不能把昨天改了。
她一把抓过透明袋。
罗缦手指抖了一下,没再攥。
“你想要什么?”洛穗问。
“出了事,让我弟先把人带下台。”
“我不能替他保证。让他自己走。”
罗缦愣了一瞬,低头拨了电话。
洛穗从设备帐篷另一头钻出去时,袋子里的珠子开始发烫。
她的掌心也跟着烧起来,跟罗缦那只手一样,刺得要命。
她把袋子放进随身的小零件盒,用干抹布包住,勉强能拿。
主灯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她借着灯架投下的阴影走到后面,闻砚忽然转过头,眼睛正正望向她手里的盒子。
龙珠在召他。
洛穗没有把盒子打开,只举起那半颗断牙,在水箱边轻轻磕了一下。
水面凹进去一个小坑。
闻砚隔着玻璃望她,嘴唇动了动。
听不清。
她把耳朵贴在箱上,听见很轻的两个字。
“拿走。”
洛穗鼻头一酸,顿时恼火。
“我花四千八回来,你让我拿走?”
闻砚闭了闭眼,肩上的青纹一层层翻起,水里浮出一段细长的黑字,像烧焦的丝带。
他张嘴咬住它。
咔的一声轻响,丝带断成两截,立刻又有更多的细丝从他皮肤里长出来。
洛穗看得头皮发麻。
这条龙能吃掉压在自己身上的封签。
可那颗珠子上全是新的字,吃断一条,韩峥又能往上刻一条。他在这只箱子里越挣扎,就越像个等人补好的漏壶。
闻砚望着盒子,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别让我接。”
他想要得厉害。
眼里的金色都烧起来了,手指抵住玻璃,离她只有薄薄一层。洛穗看得出,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
“开旧口。”他说。
“我知道。你等着,我找——”
“水得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难,后半句几乎淹进了水声里。
“珠不回来,也行。”
洛穗把盒子紧紧扣上。
韩峥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正在问工作人员,罗总监人在哪儿。
她退了半步,闻砚却忽然把手掌贴在玻璃内侧。
洛穗看着那只手,自己也伸出去,隔着玻璃拍了他一下。
“你欠我四千八。”她说。
“知道。”
“还有二十块洗脸水。”
他看了她一会儿,竟然笑了一下。
洛穗没再站着。她抱起零件盒,钻进了灯台下面。
***
灯台底下挤满了新东西。
新泵、新管、新支架,每一样都亮得晃眼。洛穗挨着地面爬进去,工具箱卡在一根梁上,怎么拽都不下来。
她烦得想踹,最后把箱扣打开,拿了手钳和螺丝刀,其余的留在原处。
旧槽就在最里面。
一层厚铁板压着槽口,上面铆着新的封板。洛穗敲了两下,闷响,没有水声。
只有一根老连杆从墙里伸出来,连着一处被新管架压住的转臂。
她摸到转臂的时候,手心全是锈。
从旧闸房摇动的,就是它。
主灯台下方的开口,已经被韩家重新堵上。闸房开一寸,这边就顶死一寸,硬摇只会把贺强刚补的齿再崩掉。
洛穗把小灯咬在嘴里,试着卸封板。
第一颗螺母松了。
第二颗拧不动,底下已经焊住。
台面传来脚步声。
韩峥在叫罗缦,不再喊总监了,直接连名带姓。
“珠子呢?”
罗缦说,已经送去取签了。
“谁取?”
没人答。
韩峥的脚步停在洛穗头顶。
“把主灯提前点。”
台下很快吵起来,有人说测试没做完,有人说游客还没坐齐。
韩峥没理。
洛穗咬住嘴里的小灯,继续拧,掌心突然一阵剧痛。
零件盒自己弹开了。
青珠在布里滚动,细细的字从珠面渗出来,像有无数只脚,要爬上她的手。
她猛地把布包拽紧,珠子撞在铁梁上,发出清脆一声。
台上的脚步声立刻没了。
洛穗来不及再拧封板,拽开旁边的检修帘,整个人滚出去。
一只手抓住她的后领。
韩峥的保镖从设备通道堵过来,将她按在灯架上。
她挣了一下,膝盖正撞上伤口,疼得眼前发白。
零件盒从手里掉了。
韩峥弯腰捡起,把布一层层解开,珠子滚进他手里,竟然不烫。
他把那根断掉的细链重新绕上去,向洛穗笑了笑。
“你看,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受伤的。”
“你的鞋还在我门口呢。”洛穗说。
韩峥的笑僵了一下。
他瞥见周围有人举手机,抬手示意保镖别再压着她。那只手仍没松,只换成了抓她胳膊。
“洛小姐来配合展示。大家往前坐。”
洛穗深吸一口气,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台底封板没拆!泵还在打水,你们还往前挤!”
她的声音一下盖过主持人。
靠边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猛地回头,朝脚下看了一眼。
洛穗认出了他。
跟罗缦像,眼角一样往下垂。
年轻人没来问她是谁,直接冲设备台喊:“停泵!我说怎么压力一直不对!”
韩峥伸手去抢他的对讲机。
年轻人愣了半秒,反手护在怀里,脸涨得通红。
“你干什么?人往后撤!”
这回有人听了。
前排的几家人抱起孩子往后退,椅子绊在一块儿,工作人员赶紧拉开旁边的隔离带。也有人骂,不愿走,觉得自己花了票钱凭什么挪位置。
洛穗趁保镖回头,抬脚踩住他的鞋带,猛往下一蹲。
对方手里只剩下半截撕破的衣领。
她跌进椅子堆,没站起来,贴着地面一口气爬到工作人员那边。
背后韩峥在喊抓住她。
罗缦的弟弟把手里的粗电缆往地上一甩,拦在通道中间。
“先撤人!什么账你们回头再算!”
洛穗爬起来,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把刚刚卸下来那颗螺母拍进年轻人手里。
“旧闸的封板。另一边焊死了,帮我割开。”
“你让我现在钻进去?你疯了!”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认识她,也不欠她。
弟弟不是罗缦承诺过就归她调遣的人。
“对不住。”她说,转身去找自己的工具箱。
年轻人在身后骂了一声。
“那边不能再通电了,你要弄也等我断了总开关!”
主灯在那一瞬间亮起来。
一道水光沿灯架直冲上空,玻璃水箱里,闻砚猛地抬起头。
韩峥攥着龙珠站上主灯台,原本发青的珠子,已经红得像一滴血。
“铃。”他说。
他望着洛穗的裤兜,第一次不再笑。
“给我。”
***
洛穗把铜铃从兜里摸出来。
它比一个核桃大不了多少,沾着她的血,铃舌还是那颗不好看的螺母。
韩峥盯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想要门面,钱,还是这条街的生意?你开个价。”
“我要你别碰我的东西。”
洛穗说完,攥着铃退进了设备通道。
保镖追过来时,地面的电缆猛地松开,主灯闪了一下。罗缦的弟弟拉下总开关,冲所有人吼,设备停检,别再往台上去。
灯灭了。
水箱没灭。
那里面的青光照出闻砚的身体,也照出他肩上密密麻麻的细字。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字便钻得更深。
洛穗看见他在发抖。
韩峥握着珠子,掏出一只打火机。
洛穗这才看清珠子外头缠着的,不只是链。还有一圈极薄的纸,像给伤口缠的纱布,烧起来时,闻砚整个身子猛地往前撞。
水箱发出一声闷响。
“你父亲拿我的东西,换给别人做人情。”闻砚的声音从水里冲出来,“你也一样。”
韩峥没答这句话。
他把火又往上送了送,纸边卷起来,珠内的云一点点收缩。
“你出来,拿回去。自己的东西,难道还不敢拿?”
闻砚伏在玻璃上,眼里的金色越来越亮。
洛穗忽然知道,这东西对他有多要紧。
不是一笔钱,一间屋,也不是她那台空压机。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是他本来能有的完整日子。她站在外头,当然能轻飘飘地说别拿。他却要一寸一寸疼着,看人烧掉它。
她没再喊。
她转身钻进灯台,拽住刚才卡着的工具箱,硬扯了两下。箱子终于滑下来,工具撒了一地,她拣起管钳,往那颗焊住的螺母上卡。
拧不动。
她换方向,还是不动。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罗缦弟弟蹲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副手摇链葫芦,是升主灯时留下的。
“电断了。你真要拆这块?”
“要。”
“下面是什么?”
“旧河的口。不开,水还得往上顶。”
他看了眼已经往下滴水的玻璃箱,骂得比贺强还难听。
“先把能卸的全卸了!”
洛穗跪在锈水里,两手忙得发木。年轻人把链条挂到承重梁上,另一头卡进封板已经松开的那一侧。
两个人一人拉链,一人扳。
封板只动了一点,发出长长的刺耳摩擦声。
上头忽然砰地一响。
水箱裂了。
一股青水从台板缝里灌进来,冲得洛穗睁不开眼。她一只手还压在管钳上,差点被带走,年轻人揪住她的腰带,把她拖回梁旁。
“不行,先出去!”
洛穗抹开脸上的水,手里的铜铃磕在管钳上。
一声极清的响。
那声响贴着铁梁传了下去,沉进旧槽深处。
洛穗没空去想清楚。
她只看见那股本来冲向外面的水,忽然打了个转,顺着封板下那条细缝往里钻。
闻砚也看见了。
他从水箱里撑起身,半条黑铁尾巴露在碎玻璃外,目光直直落在灯台底下。
那是回去的路。
韩峥把燃烧的珠子举到他眼前。
“拿住,你就能出去。”
闻砚伸出手。
洛穗的心一沉。
他一把扣住韩峥手腕,连同珠子压到自己面前,忽然张开嘴,咬了下去。
咔。
不是珠碎的声音。
是那层烧着的封签,被他整片扯下来,吞进喉咙里。
青光在他胸前炸开。
闻砚呛出一口水,身体一瞬间薄得近乎看不见,韩峥的手却被他握得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子,忽然笑了。
很淡,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坏劲。
“我自己的东西。”
洛穗猛地往外挣了一下,年轻人终于松开她。
她冲上灯台边,伸出管钳。
闻砚看见她,手掌一翻,把珠子连同那截断链塞进钳口。
“砸。”
洛穗没去接。
“你自己来。”
闻砚的眼神定住了。
火还在那颗珠子上烧,他残存的手指触到管钳,跟洛穗的手叠在一起。
他们把珠压向台边露出的一块旧铁梁。
第一下,珠面裂开一道细纹。
韩峥忽然惨叫起来,腕上那圈青痕如同活了一样,向他的手掌爬去。他拼命往回缩,挣得灯架晃动,嘴里终于喊了停。
没人停。
第二下,珠子碎了。
积在水箱里的水轰地落下,韩峥被掀倒在台板上。洛穗手里一轻,闻砚的手也跟着散了。
她下意识去抓,只捞住一截湿透的袖口。
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一股水流从她脚边掠过,撞进封板下那条窄缝。
旧槽发出轰隆一声。
底下的年轻人仍在拉链,声嘶力竭地叫她来帮忙。
洛穗回头,脸上的水不停往下淌。
她跳下去,抓住另一边链条,往后用尽力气。
那块封板终于翻开了。
***
封板后面不是黑洞。
是一段向旧闸房斜下去的石槽,水冲过去,撞上底下只开了一寸的闸门,又轰地反卷回来。
洛穗被拍在梁上,右耳嗡嗡地响。
年轻人把链葫芦卡住,冲她喊:“另一头!另一头还没开!”
她爬出去,脚刚落地,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铃。
韩峥半跪在台边,脸上全是水,腕上的青痕裂成一圈黑红的细纹。他抓得很紧,铜铃拴着的电线勒进洛穗指间。
“还给我。”
他说得含糊,好像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还哪一样。
洛穗扯了一下,扯不脱。
她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不想再跟他比力气了。
她把拴铃的线从指间松开,任他攥住,然后抓起地上那颗断掉的螺母,塞进了铃口。
两颗铃舌挤在一起,卡死。
韩峥拼命摇,铃只有哑哑的碰撞声。
洛穗拎起管钳,夹断那截细线,连铃带他的手,狠狠压在台边。
“你喜欢拿,拿着。”
她转身就跑。
铃响已经把水带进旧槽。门还没开完,她得去另一头。
身后有人想追,被两个现场保安拦下来。游客已经退到隔离带外,刚才那些挣扎、扯拽,谁站在哪里,大家都看见了。
有人还在拍。
保安不知道龙是什么,也不知道珠子怎么回事,但知道现在不能让这个瘸着脚、满脸狰狞的老板去追一个一身伤的姑娘。
福运街就在灯台背后。
洛穗跑到旧闸房时,门被蔡伯锁住了。
她敲得手发麻,里头总算传来动静,蔡伯在楼上骂,叫他别碰水,结果现在水从地板下面往外涌,他的床垫全泡了。
“钥匙在你身上!”
洛穗怔了一下,摸到自己的钥匙串,才发现手抖得根本对不准。
锁开后,水已经漫过门槛。
她提着裤腿冲进去,检修板在水里上下晃,刚装好的摇柄正剧烈抖动。
每一次抖,都像下一瞬就要断。
蔡伯抱着锅和几本相册,站在楼梯半道上,脸吓得蜡黄。
“要淹到哪儿?”
“您先上去!”
洛穗抱住摇柄,用力往前推。
没推动。
她换肩膀,脚踩在检修孔的铁边上,整个人压过去。摇柄终于转了半圈,齿轮吃进链条,底下传来一声很重的摩擦。
水猛地往下一沉。
她以为成了,刚松一口气,摇柄又反推回来,险些把她从孔边掀下去。
蔡伯在楼梯上叫了一声。
洛穗死抱着柄,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太重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打开的闸。
她想喊闻砚,嘴张开,没喊出声。
水里什么都没有。
她刚把他的珠砸了,连那半颗能叫到他的牙,也不知掉进了哪一截水沟。
耳边仍嗡嗡响,右手的虎口裂开,手掌一点点打滑。
一只干瘦的手忽然攥在她旁边。
蔡伯下了楼,电饭锅搁在楼梯最高一级,相册压在锅上。他踩进水里,肩膀抵住另一边。
“你倒是说要往哪儿转!”
洛穗差点掉眼泪。
“这边。”
两个人一起往前推。
摇柄慢得几乎看不见在动,齿轮咯噔咯噔,磨补过的那一齿每转过去一次,洛穗的心就跟着悬一下。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了吗?
没有。
没有人告诉她下一下还能不能转,也没有人替她扶住手。
只有蔡伯在旁边喘,喘完骂一句,再接着用力。
等摇柄终于滑过最后那个卡点,脚下整个地板忽然往下一震。
石槽深处,水门彻底沉了。
一股很凉的风迎面吹来。
旧河以前的出口,早被停车场盖住一半。
外头的人先听见地底下轰隆隆地响,随后看见一排排雨水篦子冒出亮晶晶的水。水没有涨得很高,沿停车场的旧坡面往低处流,绕过路边树根,钻进那条常年只剩一线黑水的河道。
灯会的灯倒了一片。
有的只是断电,有的是被水打歪,广告牌上韩峥的大头像泡得起皱。
洛穗后来从别人的视频里看见,有人还举着空纸杯,追着志愿者问到底能不能喝。
有个小伙子说,不喝也行,票钱给退了。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大家只觉得韩家的灯会设备太烂,主灯上那个真人演员,差点出人命。
洛穗靠着墙坐下,腿软得站不起来。
蔡伯从检修孔里拽出一块湿布,一边拧一边骂,说今后谁也别想碰这间屋,给一百万都不搬。
她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下。
“真给一百万,您先给我打电话。”
蔡伯瞪她。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屋外的水声,已经顺着街道远了。
***
洛穗在医院缝了三针。
膝盖没缝,是手掌。她按在摇柄上用力的那一下,把一道细铁刺压了进去,自己浑然不觉。
医生问疼不疼。
她说还行。
针真下去的时候,她叫得隔壁床都探头来看。
蔡伯在走廊里,抱着那口电饭锅笑她。洛穗没理,等人走了,偷偷问护士,能不能再给她看一眼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伤口很小。
小得不像她刚才遭了那么大的罪。
灯会没有办下去。
设备漏水,现场有人受伤,主办方跟施工方吵得不可开交。韩峥也进了医院,右手腕一圈细口子,谁都说不清怎么割的。
后来有人上门来找洛穗,除了灯会当晚,还问废品站那天的事。她把原监控、罗缦发的消息、自己去过的地方,一样样交了。
对方问起闻砚,她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这句是真的。
她解释不出一条龙怎样坐进水箱,也解释不出水箱后来只剩一滩水。那一夜有很多视频,但隔着人群和亮得刺眼的灯,谁都没拍清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她没去给他们讲奶奶的旧账。
人该赔的门和玻璃,跟龙怎么借过水,是两码事。
罗缦来过一次,带着她侄儿。
孩子想找闻砚,洛穗说他出远门了。
罗缦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卡着两颗螺母的铜铃。她说是在灯台下找到的,铃边有块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套。
洛穗接过来,没问手疼不疼。
罗缦站了一会儿,讲韩家会找人来跟她谈,希望她别再把视频往外放。有人说补个新门,顺便把她往后的维修生意也包下来。
“让他们把话写下来。”洛穗说。
“那你还要别的?”
“我还没看完损坏的东西。你先别替我报数。”
罗缦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给孩子系了鞋带。
临走时,她又说了一句,当初那根往闸房接的水管,她知道。
洛穗看着她。
“嗯。”
没有下一句。
孩子拽着姨妈的手,走出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
洛穗不讨厌那个孩子,但也没有叫他下次再来玩。
废品站重新开门那天,曾姨给她端了碗热馄饨。
门还歪着,玻璃先用板子挡了,三轮车领回来时,后斗里两只水桶都瘪了。空压机已经让贺强拉走,原来腾出来的那块地方,显得格外空。
贺强把摩托车接回去,问她要不要赊一台小的。
洛穗说不用。
“你那台修好能卖多少?”
“挣得不多。”
“到底多少?”
他不答,推着摩托跑了。
洛穗隔着半条街骂他。
曾姨笑,说她这一嗓子总算跟从前一样了。
洛穗低头吃馄饨,热汤烫得舌尖发麻。她忽然想起那天饭桌上闻砚盯着清蒸鱼的模样,还有他一本正经地说,油条比前朝的好。
她把碗放下,去找那枚铁片。
找了半天,才在工具箱最内侧的油布里找到。
旧河的铁,泡过原水,铃在,河道在,他就能找回来。
闻砚说过。
洛穗拿了一只修车用的浅铁盆,把铁片放进去,去旧河舀了一瓶水。
然后她坐在门口等。
等到天黑,水面上落了两只小飞虫,什么也没来。
第二天,铁片有了薄薄一圈锈。
第三天,曾姨路过问她,是不是打算养鱼。
洛穗说不是。
她又等了几天,终于把铁盆端进屋里。
总在门口看着,像盼一个迟迟不给答复的人。她不喜欢这样,也没打算就不盼了。
她去福运街帮蔡伯清了淤。
床垫泡坏了,蔡伯心疼得不行,张口就要韩家赔个进口的。洛穗翻了翻那张掉漆的床架,提醒他别太离谱。
“谁叫他们弄水来的!”
“那您找他们,我帮您把照片拍好。”
她把能修的木柜修了,不能修的扛出去。锅倒一直没坏,蔡伯天天搬出来显摆,说当时带这个跑,比拿什么都强。
清到最后,旧闸房墙上那道龙纹重新露了出来。
洛穗拿铁片挨着龙纹比了一下,缺角处刚好相合。
她没立刻把它嵌进去。
先拿了根细铁丝,把边上积了十几年的水垢,一点点挑开。水顺着露出来的浅沟往下淌,铁片贴上去,龙纹的尾部竟然缓缓湿了一截。
洛穗把铃里的螺母取出来,换好断掉的穿线。
轻轻一摇。
贴着墙面的水里,有一点极轻的声音。
不是从旧物里听来的残响。那截水流正缓缓抬头。
有人像在很远的地方嘟囔了一句。
“挪窝也不说。”
洛穗一下笑了。
她蹲在墙边笑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给已经停机三年的那个号码,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只有墙和水,旁人什么也看不出。
她也没配字。
***
闻砚没有当天回来。
墙里的声音只出现了那一回。蔡伯后来在水槽里看见一截黑尾巴,以为进了鳝鱼,拿笊篱捞,尾巴不见了,笊篱倒让人咬断两根铁丝。
他找洛穗赔。
洛穗真给他买了把新的,顺便把那一截龙纹重新清干净,让水能从头走到尾。
她隔两天就来一趟,有时带着要修的旧电器,边等边干活。没什么灵丹,也找不到能加快日子的办法,旧河的水涨一点,墙上的黑色就实一点。
她终于听见闻砚很不耐烦地说,你坐这儿睡什么,回去睡。
她当场拿水泼了他一下。
“你出来再管。”
旧水口咕嘟咕嘟,好半天没响。
蔡伯在楼上听见了,探头下来说,别在他这儿吵,水电费不收,不包听吵架。
那年第一场秋雨,下在灯会之后的第四十一天。
洛穗正在拆一台二手洗衣机,右手的伤好了,掌心留着条浅印。她刚把掉进去的硬币捡出来,门口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收旧东西吗?”
她没抬头。
“看什么东西。”
“花衬衫,一件。缺牙的龙,一条。”
洛穗手里的硬币掉回盆里。
闻砚站在门口,花衬衫扣错两颗扣子,裤脚短了一截,头发总算勉强束好了。他脸色还有点白,左手抓着一把蔡伯给的旧伞,伞面上破着个小洞。
她盯着他看。
闻砚也看着她。
屋檐的水滴滴答答,落在他鞋边,顺着裤脚往上爬。他的身体还要借水才能站稳,可这回,肩上那些细字都不在了。
“珠呢?”她问。
“没了。”
“以后也没了?”
“嗯。”
洛穗站起来,腿碰翻了小板凳。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忽然指着他的胸口。
“你那两个扣子先扣好。”
闻砚低头,笨手笨脚拆开重扣,扣到一半,洛穗就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他僵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那件又湿又旧的花衬衫里,闷闷地说:“这回别扛我。”
闻砚的手慢慢落下来。
先扶住她的背,再小心地收紧。
“知道。”
韩家后来换了个人来谈赔偿。
洛穗没有答应把一切并成一口价,砸坏的东西怎么处理,租约怎么接着履行,还在一点点磨。那段旧河也没立刻变得水清鱼多,落过雨,仍会有泥味。
她现在做生意多了项规矩。
谁要上门拍公益视频,先问明白要拍什么,再把摄像头转向门口。镜头里,她把修好的风扇扛出来,开最大挡,吹得对面的人头发全竖起来。
“真能用。修了两百,拍这个。”
那段视频没带来什么铺天盖地的大生意,倒真有附近一家饭馆送来四台坏风扇。
洛穗忙了两天,实收八百六。
她拿出一百,塞给闻砚,让他去买晚饭。
闻砚在收据后面另画了一行字:尚欠四千七百二十。
“不是四千八?”洛穗问。
“还有二十洗脸水。帮你搬两天冰箱,抵一百。”
“谁跟你说两天一百?”
“贺强。”
洛穗把笔抽过来,把抵的一百改成三百,欠款重写成四千五百二十。
“别听他。他连我空压机最后卖多少都不肯说。”
闻砚看着新写的数,笑了笑,没把纸收起来。
他还不会修电器,能搬的东西却很多。有时借着雨水把大冰箱挪上车,挪完得坐在一旁缓半天,洛穗就把毛巾丢给他,让他少显摆。
晚上,曾姨家的小孙女来找他们,要看龙。
闻砚抬起手,屋檐底下的水打了个圈,化作一条巴掌大的小龙,甩着尾巴,绕过姑娘的书包。
她眼睛亮了。
小龙转了一圈,又扑回洛穗头顶。
水浇了她一脑袋。
洛穗抬头,闻砚已经转过身,十分镇定地走进了屋。
她追过去时,他正蹲在门后,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
“星期六。”他说。
洛穗的火气停在半路。
“拿我给你的晚饭钱买的?”
“蔡伯给的。说看完早点回,别再去他家闸房约会。”
屋外小姑娘笑得直拍手。
洛穗伸手抽走一张,塞进自己的衣兜,又把那一百块拍回闻砚手里。
“先买饭。”
“吃什么?”
“清蒸鱼。”
闻砚往门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不是我亲戚。”
“知道。快去。”